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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柳芽芽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41:00 admin 点击:715 |
黄色柳芽芽 杨克祥
一 俗话说:人心暖了,冷水也变热。 刚过社日,小河边的柳树刚露出黄芽芽,满田满洞就已经吆嗬喧天了!男人用牛时不停地叱牛声,女人送肥时扁担的吱呀声,硬象歌、硬象蜜,听得人长精神,甜得柳芽芽也要张嘴。再不似早些年罗,几条牛挤一丘田转圈,一队人踩着一条田埂走路,快牛等着笨牛,慢性人压着急性人。现在这叱牛声,吱呀声,满田满洞都是,此起彼落,你呼我应,硬把一洞水都闹沸了哩! 谁知突然,只听村里那头最跑田的青毛水牯一声高叫:“哞——”紧接着,就传来骤雨般的抽打声,夹着那恨声恨气的怒骂: “我打死你这蠢牛,瘟牛,该杀该剐的死牛!人欺悔人不算,你也想欺侮老娘么?” 烈性的青毛牯什么时候挨过这种毒打?只听它连连高叫:“哞!哞!哞!……”同时撒开四蹄,逢田过田,逢沟过沟地狂奔起来! 熟知青毛牯子脾性的人都惊住了,齐声大喊: “莫打牛!莫打牛!再打要出事的!” 哪晓得一巴掌,火辣辣地封在众人的嘴上: “就要打!” 答话的,是柳树湾大名鼎鼎的书记奶奶柳珍贵。 在柳树湾,只要闻起她的名字,刚下蛋的母鸡不叫窝,怀胎一年的牛婆不下崽。 她家的母鸡下蛋果然是不叫窝的。你叫,她就杀。她养你,就是给她生蛋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还有什么好炫耀的?正象她男人当着公社书记,每年拨给你柳树湾那么多救济款,返销粮,她母子四人只吃那么一点,分那么一点,少出了几天工,多进了几趟城还有什么可以给你柳树湾人说长道短的? 柳树湾人果然不说。 柳珍贵也更得意! 哪晓得一股风下来,世事说变就变!昨天连悄悄话都不准说的事,今天竟可以做歌唱了!联产到组还不算,还要包产到户!一根绳子两根竹竿,三丈五量,几块三寸宽的小木牌一钉,就算分下来了!就连她书记奶奶的大名,也被写在那不值钱的小木板上,钉在了五亩六分田边!你认帐也罢不认帐也罢,你叫也罢不叫也罢,一到秋后,这五亩六分田的征购粮是一粒也不能少交给国家的!你公社书记还能带头抗粮么?至于吃饭,还想要队上称了谷送到你家里去呀,没那么红火哩,箩筐缝都难得巴一粒给你! 为此,书记奶奶好不怄气!她恼火责任制,更恨那抵死要搞责任制的陈春牛! 她恨陈春牛,想起他牙齿就要咯咯晌,默起他头发就要层层脱!你陈春牛这根歪竹笋是怎么长直的?你又是怎么入的党当的队长?要没有我那个当书记的老公,柳树湾几百号人,独独要你这捡来的外姓人伸这个头?没有我柳珍贵收留你娘儿俩,你娘儿俩尸体喂大的鱼,都早变成别人屙出的屎,浇到哪块地上十年八年了哩,还留着你今天来跟老娘作对,卡我压我呀?还留着你来说老娘我反对搞责任制是想继续揩大家的油呀!呸! 人怕伤心树怕剥皮!我想揩大家的油?看我书记奶奶离了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就会上吊么? 因此,一开阳春,她竟不服陈春牛给四属户缺劳户安排的调工换工计划,有两个人想来给她换工犁田,她开口就说: “想来吃我的酒饭么?我喂狗喂怕了;想来可怜我么?我柳珍贵还没做寡妇;想来讨我的好么?公社书记现在不值钱了哩!……” 她这一骂一讥,谁还愿再提给她梨田么? 书记奶奶呢?原来就是要争饿气,逞威风!于是,自己扛一张犁,牵了她抽签抽到的青毛大水牯,头高高地向后昂着,奶子鼓鼓地向前挺着,那神气,啧啧啧,啧啧啧啧! 谁知人怄她还不算,这青毛牯子也欺侮她!还没等她把牛轭套上牛肩,那牛便高叫一声:“哞——”撒开菜碗大的四蹄,哗哗啦啦,飞泥走浪,在田里奔跑开了! 书记奶奶好不气恨!想起这牛从小就是春牛放大的,如今,又象春牛一样,当众给她难堪,她哪里容得哟?于是,追上前去!揪紧牛缰绳,挥动毛竹鞭,呼呼呼,一鞭一道血,拿青毛水牯出起气来! 青牛水牯也不是好欺侮的!只见它猛地回过身来,又是一声高叫:“哞,——”这一声不亚于狮吼虎啸!接着,把头往下一埋,两只刀削过一般尖利的角直冲着柳珍贵!天!只要它猛地往前一冲,一对大花角,书记奶奶身上立即就要被凿出两个洞! 书记奶奶霎那间感到天昏地暗! 二 谁知青毛水牯并没冲上来,它也怕书记奶奶? 柳珍贵不由鼻子里哼一声,慢慢地睁开了眼—— 大青毛水牯埋着的头居然抬了起来!圆睁的红通通的眼睛眯成了一条逢,镰刀似的舌头,舒适地左一下右一下地舔着它两个大大的鼻孔眼…… 书记奶奶的眼睛全部睁开:啊!只见一个人站在牛屁股后面,口里轻轻地吹着口哨,一只手轻轻地搔着牛尾巴下面,另一只手痛惜地扶摸着那道道鞭痕…… 这才是冤家路窄,救她的竟是陈春牛! 从鬼门边被拉回来,涌上书记奶奶心头的,竟不是感激之情,而是一股说不出滋味的羞辱感!她觉得,陈春牛救她比不救她的心思更恶!不救她,死了,什么都不晓得了!救了她,倒叫她人前人后,脱了裤子也遮不住满面羞!人们会眯着眼扁着嘴说她:你逞什么能呢?充什么狠呢?责任制是人心所向,有本领你搬起石头打天去,又何必那么恨春牛呢?恨来恨去,还不是要人家春牛来打救,要不,你那书记奶奶的威风,只能到牛头马面那里去摆罗! 想到这里,书记奶奶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大青毛水牯那对尖利的牛角上!但是……哼!我柳珍贵才不得那么蠢!我撞死了,让人家去做书记奶奶呀?让你陈春牛睡到半夜打哈哈呀?情可输,理可输,这二指宽的脸面不可输!她几声哼哼出鼻孔,芝麻大的胆顿时变得量米瓜子大!她上前一步——这一步是一定要上的——一手插腰,手指着那摇头摆尾的青毛牯子骂: “你这条瘟牛、蠢牛,不知好歹讨好卖乖的臭牛,要斗你就斗死我呀,又冲着我摇头摆尾干什么?” “贵嫂!……” “稀罕你!” 书记奶奶见骂了春牛,还换来一声“贵嫂”,顿时瓜子大的胆又变成了斗子大!于是,又上前一前,顺手一把,夺过了牛绳! 青毛水牯可不含糊,只见它牛角一晃,又是一声高叫:“哞——” 牛绳落到地上,胆子又缩成瓜子大。 春牛赶快捡起牛绳,轻轻地搔着牛尾巴下面那块肉。 噢?!奥妙在那里?!书记奶奶头皮一硬,重新夺过牛绳。牛又叫,她麻起胆沉着气学着春牛的样,颤兢兢地搔着牛尾巴下面,青毛水牯居然驯服了! 怪不得有人要拍马屁! 书记奶奶好得意哟,原来不过如此,她那天生的扁嘴一扁——要不是这该死的扁嘴,她早嫁了县委书记哩——一溜话就骂了出来: “要拍,拍人家的马屁去!我这牛屁股,不要哪个摸!……哼!养条猪,还得点肉油嘴巴,我那几年饭,都喂给了一条无情无义的狗,连尾巴都不冲我摇一摇,还尖嘴利腮地想咬老娘的脚后跟……” 几句话,刺到了春牛的伤心处!一股血,直冲到他那血气方刚的漂亮面孔上,霎那间变成了紫檀木色。骂他是瘟牛蠢牛死牛,他受得;骂他是无情无义的狗,才二十多岁,还没相老婆的他怎么忍得住?要是眼面前站的是另外一个人,男的,年轻的,或者,就算是一只老虎,他都要狠狠地给他两拳头,让他尝尝自己那铁疙瘩一样的肌肉团子的厉害。可眼前站着的却是贵嫂,是救过他娘俩的生命并收留过他娘俩八年的公社书记的老婆!娘一再嘱咐过他,千看万看,只看在公社书记一天比一天变得合社员的意了这一点上,任她书记奶奶生烂臭酸都只管吞了! 想到这些,陈春牛那幽默的性格又来了,只听他说: “贵嫂啊!马屁我陈春牛晓不得拍!牛屁股嘛,我倒摸熟了!任它能长出四只角的大斗牛,也从来没在我面前调过皮!你呢?也莫讲那些气话了,你要是被气死了,书记他又要破费钱财,请我们喝酒,还是让我帮你犁田吧……” “哟!我过去揩人家的油,占人家的光占多了,搞了责任制,我赎罪还来不及哩,哪里敢再刮人家的猪板油?再说,我这个命生得贱,不到走投无路,我不得欠大家的人情债!欠多了,又还不起,活活地遭人家骂猪比狗,我没那么厚的脸皮!” 春牛还来不及回答,远远地传来了一声颤巍巍哀怨怨的呼叫:“气死我了!” 春牛一惊:娘?! 果然是春牛娘! 只见她脸白脚颤地走到书记奶奶面前,一口吐出了飘到嘴边的一缕白发:“贵嫂呀贵嫂,你——还有个完没有?” 春牛晓得,娘是被气狠了!他拿眼睛看着贵嫂,希望她在白发老人面前,少放一点泼。 谁知贵嫂倒更来来了精神,嗓门来得更高:“哎嗨!我柳珍贵三岁死娘四岁死老子,十六七岁嫁汉子,连我老公都是选好了没公没婆的才嫁的!不知是哪辈子烧了高香,又捡来了个阿婆管起我来啦?” “你?”春牛娘气得说不出话。 “我怎么啦?嘴巴生在我嘴上,喜欢,我多说两句;不喜欢,我少说两句,有完没完与哪个都不相干!” “你,你的话我都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么样?没听见又怎么样?我说话就是指望人家听的,我又不指望人家养我十年八年!……” “啊?!” 兔子逼急了也咬人,何况是有心有肝有脸面的人!只见春牛娘颤颤抖抖地伸出手,她似乎想直指书记奶奶的鼻了,却慢慢地捋向了自己的白发:“贵嫂——” “名字是我娘取的,莫喊大人了家的嘴!” “好!我,从此再不喊你贵嫂!不过,有几句心坎眼里的话,你不逼,我会把它带进棺材里!你逼急了,我把它说出来,劳你记在心里,思一思,想一想,掂一掂,免得你张口闭口,恩长义短的……” 春牛娘喘口气,一只手用劲扪着自己的心口,象借了这股力量,才能把话说出来! “你,只晓得你男人收留了我娘俩,你可晓得我男人是怎么死的?多亏了你男人搞瞎指挥,大跃进,才不顾我男人的坚决反对,冒暴雨顶山洪,修起那哄爹哄娘的水库大坝。谁知才过五天,那大坝就透底跨了!我男人是为了救你男人的命,才变了死不瞑目的淹死鬼!……” “那时,春牛才一岁,一个村子都被洪水冲平,连一只要饭的碗都没给我留下!也好,拿了那要饭的碗会丢我男人的脸。我男人是个党员呀!他常跟我说:‘共产党救了我们穷人,我们不能给共产党丢脸!’我记着我男人的话,给共产党丢脸的事我决不干!旧社会逃荒讨米是地主老财逼的,新社会我怎么还能去要饭?是这样,我才想到带了春牛儿悄悄地去追我男人……” “谁知,却碰上了你男人!” “你晓得有好多人劝过我去找你男人拚命吗?我也这么想过哩!可你男人也是个党员呀!我怎么能找一个在党的人拚命?是你男人求我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莫叫他罪上加罪,我才进了你的家门……” “自从到了你家,你成天青头板脸,脚不进厨房,手不提潲桶。八年哪,我为你洗衣浆衫,喂猪饲狗。你高兴,我为你饭碗端上桌;不高兴,我为你蛋汤送进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年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为你喂大十头肥猪,抱大三个女儿,你以为我养不大我的春牛儿?你以为我高兴看你那冷面孔?不是哩,我是看着你男人改过我心里宽心;我是想让你男人看着我孤儿寡母更狠死地改过!谁知你……倒好象真是我娘俩的恩人了!到今天,你白牙齿红嘴巴,三番五次地骂我的春牛儿,你也不想想,纵然出得了你的口,也莫污了这柳树湾!莫说春牛还是队长是党员,就只是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寡妇的独苗苗,也容不得你把他这样不做人!” 春牛娘这番话,硬说得情是情,理是理,燕麦也被讲得出三分面,苦竹也会生出一寸节。谁知书记奶奶天生是只扫横耙不讲直犁(理)的人,她虽然明知自己理亏,越理亏她就越放泼,越理亏她就越恼火!只见她两手拍着巴掌说: “哟!这么讲你倒是成了我的恩公啊?叫化子进了庙堂,倒说他要不进来,菩萨会闷死!好好好,我今天当着天地鬼神拍巴掌,过去的事我们一了百了,从今以后,我屙屎都不朝着你家的门;我的闲事,也不要哪个管!” “不管你的闲事吃饭会噎死人么?” “好嘛!你拍巴掌嘛!” 春牛娘伸出手: “叭叭叭!……” “叱!” 啊?!春牛娘巴掌声没落,春牛竟在柳珍贵的田里犁起田来! 挨别人的巴掌痛在脸上,儿子这一巴掌上,打得娘心尖尖都痛呀! “春牛!你——你给我上来!” “娘!……” 春牛娘这才叫被人捏了鼻子又封嘴!她气得也不管水冷泥深,也不挠脚扎裤,颤抖抖跳下田,扭住春牛,要他上田! 柳珍贵也跳下田。她要趁着春牛套好的犁具犁出的路,显显她书记奶奶胜利的威风;只见她夺过犁手把,春牛刚抻出一只手要拦,柳珍贵手起一鞭,正抽在春牛的手上。 春牛由不得“哎哟”一声,喊出了口。 “啊?!” 春牛娘这下被气得九死一生!她养春牛这么大,指头都舍不得弹一下,今天,倒生生地来讨着这种泼女人来打,她怎么出得气!?只见她咬着牙说:“好!好!!你既然这样下贱,这样倒志气,要求着人家骂,讨着人家打,要骂为娘的来骂,要打做娘的来打,我骂,我打,打!……”她咬牙狠心,劈手给了春牛两个耳光!第三下还没打下去,只觉得手痛难忍,直痛到心尖尖,一阵天旋地转,就要倒下! “娘!” “嘻……” 春牛娘昏迷中听得明白,那是柳珍贵的讪笑…… 三 春牛刚劝走那些忿忿不平,前来看望母亲的社员,春牛娘就醒过来了。 “春牛!你给我过来!”春牛娘犹自恨恨地喊。 春牛赶紧跑到床边:“娘!” “我来问你——”春牛娘撑起一只手,“柳珍贵是你什么?” 春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娘被气狠了,他怕一句话没答好,更招娘生气。便眨一眨他那讨人喜欢的大眼睛,看着娘。 “她是你娘!”春牛娘什么话都给气出来了。 “娘!……” “她是你祖婆!” “娘!” “是你——咳咳!……” 春牛赶紧捶着娘的背,轻声地说: “娘,她是我们队的社员!” “你——” “我是队长!”神圣得很!春牛那年轻的面孔放着光,简直以为自己是个父母官! “队长?好大的一个官!一个窝囊官!怄气管,一个没能没志讨好卖乖的官……” 春牛猛地站了起来,满脸胀得紫红: “娘!你也说我讨好卖乖?” 春牛娘惊住了!做娘的,那能这样去伤儿子的心? “娘!你还记得决定搞责任制的那个社员大会么?” 怎么记不得?云可散雾可散,受辱的怨难散;烟可灭火可灭,做人的志气不可灭!那是个受辱受欺的会,那是个开怀长志的会,春牛娘怎么忘得了?! 那天晚上,煤气灯好亮啊,象要照到社员们的心坎里;人到得好齐啊,连坐月子的小媳妇把刚落人世的婴儿都抱去了!大事情呀;捆手脚捆肚子的日子,不好过啊!大家都想通过这个会,把捆着的手脚放开,把憋着的劲使出来,朝好日子奔哪! 书记奶奶却不赞成责任制!听说要分,她打起飞脚,奔了一趟公社,想把那块“老虎牌”扛回来,镇一镇众人!没想,书记上县开会去了,她只好气呼呼地赶回来。好在一个副书记给她出了一个绝主意,有了主意有了胆,她不信谁分得下!于是,她搬一张太师椅,大屁股稳稳当当地坐在大会的正中央,一时叫张三,一时喊李四,一时眼睛斗牛婆似的看着柳七,一时又象一脸笑意地瞟着王八。那神气,那风度,英国女王开国会也难和她比!她要让所有的人都晓得,书记奶奶不赞成分,书记可能也不赞成分!要不,她跑一趟公社回来,会比平时更来酸劲么? 但大家顾不得了!图好日子要紧。大家七嘴八舌,坚决要分!就连书记奶奶拿眼睛盯着的那些人,也垂着眼,嘴里冲出一个字:分! 书记奶奶容不得了!柳树湾有句话:一个书记奶奶,半个大队支书!柳树湾她柳珍贵当着一半家哩,她未开口,你满田麻蝈叫也没用!只见她猛地一拍巴掌,站了起来!大家以为她又要骂街,她却左手扪着心口,右手甩着鼻涕,突然之间号啕大哭起来! “哎哩哩!……叔伯兄弟社员们呀,你们手扪心口想一想呀,旧社会我们都是苦牛马呀,新社会我们才做人呀!分田单干那是回头路呀,独木桥上会跌死人呀,社员们呀,兄弟们呀,千可以呀万可以,万不可想做地主欺压人呀,到那时,哎哩哩,共产党的枪子也不认人呀……哎嘿嘿……” 她这一哭一嚎,有板有眼,没有谱象音乐,不伤心也落着泪。柳树湾人天生的忠厚,可以折断板着面孔的人刺来的刀枪,却没有勇气打翻流泪人呈上的毒酒。何况柳珍贵哭诉的又都是实情:独木桥会跌死人是实情,枪子不长眼也是真理!那十年过去才多久?现在一经书记奶奶提醒,长着豹子胆的人也会害怕,何况是柳树湾人!于是,竟有好多人不敢开口了! 谁能想到,就在柳珍贵要取胜的关键时刻,陈春牛竟站起起来! “贵嫂!你莫哭了!你的眼泪纵然飘得起船,也装不起二十多年来沉重的现实!一大二公的苦头,大家吃够了!就是想哭,都没有眼泪罗。不象你,平时轻轻松松,乐乐哈哈,只要大锅里有饭,你一伸手,就能先舀几碗!肚子饱,油水足,所以今天一捏鼻孔,眼泪就会大把大把的甩出来!你也莫拿陡话吓人,大家只想过比地主老财更好的日子,不会藏地主老财的黑心!” “这条瘟牛!”书记奶奶心里狠狠地骂, “这么多人不说,倒轮到你颈项上擦猪血,充起砍头鬼来啦!就是天底下的人都跟老娘我作对,也摊不上你娘俩呀!”但她晓得这蠢牛素来的威信,不好斗,大家肯围着他转圈子。果然,春牛的话还没说完,柳珍贵的眼睛从指缝里往外一瞧,大家的脸色硬是变了,又变得跃跃欲试想跟她唱反调了!要在往昔,柳珍贵不跳起来把陈春牛骂个狗血淋头才怪;但今天,我柳珍贵才不会那么蠢哩!只见她霎那间便不哭了,从指缝里选好了三个细伢崽,变戏法似的从荷包里摸出了三个纸包糖,挂着泪珠子亲亲热热地走到那三个细伢崽面前,把糖撒到他们手里! 大家都莫名其妙! 细伢崽把糖拿好了,知道能吃了! 这时只见柳珍贵回过身来,对众人说: “哪个有本领,把细伢崽手里的糖拿出来呀!” 一个做人机灵也不想分的队干部居然一下就猜中了书记奶奶的意思。他心里想着:这才绝!这个母夜叉什么时候也变成智多星了?——立即走向前去,凶神恶煞地就要从小孩手中要糖! 三个可怜的细伢崽啊,一个把糖连纸都塞进了嘴里;一个赶忙本能地把糖藏到身后;一个呢?没了主意,使出一个细伢崽最大的自卫本领,哇哇地大哭起来! “哈哈哈哈……” 柳珍贵一个哈哈,足足打了两分钟!她心里服死了那个副书记,硬要杀个老鸡婆感谢他才好!往后呀,即使老公不给我撑腰,也有他给我拿主意哩!但她猛地打住了笑声,拍着巴掌转着圈对大家说: “看到了吧?你们都看到了吧?三个细伢崽,都才三两岁哩,给他一包毒药,他都晓不得你要杀他,都会高高兴兴往肚里吞哩!但他们却晓得‘叫化子烤火,专往面前扒’了!这私心是生成的眉毛长成的痣,娘肚子里跌出来就有的!你们谁敢说一声你们没有?告诉你们,私心是老虎,一大二公是铁笼,只有铁笼才锁得住老虎!你们要搞责任制,就是想放虎归山!就是想养虎伤人!就是——你陈春牛不要笑!你有本领把三个细伢崽吞到肚里的糖挖出来,我老娘就听你的!” 那是娘肚子里带出来的私心啊,怎么挖得出来!柳珍贵假哭假嚎,固然可怕;她这手,才硬叫众人有口难言啊!谁敢说自己没私心呢? 三个细伢崽的娘和老子好悔啊!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了这现世宝来开会!眼下丢人现眼不说,还一个粑粑,封了众人的嘴,堵了责任制的路!他们气不过,“啪啪啪”,不约而同,竟都打起自己的儿女来! “哇!” 这哭声撕心裂肺。二十年后,当他们长成了大男子,也会为自己误吃了一颗糖悔恨的! 春牛娘白发抖抖,站起来,颤颤地说: “你们莫打孩子了!要打,打我这老脸!是我的儿子不争气,没把大家领好,才使大家这么穷,要是大家都富起来,有钱有米,孩子们常有糖吃,哪会今天这样丢人现眼……” “不怪春牛!……” 一个人说,但更多的人,都闷下去了! 柳珍贵好不得意哟!她拿眼睛瞟春牛——啊?他被气走了?服输了? 正在这时,陈春牛双手抱了一个大纸包走进会场,并不理睬得意洋洋看着他的柳珍贵,径直走到那吃饭桌面前,把纸包一放,哗,哗,哗打开纸包:啊!糖!五颜六色的糖! 那三个细伢崽的娘一看,悄悄地抱了伢崽就走! 春牛挡住了她们!说: “大嫂!莫走!我娘说,我长大了,该看亲了!我哩,也有点半夜睡不着觉了!今天我先请你们吃点糖,往后,你们可要帮我做介绍!” 说罢,从她们手中抱过红伢崽,一手一个,还夹着一个,几步走到糖桌前,把伢崽们放在糖堆旁,要他们吃糖! 私心硬是可恶哩,刚挨了打的孩子,一见糖,立即就抓起来,抢起来,吃起来! 多不争气的细伢崽啊! 大家无可奈何,看着那些“老虎”吃糖! 慢慢,伢崽们不吃了!吃饱了呀! 这时候,春牛轻轻地对他们说: “好伢崽!请叔叔满满,爷爷奶奶吃糖呀!” 伢崽们好听话!拿起糖,一把一把地撒给围观的社员们,先是一只手撒,后是两只手抓,最后,把先抓进荷包里的糖都拿出来,撒给了让他们白挨了一顿打的人——那目瞪口呆的柳珍贵! 春牛这时舔舔嘴唇,对柳珍贵说: “贵嫂!你都看见了,同是这三个细伢崽,同是吃糖,当他们手中只有一颗糖的时候,连纸都塞进了嘴里;可一旦他们吃饱了,尝够了,却一把一把地把糖撒给人家,也撒给了你!这说明了什么?” 柳珍贵嘴巴张了几张,却说不出话,她晓得,自己伸出的巴掌,硬要当着众人响响亮亮地打到自己的脸上了! 春牛不屑再看眼面这个装模作样的女人,他晓得,凭着柳珍贵,还想不出那三颗糖的主意,便转过身,对大家说: “是的!人是有私心的!私心比老虎更可恶!但是,消灭私心不能靠铁笼,更不能靠贫穷!从细伢崽吃糖事例看,贫穷只能导致私心更恶性的发作!党中央搞责任制,根本不能拿吃糖事件来作比。我让孩子吃糖,也只是要封一封出这个歪主意的人的那张专讲歪理的嘴!我要告诉那些对责任制不满意不放心的人,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搞了责任制,田和地还是集体的,困难户五保户,还是要照顾的。独木桥上是会摔死人,我们这不是独木桥,是社会主义的阳关道!我们只能让大家过比地主老财更好的日子,决不会是为出地主老财那样狠心肠的人!——好了!我先表个态,责任制一定要搞,反对搞也只能是那些揩惯了大家的油,担心搞责任制再占不到人家便宜的人!” “是哩!就是哩……” 柳珍贵还能说什么。她只能蹬着脚说: “陈春牛!你莫说得好听!等责任制搞死了人,你才晓得苦瓜是苦的,米酒是甜的!你当老娘我怕搞责任制呀,书记奶奶就是一只瘦死的骆驼,也会比你这蠢牛大……” 春牛至今也忘不了柳珍贵冲出会场时狠狠瞪他的那一眼,更忘不了有人给书记奶奶的那个馊主意!这时见娘慢慢地冷静下来,他知道娘也没忘记那个会哩!便说: “娘!要说儿讨好卖乖,儿也不是要讨她柳珍贵的好,儿是要讨党中央的好,讨柳树湾几百口老老实实的庄稼人的好!娘,你老也看见了,一搞责任制,众人冷透的心搞热了,大伙散尽的劲鼓足了,这是过好光景的宝贝呀!但是,对责任制不满的人是有的,他们会鼓起眼睛找毛病,拿着针尖挑岔子!要是那些人看见柳树湾的女人被逼着去犁田,再要是被牛斗伤了,跌坏了,他们会怎么去说?‘看哩!责任制把书记老婆都逼着差点被牛斗死哩!前些年哪有这种事?这都是责任制要把缺劳少力的人往火坑里推哩!’娘!你能让人不说么?” 春牛娘说不出话。 “娘!儿子挨几声骂挨几下打有什么关系,能保得党和党的政策不挨骂不挨攻就好呀!娘!儿的心思是您教我的呀!” “我?” “对!是您!您不是为了让党不听臭话,宁肯抱着我投河也不去要饭么?您不是为了柳书记能改错,宁肯挨柳珍贵的冷眼折磨也不离开柳树湾么?娘!儿是娘的儿,娘自然要疼儿,但要疼在儿最要娘疼的地方呀……” 春牛娘把儿子猛的拉到床前,只见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摸着儿子的脸说:“这脸……还疼吗?” 春牛嘟着嘴说: “疼!” “还疼?” 春牛笑起来: “娘这一摸,不疼了!” 春牛娘从床上爬起来,说: “孩子,你去吧!那书记奶奶若让你犁,娘打壶老酒煎两个荷包蛋犒劳你;她若执意不让,硬要出责任制的丑,你也再莫和她争,免得她又打我儿的手!等到夜晚,娘为你挑灯笼打火把,把她那田犁了!” “娘!我的——好娘!” 春牛孩子一样抱住娘,那不争气的泪珠子竟当真要滚出来——这才怪哩,人高兴狠了,也要流泪么——他赶忙一甩手,牛犊子一样窜出了屋。 从娘身边出来,春牛那心,晓不得好轻松;那意,晓不得好舒畅!仿佛只要用两片柳叶做成小舟,就会象宇宙飞船一样,装着他飞向那美妙的世界! 啊!柳叶! 春牛的眼睛惊喜地瞪大了:是什么时候?那黄色的柳芽芽,竟都变成翠翠的柳叶,把春意拂得更浓了?但他立即笑自己:硬是条蠢牛哟,春意越来越浓,人心越来越暖,莫说是柳叶,就是铁树,也会开花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