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杨克祥文集《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信息搜索
那一湾清清的潭水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39:00  admin  点击:597

 那一湾清清的潭水

 

杨克祥

 

 

金竹寨并不多竹,倒是那一湾清清的潭水诱人。那水清洌洌一眼能看透一丈二尺深。石缝里有几尾鱼在咬腮,水底下有几片丝草在碰尾,都能让你毫不费劲就数出一五一十。水清难养鱼,这里的鱼就极珍贵。它们是从不怕人的。有人到溪边来淘米、洗菜、槌衣服,它们就悠悠地游过来,咬一片菜叶,或者,咬颗米,甚至于晃荡荡地游进你抛在水里的竹篮,全不晓得你会把竹篮轻轻地提起。寨子里的哑巴老姑娘丑姑,就最爱故意地把竹篮里撒上些香味浓浓的诱铒,把那些贪嘴的鱼先引到竹篮里,然后顽皮孩子似的把它们提出水面。鱼们呢?也不哭不叫不讨饶,只俏皮伢崽似的蹦蹦跳跳。难受了,腮帮子一鼓一鼓地骂人,也不知它骂些什么。于是丑姑便又把竹篮放进水里,那鱼便极得意地游到它们的伙伴边,喋喋地向它们夸耀自己见到的另一个世界。丑姑呢?便也小鱼似地乐,全不是平素那般痴痴的模样。

寨子里的人最喜欢这一湾清水。只要那水不冷得咬骨,男人们不分春夏秋冬,都赤条条地蹦到那水里打闹。水清,那身子白一截黑一坨地被人老远就看得极分明。每到这时,丑姑便痴痴地坐在潭边那块高高突起的石狮似的狮头岩上,呆呆地看金竹寨人赤条条地戏水。潭里戏水的人谁都不在意她,只当她是那石狮上的一个石人。

这时候,那些鱼们也就更乐了,齐齐地游过来,在他们胯下钻来钻去。他们呢?并不驱赶,多钻几下,还会出现一种异样的滋味。

兴头来了,他们还可以把一个来溪边洗菜的嫂子拖进水里,你一把他一把地掐她那一身的肉。那嫂子呢?只“该死的该死的”地骂,并不顶真。要是她那男人也正巧要到湾里开心或扛一杆猎枪从溪边过,便会大声地吆喝着助兴,指点他的女人掐别人的什么地方,俨然如一亲临前线指挥的将军。除非你把他的女人淹得呛咳了,他才会跳起脚骂娘,不然,他是决不会发火的。发什么火?他的女人若没有几分动人处,别人会拖他的女人下水么?有一个能逗别人眼红的婆娘,是金竹寨男人的荣耀。

美嫂就是金竹寨里最逗人眼红的女人,最美的就是那一身的肉。从脸皮往下,一截比一截白嫩。轻轻弹一指,只怕就水豆腐似的弹破。胸前那两座奶特别的大,隔着衣服隔着肉都能叫人看得见那里面白腻腻的奶水。更难得她偏偏极大方,兴头来了敢跳下水跟赤条条的男人打水仗,且总不吃亏,下手就敢揪男人那人生最大的本钱,直揪得最敢撒野的男人都嗷嗷直叫。可她,你叫一千叫一万她都不放你,非逼得你叫了她男人做阿爹,她才饶了你。因此,一来二去地倒没有几个男人敢轻易地拖她下水了。但她也有个讨人嫌的毛病,极逞能,极爱管闲事,谁家的鸡啄了谁家的菜;谁家的孩子捡了谁家的蛋;谁家屋里的媳妇朝婆婆瞪了几眼;谁家里的女人生了娃子没满四十天男人就要多事,等等,等等,她都要强出头来管!常常管得别人脸红耳热,使人得了好处还恨她,背地里戳着她的背骂她“闲事婆”。

 

 

这一年收成实在好。人们被解开了手脚,山水天地也趁人的心愿。那包谷,那红薯,那楼里的猪,那坡上的羊,竟齐来凑成兴头,把金竹寨人喜饱了。他们没处发泄和表露,竟你拉我我拉你的全蹦进那湾清水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把那湾水都闹沸了!从不怕人的鱼都吓得躲进了石缝。不晓得谁先冲美嫂挤了几下眼,于是几个男人发一声吼,齐刷刷扑上去,一把扯住了美嫂的手脚。

美嫂今天好斯文。她娘家哥嫂走亲戚来了。俗话说:野男人不在姐妹面前撒野,野女人不当着娘家人寻欢。美嫂虽大方,但也极怕在娘家亲哥嫂面前丢丑。偏偏她哥嫂爱看热闹,竟也站在溪潭边看水戏。她那嫂虽羞得张开五指扣住双眼,却不走,倒把平时最胆大包天的美嫂看规矩了,怕水孩子似的站在浅水里一把一把地撩起水浇自己的胸背。没提防那些野男人竟围野猪似的发一声吼,把她的手脚捉住,那手快的,早顺势在他想撩的地方撩了一把,气得美嫂破口便骂起逗人恨的粗话来。他们才不理呢,这溪潭有溪潭的规矩:强人所难的事不干,两厢情愿事的不怕。你平素是个别人捧碗你端锅的角色,能惹得你破口大骂,他们才开心哩。

从不讨饶的美嫂讨饶了,轻声求道:

“放了我,不见岸上站着我哥嫂么?”

“站着哥嫂才有味呢!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妹子有多惹男人爱,保管没菜都多喝三碗酒。”

“是哩,是哩,来,把她的衣服拔了,她平时总是崽呀儿呀的骂我,今天我倒要当着众人做一回儿子,吃她几口奶。”

“拔,拔……”

城里人看戏那有这般滋味?清水潭里的人早停了其它游戏,哗啦哗啦地打着水,嘻嘻哈哈地发着笑,要看泼辣的美嫂被拔掉衣服。

女人的内衣多是套头衣,要从头上才能脱出。美嫂的两只手被捉着,那衣怎么脱得出?于是拔衣的人便吼吼着要捉手的人放了那手,好一了众愿。

美嫂哪是省油的灯?那捉手的人刚把手一松,说时迟那时快,那为首的男人早把腰背弓下,嗷嗷地大叫起来:

“美嫂我的娘啊,莫下狠手啊!我这麻雀还没出窝的,捏死不得咧,哎哟哟,我再不敢咧,不敢咧……”

“叫他们放手!他们要不放我,我就捏得你麻雀不能下崽。”

“快放咧,快放美嫂咧,我的个爷老子哟,快放咧,快放咧……”

为救同伴,他们仗义放了美嫂。美嫂逃到女人堆里,拍着两胯大声嘲笑那几个没能耐的男人,话粗得叫男人脸红,叫女人大笑。女人们翘起大拇指夸美嫂了不得。

美嫂好不荣耀,得胜将军似地夸海口:“哼,想奈何我美嫂的人还没生出来!不是我美嫂喷口水,除了上天摘星子下水捞月亮办不到,别的什么事都莫想难住我。”

话说得太大了,女人心窄,容不下。便有扁嘴不服气的:“美嫂,你那话只怕说过了。”

“说过了?”美嫂不留余地,“过哪宗?不信你拿一件事来让我办!只要你说的事还象是人说的,我都不怕。”

“办不了呢?”

“我躺在这清潭里让他们拔衣服。”

一听有这等好事,清水潭里戏水的人顿时嗬嗬地扑着水,挤到一堆,商议着要整治美嫂。

美嫂有些心慌,但不怕。她有一条:说的事要象个人说的。

半天,不知谁冒出一句:

“叫美嫂让丑姑说话。”

“啊!——高!”众人“嗬”一声吼起来,把那人高高举起,猛地掼到美嫂跟前,溅起的水波把美嫂呛得直咳。美嫂傻眼了,她万没想到竟有人会想出这个“绝”点子。

丑姑是金竹寨的老姑娘,三十八岁啦,还没有定亲开水眉。寨子里有个规矩,谁家的姑娘定亲了,要挑一担粑粑,挑到清水潭边,放一挂鞭炮,把粑粑抛进水中,让寨子里的人来抢了吃。谁家的粑粑很快地被抢吃完了,就说明这家姑娘人缘好,和人。那男家便当即把这姑娘拥到潭边,用嘴巴嘬口清潭的水把姑娘的眉毛喷湿了,狠着心呼呼地拔成一条线,于是这亲算定成了。要是那抛在水中的粑粑生了毛还没有人捡吃,只随了那潭中的鱼一碰一碰慢慢地啃,那这姑娘便大有开不了水眉的危险。因此,金竹寨自认为有脸面,人缘好的人家,姑娘定亲,常故意拣大冷的日子抛粑粑开水眉。也有因粑粑无人捡而迟迟开不成水眉,竟闹出投河上吊之类人命大事来的。

丑姑开不成水眉,却不是人缘不好,而是任谁来给她提亲,她总好丑不说话。

岂止是提亲不说话,平常日子也不说。嫁过来整整二十年的美嫂,就住在她隔壁的吊脚楼,也从没听她说过一句话。

她是哑吧?!

咳!真是哑巴还有什么说的?丑姑十七八岁前原是爱讲话的,还象她那做过绣女的娘绣得一手好花。只可惜花是越绣越好,人却越长越丑。突然有一天,就不说话了。

莫非她突然病哑了?

不哩,她后来又说过两次话的。

 一次是美嫂嫁过来的第二年,刚坐月子,她男人被当做刘少奇的孝子贤孙,五花大绑地捆去游寨。丑姑突然扑上来,疯了似地推开那些扭押美嫂男人的人,嘴里嘶声吼着:

“放开他,你们放开他,他是好人,他是好人哪……”

这才是牛生蛋马长角了!哑了两年的丑姑居然说了话,金竹寨人好震吓:未必拿人游斗还能治哑病么?真要如此,“文化大革命”倒确实可称“就是好”了。他们原来就和美嫂男人无甚大仇,只不过你既然当着支书,大小是个官,横竖就要得罪一些人。何况他聚了那么漂亮一个老婆,也确实叫人有些不服气。又何况人总是图新鲜寻乐趣的;偶尔路经别处见别处牵了人游街游村,堂堂地敲着锣,被游的人还自己跟着别人骂自己,极新鲜有趣。且还能记工分,于是便学了样拿美嫂男人开刀。虽说是五花大帮,倒也不很吃肉,只是那结打得很死。丑姑这一开口,当即就有人说:“既然哑巴都开口要放他,放就放,只是要让丑姑在美嫂男人嘴上啵一个。要响,要大家听得见,大家看好不好?”

“好咧!——”竟是排山倒海般地赞同。谁知话音未落,那个出这样题目的人忽然把手捂住了脸,那手竟变戏法似地抓出两颗牙齿和一把血。原来丑姑在他发号召时,早拼命地用牙齿把捆美嫂男人的那些死疙瘩咬开了,还咬掉了两颗牙齿,咬出了一嘴的血,准准地全唾在那人的脸上。等到那人醒过来,丑姑早把美嫂男人拖走了。

另一次呢?那是大家最开心的日子。寨子里长歌短舞,耍龙舞狮,庆贺自己解开了手脚,活着有了奔头。丑姑也挤到人堆里,嘴巴张了又张,嘴唇抖了又抖,全寨子里的人都拿眼睛看着那张嘴。提着心等她说出话来,她说话了,却只有一个字:

“好!……”

就这个“好”字,竟把众人说笑了,喜疯了,闹腾得更欢了。

那以后,丑姑脸上有了血色,皱巴巴的脸皮丰满了。人呢?也似乎好看了几分,但她还是不说话。没想,今天在这清水潭里,众人竟拿这事为难起美嫂来。

“怎么,不敢答应了!”

“那就脱她的衣裤。”

“她自己说的,要她自己脱。”

众人赶急的群鸭似地嘎嘎乱叫。

有一位老者却例外。竟哑着嗓子对众人说:

“大家别闹了,都出点主意把这当正事办吧。人要是连爹妈给的一张嘴都不能说话,那活着该多没意思呢。美嫂呀,你也莫和大家打赌斗气,你肚量大,点子多,就真的没法让丑姑说起话唱起歌来吧,那才是大善大德哩……”

“是哩,是哩,如今大家都好过了,乐乐嗬嗬,丢下丑姑一个人不乐不笑,过意不去哩!”

美嫂突然把胸脯拍得嘣嘣响:

“好,大家既然这样看得起我,那就看我美嫂的!”

 

 

美嫂是说话算话的,当天晚上,就和自己的男人打商量,要男人帮着拿主意。男人从小和丑姑住隔壁,总比她这外来人更晓得丑姑。

谁知她男人听了,一声不哼,只是摇头。

她一双手搂住他的头,不准他摇:

“你也哑巴啦?我要你说。”

她男人朝里翻了个身。话没说,连头也不摇啦。美嫂气了,把男人的身子扳过来,要脸对脸地说他两句。她男人却一把搂紧了她,一张嘴狠劲地压在她嘴上,她有话也说不出了。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和男人正是如娘似虎的好年华。男人平素就爱她爱得发疯,把她当蜜糖罐子,捧起来就舍不得放的;她呢,也把男人爱在心尖尖,一日三餐似地离不得。今晚男人更疯了似的卖力气,美嫂也就舍不得说他了。既然自己嘣嘣地拍了胸膛,又何必一定要男人跟着伤脑筋呢?

男人卖尽力气,滚一边睡觉去了,美嫂却一夜没困着。天快亮时,美嫂终于拿定了主意:问张三问李四,不如问丑姑自己。丑姑要是不说呢?那就一天去问三趟。而且,不能只拿嘴问,还要拿手问:帮她喂喂猪、养养牛,帮她妙妙菜,烧把火。更重要的是拿心问:把丑姑当自己的亲妹子待,这是最最要紧的,不能再刺丑姑的心。从眼下起,就喊她水花妹,再不能喊她丑姑。美嫂听人说过,丑姑爹娘在世时,喊丑姑做水花。水花也真象朵花,水灵灵的,常坐在清潭边,把影子投进水里,让鱼儿悠悠地游进她的胸怀。她呢?一边唱歌,一边一针一针地绣那水,绣那鱼,绣那水中做戏的人……那一年她爹妈双双得水肿病死了,水花才象是被风吹落了,被雨打凋了。美嫂给自己立下条规矩:要是再错喊她一声丑姑,就拿针戳一回自己的嘴巴,决不留情。

天才蒙蒙亮,她就去找丑姑。

有雾,轻纱似的。远的山,看不见,只听见寻美鸟把早上当半夜那种亲呢的叫。那寨前清清的溪潭也看不见,只听得到鱼儿跃出水面时的声音。丑姑的吊脚楼就在美嫂的隔壁,中间只隔着小小一片竹林。那雾一缕一缕地挂在竹枝上,竹子一摇,雾也跟着摇。

丑姑的门虚掩着,美嫂推门进去,轻轻地喊两声水花妹,没人应。她想许是多年没人喊她水花,连丑姑自己也把这个名字忘记了。想改口喊丑姑,立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也许水花还没有起床哩,可门怎么又开着?真是!美嫂把头朝内房一探,猛地,她惊呆了,啊!自己的男人怎么在丑姑房里!这才是活见鬼了,起床的时候,男人不是还在床上躺着吗?临出门,不是还听见他在床上叹了一口气吗?可怎么就先跑到丑姑的卧房里来了?莫非这吊脚楼和自己的屋还有一条暗道,自己二十年都没有发现?不,不可能!她男人不会是那种人!可那不分明就是自己的男人吗?自己和男人在一起过了二十年,大崽都当兵去了,未必还认不出自己的男人?!

是自己的男人!绝对没错!那身架,那脸模,那气派,特别是那眼神,一闪一闪点点滴滴都是自己的男人。眼神是人的魂,世界纵然有相象的人,哪有肉象骨象魂也象的?

就在这时,丑姑回来了,刚才野狗子拖走了她一只鸡,她发了狠,硬是追回来了。一见美嫂呆呆地站在自己的房门口,不由“啊”了一声,猛地丢了鸡,拔开美嫂,冲进房里,一把抱起那个男人——啊,原来是刚刚绣完的一幅像!

啊……绣得那么像!?这决不是一天两天绣得出来的,也不是光凭手绣得出来的。刹那间,美嫂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

雾!?那雾怎么这么浓?还漫进了房间里!美嫂象寒冬腊月被蒙住了双眼,骤然扔进那冰彻刺骨的潭水里……

 

 

美嫂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丑姑的吊脚楼的。也记不得这一天她都走了些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眼前只晃荡着那幅自己男人的绣像,重叠着十几年前,别人描绘给她的那幅为解救她男人咬掉了两颗牙齿的惨烈景象……

就是爹妈给美嫂一百个脑壳,她也决不会也绝不肯拿出一个脑壳,去想丑姑几十年不说话的原因,竟是因为死死地爱着自己的男人。她由不得恨起丑姑来:你这个该死的丑女人,就凭你那副鸡不啄狗不闻的丑模样,还想和我美嫂争男人么?就是我美嫂大量,让你躺在我男人身边,我男人也肯定会象那骟了的马。他要是甘心动你一下,我美嫂自己捏了鼻子在清潭里憋死。

猛地,美嫂的脑壳发闷了,原来她只顾发恨,竟一头撞在清潭石狮边那棵古樟上。

啊,古樟!

美嫂禁不住抬起了头,那古樟高高的树梢上,有一个大大的喜鹊窝。这喜鹊窝筑在上面好多年了,却没有喜鹊住,那是因为这喜鹊被丑姑掏了窝。

被掏了窝的喜鹊,是决不会再在这窝里住的,而喜鹊若空了窝,窝边的村寨便再不会有喜事。

为此,丑姑被人咒得更丑更哑巴了。

美嫂却为此感戴着丑姑。她忘不了自己门旮旯里那喜鹊蛋。

那是她生第二胎的时候。娃子落了地,她那两座出了名的奶子却瘪塌塌,皱巴巴象两个揉皱的皮袋。鸡鸭都让割尾巴割啦,连蛋都没得一个吃,哪里能变出奶来?

娃子饿得咬着奶子哭,掐他的屁股都不放。那神态,是拿刀杀了都不肯松口的。

美嫂嗷嗷地哭了,拿木头听了都脸红的话咒那些割尾巴的人。

不料丑姑竟默默地爬上这颗古樟,直吓得全寨子里的人都围在树下喊:

“丑姑,你疯啦,下来!快下来!”

丑姑不理。

好些人咒骂:“丑姑,你吃了这蛋,会封门绝户的。”

也有些人叹息:

“唉!人饿急了,死都不怕了。”

丑姑却并没有吃那喜鹊蛋,竟急急地拿到美嫂的吊脚楼。见美嫂出来,忙慌慌的把蛋放在美嫂的门旮旯……

咒丑姑的话灵验了,她果然到现在还开不成水眉。想到这些,美嫂心软了,她骂自己:

“你才是丑女人呢,明明是你仗着自己美,夺走了丑姑的心上人,你还有脸去恨人家……”

猛地,美嫂又听到了嘣嘣的响声。那是她昨天在溪潭里当众拍胸脯的声音。现在,原因倒是查出来了,但丑姑爱的是自己的男人,而且爱得那么铁心,象吃了秤砣,美嫂还能有什么办法叫她丑姑开口呢?

“人要是连爹妈给的一张嘴都不能说话,那活着该多没意思,美嫂啊,你肚量大,点子多,就真的想法让丑姑说起话唱起歌来吧……”

这是那老者的声音。

肚量大,点子多?!……美嫂车转身蹬蹬地跑回家去。

“哎呀,你这一整天跑到哪里去啦?话也不给我丢一句,也不怕把人急死。”

她不答男人的话,开口就说:

“今晚上,你去会一会丑姑。”

“我去会丑姑?”她男人目瞪口呆。

“嗯!”

“我不去。”

她男人答得好干脆。听了这话,美嫂为自己喜,为丑姑悲。她不由得搂紧了男人,柔声问:“你不晓得她几十年不说话,完全是因为你?”

她男人不做声。但经不起美嫂那眼光的抽打,只得回答:“晓得的。”

“晓得?!”美嫂突然发了火:“你晓得个鬼!你晓得还这么狠心?你这个臭男人,明明晓得有一个人女人爱你爱得发了疯,想你想得哑了嘴,而且爱得那么清白,那么干净。可你,就是因为她长得丑,不给她一丝一毫的爱,也不动一点点可怜之心,你,你——”

“我……你叫我怎么去可怜她?她要的,我没有,我就只拳头大一颗心,给了你,怎么能再给她。”她男人苦着脸答。

这倒把美嫂问住了。是哩,男人爱了我,哪能再爱她?我也不得准他把拳头大的心给了别人呀。但她似乎又从男人眼里察觉到了什么,抢白道:

“你莫诡辩,你不能爱她,还不能可怜她?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给我透个风?让我去开导她?我晓得,你是怕人晓得你曾和一个丑女人好,还伤了她——”

她男人急了眼,赶紧申辩:

“你莫往歪处想,我没有——”

“哄鬼!你若没伤她的心,她就那么狠了心?一辈子连话都不说?你莫搭嘴,今天不是审你。过去的事,我不怪。可你今天非得去会丑姑,解铃还须系铃人。伤了她的心,你去补她的心;她哪里想不通,你去疏通哪里。你要想再回这个屋,再捧这罐蜜,你得她说起话唱起歌来。”美嫂一边说,一边把男人狠劲往外推。

她男人一边挣扎,一边说:“你,你听我说,别人要是晓得了,会指我的背脊。”

“屁话!我叫你去的,谁敢指背心?我不说你,哪个敢说你?——”说着,美嫂猛推一把,把男人推出门,呼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听凭她男人在门外乞求,申辩,她只拿眼睛盯着那门旮旯,仿佛那里还有丑姑送来的喜鹊蛋。

 

 

这一夜,美嫂又是一个通宵没闭眼。她哪能困得着啊,她那颗心一时象针戳,一时象蜜浸,一时又象醋染。但她总算没爬起来,没有开自己的门,没有到隔壁吊脚楼去拖回自己的男人。她觉得自己还蛮狠的呢,换成别人,谁能做到这一步?水花呀水花,我美嫂算是对得起你那番苦心了。她想象着,明天一早,她打开门,先把自己的男人放进屋,再去看丑姑。丑姑一定勾着头,红着脸,说一声:“你真好!”这不就铁树开花,哑巴说话了?只要说了这一句,以后还愁她不说话,不唱歌吗?可她要是有了初一要十五,以后还要常会我的男人呢?美嫂一咬牙:会就会,她既然爱我的男人在先,又爱得这么死,我就让了初一让十五,反正我男人又不是糯米团子,吃下去就没有了。我美嫂也有这个气概。

但她错了。第二天打开门,她男人竟缩着身子睡在屋门口。她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一把扶起男人,急切地问:“你怎么躺在这里?”

“你说过不准我拢屋。”

“你没去会丑姑?”

“我去了的,你的话我敢不听?”

“噢?”

“丑姑她根本不放我进去。”

美嫂倒怔住了:“你没说是我一定要你去的?”

“还要说?她早晓得了。你昨晚吵得那么响,隔个坳都听见了”

“你——你就不能隔着门开导她几句?”

她男人瞪了她一眼,压着火气说:

“就只你聪明,人家不要你可怜她。告诉你,当初也不是我不要她,是她丑姑不要我。

“啊——”

“你别啊啊啊——”她男人突然跳着脚说,“干脆都跟你实说了吧,免得你老是逼我——”

美嫂一时间瞠目结舌,她男人从未这样对她高声说过话啊。

“你以为丑姑是个痴女子,呆女子,弱女子吗?不!她比谁都拗,比谁都犟,比谁都逞强哩。很小的时候,她就爱上那枚绣花针,要成为天底下最了不得的绣女,把我们的山,我们的水,我们的人,特别是我们的清水潭,都活灵活现地绣出来,让人看了美气……后来,我们好上了。可她,从来不陪我钻竹林,赶圩场。一有空,就拿一个绣绷子坐到清潭边那石狮的头上,看男人和女人们戏水。这口气憋得我实在难受。有一次,我忍不住了,便对她说:‘水花,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那石狮子?’

她根本没听出我的怨气,想都没想就说:

‘我爱清水潭。’

‘你爱清水潭?’

‘当然啦,它虽然比不得世外的神仙府,可它是金竹寨人的宝地。金竹寨人离不得它。一片茅草一滴露,一方黄土养方人。清水潭能给金竹寨人这么多哈哈这么多笑,也该是入得书上得画的。我非要把它给绣出来不可。’

‘那——你就不爱我了?’

‘怎么不爱?’她这才转过脸来看我。我故意把脸板得很难看,我想她总该顺着我说几句叫我舒心惬意的话吧。谁知她看了我好久,才极认真地说:‘我爱你。可女人除了爱一个男人,总还要爱一点自己想干的事。’

我气得当即跑走了。一连好几天,我没去找她。她太傲气,我要杀杀她的傲气。我知道我长得卵气,在金竹寨的小阿哥中,我是别的阿哥没法比的,追我的阿妹多的是,我不信我不如她一枚绣花针。谁知她硬是没来找我。

人是个怪东西。追我的,我偏看不上;我想故意冷落的,却越冷心里那股火越热,捺不住了,我只好去找她。

她又坐在那石狮头上,绣她的清水潭。那窕窈的侧影燎得我浑身象火烧。正巧水潭的那一边没有人,我便猛扑上去,把她连人带绣绷子都搂下水潭,要在水中撒野。她的绣绷子上不正绣的是鱼水欢吗?

她拼力地抵拒着我,求着我,说:

‘你莫急,你等着,等我这枚绣花针能绣出一个活生生的你,活生生的清水潭了,我就随你,水里火里都随你。’

可我说:

‘不,你一辈子都绣不象的。’

她一听,脸倏地变了颜色,嘴唇发颤地问我:‘你这话是真说还是假说?’

我不想骗她,也不想顺着她。我确实认为她根本不可能绣出来。便不管她的变颜变色,决然地点了头。

她见我点了头,脸色愈加苍白,好半天才冲我说:‘你等着,你看着,我若绣不出,我就一世不嫁人。’

‘哼,你不要把话说满了。’

‘好,我不说,我从此满话空话都不说。我要绣不出清潭,绣不出你,我,我就一辈子不说话。’

‘你——’

‘你要相信我,就等着,我不会让你白等一辈子;你要不信,就另外找婆娘,我决不怪你——’

说罢,她捞起她的绣绷子,爬上岸,跑了。

我……没等她。天理良心,我不是嫌她丑,我是嫌她那性子。那以后,水花就真不说话了,人也越变越呆了。只有我晓得,她那不是真呆,她是憋足了劲要争那口做人的气。你不记得啦?那一年那个画画的被整到我们这儿,别人谁都不敢理他,唯独丑姑,不是天天往他那小木屋里钻吗?好些人都说丑姑是想男人想急了,其实大家哪里晓得,她是要到他那儿讨教。好赢了她那份做人的志气哩……”

原来如此——美嫂不等她男人把话说完,一把推开她男人,蹬蹬地奔向丑姑的吊脚楼。

 

 

美嫂做梦都没想到,丑姑的吊脚楼今天竟是大门洞开。正堂屋里,排满了一幅幅用竹绷子绷好的刺绣。美嫂哪里敢信那是刺绣啊,活脱脱就是整个金竹寨!金竹寨的人,金竹寨的吊脚楼,金竹寨的小竹林,金竹寨的清水潭。特别是那清水潭,直绣得人想钻进去,赤条条和鱼儿一起撒欢;那溅起的水花,直诱得你想伸出舌头舔一舔;那跃起的鱼儿,直逗得人想快去找一只竹篮接住;特别是那些赤条条戏水的男女,更逗得你的心发痒发酥,会忘了人世间的一切辛劳和烦恼!尤其叫人心荡神怡的是竟有一个俏皮的小哥,拿双胯紧挟住一尾大鲤鱼。那鱼猛一激凌,尾翅高高荡起,正击在那小哥的肚皮上,那小哥又疼又笑,却并不放那鱼……

那小哥是谁?美嫂似曾相识,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是自己的男人么?那活脱脱象自己男人的绣相就在这一幅的旁边哩,却远远没有这一幅这般充满情趣,富有生机,叫人看一眼就浑身都舒服,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连一点也不懂刺锈的美嫂都晓得,丑姑这一幅刺绣上,用尽了她的能耐和心思……

这时,差不多整个金竹寨的男女都叽叽喳喳地来了。是谁去告诉他们的?不知道。但一进这常年关闭的吊脚楼,却几乎都变呆了。难道那石头人一般的丑姑学了仙法,竟把整个金竹寨的风土人情,山水欢笑都搬到这绣绷子上来了么?这才叫他们不服也服了。

这发瘟的丑姑啊。

丑姑呢?

这时,丑姑的厨房门打开了。丑姑挑了一担满满的粑粑走出来。刚活跃起来的金竹寨人又惊呆了。

“丑姑,你——要开水眉?!”

丑姑一脸的红晕。她抿着嘴,用劲地点着头。美嫂惊异地发现,丑姑其实并不丑。

不知是谁蠢蠢地问:

“那郎官是谁?”

众人都瞪大眼,看着丑姑那张嘴。

丑姑却并没说话。她放下粑粑,撩起布蔸用劲地擦着手。擦得那么细,那么精心,直到把大家的心都擦得几乎发毛了,才激动得浑身都微微发颤地走到那双胯挟着红鲤的小哥的绣相前,痴情地虔诚地捧起了那幅绣相。

“是他?!”

好些人都记起来了,那不是当年被整下来的那个画画的吗?

美嫂简直被搞糊涂了。她爱的不是自己的男人么?不禁脱口问道:

“丑姑,你,爱的是他?”

谁都没想到,丑姑竟说话了:

“他信我。”

“不是听说他早已经……?”

几个人同声问。

“不!”丑姑大声地堵住了大家的话,“他说过,等我这枚绣花针被大家承认了,能绣得出自己想绣的一切了,他就一定来给我开水眉。他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他。他没走,他哪儿也没去,他就在我心里,就在这画上。走吧,大家若看得起我丑姑,就到清潭里去抢我的粑粑去吧!他会来给我开水眉的,会来的……”

丑姑说罢,挑起那担粑粑,朝那一湾清清的潭水走去。

众人都在后面跟着。谁都想好了,一定要拼力多抢几个。美嫂连衣服都早早地解开了。

只有美嫂男人有一种深深的遗憾,他遗憾眼下天气太好,要是冰天雪地多好啊,那样,方显出他抢粑粑的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