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男孩

杨克祥

事情实在是太小了。

小得简直没法说。

小司机刘兵那天兴头特别的好。躺在床上一睁开眼就感觉兴头应该好。于是就特别兴头。兴头特别好心便特别地善良，见路边一个老太太弯着腰抱着肚子直哼哼，便知道那一定是病了。以往他是决不会知道的。既然兴头特别好既然心地特别善良既然知道那老太太病了便决定把那老太太送到医院去看看。他是兴头特别好的时候这么做的。所以还吹了口哨，一路上还不断地和熟人点头飞吻打招呼。他心情好自然觉得全世界都心情好，他就是这么看世界想世界的。他就是这么个年纪，十八岁；他就是这么个德性，全世界都只在他的兴头里。

飞着吻打着招呼吹着口哨，他惬意极了，男子汉极了！他运气好，刚拿到执照就被这么个很有实权的局招聘了。而且开的是局长专用的超豪华皇冠车！在这个不算大的小城里开皇冠，是绝对盖帽绝对威风的。

前面好像有个人站在路边向他招手，但没容他好像过来，注意力便被路另一边一个漂亮小女孩吸引过去了！近些日子他一看见漂亮女孩就来劲。但他来劲还只在心里，所以他尽管见那女孩在向他招手，尽管他心里忽喇喇地一阵热，车却毫不减速地飞驰过去了。

等把老太太送到医院，那老太太的肚子偏不痛了。老太太说她那肚子常这样，总痛一阵好一阵。好了，就没事了!

刘兵心里便好像有些遗憾：她怎么不要治就好了呢？这么说自己这么好的兴头这么善良的愿望是白好了白善良了？

遗憾虽然遗憾，也无可奈何。老太太好了你总不会要她重新病起来，真要这样那自己叫什么玩意了？所以想一想也就想通了。想通了便决定把好事做到底。便又吹起口哨把老太太送到她原来搂着肚子弯着腰哼哼的地方。

然后，他便开车去接他们的局长。局长要他十一点半赶到他开会的地方。他赶到时候，是十一点一刻，没误事。

他不会耽搁他的正事的。

事情就这样。

事情就有这么小。

谁知那老太太正巧是他们一个副局长的妈妈。他们局有三个副局长,就数这个副局长学历高,年轻,且有科研成果。局长年纪大了,要退。这是局长坐在车里跟他说的。说他没几个局长会好开了。他以为局长是自言自语，他没想到局长要跟他说这个话。直等到局长调侃地对他说：“往后我退了，站在路边向你摇个手，可别装没看见啊”，刘兵赶紧说：“那哪能呢？真那样我小刘还算个东西么？”

在接替局长的人选中，数这个年轻学历高且有科研成果的副局长呼声高。

这些刘兵都不知道。他不要知道这些事。他开车，谁当局长他给谁开。他感兴趣的是那辆黑得发亮开起来威风的皇冠车。还有，就是他脸上怎么压也压不住地要冒出来的青春痘！再还有就是他怎么也不敢告诉人的事了。他想不清怎么认识那么多漂亮女孩偏总也梦不着，倒常梦见一些非牛非马有身子无脸孔的女人……

他想不清。

局长退了。

竟没定谁当局长，只弄了个代理局长。

没料这代理局长不是那年轻学历高且有科研成果的副局长，而是另外一个副局长。

虽是代理，可终究是局长。

是局长就坐皇冠。

代理局长从代理那天起，始终没给小刘好脸色。因为始终没给小刘好脸色，小刘便也不怎么往心里去。他认定代理局长天生就是那么个脸色。既然就是那么个脸色，虽然叫人看了不舒服，但不舒服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老天爷和他爹妈给的，怎么能怨他？

人没有理由也不应该嘲弄和埋怨他人无奈的缺陷——这是他念中学时记得的老师教给的唯一一句名言。因为他漂亮的姐姐偏偏天生一只脚向一边拐。

有时候刘兵还为代理局长难受：怎么爹妈偏生他那么副怪面孔呢？他甚至想清了他为什么只是代理而不是局长的道理，大概也和他这叫人看了不舒服的脸孔有关。

小刘司机是看了实在不舒服的时候就这么去为代理局长想。这么一想，心理上便不十分恶心了。

那一天代理局长喝醉了酒，刘兵要去扶他。谁知代理局长不光不领情，居然还一挥手刮了小刘一耳光！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小小年纪倒很会拍马屁攀高枝啊！那天你他妈的变着法子去拍他，居然用皇冠装着他妈的他妈在大街上兜风，我跟你招手搭车你竟能装没看见，一溜烟就开过去了，想气死老子么？……”

小刘捂着脸不知好何是好。他心里很气，想回敬他一巴掌，可又不知该不该跟这醉鬼计较。他爸也常喝醉酒无缘无故地打他妈。妈妈总无怨无恨。说爸是醉了。醉了便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了。

局长也像是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了么？

肯定是！要不怎么好好地骂自己拍马屁攀高枝呢？要说我拍马屁攀高枝，这能怪我吗？招聘我来就是给局长开小车的呀……

代理局长见他捂着脸不做声，一脸不服气不认输的样子，便又恶狠狠地说：“我明天就让你去开那破工具车，看你还再拿皇冠去拍马屁攀高枝。”

小刘兵怎么也不能把这一耳光和那天他兴头特别好心地特别善良地送那老太太上医院的事联起来。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老太太是那位接替局长职位呼声最高的副局长的妈妈。

第二天，办公室主任真的要刘兵交出了皇冠钥匙，让他开那台破工具车去了。

为这，小刘难受了好些天。开着这台破工具车，他再也威风不起来了。他好想去跟代理局长说清楚，可一看见代理局长那鬼样子便恶心得不想说了。再说，他也不知道去跟代理局长说什么怎么说。

他弄不清的是办公室主任怎么连代理局长一句醉话都这么做数？代理局长醉了，你办公室主任也醉了么？

想好久似乎想清了，小官大概都是要跟着头头去醉的。

时间久了些，小刘似乎也便习惯了。工具车就工具车，有车开总比没车开好。好些人跟他一道考得了执照的，到现在还没有车开呢！再说，开工具车还好些，不像开皇冠，连几时几分到哪家宾馆哪个酒家都要记清楚。再说代理局长那一耳光刮得他现在想起来还翻肠倒胃的不舒服，何苦还要给他去开车！

何况自打他开了工具车，那年轻的副局长倒对他出奇地好。每碰见他，总远远地就给他个笑脸。碰到只有他们两个在的时候，那副局长还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他不明白的话：“小兄弟，你是代人受过啊，我会记得你……”

小刘到底年轻小，眨巴着眼，像是听不明白。可在那副局长的眼里，听不明白便像是明白了！那眼眨巴眨巴的，怪机灵的嘛！便拧他一把脸：

“你好聪明！”

有人夸他，小刘到底高兴。他本来就不蠢，蠢能考执照拿第一名？

便又有了好兴头的时候。好兴头的时候心便又特别地善良。那天局里扫院子的鲁妈孙子病了，没等她说二话，他开了工具车便把她祖孙俩往医院送。谁知车开到那天那地方，正巧又看见了那弯着腰搂着肚子的老太太。而且那老太太似乎还认出了他，向他摇了手招了车。可这时车上的小孩病得脸都白了嘴都乌了，鲁妈急得崽呀肉呀一个劲地哭，必须尽快地往医院赶。何况他想起上次把老太太送到医院老太太却病都没冶就好了，谁知这一次她会不会跟上次一个样？

便没停车，直接把那小孩送医院去了。

他自然料想不到这次老太太竟因为送医院晚了抢救不及时死掉了！临死前，老太太竟告诉她儿子，一定要当了那局长！要是他当了局长，他们局那小司机还敢见死不救么？要知道，上次只听到风，她不要抢救他都主动把她往车上背哩……

副局长是个孝子，抱着她妈的尸体痛不欲生！他自然狠下了心要当那局长，也自然狠下了心要教训那风向一变就见死不救的聪明过份的小司机！

不久，那代理局长就下台了！下得实在很得民心！别人不说，刘兵就高兴得半夜都睡不着！

那年轻有学历有科研成果的副局长上去了！而且不是代理而是实实在在的局长！上一次原来就是要他当局长的，可他说，他想再一心一意地搞两年业务。现在，他既然想通了，全心全意地要当局长顾大局了，以他那么科学的头脑，要当这本该属于他的局长还不容易么？

他当了局长，小刘司机自然很高兴，他虽然没有听明白那天年轻副局长拍着他肩膀说的话，但至少，不会像那代理局长那样给他难看的脸色，不会喝醉酒刮他的耳光子！他甚至还想，以他平素对我那么亲热的样子，他会不会让我重新开皇冠呢？

过了几天，办公室主任要他交出工具车的车钥匙，他激动得心蹦蹦猛跳。他等着办公室主任交给他皇冠牌车钥匙。谁知办公室主任竟冷冷对他说：“你自谋生路去吧！新局长说了，我们局不需要人格低下的小人！”

小刘兵做死的想也想不通：我怎么人格低下了？莫不是办公室主任把话听错了吧？便犟犟地说：

“我去找局长说。”

办公室主任听了，鼻子哼一声说：

“别自讨没趣了！哼！聪明反被聪明误！现在的人啊，年纪轻轻倒比我们还聪明了……”

小刘兵望着冷冷地感叹而去的办公室主任,呆呆地不知要干什么。呆半天,便头脑木木地往家走。他不知道怎么去向爸妈说，为送他考执照,爸妈是借了债还求了人的。现在……现在他木木地迎面撞在一辆黑色皇冠身子，他没感觉到皇冠从他身上压过去的痛苦。他还在用他最后的意识想他没想清的问题：我怎么人格低下了？

车里钻出一个人，是新局长！他声嘶力竭地喊了声：“小刘？！——”

刘兵笑了，他感到新局长似乎后悔了！不然他那么大声地喊什么？是喊我回去开皇冠么？

便心满意足毫无痛苦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