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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婶和她的男人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33:00  admin  点击:654

 福婶和她的男人

 杨克祥

福婶实在是有福,最大的福气是她死得爽快。做着饭,灶里的火还在呼呼地燃,锅里还在卟嘟卟嘟地冒热气鼓气泡,她却歪在柴旮旯里死过去了。

睡觉也没有那么爽快啊!

发现她就这样死过去了的是她的男人。那时候他正躺在门外坪子里的懒椅上抽旱烟。他的满崽屎伢崽——谁见过这样的名字?不光名字难听,而且和他爹极不相生。还怀在娘肚子里,就和他爹是冤家。他爹曾变着法子要把这满崽弄掉。把打胎药偷偷蒸在鸡里哄福婶吃;装作和婆娘亲热爬在他婆娘肚皮上狠劲地压。可他爹就是弄不掉他!九个月一过,这满崽硬是哭声震天地掉下来了!而且生得方面大耳,一副命大福大的样子!

满崽生下来了,婆娘曾求他:“算了!生都生下来了,就认了这个儿算了!”他扇他婆娘一耳光:“你个蠢女人,我什么时候不认我自己这儿?”却从不理这个儿。看见他爬在地上抓鸡屎往嘴里塞都不管他。且给他取了天下最臭的名字:屎伢崽!

这屎伢崽却硬是命大福大。屎一把尿一把热一口冷一口的,长得却比他的三个哥哥都高大都英气。且天生的不安分。虽不比世上别的命大福大的人那样当大官吃皇粮,可他却成了小山村第一个买小四轮买收录机的人!但不管怎样,他却硬是不喜欢自己这满崽。哪怕是屎伢崽能当皇上,他似乎也只能把他看成一堆臭狗屎!

屎伢崽倒好象从来不计较他这样对自己。是从来就没有见爹一个好脸色习以为常了,还是福婶常在这满崽面前说他爹的好?或者,是因为他太爱自己的娘而不愿违拗娘的心思?总之,他永远是出门一声“爹我走了”进门一声“爹我回来了”。他爹呢?从没正正经经地回答过他,咳一声或磕几下旱烟杆,就算听见了。

二十年了,都这样。

这一刻他却突然从懒椅上一蹦而起,大喊了一声“屎伢崽”!屎伢崽很震憾:爹喊我?!一回头,却见爹怔怔地坐在懒椅上,一副前所未有的木木呆呆!屎伢崽正待开口,他却说:你娘去了!屎伢崽说娘没去哪里,正在做饭。他却撑着旱烟袋慢慢站起来,刹那间便像老去了十岁:“去了!她去了!招呼都不打一个,说去就去了……”

屎伢崽像敏感到什么,赶紧冲进厨房,从柴旮旯里一把抱起歪着头像睡着了的娘——娘却是死了!

灶里的火还在燃,锅里的饭还在冒热气!

屎伢崽先是嘴唇发抖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接着便呼天呛地地喊:“娘——”

他爹扶着灶头颤颤抖抖地站着。半天说:“福妹,你好福气,好福气啊,不然,怎么会去得这么爽快……”

娘死得太奇太怪,实在叫屎伢崽想不通!更叫他想不通的是爹在懒倚上躺着,好好地悠闲地吸着旱烟,没有谁告诉他,一翻身爬起来怎么就说娘死了?尤其叫他想不通的,爹竟不让他把娘的死讯去告诉已经另立门户的三个哥哥。只叫他把娘的新衣新褥 子找出来,他说他要亲自给娘换上!说着,竟走过来一把把娘搂起,一边趔趔趄趄地往他的卧室走,一边轻轻地连连地说:“福妹!福妹!你死了,我们的冤仇就解了!让我好好地陪你三天。然后,你就到奈何桥上等三年。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等三年……”

爹把娘抱进卧室,就把门关上了。

自打屎伢崽记事起,从没见他爹和他娘同过房间睡觉。三冬六夏,娘就只搂着他睡。等屎伢崽稍谙世事,曾想过爹和娘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说的故事?但日久天长,他也就不那么去想了。因为爹和娘除了不在一个房里睡觉,倒总是和和睦睦同心协力地过日子养儿子。娘呢,也总是头一挨枕就能香香地睡去,从没见娘愁眉不展或唉声叹气。屎伢崽天生地聪明,他知道一个心里不舒服的人不可能这样打发日子!自己有时候见爹搂抱着比他大的哥哥们亲热而唯独冷落自己,不是还小小年纪就知道睡不着么?

可刚才爹的话,却分明地道出他跟娘有冤仇!而且这冤仇非要等娘死了才得能解!做几十年夫妻,生四个儿养四个儿,共一个屋檐吃一锅饭,却有这么深的冤仇。这叫屎伢崽怎么解得透?!

特别是爹现在又是那样搂着娘,不准他把娘的死讯告诉三个大崽,要关在房里好好地陪娘三天,这就更叫人想不透了!

是想不透啊……

 

福审年轻时叫福妹。

她是个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说她美,且是个大美人,这也只是这里的标准。她最大的美妙处就是她那副福态。年纪轻轻,就一身肥肥嫩嫩的肉。这肉嫩,水豆腐似地白。想不透她那肉怎么会那么嫩那么白!这里的人对水豆腐都有一种特殊的兴趣。请客吃饭,最拿手最贵重的那一碗菜就是放在那里不动都嫩得发颤的水豆腐!奇怪这里的人居然能在这么嫩的水豆腐里酿进各种馅做好端出来,那水豆腐硬还是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地完好无损!且还在那里嫩得发颤!

你可别小看了这豆腐酿!豆腐不贵口味贵,那馅的讲究可多了。最珍贵的当然要数全珍席。那馅心是由龙、凤、虎、果子狸、斑茅鼠、猴头菌、白鳝、山蒜、野韭和山椒等十色五鲜五香之首调成的馅。这当然不是寻常就可以吃到的。别的不说,虎肉就少有。福妹父亲就开的一家豆腐店。且是这山区小镇上最大的一家。那时候这山里还有老虎。那时候的老虎不受保护,打死虎还像景阳冈的武松一样受尊重。所以,福妹年轻时曾吃过一席全珍席。

怪不得她那一身肉那么的白嫩!豆腐店老板的女儿,吃水豆腐长大的么,能不水水豆腐似的白水豆腐似的嫩?

所以,她的婚事也与水豆腐联在了一起。他那父亲见她长大了,店前店后常悠荡些胸部鼓鼓胯前鼓鼓的后生了,便定了一条规矩。这规矩分前后两项。头一项,由想要打他家福妹主意的人自报家门。年龄、家庭条件、和福妹成亲后过日子的打算,都如实道来。然后,由这些人里面选出十个他和福妹都点头的候选人来!这头一项,倒大有毛遂自荐择优录取的味道。可这二项,却有些叫人啼笑皆非了!这豆腐店的老板竟连女儿都不告诉,只等哪天赶大圩,老头子竟做十担豆腐,叫十个候选人每人一担挑到圩上去。谁先卖完,且卖价最好,谁就是他豆腐店老板的女婿!

福妹的男人是山里人,能种红薯种包谷还能打猎!这还不算,还唱得一口的好山歌!他常打些野兔山鸡和野猪到小镇上去卖。山鸡即是这里人称的凤,豆腐店老板喜欢吃。凤肉馅豆腐酿虽不比全珍席珍贵,他自家人吃,也算一道好山珍了!

且他生来就一个怪毛病,常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忽然心里一阵翻劲,猛地便两眼发直!等他噔地站起来,说出的那句话,哪怕旁人听了多么的稀奇古怪,却总能一丝不差地应验!

无巧不成书,福妹也有这么个毛病。

那天他们两个一个在山里,一个在小镇上的豆腐店里,突然他俩几乎同时站起来,都觉得要到镇外通广东广西的那搭独木桥上去。都对他们的父母说,那独木桥上会有个冤家等我!说完他们打起飞脚就走。他们一个有三十里山路,一个呢?只有三里平道,没想却同时上桥。而且那桥是进出山的唯一通道,平素那上面人来人往总不断线的,那天,他俩一个桥头一个桥西地等半天,居然再没第三人上桥!

真正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了?

他便唱——

桥上有人天天走

桥下有水代代流

今天偏只你和我

不是冤家不聚头

福妹便和——

桥下流水映着天

桥上冤家结百年

哪个九十七年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他俩把歌唱下了,却不能最后算数。仍然要按爹的要求,等足十个候选人,过福妹老爹那担豆腐关!

那天他们十个人把十担豆腐挑到圩上,福妹想关照他都不可能。她被她爸和妈挟持着,只能悠闲地从圩这边走到圩那边观望。看谁卖得快卖得好。福妹男人从未卖过豆腐,人又生得虎背熊腰、剑眉豹眼。想喊一嗓子卖豆腐罗,又喊得像打老虎赶野猪,全不晓得像桥上唱情歌那样温柔。加上豆腐老板心里并不想要这山民的后代做女婿,溜达到他担子前时并不做丝毫的热情状,这也影响到那些买豆腐的人。小镇不大,尽管豆腐老板把卖豆腐挑女婿的消息封锁得很严,但十个人把豆腐挑出来,这消息便传开了!小镇上应选的那几个后生的亲朋戚友自然都提篮拿碗地来买。这弊端豆腐老板自然也想到了,不然他不会这样封锁消息。但此刻他又想到了另一层:做生意开店,就是要有天时地利人和。一听到消息就有人来帮场的人,那人和自然好。天时地利相同,那人缘好的人,自然更适合做他未来的女婿了!

这一来,福妹男人眼看着卖不过他们了! 

福妹好着急!

这时福妹男人突然灵机一动;价钱卖得好不好倒不在乎,这一担豆腐钱他还拿得出,关键是这担豆腐要卖光,要光在那九个人前面,可怎么光啊?人家不买,你就送他他都不会要:我和你不沾亲不带故,你送我豆腐干吗?那时候的人不比现在,小镇上的人也不比大城里的人,怎么沾光怎么来,只要能得便宜,你立马要他叫爹都干。那时候的小镇人,你无缘无故地让他沾光,他还要吓得打起飞脚跑!

怎么光?

突然,福妹男人想到一条最绝妙的办法:吃!他牛高马大,平时食量就牛一样大。虽不像古话里薛平贵那样能吃三斗六升米,但为了能得到福妹,拚死拚命的胀,还是能吃下去不少的!加上买豆腐的人见他那般有滋有味地自己吃,便也想买几块尝尝。有句话叫货卖堆山!买的人多或围观的人多,那货便卖得快,所以,等福妹父女从圩那边转回来,福妹男人那担豆腐居然最先光了!

既然豆腐光了,独木桥上又早唱过那样的歌,福妹男人便做了福妹的男人!也多亏福妹嫁给了他,要不,那年她爸成了小镇上的小资本家没收了豆腐店抓进了牢房,她便也要跟着遭殃了!小镇在土改斗资本家的时候,刚成亲正准备做豆腐老板的上门女婿的福妹男人,却是响当当的贫下中农土改根子。山里的土改工作队长是北方大汉,一进山一眼看中了这个同样是高大强悍的山民。于是,他成了山里第一个共产党员。

福妹自然没事了,却做了山里的女人。

 

福妹做女人做得挺好。进山的当年便给男人养了个胖嘟嘟的儿子!更没料到一个享惯了福的人也那般能吃苦。一身水豆腐一般白嫩的肉,走路都一颤一颤的,居然也敢跟山里女人一样去砍山拾柴种包谷。她肉嫩,指甲都能弹出血来,进一趟山总要划好多道血口子。她男人心痛得不行,发脾气不准她再进山。她呢?总笑咪咪地答应。可等男人一进山,她便又跟着进山了。男人发脾气,她便顺着眼说:我若不看见你,比刺扎着还难受些。男人便只准她看不准她干,她便笑咪咪地站在一边看。直看着她男人心痒痒的。好些时候,常在田头地角敢把那做儿子的事做了。完事了,男人便绵绵地软。她便把男人按在地头躺着歇息,自己呢,接下男人手中的活甜蜜蜜地做下去。这时候她男人不逞强了,男人是菜,女人是锅。你男人再强似犟牛筋,也经不起锅来煮!

所以,山里人常在背后嘬起嘴巴说福妹是迷路鬼!再强的男人都会被她迷死!特别是那些不怎么样的女人,总把自己的男人看得死死的。好些平素总不肯上山干活的女人,为了守住自己的男人,也跟着出门干活了。

那时候刚解放,妇女干活还是稀奇事,那土改工作队长兼乡长的北方大汉便总表扬她。树福妹的先进。

福妹的爹在牢子里坐牢,福妹却在山里当先进。这都多亏了那北方大汉的看重。

北方大汉很英俊。说话爱卷舌头,且鼻音很浓。他刚进山那阵子就住在福妹男人家里,他为人很厚道,厚道得不像个土改干部。性子也很刚硬,见不得欺压乡里的那些山主和土霸王。跟贫苦山民说话他总是笑嗬嗬,跟那些土霸王说话就凶得像换了个人。有时候还拿脚踢他们。拿枪把子敲他们的敲壳。那时候他有枪,动不动敢说:“老子毙了你!”

所以,老百姓都喜欢他;那些过去的富人恶人却谁都怕他!

偏偏对福妹这个富人的女儿他却总很好。他重感情,重第一印象。他一眼就看中了福妹男人,而福妹是福妹男人的婆娘。而且,他一号召妇女要参加劳动,福妹那般的白白嫩嫩福福态态指甲都能弹出血的娇模样却第一个带头上山。这就了不得!这就让北方大汉感动。他一感动,政策和枪都在他手中握着,他还能不对福妹好?

便好得满山满岭的树权上都挂满了风言风语。这风言风语自然离不开男人和女人那种事:

“晓得北方佬为什么对福妹那般好么?不晓得吧?就为那一身水豆腐似的肉!那天北方佬亲口说福妹男人家那水豆腐硬好吃些,一口吃下去,美出你一身水来!”

“美出你一身水来”是北方大汉的口头弹。这句话是有那意思,男人说话总爱说几句水话。蒋介石也爱说娘希匹,北方大汉自然也可说美出你一身水来。但成了口头禅后,就并不见得每句话都是那意思了。福妹是豆腐世家,她做的水豆腐当然比一般人家里的好吃些,一口吃下去自然会美出你一身水来!可到了这些山民口里,便变成那意思了。

这种话传到福妹男人耳里自然叫他不好受。

尤其北方大汉还有一个怪癖,睡觉总爱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福妹家又是木板屋,一干一湿那木板便裂着宽宽的缝,这间屋跟那间屋原来就没什么秘密可言。福妹跟她男人干事,只靠那厚厚的麻帐子遮挡。麻帐子厚,不透风。北方大汉没别的嗜好,就爱大白天一有空总撩开纹帐赤条条叉开四肢躺在床上睡觉。他人高大,自然浑身无处不大。加上他正年轻,也就二十六七,那玩意自然不知不觉使威风凛凛的日子很多,常叫福妹男人隔缝一看便浑身不自在。

奇怪福妹倒好像是浑然不觉。没见她脸红,也没见她停下脚看北方大汉那玩意一钓一钓地跳。倒是她男人那天实在禁不住,一边搂着福妹喘呼呼地干那事,一边问福妹:“嗨!你看见北方大汉那样睡觉没?”

福妹不答。

她男人偏要问:“看见没?常树桩似地挺着,比我这吓人多了。”

福妹还是不答,只顾卖劲地弹她的肚皮,晃她的身子。

她男人却硬是要问:“你怎不做声?”

福妹见男人硬是做死的追问,便汗津津地说:“你都说过了,还要我做什么声。”

“那你告诉我,你看见他那样你动不动心?”

“我又没跟他唱歌,动哪门子心?”

“我不信!”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信别人在外面嚼的那些舌头了?”

“你也听见了?”

“你能听见的话我哪能听不见?”

“那你——怎么想?”

福妹见男人的心思已不在那上面,便索性松了手,抽出自己的身子,抽出垫身子的帕子给男人那湿津津的玩意细细地擦几把,说:“我跟你说,你可不许瞎信瞎想。我是你婆娘,我跟你唱了那样的歌,我就只是你一个人的。北方大哥是好人,他看重你,也看重我。他让你入党,让我做先进。莫忘了,我爹可是个坐在牢子里的人。再好的人坐进牢子,也变成了坏人。换个别人,纵然不整你整我,也不会把我们往眼里看!单是这番恩这番情,也容不得你把我和他往恶处想。你莫看他睡着了觉是那副模样,那也是男人常有的事。儿子那么小,卵睾子还绿豆大哩,要屙尿了还不是硬着挺着?所以,看人只能看他醒着的德性,睡着了的人什么模样是不能计较的!你说,是不是这个哩?”

福妹男人听了,不做声。

福妹便说:“这样吧!你既然看不得他那模样,又把别人的话往心里放,那你就让他住到别人家去吧!”

福妹男人却说:“那不行!他好好地住到别人屋里去,不是等于认了别人说的话?再说了,别人家想拖个工作同志去都没那份面子,我们反赶一个工作队长走?工作队长要是好好地走了,那别人会比说你上了他的床更倒我的面子!跟你说,你可千万别瞎说,只要你心中有我,他露再难看的样了我都不管。”

说完一翻身爬到福妹身上,像是要将功折罪。

福妹却只由着他,再没有刚才那份劲。

 

谁知并没要福妹和她男人赶,北方大汉自己搬走了。

而且一去竟十几年没见。

有人说他升了。而有人却说,他在这里阶级阵线不分明,被他的队员告下了。便把他调走了,他那乡长和工作队长的职务全撤了。

北方大汉自己却什么也没说。走的那天,只把福妹家的水缸挑满,还给她们的儿子扯回一段布。

福妹和她男人把他送到村口。

福妹男人好像心中有愧,送着送着,便落后了一大段距离。福妹像是有话要跟北方大汉说。眼看着要上大路了,她男人也撩开大步跟上来道别了,福妹才逼出一句话来:“大哥!是我把你害了!”

北方大汉连说:“不,不是……”

福妹又赶紧说:“往后,你改一改睡觉那习惯好吗?别那样。那样别人容易把你往坏处想……”

北方大汉猛省到那是说的什么,脸一红,撩开大步走了!

 

北方大汉一走,这小山村便好像也没有了特别要记的故事。中国发生的事这里都发生过,这里发生的事别处更到处都有。要提的倒是福妹由福妹变成福婶,却永远没变那一身的肥肥胖胖白白嫩嫩。只是她的屁股和大腿上,有四块很大的伤疤,除了她的男人,谁也不知道伤疤的来历。就连三个因此才赖以活下命来的儿子都不知道。男人答应过她永远不说,对儿子也不说,便谁都不知道了!

只是由此她跟男人都好钦佩那北方大汉!认为天底下只有那北方汉子才算男人!听说他从这里调走后曾写过好几年的反省。反省过后便把他调到小镇那一边几十里外一个地方当人民公社社长。后来好些地方都闹了饥荒,连毛主席的女儿都饿得每天只想吃一餐饱饭。万般无奈,福妹才咬牙自己割下自己几块肉来,偷偷用装尿的瓦罐做成一罐汤,给自己眼看要饿死的三个儿子吃,也硬逼自己的男人喝了两小碗汤,这一家才算挺了过来!谁知北方大汉那公社却一个人也没饿死!原来他一直阳一套阴一套没搞公共食堂。公社社员们家里仍然有小灶和自留地。等发现了他的阳奉阴违把他抓进牢房,上面又已经公开宣布解散公共食堂了。

以后便再也没听见北方大汉的消息了。开始他就关在附近的一个牢子里,但那一方乡民常成群结队去看他,便把他押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了。

又过了好些年,福妹和她男人都四十出头了。那天她俩睡在床上,忽然她俩双双翻身而起,互相在黑暗中木木地对望,好久他们都说:“快开门,北方大哥来了!”

便去开门。

却没有,只有一阵风吹过。

他俩好不惆怅。浑身上下不是滋味。

谁知第二天他俩从学大寨工地回来,屋门前的板凳上竟坐着个人。细一看,竟是北方大汉!

此时的北方大汉已快五十岁了,满脸的皱纺刀刻一般深。坐完了牢出来,要把他下到农村改造。问他是回北方老家还是回哪里?他想半天,既没回北方老家,也没回他曾拯救了一方的那个人民公社,竟背起铺盖来了福婶家。

没说的,他便仍住进了二十年前住的那间房。几十年风风雨雨,那木板缝更宽。现在那屋里已住着三个大崽。老大都二十岁了,说好了一门亲,却没钱娶回来,正商量着让他到女家去做上门女婿。福婶和她男人也同意,反正有三个儿子,不愁没人接香火。

谁知二十年过去,北方大汉睡觉还没改那坏毛病,仍一躺下去就要脱得赤身条条,像胎里才抖出来的一个老娃子!

福婶男人这次倒不怎么在意北方大汉这坏毛病了。尽管北方大汉有时仍威风凛凛地挺起那桩玩意。他见了也只是见了。婆娘二十年前曾把话说得很透,他只当他是尿胀大的毛孩子。何况现在他们都老了,他都四十五了,北方大汉长他三岁,四十八了。年轻时都那样见过了,也就只见过了。现在老了,还能怎么的?

只是怕那样三个儿子见了不方便,便在厨房边搭一个偏栅,让三个崽挤着住。

却不知是谁竟买来很多废纸,把那板壁缝贴好封严了!是婆娘?是儿子?还是北方大汉?

那时候兴大会战,经常满世界抽了人搞农业学大寨改天换地,福婶男人常被抽了去。一去,就是十天半月不回来。

那天福婶男人睡在工棚里,忽地心血来潮,他一翻身坐起,呆呆坐半天,爬起来假都不请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恨声连连:“这女人,这死女人哪……你怎么敢把这种事做下来啊……”

福婶真把那事做下了!

那一夜她照旧睡得很香。谁知半夜却被北方大汉痛苦的哼哼声惊醒了。福婶半辈子都能睡,常常春雷都打不醒她的。这下她都被惊醒,可见北方大汉有多难受。她赶紧点一盏灯,去看北方大汉。谁知隔着板壁半天都叫他不醒,原来他被恶梦淹住了!

福婶顾不得,只好推门进去。便看见北方大汉赤条条在恶梦里挣扎。她伸手摇半天,北方大汉才冷汗淋淋从恶梦中醒来!等他完全清醒,发现自己赤身条条躺在福婶面前,赶紧拖过衣服遮住那桩玩意。福婶反正进来了,便也不走。只忧忧地说:“大哥!你该把嫂子一起接来。你年纪也一大把了,要是哪天晚上真有个病病痛痛,也好有个人照应。”

北方大汉苦笑:“嫂子?我哪来的嫂子?”

福婶真吃了一惊:“都二十年了,还没娶嫂子。”

北方大汉说:“自打离开你们,我一直是风风雨雨磨难没断,我怎么能去害女人!”

福婶嘴巴张开,半天没合扰。她不蠢,她自己家就有一部难开口的历史。爹算是把牢底坐穿了,死在了牢里。自己男人因为娶的是她,入了党都又被清洗出来了。那年把他抓到台上斗,那个一直贪自己这身白嫩的肉的民兵营长只一脚,便把男人从一丈高的台上踢下来……北方大汉能这么想,也算是个有良心的人。便不再问这话。只问:“你刚才是被恶梦淹住了吧?”

北方大汉听了,勾半天头才说:“我是我家这一代的独苗。父母亲死得早,都是被地主逼死的,所以,我才出来闹革命。没想今晚梦见父母和老祖宗们都来逼着我要儿子,说我一家不能在我这一代绝了种封了门!我没法给他们,他们便一把一把地撕我的母亲!说她养了个不孝的儿……”

神婶说:“那你——还是想法生个儿吧。”

北方大汉摇头:“这又不是别的事,怎么能想法?谁肯不怕我拖累地生儿子?……”

福婶听了,半天不说话。想起北方大汉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最先都是因为她,她心里像是有猫在抓!而且看北方大汉那神态,他其实是很想要个儿的,有儿有想头啊!有儿就能把这世界一代代地看下去!自己没想到没做到的事就可由儿去想去做。要不然自己一辈子没称心,两脚一伸,不是整个世界都没称心了?不行!得让他有个儿!得让他有后代接着他想他要的事!这样想着,她便自言自语:“我都四十一了,老三都十岁了也没再怀儿,不知我还能不能生。”

北方大汉一听吓得一蹦而起,连说:“不,不,不——”

福婶却自顾自说下去:“若能生,这几天倒是怀崽的好日子。他又正好不在家,怀上了崽也能肯定是你的。大哥,你莫嫌弃。我别的不行,养的三个崽倒有模有样。你不能没有儿,不然这世界也太不公平了!……”说着,就去解自己的裤腰带……

北方大汉大喊一声“不!——”

福婶惊住!

北方大汉却猛地扑上来,几把扯开福婶的裤腰带:“我不能让你解裤带,我不能那么不是男人!你男人要杀要宰要恨要骂都是我,我不能让你做个坏女人——

第二天,北方大汉便走了。

临走,他留下了他革命几十年所有的积蓄!留下了给儿子取的名字:高继红!

一个月过去,福婶和她男人都知道已经怀上了北方大汉的儿子。因为福婶自打男人那次被踢下台,已经十年没怀过孩子了。而且福婶为了验证北方大汉到底有不有那一线可能,在这一个月里任凭男人怎么扭打和哀求都不跟他干那事!北方大汉命中有子,好人不该绝代,只那样一夜三回,便怀上了!

男人当然容不得,便总想弄掉这个孽种。北方大汉再于他有恩,也不能拿婆娘来报恩。谁知偏弄不掉!这尿伢崽命大,硬是生下来了!可他偏不叫他高继红,只喊他屎伢崽!福婶呢,喊什么不要紧,反正高继红的爹有后了!

那以后,福婶便和她男人分开住。

却不吵不闹。吵什么呢?错的也不是他婆娘啊……记得有一次他还说过:“这狗日的北方佬!也该来领他的崽了啊,现在那么些人都平了反,未必他死了?!……”

福婶却说:“你瞎说什么?这儿就是你的儿……”又深深叹一口气,“可不能真像你说的……”

 

三天后,爹才从房间里出来。出来后,递一个包给屎来崽,轻轻说:“等你把你娘和我抬上山,你就按这个地址去找你亲爹!无论你爹在不在都要问实了。住这里还是回北方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是他高家的后,你叫高继红。你要让你爹有想头,接着你爹的香火,接着你的爹的想头……”

说罢返身躺到福婶身边。

等高继红猛省过来扑到爹身边,他爹——福婶男人竟也死了!

又是三天后。东山坡上有了一个合葬坟。那里面是爽快死去的福婶和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