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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兄弟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28:00 admin 点击:885 |
他们是兄弟 杨克祥
一 队长李春林被村里人喊木脑壳,理由似乎充足得很:要不是个木脑壳,哪有二十六、七岁了还晓不得想老婆的呢? 其实木脑壳岂止是不晓得想老婆,木头木脑的事干得可多了!就拿今年春上来说吧,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搞得如火如荼,大大小小的走资派,今天这个上台子,明天那个被游斗。秧在田里都要出禾籼了,也没有人去插。村里的人心里说:“如今世上怪事多,盐罐里也要生蛆婆了,只怕反击风真能饱肚子哩!”老队长杀掉了生蛋的老鸡婆,买了两瓶虎骨酒,求爹爹告奶奶,好容易才摘掉了走资派这顶又黑又臭的帽子。他朝天作揖说:“如今好了,可以老死在床上,不担心倒在批斗台上了!”谁知木脑壳却不声不响地捉起虱子往自己头上放:一不要任命,二不要选举,他便敲钟排起工来啦! 他的这一举动,把村里人都搞糊涂了,社员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是又哭又笑。老队长怔怔地问:“你不怕挨批?”木脑壳却说:“老队长!上台子我去,抓生产你可不能卸肩哟!”说罢一甩手,带着社员摸黑插田去了! 这可是典型的唯生产力论呀,为此木脑壳没有少上台子。社员们不忍心上台批他,常常一天半天不发言。木脑壳急得在台上直蹬脚!他猜想,那些主持批判他的人,也是吃五谷长大的哩,并不都是黑了良心烂了肺的吧?只不过运动来了,不搞不行罢咧!有的也是骑虎难下咧!因此,他求社员们上台骂他,照着报纸上的话骂尽了,会就该散了吧?散了会,他总该可以带领社员去田里做事了吧? 因此,有的人说他脸皮一尺厚,有的人赞他肚量有海洋宽。但木脑壳不在意,说眼下争得社员们不饿肚子最要紧,还谈什么脸皮不脸皮呢?批斗他的话他一句也没往肚子里装,要什么肚量呢? 人们真不知道怎么去评价他了!甚至连喊他什么都成了问题:喊他队长吧,他又只是个没人任命的队长,喊他春林吧,又觉得不过瘾。终于,一个嘴巴可恶的人带头喊起他木脑壳来了,就凭你李春林二十六、七还不晓得想老婆这一点,你还有何话说?! 木脑壳果然是有口难言了!眼下就要开镰双抢,田里的谷子是那么黄灿灿沉甸甸的,木脑壳纵然要想老婆,也没有功夫了:双抢如救火啊!他叹了口气说:“让他们去喊吧,等将来我把老婆讨回家,他们自然不喊了!” 此刻,他正背着一个打稻机滚往家走。突然,脆生生的一声“春林哥”,把木脑壳的脸刷地弄红了!漂亮得谁见了都要偷偷溜几眼的刘荞花,象等在那里似地拱出来,没等木脑壳想出掩饰脸红的办法,刘荞花的一只手早扶在打稻机滚上了。 “春林哥,我来帮你抬!” “我能扛!” “能扛我也要帮!” 木脑壳的脸更加红了!他心里翻腾得几多厉害哟!刘荞花是全县农村宣传队的一颗明珠,是方圆几十里都招人注目的金凤凰!春林晓得自己不是梧桐树,从来也没敢想象过要招引凤凰落。哪晓得世上偏偏多怪事哩,刘荞花这棵珊瑚树却硬要来缠葛麻藤了!半个月来,不管有事没事,大事小事,刘荞花都要借故跟木脑壳亲近;也不管有人没人,人多人少,她那画眉子似的金嗓子一亮就是一声“春林哥”!接着就会搭上一只手。唉唉!木脑壳的脑水被她捣动了,批判台上能站着打瞌睡的人,如今半夜也睡不着了!你当真以为他不晓得想老婆哟? 到家了!木脑壳恳求她不要进屋,要是叫弟弟秋林看见了多不好意思哟! 刘荞花却假装说:“春林哥!你就这么小气,一杯凉水都舍不得给我喝么?” 哪能呢?木脑壳感到冤枉。刘荞花却抢先进屋了。 木脑壳家里就只一个弟弟,名叫秋林,眼下二十三岁,正是出神气的岁月。他是公社文化站的业余辅导员,长得仪表堂堂,英俊健美。红润的脸蛋上,一对深深的酒窝,永远盛不完那满脸的笑意;动人的双眼皮下,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时时闪射着智慧多情的光芒;饱满爽朗的前额上,两道黑画似的剑眉,常常显露出不凡的气概。熟悉他的人,没有一个不喜爱他:老人们爱他谦让恭顺,中年人爱他处事豁达,后生子爱他博学多才,妹子们爱他温柔多情。这在当时那种几乎人人的脾气都变坏了的社会风气里,是多么难得啊!尤其是在姑娘们的眼里,他几乎是一只令人神往的雄鹰!他没有少收到妹子们的爱情信,使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满足。但是,他却毫不为之动情,因为这些情意缠绵的信件,并非他追求的劳绩。他坚信,没有经过费心追求而得来的东西,是永远不能给他真正的幸福的!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屋里那条通风的小门边,对着小圆镜尽心地揣摸着自己的面部表情,设想着别人的种种需要,变幻着脸上的种种情绪。他相信,做人的秘诀千万条,投其所好是最重要的一条!他想,叫人欢喜的办法是很多很多的,我为什么不能用自己多变的表情去换取别人的欢心呢? 突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这不是他哥哥的脚步,而是她——那个每投一下眼波都能真正牵动他一缕情丝的女人的脚步!他把镜子抬高一点,果然是她进来了!他站了起来,眼里闪动着少女们喜爱的那种火一样灼人的光芒! 伶俐透顶的刘荞花果然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因为后面跟着木脑壳,她没有用妩媚动听的声音跟秋林打招呼,只是利用眼波的方便,向秋林报以更多情的一瞥。 木脑壳进了院子,他的脸更是火辣辣的。他巴不得秋林不在家,好快快地打一碗凉水让荞花喝,免得说他小气。喝了凉水,刘荞花总该离开院子了吧,未必谈恋爱还真的是女人比男人大胆些? 但,弟弟偏偏在家,而且还起身迎上来了。三双手托着一个打稻机滚放在地上。弟弟埋怨说:“哥哥!你就不会找一个人帮你抬一下?看你肩上嵌了好深的铁钉印!” “抬?”秋林是无意,春林是有心,脸红得变成紫包公了。他赶忙岔开去,说“刘荞花要喝凉水,你去打一碗来吧!我,我去做中饭!……” 木脑壳躲进厨房里,不敢再出来了! 刘荞花见木脑壳那一幅狠狈相,不禁嘻嘻地笑出声来:“嘻嘻,你哥哥,真是一个木脑壳!……” 秋林却于心不忍地说:“荞花,你还笑!以后不准再欺负我哥哥了!” “哟!我欺负你哥哥啦?我又没对他说我爱他!”荞花感到了委屈,娇劲上来了,“哼,又要给人家写信,又不愿公开恋爱关系,还要怪我欺负了你哥哥!那你说,叫我怎么办吧?” 原来,秋林虽然内心看不起那些给自己主动写恋爱信的女人,但表面上他却不能扫了那些人的面子。因为在那些妹子当中,很有几个是大队干部和公社干部的女儿和妹子。如果给了她们难堪,她们势必要在自己的父兄面前表露不满,因而给自己的前途设下障碍。因此,他总是很得体地向她们表示:他记下了她们的情谊,但眼下自己还年轻,应该多考虑自己的前途和学习!他心里明白,要不是得到也们或明或暗的帮助,光凭自己的才华,要想到得公社业余辅导员职务,真是谈何容易! 但是,经过了两届全县的农村业余宣传队大汇演之后,刘荞花的名字一下子喊红了!向刘荞花求爱的信雪片似的飞来。在这些求爱的人中,有年轻的军官,有新提拔的干部,还有干部子弟。李秋林稳不住了。他虽然从刘荞花的眼睛里,看出了自己在她心中几乎无可动摇的位置,但自己跟那些向荞花求爱的人相比,无非是聪敏一点,风流一点,接触得多一点。他生怕在某一个早晨,走来一位比他更风流潇洒的军官或干部,把心里的明珠摘了去!那时候,天鹅一样高傲的刘荞花。并没有半句话让自己说:她既没有给自己写过信,也没有接到自己的求爱信;既不能指责她水性杨花,又不能责骂她往高处爬。因此,他费尽心机给刘荞花写了一封不亢不卑、情思荡漾的求爱信。谁知道这封信竟像火把投进了风干的柴堆,“轰”地一下就燃烧起来了!当天晚上,刘荞花就不管不顾地找上门来。秋林是好不欣喜,又好不害怕。他深怕这消息传出去,得罪了那好多颗心,刹那间把自己的前途毁了!因此,他委婉地请求刘荞花不要公开两人的恋爱关系。刘荞花虽然搞不清秋林的用心,但她还是照着办了。因此,热烈而又乖巧的刘荞花,便利用木脑壳做障眼法。尽管村里人有些不敢相信,但出于对木脑壳的怜悯,他们希望这是真的! 此刻秋林见刘荞花翘着嘴顶了真,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唉,才恋爱哩,就动不动翘嘴瞪眼地抢白我,等将来结了婚,人家不笑话我怕老婆才怪呢!” 这句话果然很奏效,荞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秋林的脸,说:“我不准你讲下贱话!”心里却美滋滋的。秋林算是把荞花姑娘的心摸透了哟! 秋林见荞花高兴了,便多情地问:“荞花,你来有事吗?” 荞花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她扮演喜儿时拍的剧照,藏到身后,说:“你猜!” “猜错了你又生气!……” “给你吧!让她天天陪着你!”等秋林伸手来接,荞花却又收了回来,说:“不过,等大春当了八路升了官,别忘了患难中的喜儿就是了!” 秋林曾扮过大春,听荞花这么一说,急了:“谁要那样,叫他雷打火烧!”说罢便跑进自己的房间,他也要找一张自己最称心的照片送给她。 荞花见秋林突然跑进房间去了,知道他也要给自己送东西,诡诈骄傲的荞花想,我给他送照片是特意送来,他给我送东西也要特意送去!于是,她把照片往院子里的石桌一放,瞅一眼秋林的房间,做一个鬼脸,悄悄地走了。 秋林找出了自己当辅导员那天拍的照片,照片上一脸踌躇满志的神气。他觉得只有这一张照片最能代表他自己,也最能勾通他和刘荞花的感情。因为他们俩都不甘默默无闻地在农村呆一辈子。谁知他跑出房门一看,刘荞花却不见了。他稍加思索,便猜透了荞花的心思,于是急切地追了出去。他认为,趁热打铁,荞花会更喜欢! 木脑壳春林快手快脚地煮好饭,煎好荷包蛋,有意想留荞花吃餐饭。尽管那将要给自己更多的煎熬,但是,他还是这么想。等他蹑手蹑脚地跑出厨房一看:人呢?刚才不是还听见她跟弟弟叽叽咕咕的谈话么?他自然不敢叫荞花,只好喊秋林,谁知秋林也不见应。他不禁有些茫然,有些惆怅。突然,他发现了石桌上的照片。啊,荞花的!?“她不好意思当面送给我,留在石桌上了?”木脑壳的心蹦蹦地跳着,面红腮热地打量了一下院子,又瞅了瞅弟弟秋林的房间,这才双手捧起那张彩色剧照。 “呀,荞花真好看!”木脑壳禁不住失口叫了出来。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敢正面瞅妹子一眼。此刻,没有人笑话他了,可以仔细地看一看刘荞花了!呀,樱桃一样的小嘴,桃花一样的面色,柳叶一样的尾毛,星星一样的眼睛……啧啧!突然,春林的脸更红了,他看到那双眼睛动起来,羞得他赶忙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响起了脚步声,他赶忙睁开眼,呀,是秋林回来了!他忙把那双大手一合,把照片夹在中间,走到打稻机滚旁边。 秋林一进院子,便疾步走到石桌边,一看没有照片,忙围着石桌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莫非风吹走了?没有风呀,禾叶都不见动一下。他看到了哥哥,难道是哥哥收起来了,便问:“哥,你在石桌上捡到一样东西了吗?” “没,没有!”木脑壳简直结巴了,忙松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笨掘地往怀中藏照片。 “那——”秋林眼尖,一眼发现哥哥往怀中藏的正是那张自己要找的照片。唉!哥哥一定是当荞花送给他的了!此刻若把话挑明了,木脑壳哥哥非但不会相信,而且还会怀疑自己居心不良。他纵然不这么想吧,起码得怪自己不该拿他做幌子,欺负哥哥。传出去,别人真不知道要怎么指自己的背脊哩!欺负老实人哪个不恨?再说,哥哥可不是一般的哥哥呀!自己十岁父母亲就都死了,是哥哥吃尽了苦头把自己拉扯大的呀!自己能高中毕业,全靠象父亲一样抚养自己的哥哥呀!现在要是让人知道自己在恋爱问题上愚弄哥哥,岂不真正是坏了良心,忘恩负义?再说,那照片就让哥哥拿着吧,荞花也不会怪自己的。于是,他便在“那——”字的后面改了口,说:“那我们就吃饭吧!” 木脑壳一听弟弟说吃饭,如释重负,赶忙打起飞脚跑进厨房,连饭带菜一齐端了出来。他照例帮弟弟装好饭,照例往弟弟碗里多夹一个荷包蛋。对此,秋林已经习以为常。多年来哥哥都是这么做的,吃饭帮自己装饭,煮蛋只煮单数,为的是让自己多吃一个。推辞也没有用,反倒惹得哥哥生气。这次也一样,他只搬条凳坐好,等着端起碗吃。 兄弟俩正闷声不响地吃饭,突然公社新提拔的副书记带了一个人进来。秋林忙起身迎了上去。木脑壳见家里来了客,估计是找秋林的,便拿了一张矮板凳坐在打稻机滚边,默默地修起打稻机滚来。他不是厌客,而是如今的世道说话难!他木头木脑的说话往往不中听,不如不说的好。 “这是县革委副主任杨——”公社副书记开始向李秋林介绍。李秋林虽说是满脸的热情,但终究掩饰不住那一丝茫然的神色。正想听听介绍哩,那位生机勃勃仪表堂堂的年轻来客却打断了副书记的介绍,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笑毕,戏谑地说:“怎么?才当了几天文化站的业余辅导员,就连救命恩人都不认啦?” “救命恩人?!啊!杨向东——杨主任!”秋林几乎是扑上来,拉住了杨向东的手,把他让到竹椅上坐下。 “这么说,你还没有忘记?” “哪能呢?只是我确实没有想到,县革委主任的工作那么忙,竟会突然降临到我家这小小的院子里作客!”秋林一面故做忙乱地递烟、倒茶、找扇子,一面由衷地热烈地说着话。他已经聪明地把副主任的副字删掉了。 少年得志的杨向东果然很满意。他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手忙脚乱,这是权力和气魄在对方心灵里的反映所导致的结果。哪怕你是故意做作他也高兴,自己没有三板斧,会逼得你故作姿态么? 秋林是很了解杨向东的。杨向东比自己大五岁,却是初中的同班同学。他读书时写文章狗屁不通,捣乱追女人却是行家,十七八岁就因调戏女同学被开除了学籍。老师们说,这种人将来就是不进监牢,也会成饿死鬼——吃屎都不会有人给他开厕所门啊!谨记着哥哥的叮嘱,只顾发愤读书,决不论人是非的秋林,是当时唯一的一个没有说杨向东坏话的人。说什么呢?自己反正没有姐姐妹妹,何苦惹人恨?就在杨向东被开除后几天,学校包场看电影,散场后在回家的路上,秋林却突然肚痛起来,痛得在路上直打滚。正在这时,躲在路旁伺机报复的杨向东突然拱出来,说:“嗬!是秋林这个崽呀!好!看在你从没说过老子的坏话这点上,老子救你一命!”说罢,居然把秋林一肩扛在背上,汗爬水流地扛进了医院。医生一检查,是急性阑尾炎。若不亏了杨向东的江湖义气,李秋林还真的没命了哩!谁能想象得到,几年的风云变幻,杨向东竟在二十八岁上一跃当上了县革委副主任,而且还娶了掌握实权的地区革委会主任的漂亮妹妹做老婆呢! 杨向东连相貌也变了,变得仪表非凡,气宇轩昂了!这才使得一直羡慕着杨向东运气的李秋林,一时认不出他来!但是,李秋林虽然知道以什么态度来讨这种人欢心,却怎么也猜不出杨向东突然光临的原因。 他怎么能猜得出呢?就是杨向东自己也是几小时之前才决定的! 原来上级有指示,要在双抢期间,召开一次全省学小靳庄的现场会。杨向东听到传达后,很不以为然,蹦蹦跳跳能斗垮走资派吗?蹦蹦跳跳能反击翻案风吗?屁!但是,当他的密友告诉了他学小靳庄的来头,得知这是江青直接抓的样板时,他来劲了,哪能放过任何一个通天的机会?因此,他立即决定要亲自抓一个学小靳庄的点,电话一摇,文化单位的头头立即向他推荐了李秋林和刘荞花。并告诉他,因为几年来李秋林和刘荞花的影响和训练,李家湾生产队几乎百分之八十的人会唱一唱,跳一跳。这可把杨向东乐坏了,有这么好的条件,又是李秋林在抓——李秋林不就是那个被自己救过命的漂亮小崽子吗?他不是一个死读书爱虚荣的书呆子吗?什么时候变成了蹦蹦跳跳的土专家了呢?但他立即想明白了:读书不要命的,就不会甘心默默无闻嘛!他爱虚荣就要想出人头地嘛!即然学的臭知识在农村无用了,他自然要另闯新路表现自己并借此跳出农门嘛!好!既然如此,杨向东觉得更加把握十足了:只要给他一点想头和出路,何愁李秋林不尽心舍命?于是,杨向东立即驱车来到了李家湾。公社副书记因为妹子的心事,自然又给李秋林美言了几句。这样,杨向东打消了要秋林去办公室见他的念头,竟亲自登门拜访秋林来了! 李秋林听罢杨向东的来意,简直欣喜若狂!杨向东明明白白地说了,只要自己把这次学小勒庄的运动抓好了,在半个月内拿出两台高质量的、以反击右倾翻案风为主要内容的节目来,他李秋林就可以调出农村!这可是天外飞来的喜讯呀!这是他几年来做梦都在想的事啊!他几乎忘了自己的理智,飞步跑了出去,忙又跑回来,激动地说:“杨主任!我去把刘荞花叫来!” 杨向东听说李秋林要去叫刘荞花,立即同意了!他早听说刘荞花是农村宣传队的一颗明珠,美丽得谁见了都要动心!要不是他近年来忙于政治斗争,要不是他娇艳的妻子整日暗中盯着自己,要不是他还有几分不相信——县剧团的大美人小李子他都见识过,这土乔麦花还真能胜过洋玫瑰?——他早就驱车前来访求了!眼前有了如此的方便,就是李秋林不提出来,他也会要求秋林带他去看看的。他正设想着荞花的相貌哩,木脑壳却打断了他的兴致。 “杨副主任!半个月要我们生产队出两台戏?” “嗯!”杨向东几乎现在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个人,很恼火这种问话的语气。但从木脑壳的面貌上,看得出秋林的影子,他估计这是秋林的哥哥。现在是用人之际,自然要克制克制。因此,他反问木脑壳:“拿得出吗?” 木脑壳实话实说:“要在平时,倒也拿得出。眼下就要开镰双抢,哪里来的人哟!?” “双抢怎么就没有人?” “要割禾呀!” “割禾?”杨向东实在有点忍不住火气了!这个人怎么象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似的,运动搞了这么多年,怎么居然还连革命和生产的关系都搞不清?但副书记轻轻告诉他:“他是个木脑壳!”杨向东突然记起了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跟木头发火,只能丢了到手的柴!”于是,他开心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毕,他捉弄他说:“是要割禾呀!等我们宣传队的人抽足了,你就领着余下的人加劲割禾吧!” “把宣传队的人抽足?” “对!他们抓革命,你们促生产,精神变物质嘛!” “不行呀,双抢如救火,人少了不行啊!”木脑壳还想争辩,只听得一声清脆的“杨主任!”——刘荞花闯进来了!木脑壳一见刘荞花,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的照片,忙把打稻机滚扛起,躲进房间修理去了。 刘荞花的出现,使得气宇轩昂的杨向东简直有些失态!他的眼睛瞪得好大哟,心里骂道:“妈的,跟这小娘们一比,我那老婆和剧团的小李子都成了魔鬼!”他忘记了要答应刘荞花,只顾贪婪地盯着那张使他忘情的漂亮面孔。 刘荞花不在乎这些。作为一个经常登台表演的优秀业余演员,作为一个自信自己确实很漂亮的姑娘,象杨向东这样瞅着自己的眼光她见得多了,早已经习以为常。她既不为这种眼光而羞怯,更不为这种眼光而动心。她不鄙弃用这种眼光瞅她的人,也不给这样的人以更多的幻想。只不过刚才秋林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是一个救过秋林的性命而又可以给他们以出路的人,因此在她的心里早就有了一个威严高尚的概念,而这种眼光跟她的这种概念,似乎有文不对题的感觉。但机敏过人的刘荞花,并不纠缠在这种感觉上,而是有意识地显露着自己的表演天才,眉目传情地问:“杨主任,要我们搞演出吗?” “咽,学习小靳庄!……” “是你亲自来抓吗?” 这声音多好听哟,简直象敲着银铃哩!杨向东的心都酥了。但他立刻醒悟到这样太有失身份,便立即收敛了自己贪婪的表情,很有修养地问:“你就是刘荞花同志吗?” “嗯,你认识我?”刘荞花故作天真。 “不认识也认识了嘛!”杨向东微笑着说:“李秋林把情况都跟你讲了?” 刘荞花天真地说:“讲是讲了,我却不信!” “不信?”杨向东哈哈大笑起来,他很喜欢荞花那天真烂漫的韵味,心里说:“还真是一朵含苞未放的花哩!”嘴里却说:“荞花同志,要相信党嘛!只要你真有才华,就有你用武的地方!农村不行,有专业舞台;舞台不行,还有电影银幕嘛!……” 荞花的心要醉了!她甚至很快地幻想到了银幕上自己的特写镜头。碰到了这样好的机会,碰到了杨主任这样爱才的领导,荞花算是交了好运了。 “秋林呢?”杨向东问。 “他已经去邀集宣传队员去了!” “好!就需要这种雷厉风行的革命精神!”杨向东感到一种疯狂的欣喜,有他们这种主动精神,何愁半个月拿不出两台好戏!?在他身上的某一点上,甚至还藏着一个更美的念头! “走吧,荞花!带我去跟大家见见面,立即投入战斗!” 刘荞花答应一声,跳舞一样地跑到前面带路走了! 二 尽管木脑壳苦苦哀求,杨向东还是把精壮劳力全部抽到宣传队,集中在大队小学,不分昼夜地加班排演了! 老天爷也真是变幻莫测:太阳先是象火烤一样,两天功夫便熟透了所有的早稻;紧接着一夜狂风,一天暴雨,便把黄灿灿的谷子全部压倒在水田里;没过两天,整穗整穗的谷子便爆了嘴,发了芽。 这可挖了社员们的心哪!常言说“一粒谷子十滴汗”,现如今还要加上“一粒谷子十分气”呀!为了这些谷子,别的不说,单是木脑壳为它们上的台子受的气,就足够让社员们大哭几场哟!要是把那些精壮劳力全部放回来,滚在田里抢几天,还是可以遏制芽谷蔓延的。但是学小靳庄运动是眼下最大的政治,哪一个敢提抽人回来搞双抢啊?! 除了那些白头发的老太婆,缺牙齿的老大爷,扎羊角辫的小妹子,蓄马桶盖头的细伢子,木脑壳是唯一的精壮劳力,他连一个踩打稻机的帮手都找不到呀!木脑壳不分昼夜地趴在打稻机上,脚都踩肿了,芽谷裹着沤死的禾叶,绞在打稻机滚上,象死人蔸子一样沉重,终于使得木脑壳的脚抽了筋,再也踩不动了! 老少社员们实在忍不住,不知哪个带了头,都呜呜地哭出声来。那声音压抑着,不敢传出去,要是让宣传队员们听见了,扰乱了人心,影响了学小靳庄运动,随便一顶帽子飞来,你祖宗十八代都莫想翻身了啦!可是,等明年春上青黄不接的时候,不懂事的娃子们哭叫着喊起饿来,拿什么给他们吃呀!这事怎不叫人揪心呢? 木脑壳又气又恼,再也忍不住!他随手拔了两把芽谷,不顾一切地朝大队部走去。他想,杨向东也是吃五谷长大的,未必看见这白胡子一样的芽谷就一点也不可惜。只要他稍一松口,秋林他们还不打起飞脚往田里跑吗?纵然他杨向东坚决不准,弟弟他们看见芽谷,也会想方设法下田割禾的!你怕他杨向东就总不睡觉啊! 其实在宣传队里,也早就人心浮动了! 宣传队员们都是在稻田里打过滚出过汗的,此刻见那些怄气出汗换来的谷子都长芽了,一个个心里象塞进了乱茅草,麻辣火烧的不好受。他们眼见着自己白了头发的父母和祖父母,在火烤一样的列日下弯腰驼背的割禾,没有成年的弟妹被父母扯拖着下田帮忙抢谷子,而自己却在这里蹦蹦跳跳,唱什么“反击右倾翻案风”,跳什么狠批“唯生产力论”,真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啊!再细想一下明年春上要饿肚子的后果,不禁想停下排练,下田割禾去! 这可难坏了李秋林! 他看着大片生芽的谷子,想起几个月来哥哥为它们受的凌辱,作为木脑壳的弟弟,作为一个曾在田里洒过汗水的人,也感到心尖尖在隐隐做痛。队员们都无心排练了,一个动作示范几次都学不会。他不禁试探地走进杨向东的临时卧室兼办公室,对若有所思的杨向东说:“杨主任,田里谷子芽得厉害——” 杨向东猛地抬起眼,鼻子里嗯一声。李秋林象触电似的浑身麻了一下,看着杨向东眼里藏着杀机,立即轻声说:“宣传队员们都不安心了,我真担心完不成任务,杨主任要想个办法才好!……” 杨向东这才收敛了不满的目光,露出一种不可捉摸的神色,说:“知道了!我自有办法!” “好险哟!”李秋林暗暗地抹去心头的冷汗,并责怪着自己,“你充什么好汉呢?要是你不善于识别那‘嗯’里隐藏着的危机,而把‘是不是先割几天禾’这句话说出来,看看你会遭到什么后果?”为了让杨向东更不疑心自己曾对学小靳庄发生过动摇,临出门又说:“杨主任!你可要快拿主意,人心涣散不得呀!” “李秋林!你回来!” 李秋林的心阵阵紧缩,但他仍装做欣喜的样子,转回来问:“办法想出来了?” 杨向东很够交情地说:“来!把这张表填一填!” 李秋林把那张表接过来一看,刹那间激动得双手直抖,脸色发白!他做梦都没想到,这竟是一张转干表!理智告诉他,要立即向杨向东说一番衷心感谢党的培养的话。但是他竟嘴唇颤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拉住杨向东的双手,涕泪交流。半晌,他才说出了一句话“你叫我干什么,我一定拼命干到底!” 李秋林从杨向东房间里出来,象经历了一场出生入死的战斗。他虽然得到了意外的收获和胜利,但他却从没象今天这样鄙视自己: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没见现在有些大人物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事情干不出来!而眼前算什么啊?不就是几丘田的芽谷吗?即使颗粒无收,哪里就饿死了我们弟兄两个?而我,却险些因此葬送了自己毕生的前途!他真恨不得咬自己一口,好永生永世记下这个教训!他做了决定,从今以后眼角角都不准去瞟那芽谷,定要拼尽全力把这两台节目拿出来! 木脑壳拿了芽谷来找杨向东,杨向东却带着刘荞花进城买戏装去了!听说家里是李秋林在负责,木脑壳好高兴哟,这下芽谷算是有救了!木脑壳双脚来了劲,等一下他就可以带着生龙活虎的一帮人下田割禾了!老少们不高兴得大哭一场才怪!哼!你天公不做美,我们有了人,还是不怕你的!他甚至觉得,自己这双脚还是很有劲的,还是可以跟弟弟秋林赛几天的!以往生产队的事要是做不开了,木脑壳就总爱和弟弟赛一赛。领头人跟亲弟弟比起赛来了,大家还好意思不舍力么?弟弟也一定会赞成赛一赛的! 木脑壳正在想那些美事的时候,没料到他的手突然被一个人狠狠抓住了。木脑壳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正是秋林。他弄不清弟弟为什么这么粗暴地抓住他,象抓住了一个强盗!但秋林却不容他张嘴询问,一直把木脑壳从排练场门外拖到学校门边角的地方,才说:“哥,你把芽谷拿到排练场干什么?” “干什么?”木脑壳简直有些默不过神来,“这还要问吗?” 秋林看着半张着嘴的木脑壳哥哥,一腔火气尽情地发泻出来:“哥哥,你还生怕宣传里人心不乱吗?他们成天想芽谷,叹芽谷,巴不得丢下节目不排去割芽谷!他们哪刻忘记了芽谷啊?你没见我把礼堂里向着田洞那一面的窗户都用纸封起来了吗?可你,你居然要拿一把芽谷到宣传队来!你是生怕宣传队不垮吧?”秋林气呼呼地一连说了这么多,他简直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好了! 木脑壳被弟弟弄糊涂了!他不是不懂这些话的意思,而是不敢相信这是弟弟秋林说的。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这几天累得神志模糊了,该不会把杨向东错认为是秋林弟弟了吧?他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眼睛,本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得越发通红了! 秋林看着哥哥这副模样,不禁心里一酸,可怜起木脑壳来。这副模样使他记起了十年前,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父母亲死了,为了使自己能继续读书,十六岁的哥哥离开了学校,一边给生产队看牛,一边打柴卖钱。那一天,雪粒子打得瓦片叮叮响,寒风象刀子一样割人!下课铃响了,同学告诉他,有一个人找他。他走出教室一看,赤着双脚的哥哥,在凛冽的寒风中抖索。一双手笼在破烂的袖口里,左腋挟着挑柴的扦担,右腋挟着一双崭新的皮底棉鞋,蜡黄的面孔上,大眼睛被风雪打得通红通红的,不断地往外流着泪水!秋林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哥哥,扑上去抱着哥哥痛哭起来,说什么也不愿再读书了!反正学校已开始乱糟糟的,也不可能学到什么了!但哥哥却一句话也不说,只顾把那双新皮底棉鞋穿到弟弟脚上。穿罢,他内疚地说:“本来还有一种鞋,比这还暖和些,我把手拱进去试过了。但我挑去的柴火卖的钱不多,买不起那样的鞋。你就穿着这双鞋用功读书吧!……”秋林当时收起书包要跟哥哥走,哥哥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用手揉着自己通红的眼睛,——那模样多象眼前这副模样啊!不同的,只是当年哥哥夹着扦担,今天哥哥拿着芽谷而已。秋林猛省到自己刚才对哥哥的态度太粗暴了!哥哥为抚养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头,只要把道理和利害关系对哥哥说清楚了,哥哥又何尝不愿帮助自己呢?于是他痛恨地叹了口气,搬来一块平板石头,放在大樟树下,把哥哥拉着坐下,用万般无奈的语调说:“哥哥,我知道你看着芽谷伤心,着急。你当我不急呀!想起你为这些谷子受的气,我都想大哭一场!但是哭一场有什么用!哭一场谷子就不生芽了吗?我知道你想拿芽谷来求杨主任,但杨主任会不知道田里芽了谷吗?还非得要你拿了芽谷来抗议一下才知道吗?如今这个世道,谁没有难处呢?要是他亲自来抓学小靳庄的点还抓不起,上面怪罪下来,他受得了吗,他要是受了批评指责,你这拿着芽谷来抗议的人不就成了破坏学小靳庄运动的罪魁祸首了吗?杨向东这个人我是晓得的:顺着他,他能砍下脑壳把你做凳坐;惹恼了他,他杀你祖宗十八代都不解恨!告诉你吧,哥哥——”秋林热烈地握住哥哥的手,眼睛放光地说:“你苦大累大的弟弟就要招工转干啦!杨主任已经叫我填了表,只要这次学小靳庄的任务圆满完成,我就是国家干部啦!哥哥!我一定不忘记你的养育之恩,我一定象报答父母亲一样的报答你!哥哥!我可是一刻也没忘记你在风雪交加的日子,为我买皮底棉鞋的情景呀!哥哥,眼看着你希望我的就要变为现实,难道你还不最后扶我一把吗?……” 秋林的话,把木脑壳的心说得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了!活生生的现实使木脑壳相信秋林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秋林眼里那闪闪的泪花,也使木脑壳有些动情。为养育秋林,他确实吃过不少苦头,但他却从来没想过要弟弟报答自己。他只是想,父母亲死了,自己的弟弟应该象有父母的孩子一样受完应该受的教育。看着弟弟优秀的学业成绩,他感到很欣慰。他也曾觉得弟弟可以做点其他的工作,不一定要在家作田。看到弟弟回农村后陷进了无尽忧闷中,他劝说过弟弟要看到党和国家的困难,要想宽些看远些——那么多有才能的工程师和学者都搞到了农村,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假如弟弟出去工作,做哥哥的当然高兴。但他却不愿弟弟通过任何非法行径往外跳。眼前弟弟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就要招工转干了!”这到底是什么途径呢?就凭秋林蹦蹦跳跳的本领?那荞花转不转呢?于是他问:“就你一个人转干么?” “嗯!”秋林摇着哥哥,“你该为我高兴!” “那——”木脑壳实在高兴不起!骤然,他内心产生了一种恐惧,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就要夺去他朝夕相处的弟弟了!他凄苦地看着芽谷,那一簇芽谷像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头!他突然嚷道:“这么说,今天就是你有权做决定,你也不会让大家去割禾了?” 秋林没想到木脑壳会问出这么一句话。他想坦率地告诉哥哥:是的,为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达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目的,莫说眼着是一片芽谷,就是一片尸体,他也要冲过去!但是,他觉得不应该这么说,只有傻瓜才把自己的心思往外掏!因此他可怜巴巴地对哥哥说:“哥哥!我哪来这份权力啊?我们不是自己的呀,杨主任常说,我们连身子都是党的呀!” 木脑壳突然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现在一些人口口声声讲党的利益党的利益,实际上他们想把党都变成他们自己的!木脑壳虽然木,但他却讨厌死了这种论调。现在弟弟也居然向他甩起这种腔调来,他感到很恼火,大吼道;“什么党的党的,你是生产队的劳力!节骨眼上听生产队的,跟我走!上台子挨批斗我去!” 刹那间,李秋林禁若寒蝉!他伸手捂住木脑壳的嘴,左右瞅了一眼,咬着牙轻轻声说:“哥哥!这种时候你说这种话,不怕坐牢杀头呀!一句话跟你说绝了,你快拿着芽谷走吧!宣传队的队员,是一个也不能去割禾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小吉普飞驰而来。公路上没有一个人,车喇叭却嘀嘀地叫个不停。听着这熟悉的傲慢的喇叭声,李秋林刹那间面色苍白了!他推着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木脑壳说:“快走!杨向东回来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小吉普已“哧”地一声,停在学校门口了!秋林一急,一把抢过木脑壳手中的芽谷,怆惶地顺一丢,糟了!那芽谷不偏不倚,象一颗苍白的人头,正好滚落在刚下小吉普的杨向东脚前! 这可了不得啦!李秋林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杨向东骤然看见这滚落的“人头”,好不惊恐,定睛一看,竞是一簇白花花的芽谷!要是照前几年的脾气,杨向东不走向前去,向投掷芽谷的人先狠狠地踢两脚才怪。但现在,他已经是政界中的显赫人物了!只见他用眼角睃了一眼春林兄弟,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敏捷地围着那芽谷转了一圈,然后一勾身把那簇芽谷捡了起来,象欣赏一束奇异的鲜花,不可捉摸微笑着…… 杨向东这一连串无声的举动,比他咆哮发威给春林兄弟带来的压力更大。李秋林知道,杨向东是决不肯善罢甘休了,不由得耳朵里嗡嗡齐鸣。不知什么时候几个宣传队员已走出排练场,悄悄地围上前来,在一旁观阵。他眼珠一动,立时象受了莫大的委屈,眼圈红红的急步迎向杨向东,哑着喉嗓说:“杨主任,你总算回来了!……”说罢,垂着眼再也没说什么,显出有苦难诉、委屈透顶的样子。 杨向东却并不答理他,仍然在玩弄那束人头一样的芽谷。 伶俐的刘荞花总算想出了解围的办法!她拿了一件戏装披在身上,蝴蝶似地张开双臂,向着宣传队员频频挥动,银铃似的喊着:“大家快来搬戏装呀!杨主任给我们每人买了一套的确良的队服哩!”尽管这些话带着明显的做作痕迹,但杨向东却还是显露着笑意。 宣传队员哪敢走近杨向东?一个个溜走了,在礼堂里“紧张”地排练着。 杨向东已经拿定了主意,摇晃着那簇芽谷,走进礼堂,象根本就没发现宣传队员们消极怠工的样子,由衷地说:“同志们!大家排练辛苦了!我代表党感谢你们!大家都知道,小靳庄是我们敬爱的旗手江青同志树立的典型!江青同志是谁,大家肯定比我更清楚!因此,对学小靳庄的态度如何,是检验真假革命的一块试金石。我相信,大家决不会去当假革命、反革命的!大家的行动证明了你们的立场是革命的。当然,谷子牙了,大家不会不心痛。但有革命的心痛和假革命的心痛之分!革命的心痛就是要拿出更大的热情把学小靳庄运动搞好。革命搞好了,生产是会促上去的,芽谷的损失是会夺回来的!反革命的心痛是什么呢?是利用芽谷来破坏学小靳庄的运动!阶级斗争是惊心动魄的,大家切不可上当受骗,葬送了自己,葬送了一家!同志们!为了补偿大家的损失,我给你们每人做了一套的确良的队服。以后还要继续给你们补偿。我们是决不亏待那些为党做了贡献的人的!好了,大家去试试衣服吧,不合身的,我负责斟换!” 机敏的刘荞花带头鼓了掌,然后低声地对身旁的女友说:“快去呀!你没见杨主任要发气吗?”说罢嘻嘻哈哈地笑着,拉了两个女队员飞跑到小车边,试起队服来,宣传队员们怀着各种不同的心情,带着各种不同的笑声,在刘荞花的带动下,七嘴八舌地赞扬起队服和戏装来。 木脑壳很恼火!他自然不晓得刘荞花的苦心,只想:要是你真爱我,你就不要为一套的确良就嘻嘻哈哈的笑得起来,连拿在杨向东手中的芽谷都看不见!要是再给你一套毛料的,你半夜里死老子还会打哈哈了?蹦蹦跳跳就真能当饭吃呀?再看弟弟因为一把芽谷魂都吓丢了的模样,他气得脚都发颤了。看来,求杨向东高抬贵手是不可能的了!他不由得恨自己:你这个木脑壳呀,你真正是个木脑壳呀!要是你稍微有点脑髓,你就不得丢下割禾的老老少少,白耽搁这半日功夫了嘛!我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哩?你也想要他杨副主任赏一套的确良吗?木脑壳就这样骂着自己怨着自己,气冲冲地走了! 杨向东眼睛死瞅着渐渐远去的木脑壳,脚却一步步踱向李秋林。猛地,他把那簇芽谷伸到李秋林面前,哼哼地冷笑着说:“李辅导,你还不错嘛!拿起芽谷当花献呀?既然如此,你就勇敢一些,把它献到我面前嘛!这么一抛,我可不敢领情呀!” 李秋林突然一反常态,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呀!哈哈哈哈!杨主任,你也这么来逼我呀,我一颗心都恨不得挖出来交给党,可你——好呀!批我吧!斗我吧!说我反对学小靳庄吧!我……哈哈哈!……”他猛地冲进礼堂,把他亲手封在窗子上的纸一张张扯掉! 他的变态的行为,把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刘荞花忘记了“不公开”的戒律,扑上去拚命拖住他,连声说:“秋林!秋林!我不准你撕!我不准!……” 杨向东从来没见秋林这样,一时也被闹懵了!莫非我错怪他、冤枉他了?他不禁拖住李秋林,内虚外强地问:“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来林见自己这冒险的第一手果然奏了效,但要想彻底解除杨向东对自己的怀疑,要想稳妥地保住自己那一线已经摸到边了的希望,只有拉一个人出来垫背了!拉谁呢?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宣传队员的名字,但一个个都被自己否定了。最后,眼前出现了面色蜡黄,眼睛通红的木脑壳哥哥那可怜的形象,都是这不识时务的该死的哥哥,偏偏在这种时候把芽谷拿到这宣传队来,才引起了杨向东对自己的重重疑虑和不满!而且秋林知道,杨向东对木脑壳哥哥早就心怀不满,只不过碍着自己的面子,才几次没有发作。要想表明自己对杨向东的忠诚,要想彻底解除沾在自己身上的嫌疑,只有把木脑壳哥哥拉出来!否则,第一步的故作狂怒只能加深自己的罪名。而一旦把哥哥拉出来,那哥哥的遭遇是不堪设想的——谁知道心狠手辣的杨向东会怎么处治他呢?但是,杨向东在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立等回答。李秋林咬咬牙,心里说,“哥哥呀!既然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头,你就为我再挨一次整吧!谁叫你木头木脑的死不开窍呀!”于是,他狠着心加油添醋地说:“怎么回事?今天我正组织大家排练,我哥哥却拿了这把芽谷进来。我怕他忧乱人心,就把他拉到这里,要他快走。谁知他硬逼我带宣传队员们去割禾,我说割禾重要,学小靳庄更重要。他说重要个鬼,把人都学得变了畜牲,看到芽了谷子都不晓得心痛了!我说这话要是叫杨主任听到了,不狠狠批你一场才怪。他说我怕个鸟!我气得很,推了他一把,他却举起芽谷骂我瞎了眼睛,黑了良心,是吃屎长大的。我气不过,抢过那芽谷甩出去,没想到却落在你面前。我更没想到平时洞察秋毫的杨主任,今天竟连这一点分析能力都没有。纵然我不记你的救命之恩,难道也不要我的前途理想吗?……好,大家都来逼我吧,哎嘿嘿……”李秋林竟痛哭失声了。 这一段话虚虚实实,谁听了能不相信呢?木脑壳若没那么说,李秋林还能那么讲吗?杨向东火冒万丈了!他一听到宣传队员思想发生了动乱,立即想到三步棋:第一步,给李秋林转干,稳住这个小头目;同时也给大家一线希望;第二步,搞物质刺激,俗话讲吃了口软,拿了手软,你穿了这身衣服,身子就得软,叫你圆你不能扁;第三步,也就是他的拿手好戏——抓阶级斗争,不狠狠地斗一两个人,不会晓得我杨向东的威风!拿谁开刀?他正在这上头动脑子呢?你木脑壳却自己跳出来了!好呀!好得很!你木脑壳是走资派,斗你正符合斗争的大方向。你木脑壳孤傲,总不肯在我面前顺从,斗你正好杀杀你的锐气。你木脑壳是秋林的哥哥,斗了你别的队员更不敢稍有怠慢。最重要的一点,他杨向东还要想借此考验考验李秋林对自己的忠诚。这真是一举四得。于是,他把双手绞到背后,居高临下地对李秋林说:“这么讲来,是我杨向东冤枉了你?” 秋林如象冤气没解地说:“哪能呢?杨主任要是冤枉了人,世上都是屈死鬼了!” “好!就算我冤枉你!”杨向东莫测高深地笑着说:“秋林!交给你一个任务!” 李秋林说:“冤我不死,事还是要做的!” “好!痛快!”杨向东上前一步,把芽谷一把砸在李秋林面前,“你立即着手准备,亲自主持开会批斗你哥哥!” 李秋林不禁“啊”了一声。 杨向东更得意地说:“听说你哥哥是斗不垮的,我倒要看看你的水平!”杨向东把话顿住,从身上掏出李秋林那张转干表“看看吧,我已经签了字!不过,党不欢迎没有魄力和能耐的干部!” 李秋林出现了神圣的表情,坚定地说:“放心吧,杨主任!” …… 三 刘荞花到底稳不住,把要批斗木脑壳的事悄悄地告诉“春林哥”了! 木脑壳一听,大惊失色,半晌说不出话来。这种时候批斗,真是要了他的命!开一天批斗会,要丢多少谷子呀!等那些芽谷发了绿,变了草,做芽谷粑吃都不行了呀! 刘荞花见“春林哥”骤然变成了那个样子,被吓住了!她根本没想到,上了多少回台上,在批斗台上能打瞌睡的木脑壳,这回竟被吓破了胆。她的原意不过是想向可怜的“春林哥”透透风,让他事先有点思想准备,一看木脑壳这个样子,她不由得求“春林哥”千万不要往绝处想!千万不要说是自己告诉他的! 哪晓得木脑壳竟呆呆地说:“我要去找杨向东讲!” “啊!”乖巧的刘荞花感到脑门发晕,她拿木脑壳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跟随在木脑壳后面,听任一场大祸降临! 木脑壳挑着箩筐,打着赤脚,带着满腿满身的泥浆,走到杨向东面前,傻呼呼地问:“杨副主任,要开我的批判会?” 刘荞花的心紧缩着:杨向东一定会问,谁给你通的风报的信呀?木脑壳肯定会说是刘荞花!那好,我刘荞花不要化装,就要上台演戏!谁知杨向东却并不追问这些。他觉得木脑壳有趣,要开你木脑壳的批斗会,你又能怎么样?你跑来问我,难道还想搬起石头打天不成?因此,他一边欣赏着自己吐出的烟圈,一边玩弄木脑壳说:“嗯!你有办法报复吗?” “不!什么时候开?”木脑壳着急地问。 杨向东不解其意,也斜着眼问:“你想什么时候开?” “我想?”木脑壳竟然现出了哀求的神色,“杨副主任,等双抢完了再开吧!” “等双抢完了再开?你能等,革命可不能等啊!等双抢完了,我这学小靳庄的运动还搞不搞啊?”杨向东象是很好玩地说,“再说了,你也难等嘛,我看,就在明天开。” “明天?不!说什么也不能明天开!”木脑壳可怜巴巴地哀告说:“杨副主任,我求求你,把这场批斗留着吧,等到双抢以后,不!等到我们把这批芽谷抢回来,你开我十场八场斗争会都行!你可怜可怜李家湾的老老少少吧,没有饭吃过不得日子呀!杨副主任,我晓得我得罪了你,不该把芽谷拿到宣传队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拿芽谷到宣传队来啦!不,连芽谷都不提啦,这下总行了吧?杨副主任,打我骂我随你的便,群众大会实在开不得呀!……” 杨向东感到很开心,哈哈大笑着,把屋都笑得颤抖了!刘荞花陪着杨向东笑着,但是她的声音却变得干涩了。她生怕自己控制不住,眼泪珠子刷地滚出来,于是她笑着弯下腰去,象是再也受不住了,搂着肚子逃掉了! 木脑壳好气哟!刘荞花那张照片此刻要是在身上,他不当着刘荞花的面撕掉才怪! 杨向东见木脑壳把美人儿刘荞花都笑跑了,恼起火来。他煞住笑声,讥讽地说:“李队长,不是听人说你的脸皮有一尺厚吗?原来你也怕开群众会哟!” 木脑壳那累得蜡黄的脸突然胀得紫红。他毕竟还是个人啊,哪里真是一截木头呀!他恨自己,白吃了二十六七年饭,白上了那么多回台子,居然连杨向东的黑心烂肺都看不透!跑来求他,这不等于向饿虎求食吗?好吧!你开吧!我明天在台上大笑三声,看你杨向东能把我臭到哪里去! 杨向东见木脑壳突然变了脸色,以为他要跟自己大闹一顿,甚至跟自己拚起命来,不由得手摸着自己的坐凳,准备随时防卫,都说亡命之徒不怕死,其实,也不尽然,象他这样一旦有了一点地位的人,倒是怕死得很哩!谁知木脑壳再没说半句话,凛然地离开了准备保命的杨向东! 木脑壳笔直走回李家湾,走到那棵大樟树下,用劲地拉起了钟绳。这钟敲得好响啊,一直把社员们都敲得聚集在樟树下。他才大声说:“同志们!叔伯弟妹们!明天又要开我的批斗会了!我晓得老老少少们累苦了,手烂了,眼皮泡了!但是没有办法呀!因此,我请求大家今晚苦一夜,明天大家到会上去休息一天。都怪我……” 骨瘦如柴的老队长一把拉住春林的手,哽咽着说:“春林哪,都怪我!我把你害苦了呀!” 木脑壳笑着说:“不要紧。我反正有两只耳朵,这只进那只出就是了!我比你年轻,受得住。他们斗我不垮的!” 出乎木脑壳的料想之外,这一次他竟被彻底斗垮了! 夜已经深了,木脑壳还呆呆地瞪着眼,直愣愣地看着帐顶,不吃不喝不言声。来看望他的社员,一个个摇着头叹着气走了。他们没有话劝木脑壳。木脑壳是个不要劝的人啊!以往一场批斗会下来,他端起海碗倒两碗冷饭在肚子里,打着饱嗝,就去搞他的“唯生产力论”了!今天,他算是被他的兄弟斗垮了!社员们私下说,难怪哟!好比是被自家养的狗咬了,也比别人家的狗咬了恨心啊!何况是被象秋林那样的兄弟斗了呢? 此刻,木脑壳眼里什么也没有,就剩下了一张血一样红的嘴,这张喊了自己多少哥哥的嘴啊!这张被自己逼着多吃了多少个荷包蛋的嘴啊!今天竟那么自然地说着诬谄和辱骂自己的话,连口水都不咽一口呀!木脑壳怎么想得通哟!十多年来自己为弟弟吃了多少苦头,平时他根本没去想过,此刻却那么清晰地涌到了眼面前!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讥笑他:木脑壳,你不错呀,养了一条蛇来咬自己呀!还吃什么饭哩,死了倒还干净!人心比炭还黑,人情比纸还薄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但是突然木脑壳面前出现了一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水灵灵泪津津的。木脑壳看清楚了,那是刘荞花的眼睛!今天在批斗台上,他恨得心里发痛眼睛发黑的时候,就看到过这双眼睛。而且他看得明明白白,那眼睛里包着一汪泪水。刹那间,木脑壳对刘荞花的两次厌恶被那泪水洗得干干净净了,而且还给了他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就是这双眼睛和无数双含着泪水的眼睛,才使得木脑壳不至于当场昏倒在台上!现在,夜深人静,在这痛苦和绝望的时刻,这双眼睛竟又出现在木脑壳面前,象盏灯似的挂在那里。你说怪不怪呀,人到了这种时候,居然想起老婆来了!还是个木脑壳哩! 在屋子里的哪一个角落,两个蟋蟀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木脑壳突然想到,它们是两兄弟呢还是两夫妻呢?它们也许比我幸福吧?他不禁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枕头下面刘荞花的那张照片。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这脚步是多么熟悉啊!几年来,只要是秋林回来晚了,木脑壳再辛苦,也要等听到这脚步声才能入睡。今天,这脚步却象踏在木脑壳心口上一样使他窒息。他摸照片的手停住了;一根肠子下来的亲兄弟尚且如此,一个女人的照片还有什么好摸的呢?他想一翻身爬起来,把那黑了良心的畜牲推出去!他有这个权力,这屋子里的一块木板,一条板凳,甚至一双筷子一个碗,都是木脑壳一桩一件的置买起来的。家里原来的东西,父母亲死时早就卖光了!但是他却没起来,推他干什么呢?他还有脸在这个屋里么?再说他也不要在这个屋里了,因为他斗自己有功,杨向东当即把他的转干表批下来了,散会前还在大会上宣布了哩。现在他李秋林也可以住大队办公室罗!何必再把手挨在他身上,沾他的福气呢?搞脏了自己的手,十块肥皂都洗不干净哩! 木脑壳正要把耳朵捂起来,突然一个声音传进来;“你哑啦,你的嘴巴说不得话啦?” 啊?刘荞花来了!听那口气还象是在质问李秋林哩。木脑壳不禁屏息听着,倒要听听那畜牲还能说些什么! 隔了好久,他才听到李秋林的声音:“唉!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天底下还有谁相信我的话呢?” 刘荞花却一针见血地说:“你不要装得可怜巴巴的!我问了宣传队员们,他们都说那天你哥哥拿着芽谷到宣传队去时,根本没骂过谁是畜牲,更没说过杨主任的怪话!” 木脑壳猜想,秋林一定要咬定自己说过的,那末,他会一翻身爬起来,狠狠地扇他两耳光。这是在自己的家里,不比那批斗台上可容你血口喷人了!但是,李秋林根本不狡辩,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头勾在双手里。他知道怎么对付刘荞花,也知道木脑壳哥哥一定在听着他们说话! 果然,刘荞花于心不忍了!她看着李秋林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那样子几多痛苦哟!一样的不安心农村,平时也爱耍点小手腕的刘荞花想:李秋林是叫杨向东逼的啊!要不然,谁愿意让千人万人指自己的背脊呀!自己不是也强压着内心的酸楚陪着杨向东笑过木脑壳吗?但是,一想到木脑壳在台上气成那个样子,李秋林还能不动声色地说诬谄亲哥哥的话,刘荞花的火气又上来了!“这要换成了我,是绝对做不到的。”她用手指戳着李秋林的头说:“在台子上,你怎么就没想到要叹一口气呀?” 李秋林猛地抬起头,双眼皮下的大眼睛泪汪汪,那眼光和刘荞花那怨恨的目光一碰,一串长长的泪珠就被碰落了!说实在话,李秋林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怕刘荞花因此对他淡了心。要想找到荞花这么一个老婆,真正是千难万难呀!至于别人爱说他什么,他只当没听见!他仔细的审视了刘荞花,发现她只是恨自已而不是鄙弃自己,那一切都还可以挽回!至于怨恨,那是感情丰富的人所难免的。要是刘荞花也象自己这样,克制感情达到冷酷的程度,那将来做了自己的老婆还有什么意思呢?因此他热切地拉着刘荞花的手说:“荞花呀!在台子上就是有一万口气,我也不能叹呀!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哥哥吗?我那可怜的哥哥把时间看得比命还重要呀!春天抢插的时候,他不是蹬着脚求别人上台去批斗他吗?眼下的时间比春插还要宝贵千万倍呀!我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狠着心挑杨向东最喜欢听的话把哥哥狠狠地骂一顿,让杨向东满了意,不就可以结束批斗了吗?要不然一天不行批两天,两天不行批三天,那才真正是要了我哥哥的命呀!我想着哥哥是自己的哥哥,我头上有多少根头发,手上有多少罗纹,他都清楚呀!我的心,难道像父亲一样的哥哥还不清楚吗?我做梦都没想到,哥哥竟气成那个样子!什么法呢?我这就去喊醒哥哥,让他把我痛打一顿解解恨吧!天哪,我的这颗心是没人理解啦!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哪!哎嘿嘿……” 李秋林这一番话,把木脑壳那冷如冰霜恨如火的心都说动了。要不是有刘荞花在场,他真会一翻身爬起来,抱着秋林大哭一场了!但是他生来怕女人啊,何况还是暗中送过照片给自己的刘荞花在外面呢? 刘荞花竟低声哭泣起来了!李秋林原来是为了众人牺牲了自己的荣誉啊!她找不出话来安慰秋林,竟检讨起自己对不起木脑壳的事来了:“唉!我也真对不起哥哥……” “荞花!——”敏感的秋林想制止刘荞花。她已经知道刘荞花要说什么事了,要是说出来,他还怎么向木脑壳哥哥唱“隔壁戏”呢? 但是刘荞花不听这些,深深的痛悔使她辩不清秋林的意思了!即使木脑壳在眼面前,她也要向他认罪的了:“真的!我怎么想到拿你哥哥当障眼法呢?你哥哥好老实啊,他还一直当我是在爱他呀!今天我才认识到,我竟是这么可耻!秋林,我们不该欺负老实人呀!……” “嗡!”木脑壳感到天旋地转!好丑啊!他恨刘荞花,但他更恨自己,咬着嘴唇骂自己:你这个木脑壳呀,你简直是个瘌蛤蟆想吃天鹅肉啊!你要不想吃天鹅肉,何以得被人捉弄哇!这事传出去,比挨批斗上台子还丑人啊,李秋林呀李秋林,刚才我还相信你是为了大伙叫杨向东逼着来斗我,这桩事呢?总没有人逼你了吧?你呀你呀,你是为了你,早就在抓我垫背了呀!好!今天我才晓得我的弟弟早就死了呀!……猛地,木脑壳感到枕头底下有人伸手羞他的脸,一翻身爬起来,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门,把照片放到那张石桌上。 刘荞花好难为情啊!她感到浑身发烧,脸上象爬满了鸡虱,恨不得立即钻到地底下去!但她还是鼓足勇气,上前扶住险些倒在石桌上的木脑壳,痛心地说:“春林哥!我实在对不起你……” 看着勾头稳坐的秋林,木脑壳实在原谅了刘荞花:“不!不!怪我自己脑壳木!……” 突然,老队长捧着一个大蒸钵走了进来。刘荞花擦了一把眼泪跑出去了。李秋林取下自己的蚊帐,挟着一个枕头,走到门外才说:“哥,我走了……” 木脑壳怔怔地坐着。老队长把蒸钵打开,里面是一只喷香的乌骨鸡!他双手捧到木脑壳面前,轻轻地说;“春林!社员们叫我来陪你睡。”老人的喉嗓噎住了,“大家不放心呀!这是大家凑钱买的鸡,我求你把它吃了吧,可不能冷了大家的心呀!……” 一串眼泪,滚出了木脑壳的眼眶!他猛地站起来,扑到老队长身上!“啪”地一声,蒸钵打烂了!木脑壳擦掉眼泪,捧起了那只滚到地上的乌骨鸡,连声说:“我吃!我吃!我吃呀!……” 四 杨向东躺在床上,一夜都没睡着。翻来复去的,把床都摇松了!他不禁恨恨地骂了起来:“女人真是一条蛇,美女蛇啊!不死在她手里才怪呢!” 这一夜他好难受啊,他太兴奋了! 自从第一眼看见刘荞花,他的心就象被搔了一把,顿时全身的血都涌向了一点。一个邪恶的念头,早就在他心中萌生了!但是,他毕竟还不能象传闻中的林秃子那样,能够公然选美。他好垂涎那些掌握了不可动摇的权力的人物哟!什么狗屁真理无敌,权力才是万能的!因此,他尽量地克制着自己,要把学小靳庄这一宝押准,借此通天,平步青云!到那时候,他可以不再借助地区革委会主任的权力,而跟他的妹妹离了婚,公然把刘荞花搂进自己的怀抱。荞花乖乖哟,你是我杨向东的哩! 批斗木脑壳的胜利,使他骤然间感到理想中的权力已经唾手可得。而且,经过十多天的考察和研究,他发现刘荞花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甚至觉得,她在心理上跟李秋林完全是一样的。他还异想天开,要是把刘荞花捞到了手,学小靳庄的活动会开展得更顺利——一夜夫妻百日恩嘛,她成了自己的秘密夫人,还不为丈夫的事业舍身亡命么?想到这里,他心痒难禁了!他几乎想疯狂地爬起来,跑到刘荞花的家,把她叫出来,强行满足自己的兽欲!这对于杨向东来说,不是做不到。早几年,当他还是造反组织的头头时,不是曾把剧团的美人小李子叫出来,死皮赖脸地强行求欢过么?但是,他毕竟没有爬起来。他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杨向东了。有了职务,有了老婆,尤其是眼下自己把李家湾搞得芽谷遍地,怨声载道,要是万一不慎落到这伙农民手里,抓住自己这见不得人的口实,把自己打个头破血流,再闹到县里,被自己那小心眼的臭婆娘知道了,在她那掌握实权的地区革委会主任老兄面前奏一本,不把自己打到十八层地狱才怪!他没有勇气爬起来了,只气得捶着床板,狠劲地骂:“女人真是一条毒蛇!眼镜蛇!金环蛇!不!硬是条五步倒哩!” 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这一夜的!天已经要亮了,他还恨恨地捶着床板哩!突然,传来了刘荞花那银铃似的吊嗓声!眨眼之间,一整套迫使刘荞花就范的办法,已在杨向东头脑中形成了!他一翻身爬起来,跑到电话机前,把送话器对着嘴巴,等刘荞花声音一近,猛地喊了一声:“刘荞花……” 这一声果然传到了刘荞花的耳朵里。“杨主任喊我?!”她不由自主地抬腿朝杨向东住处走来。但是她突然犹豫了:天还没亮,四周昏糊糊静悄悄的。想起杨向东的心狠手辣和他平时看自己的那种眼神,她不能不有些害怕了。但是,她又不能不去。从春林兄弟的遭遇上,她已经明显地看到,在杨向东的面前,只能有两种结果:要么象秋林一样,一切顺着他,那么,他会突然之间把你从地狱提到天堂;要么象春林一样,不肯屈从,那么,他就要你身败名裂,骨肉分离!荞花不会做春林,那样太吃苦头了;也不想尽学秋林,那样又太过意不去了!她只想凭自己的本领,也耍点小手腕,去愚弄和感化杨向东。凭自己对学小靳庄运动的努力和贡献,把自己从农村提出去!现在,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已经转了干了,这就不能不使她着急了:自己要是老呆在农村,能保得住她和他的爱情么?因此,她开始象专业剧团的演员,早早地爬起来练嗓,期待着有朝一日能进专业剧团。 他叫自己干什么呢?她揣测着,思量着,慢慢地移动着脚步。渐渐地,她看见杨向东了!原来杨向东并不是叫自己哩,他是在跟谁打电话哩!…… 杨向东背对着门外,偷眼望着刘荞花,见刘荞花的黑影一露,他立刻说:“……是呀,我是说刘荞花呀。我不是说了嘛,她行!把她放到专业剧团,保证不比小李子差!怎么?你还不相信我?相信就好!噢!你是担心她不听话?是呀,现在剧团是难管。啊!好!你先把她算一个名额,我再看看,她若不听话,再选别的嘛!好!好!就这么定了!……” “哎呀!要把我放到专业剧团去?!”刘荞花差点叫出声来!她对杨向东突然有了一种好感,虽说他为人狠毒,但对自己还不错哩!他还是很爱才的哩!她想立即跑到学校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已经住在学校的李秋林,但她却抬不起脚了!心眼很多的刘荞花突然想怎么去向杨向东讨讨好,把这桩自己朝思暮想的美事再促一促,使它离现实更近一些,更有把握一些…… 刘荞花正犹豫着哩,杨向东却突然回过身来,问:“谁呀?怎么不进来?” “我!——”刘荞花心猛地一跳,慌乱地回答。 “啊!是荞花?有事吗?……” “我想问问怎么排练,效果会更好一些?” 杨向东心里骂:这小娘们,还很“花”哩!刚听到自己的假电话,立即知道要讨好自己了!好嘛!他感到信心更足了,浑身都觉得酸溜溜的,便甜蜜蜜地说:“好呀!进来谈谈吧?” 刘荞花惴惴不安地走进了杨向东的办公室兼卧室。一回身,杨向东把门闩上了!她不由一惊,惶惑地说:“杨主任?……” “坐!坐!就坐在床上!……” 一双邪恶的眼睛闪射着火一样的兽欲!杨向东一边说,一边双手抱住刘荞花的双肩,把她按坐在床上。 刘荞花象坐在针毯上一样弹起来,说:“我不坐!” “站客难留呀!……” “就站着说几句吧!”刘荞花已害怕再讨好了。 “说几句?几句怎么说得完呢?” “我还要去做排练准备呀!” “不忙不忙,天还没亮!”杨向东酸溜溜地说,“荞花,机会真好呀!剧团要招工,我已经把你推荐上去了!他们担心你不听话。说实在的,你还没有秋林听话!但是,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这花一样的容貌,舍不得你非凡的表演才能!……我想,你为了自己的理想,是会听话的,是吗?……” 刘荞花答不出话,只下意识地点点头。 “是呀!前途光明又曲折啊!为了前途,一些人命都不要,何况只是听话哩!”杨向东奈不住了,一步步逼近刘荞花,呓语般地喃喃说。“荞花!能够培养你,真是三生有幸呀!我好恨呀,怎么早不认识你呢?要是早认识了你,我决不跟我那臭婆娘结婚!” “杨主任!我,我走了!”刘荞花声音有些发颤地边说边退着。 “走?不!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要死了!”杨向东突然猛兽似的扑上来,一把搂住了刘荞花,顺势狠狠地亲了一口! 刘荞花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拚力推搡着杨向东,急促地说:“你放开!” “我不放!娇宝宝呀,你把我想得好苦啊!” “你放开!……”刘荞花几乎在喊。 “轻一点!”杨向东一边拚力把刘荞花往床上抱,一边说:“莫嫌我,我哪点配你不上?我不老啊,我还只二十八岁哩!……” 刘荞花捶打着,挣扎着,哀求着:“杨主任!你放开我,让我走!我决不说你!不然,我要喊救命了!” “那何必呢?何必葬送了自己的前途呢?莫太认真了,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嘛!谁也不知……” “不!杨主任,我们是人!你再不放,我真要喊了!”刘荞花拚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到床上去! 杨向东猛地推到刘荞花说:“哼!你喊!我是强奸你?告诉你!天还没亮,你跑到我房里来做什么?你是来腐蚀干部,利用你的色相,拉我下水,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啊?”刘荞花呆住了,说不出话,喊不出声。杨向东这一着真厉害呀,自己跳到黄河都洗不清啊! 杨向东见这一手生了效,猛地扑到刘荞花身上,罪恶的手象毒蛇一样伸出去! 但刘荞花还是人!她象很多乖巧的人样,希望顺从和讨好别人,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但她还不想丧失人格,堕落成疯狗和畜牲!她虽然不能喊,但她下了决心,一定要保住自己洁白的身子!因此,当杨向东认为她屈从时,她猛地蹬了杨向东一脚,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拚力冲向门前! 杨向东哪里肯舍?既然你刘荞花害怕喊,那他就一定要满足兽欲!他跳下床,一步抢到门前,拦住了刘荞花的去路! “荞花……何苦呢?” “我决不!” “由不得你啊!” “不!”刘荞花突然想到了救星!她急促地说,“杨主任,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已经跟秋林相好了很久,他就住在学校,离这里很近,要是他听到了我的声音,赶到这里,决不肯轻放了你!” 谁能够想到,此时此刻李秋林正站在杨向东门外呢。 原来李秋林也一夜没有睡好,一闭眼就看到可怜巴巴的木脑壳哥哥,拿着一根不可抗拒的鞭子,一下一下地鞭打着他的良心。他不敢闭眼了,只拣开心的事想。他自然想到了刘荞花!想到刘荞花,他觉得自己活着还是很值得的。他现在不怕了,自己成了国家干部,不再是“农民伯伯”了。他觉得现在已经有了资本,不再怕哪个跟他搞竞争了!他美滋滋地想,等把这次学小靳庄的运动拿下来,自己的工作做了稳定的安排,立即就跟荞花结婚!到那个时候,他就带着自己娇艳的妻子做一旅行,让千万个游客为自己眼红!他深信,把美丽妩媚的荞花摆在任何一个场合,都是令人注目和羡慕的,都是不失身份和脸面的…… 天就要亮了,他还沉醉在极度兴奋的筹画中。“没有钱怎么办?”但他毫不费力地便想出了解决的办法;跟哥哥分家!把自己那一半房子和家具卖了——反正自己今后也用不着了!“哥哥要是不同意怎么办?”那也由不得哥哥了——“树大开权,人大分家”,这是天经地义的,谁也挡不住! 正在这时,漂白的蚊帐被风扰动了,飘进了荞花吊嗓的歌声。他一翻身爬起来,想吓荞花一跳,然后拥抱着她,把自己美好的筹画告诉她。她不高兴得哭才怪呢! 但是过了一会,荞花的歌声没有了!又过了一会,荞花还是没到学校来。他很奇怪;什么事使荞花又打转身了?他猜测着走出来,兴奋地要追寻到刘荞花,跟她谈,跟她说,要她笑,要她哭……正当他路经学校近边的大队办公室时,从杨向东的临时住房里,传出了异乎寻常的声音,还似乎听到了刘荞花那压抑着的怒斥:“你放开!”…… 刹那间,李秋林猜到了不敢想象的一切!他轻轻地急促地跑到杨向东住房前,吊在门上往气窗一看:天哪!杨向东正把刘荞花推倒在床上哪!一股遭受到极大侮辱的怒火,使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使他几乎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忘记了利害关系,要冲进去把杨向东狠狠地毒打一顿,甚至掐住他的喉管,把这不通人性的畜牲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但是,坚贞的刘荞花却一脚踢开了杨向东,奋力冲到门前。啊!刘荞花还好好的,没有让杨向东得手,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谁知杨向东却挡住了门口!秋林正要推门营救荞花,却听到荞花向杨向东表明了跟自己的关系。他想,你杨向东就是再情欲难禁,也该看看自己的情面,让刘荞花出门来了吧?!他万没料到杨向东会那样说;“哼哼!你跟秋林好?你以为秋林跟你一样傻吗?他现在已经是国家干部,你呢?还是一个乡巴佬!告诉你,吃国家粮跟当农民的可不一样,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等他冷静下来,会要你这耍泥巴的吗?即使一时糊涂跟你结了婚,将来你日晒雨淋成了老太婆,他细嫩白肉还是风流哥儿,会有你们的幸福吗?荞花,你如果真爱他,你就听我的。剥了衣服身子在,我包你能招工出去!……”说罢,杨向东又饿狼似的扑了上去! “我——我不要出去!再不放,我马上喊秋林!” “喊秋林?告诉你,秋林再来也是空的!他要是不识相,我怎么把他拉上天堂,就怎么把他扒下地狱!”杨向东无所顾忌,再不说话,只管狠劲把荞花往床上按! “秋林!——”荞花眼看支撑不住,尖利地呼叫起来! “我叫你喊!”一块绣花帕狠狠塞进了荞花口中! 秋林哪!你还不快冲进去!你还犹豫什么呀?就算荞花不是你的未婚妻,你也不能容忍这种兽行哪!何况她还直接呼喊你的名字呀! 秋林仿佛听见千万个人这么催促他,但他却一动不动地屏息站在那儿!杨向东的话把他提醒了,镇住了!杨向东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他会把自己扒下去的!他猛地记起了一句名言:只有无能的男人才会为女人吃醋!女人不过是身上的衣裳嘛!今后只要自己稳住了这国家干部,恁自己的人才和本领就算丢了一件的确良,还愁买不起毛料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万不能让杨向东知道自己发现了他的兽行! 谁知秋林刚悄悄地转身要走,老队长却怒冲冲地闯了进来!要是被老队长发现,大喊大叫起来,自己又没有避开,这还了得!他仓惶地迎上去挡住老队长,压低声音说:“你快走!” “快走我就不得来!”谁知胆小怕事的老队长,竟是一副豁出去的神气,“你哥哥把气概还给我了!我还当他被你气得再也爬不起来了,还守着他呀!谁知等我一瞌眼,他竟又摸黑去割了一担谷,嘴唇都累乌了呀!我要拉你们去看看,春林他成了什么样子!” “好!好!我跟你去!我这就跟你去!”秋林一心要老队长快走,连连答应,往外推着老队长。 “你去有个鸟用!”老队长发火了,“我要拖杨向东去!”说着,摔开秋林,直往里冲。 “老队长!你不能去!” 秋林不敢大喊。说时迟那时快,老队长已经冲到杨向东房门前,秋林见势不妙,忙溜到办公室外,又怕老队长说出自己在这里,被杨向东怀疑是自己把老队长喊来的,那自己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只好躲在暗处,以便伺机为自己表白。 荞花已听到了老队长的吼声,顿时增添了反抗的勇气。杨向东虽已听到了老队长的声音,但他欲壑未填,岂肯罢手! 杨向东只当老队长喊两声就会离去,没料他竟一拳砸破了玻璃窗,大吃一惊!荞花趁机挣脱,口里带着那块手帕,打开门,猛扑在老队长身上,浑身抽搐起来! 老队长伸手掏出塞在荞花口的手帕,冲进去扭住杨向东说:“好呀!你这个畜牲!你竟敢强奸妇女?走,跟我到社员面前去!我今天决不放过你!” 狡诈的杨向东竟反咬一口说:“好呀!你们对学小靳庄不满,想故意设下陷阱害革命干部呀!好!跟我到县革委会去!” “我们陷害你?”老队长急得说不出话来。猛地他想起了李秋林,便大吼道:“杨向东!你不要死赖不认!李秋林也看见了的,他总不会陷害你了吧?” “啊?!”杨向东和刘荞花同志惊呼出声!他俩都不相信!杨向东试探地问:“好哇!你说李秋林也看见了的,他在哪里?你把他叫来!” 老队长说:“我把他叫来!我把社员都叫来!今天不斗赢你杨向东,我白活了几十岁!”说罢,拉了面色苍白的刘荞花,怒冲冲地叫社员们去了! 杨向东这下有些怕了!他知道社员们对自己恨之入骨,等下一来,定要把自己狠狠地揍一顿。他想赶快溜回县城,又怕社员们尾随而去,那更要臭名远扬,闹得小心眼的臭婆娘一火,后果更不堪设想!还是溜不得!对!死也要在这里挺住!他苦苦地思索对付的办法。终于,他想起了刚才老队长说的话,李秋林也看见了!若是真看见了又不冲进来扭打自己,这就证明他怕得罪了自己!好呀!既然如此,我就有了办法!对,找他去!要他证明老队长和刘荞花纯属诬陷!只要有秋林这句话,我就能整治他们!但杨向东又想;要是秋林不证明呢?这可是挖了他心肝的事呀!杨向东突然又很有信心,哼!他敢!他敢说半个不字,我就把他扒下去! 杨向东正要去找秋林,李秋林却进来了!只听他嗫嚅地喊:“杨主任……” 杨向东不答理他,却直盯盯地瞅着他,好一阵才问:“你看见了?” 那神气,倒象是抓住了跟他老婆通奸的人! 李秋林已听见了老队长跟杨向东的对话,不敢否定,只得回答:“嗯!” “老队长是你叫来的?” 李秋林惊恐地说:“不!他要进来找你,我挡都没有挡住!” “哦!你还挡过他?” “真的!骗你不是人……” “那……你想把我怎么样?” “我?……” 李秋林生怕杨向东误解了自己。自己根基没稳,他还不能闹翻,一时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好一会,他才说:“杨主任,你快走吧!荞花那里,我去劝她……” “不!我杨向东不能离开这里!告诉你,刘荞花还是好好的,我连皮都没伤着她!你是个明白人,要多想想自己的前途,不要跟着他们诬陷我。要真想诬陷我,我提醒你莫忘了:木脑壳是你哥哥,他待你象父亲一样;我逼着你批斗了他,他能甘心吗?只要我一句话,县革委的人就都要相信这是你们合谋报复,那可没有你的好屁眼屙屎哟!……” 李秋林不知所措了!他知道杨向东要逼自己去做什么了!那可是做好了绿帽子要自己戴呀!这比批斗亲哥哥还要臭万倍啊!不能!决不能!自己还年轻,就是蒙了裤子走路都遮不住满脸羞呀!但是,真要是被杨向东说成合谋报复,别人是会相信的呀!那自己前途理想就成为美梦一场了!不行,我不能再从天堂跌进地狱!再说,刘荞花又没有被奸污,搂一下抱一下算得了什么?就算刘荞花已被杨向东得手吧,她又没跟自己结婚。而且,知道自己跟她恋爱的都不多,那也不干自己多大的事!因此,他竟虔诚地对杨向东说:“杨主任,我不会不知道好丑。你放心!” “我放什么心?” “社员们来了,我决不说你!” “我有什么事怕你说。” “这……” 李秋林横了心,说:“是!你没有什么事怕人说!我决不会让人诬陷革命干部!” 杨向东满意了,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 这时候,老队长已经把社员喊来了!宣传队员们也都在里面。大家扶拥着脸色煞白的刘荞花,一个个怒气冲冲,议论纷纷!木脑壳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眼睛红红的,喷射着反抗和仇恨的光焰。看那架势,只怕他跟杨向东一照面,就会一个耳光扇过去,不打落他几个牙齿才怪! 杨向东一见这个阵势,有些怯场了1他赶忙退到电话机边,一把抓起话筒,大叫:“要县民兵指挥部,要民兵指挥部!——” “咣”地一声,木脑壳一巴掌封在电话机上,说:“想要你的哥儿弟兄们来镇压我们?告诉你,他们要是来了,我先掐死你!” 社员齐声吼叫起来! “难怪哟!你是想借搞小靳庄运动来强奸妇女呀!” “说!你为什么要欺侮刘荞花?” “这个流氓不认罪,我们揍死他!要他的命偿还我们的芽谷!” 老队长一把拉了刘荞花,一直把他拖到杨向东面前,说:“荞花!给我狠狠地扇他的耳光!扇出事来,我一人挑起!” “对!扇那个流氓的耳光!扇!”社员们怒吼助威。 刘荞花把手狠狠地举起来,但她却猛地发现了秋林。她扑了上去,抱住秋林不管不顾地嚎哭起来!她哭得好伤心哟!好些人现在才知道她和秋林的关系。一些人惊讶,一些软心肠的人跟着流起泪来。有志气的后生喊:“秋林!荞花打不下手,你扇!” 一提到李秋林,杨向东来了神气!他砰地摔掉电话机,双手叉腰,大叫道:“反了!反了!你们竟敢设下陷阱,陷害革命干部!妄图达到破坏学小靳庄运动的目的!”他见几句话在一些人身上起了作用,又挥动双手,对他们说,“大家不要上当,中了别人的圈套!我杨向东是有老婆的人,我老婆比刘荞花还漂亮!说我强奸刘荞花,天还没亮,怎么不在她刘荞花家里,而在我的卧室呀?”杨向东见一些人已窃窃私议起来,便可怜巴巴地说:“好了!我不说了!我今天就是嘴巴说出疱来,你们也不会相信!老队长不是说李秋林也看见了吗?好!李秋林是刘荞花的男朋友,荞花可是他心肝尖尖上的人呀!大家就问问李秋林,让秋林说一句吧!” 一些人乱纷纷地喊:“杨向东!要是李秋林说了,你认不认罪?” “我反正是跳到黄河洗不清了,李秋林若也这么说,不认罪也逃不脱呀!” 老队长大喊一声:“好!秋林,你说!”刘荞花止住了眼泪,红肿着眼睛。她好悔哟!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巴结讨好杨向东这样的畜牲,不该把自己看得比成千上万的农民不同呀!现在闹到了这样遭人侮辱丢人现眼的地步!好在社员们都愿帮自己出这口怨气,连自己欺骗过的木脑壳都不顾风险地来了!眼下就看自己心上人这一句话了呀!她缓缓地对秋林说:“你说吧,反正我还对得起你!”那眼泪又禁不住扑簌簌地滚下来了! 上百双眼睛直瞅着秋林,仿佛在说,秋林,你快开口呀!我们给你壮胆!我们给你雪耻! 木脑壳却心里发颤了!昨天一日一夜的经历,已使他清醒了许多。他不敢相信秋林了!他抬起脚,艰难地走到秋林面前,呼吸急促声音颤抖地说:“秋林!——我再叫你一声弟弟!我希望我的这个弟弟不死呀!父母死了,你是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哪!昨天的事,我不记恨你!但是今天,你可要说实话呀!万不能往众人堆里砸石头,万不能往众人身上泼臭水呀!大家可是为了荞花,为了你秋林啊!秋林你——说吧!……” “说呀!”杨向东等得不耐烦了。他冷森森地看一眼秋林,竟催促起来了! 李秋林不能再等了!他知道,自己已到了风口浪尖上!荞花和哥哥的话刀一样绞着他,杨向东的眼色箭一样穿着他!前面是刀,后面是箭,但他却只能闯刀山,下火海,后退是不行的了!他横下一条心,干涩地说:“乡亲们,大家割禾吧!老队长说的,是根本没有的事!” “天哪!——”荞花惊呼一声,双眼发直,倒在木脑壳身上! 老队长做梦都没有想到——他怎么想得到呢?只怕世界上的人都难得想到啊!老队长气得眼睛充血,胡子颤抖,好半天才狠狠地骂:“李秋林!你这个戴绿帽子的!你不是人!你是畜牧!”他骂不下去了,还骂什么呢?他做得出还怕你骂啊!只恨得他双手直抓,猛抓到了从荞花口中拔出来的那块绣花手帕!这下可提醒了他,对着人群挥动着手帕说:“大家不要信秋林的话!他不是人,是畜牲!大家看,这是杨向东塞在荞花口里的手帕!人证物证都在,我们不要怕杨向东!我们要批他斗他,向上面告他!” 熟悉杨向东的宣传队员说:“那手帕是杨向东的,上面绣了花,我们认识!” 动乱了的人群一见拿出了证据,重又统一起来,齐声吼道:“我们不怕,姓杨的把我们坑苦了,我们不能放过他!” 杨向东这下却大惊失色了!原来那手帕是小心眼的婆娘绣了送给他的。他竟仓惶间忘记从老队长手里夺回来!现在把柄捏到了众人手里,真的很棘手了!他慌乱地后退着,心虚的否定着:“那手帕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李秋林既已变成了狗,成了蛇,倒很轻松了。只见他灵机一动,对杨向东说:“杨主任,那手帕你不是送给我,要我送给我的未婚妻吗?我正不知道怎么丢的,正在找呢!” “好呀!”杨向东又来了威风。李秋林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把他救了。“刘荞花,你从秋林手里偷走手帕,密谋策划!你是恨我没把你转干啊!”他一把拉了秋林,“走,我们到县革委汇报去!多么惊心动魄的阶级斗争呀!你们想破坏学小靳庄运动吗?我饶不了你们!党饶不了你们!江青同志饶不了你们!” “慢走!”木脑壳一声怒喝,劈身挡住了秋林。老队长和一些人忙挡住杨向东。 杨向东见势不妙,发现木脑壳已经横下心了!他忙一抽身,逃走了! 秋林一见,忙喊:“杨主任!你不能丢下我!” 木脑壳已逼到秋林面前,双眼发直,脸色铁青,紧咬的嘴唇鲜血直淋!他慢慢地握紧拳头,猛地一挥,只听见“蹦”地一声,李秋林象一截烂木头栽倒在地!刹那间,秋林嘴里流出了血。他张口一吐,几个牙齿吐了出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见木脑壳又抬起了脚,忙狂喊:“哥哥呀!饶了我吧!看在死去的爹娘面前,你饶了我吧!我是你养大的呀!”老队长扑上去抱住春林。春林却推开老队长,想继续踢秋林,但却双脚发软,站立不住。突然,他噗地跪倒在大家面前,痛哭失声地喊:“乡亲们!社员们!我木脑壳对不起大家,养了一条狗,养了一条蛇,把大家害苦了呀!我求求你们,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我李春林去偿命!你们打呀!打……” 木脑壳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春林哥!春林——”刘荞花扑上去,把木脑壳抱在怀里,狂呼痛哭起来。 “春林哥!春林哥呀!——” “春林!春林!” 社员们狂呼起来,高山悬崖狂呼起来,小港小河狂呼起来! 浓重的乌云铅块一样扣在头顶,好闷啊,空气都要爆炸了! 荞花尖利的呼叫,把春林唤醒了。他抬起眼,见自己躺在荞花怀里,想移开身子,荞花却把他抱得更紧了!木脑壳无力地说:“又要下大雨了。谷子更要芽完了!”他见宣传队员都围在边上,抬起手,向他们艰难地说:“宣传队员们!这,这还不是我们蹦蹦跳跳的时候!听他们的,田里颗粒无收,大家都会饿死的!他们是为了他们自己!同志们,听我的话吧。大家都去割禾吧!等到了那一天,我,我陪你们唱几天,跳几天!会有那一天的!莫看我脑壳木,我学得会的,学得会的!……” “春林哥!”荞花见春林又要昏过去了,尖叫一声,她捧着春林的头摇着,说,“春林哥!原谅我吧!我对不起你呀!我,我这就去割禾,这就去呀,春林哥!春哥呀!……” 宣传队员们再也忍不住了,齐声喊:“春林队长!我们都去割禾!这就去!……” 木脑壳突然振奋起来,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说:“荞花!扶我起来!我要到田边去看大家割禾!快!扶我起来呀!——” 荞花和老队长把木脑壳扶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田边走去!…… 暴雨就要下了,木脑壳他们是注定要淋雨的。他们要抢收谷子呀,到手的粮食怎么能白白糟蹋呢?李秋林也是要淋雨的,那一拳头这么沉,这么重,他一时半刻是爬不起的。杨向东呢?他也是要淋雨的。他正在他要走的路上奔命哩! 大家都要淋雨!让暴雨洗尽灰尘,冲去污浊,带给人们一块干净的土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