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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三角传奇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25:00  admin  点击:580

 美三角传奇

 

杨克祥

 

很小的时候,曾读过一篇小说。那是一篇没有头也没有尾的故事,却把我读得如痴如醉,拍案叫绝。又绝不肯信那会是真的!太离奇了,太美好了!即使在九洲外国,也只能是传说中的传说罢了。没想,这故事今天竟真实地发生在我的身边,那硬是由不得我不信,不讲了。

而且,还由不得你不听!

 

 

故事得由我们的皇后说起。

皇后?!哪家皇宫的皇后?卢浮宫的?冬宫的?还是故宫的?都不是!她是我们东方话剧团最有魅力最能征服观众的年轻女演员,只要你是人,只要你看过一次她的演出,就会彻底地被她的魔力征服!特别是那些自认为充满了阳刚之气的青年哥哥,就更不得了!为能再在剧场看她一眼,真可以不要奖金不要舞会,不要女朋友如蜜的嘴唇,不要蓝色的多瑙河美丽的绿纱窗!只要她在演出时能给他一个无意的微笑,含情脉脉的、最好能动一动她那盛得下满世界的情和爱的酒窝!当然,如果配合酒窝再闪一闪那能刷得所有男人的心都奇痒难禁的睫毛则更好!那末,这个哥哥就会大声地喊好或激动得浑身发颤并马上把买明天戏票的钱抓出来,紧紧地捏着,一如捏着她那白玉般的手指,一直到散场到手指苍白毫无知觉……

她太美了!

谁都说她美夸她美爱她美!行家们夸她的艺术美,道德家赞她的心灵美,而一般男人则贪她的容颜美。说维纳斯跟她比,都会变成魔鬼!特别是当她成功地主演了根据大仲马的同名小说改编的话剧《玛戈皇后》后,更是名声大噪,一顶皇后的桂冠象紧箍咒似地戴在她的头上,她想推都推不脱!也不知是哪一个早上或晚上,就把她的真名给忘了。

有皇后自然要有皇帝!在中国,一个小小的官衔都极富诱惑力的,只要沾上一个官衔,就有比小小百姓多一份说不明白的好处。因此,那官只要一当上去,谁就都别想把他扒下来!小小官衔都有如此叫人迷恋的魅力,何况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这就把我们的皇后害苦了!她正当追求艺术桂冠的黄金年华,却被那些雄心勃勃要做皇帝的狂徒们如山崩如地裂的求爱信压苦了。

不知是哪个混帐作家说的,女人的最大苦恼,不是她长得太丑,而是她生得太美;女人的最大不幸,不是没有人爱她,而是爱她的人太多。我们的皇后曾骂过这个作家混帐,现在,她却不能不从心底里喊他伟大。

毫无办法,她只能跑到刻字店刻了个极大的印戳,送到邮电局分拣室。那上面刻着:查无此人,原址退回。

但这能算是办法么?你查无此人,人家可知道确有此人。再说,哪个邮局职工敢做这种事?

看来,我们的皇后寻求解脱的办法只有两条:一是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二呢?当机立断,尽快地为自己选好一个皇帝。但这两条我们的皇后怎能接受?她是那么的有思想、有追求,有自己独到的人生和艺术的见解,怎么能指望她做这种低能的选择?

她是皇后。她是自尊和高尚的。她宁肯在自己的王国中痛苦地死去,也不会在别人为她划的圈子里苟话。

她买来了一打即着的高级打火机,那是专为烧那些无聊的求爱信用的。她从来没有这样地感谢那偷来火种的普罗米修斯,要不是他舍死为人间偷来火种,她怎么能这样痛快地应付那些狂妄的皇帝迷?每当她把一封封来信原封不动地投进熊熊的火堆时,她就在心里咀咒:上帝啊,你的最大罪恶,是迫害了普罗米修斯……

 

 

你也许会说:好了,你的故事我不要听了,你那题目不是《美三角传奇》吗?怎么罗唆了半天,还只在这一只角上兜圈子呢?嘿嘿,我就知道你爱听三角四角的故事,看来,你是急不可待地盼那两角露脸了。

他们是我们团最得力的两个青年男主角,我们的皇后在戏剧学院表演系学习时的要好同学。也不知是什么鬼使神差的缘故,毕业分配时,三个表演系的头牌尖子竟都分到我们东方话剧团来了。他们一来,我们团简直如虎添翼,由他们分担男女主角的几个戏一公演,刹那间,东方话剧团便在观众中爆响了,喊红了。在到处叫喊着戏剧危机的时候,我们团倒好象比任何时候都兴旺了。

他们一个叫薛振华,一个叫杨小蜂。

薛振华生得高挑挺拔,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阳刚之美。大街上走一路,任你再正经的女人,都要心里怦然一动,禁不住悄悄地看他一眼。至于他舞台上塑造的形象,就更给人以虎虎生气之感,就是病人看他一场戏,也会呼地添几分精力的。

杨小蜂则不同,初看他,简直看不出他会有什么惊人之处。他不苟言笑,性格内向,生活中给人的印象只能是两个字:平常!相处久了,才会发觉他是个善于思索的人。但他一登上舞台,你就会看出他的力量来了,那是高仓健式的力量。那份冷峻,那份凝重,使你不能不相信,有他撑在那儿,那里的天永远不会塌!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好得叫女人们妒忌。

真不知他们怎么好得起来。俗话说水火不相容,他们明显的一个是一盆火,一个是一块冰。然而他们却一个是另一个的影子,只要看到了一个,立即也就看见了另一个。相反,你要是找不到其中一个,那你就不要梦想找到另一个了。

因此,一些恨他们的女人们背后臭他们:说他们一定是同性恋者,要不,都到了金子打银子铸的年华,为什么让那么美好的青春白白流去?

这话传到他们耳里,豪放的薛振华不光不气,反而哈哈大笑着说:

“哈哈!我就是爱杨小蜂呀,要是小蜂不嫌我,我就做他的……”

杨小蜂则冷冷地一声不吭。他根本就什么都没听见。他在认真的啃他的《第三次浪潮》。薛振华马上什么也不说了,凑上去靠在小蜂身边,两双眼以同样的速度,看着同一本书。

这难道也是维系他们友谊的锁链么?他们常这样共看一本书,一看几小时。而且看的大多是有关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的书。看完一本就讨论就争议,到这种时候,他们仿佛是政治家、科学家而不是艺术家。争到面红耳赤处,常一道去找皇后评议。说来也怪,皇后几句话,常常就解决了他们似乎不可调合的辩论。从皇后那里出来,他们早和好如初,象什么不同意见也没发生过。

要是事情就这样下去,也许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更不用说还会出现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了。但是突然有一天,只不过是旁人几句偶然的议论,却使生活发生了突变,导发了一段意想不到的传奇。

那天他俩去看一场内部观摩影片。路上,又碰上了那个常在街头要人枪毙他的疯子。那疯子原是一家大型工厂的厂长,解放战争时期的红小鬼,身上曾留下过弹伤。这弹伤对他那高大的身躯损伤并不大,却把他的心打得扭曲了。仗着这份资历,这个北方大汉要任何人都只能顺着他走,不能逆着他行。他没文化,说话只能三个“嘛啦”两个“啥”,却最忌讳人家说他没水平:“嘛啦?你们这是嘛啦?我的话你嘛啦不听啦?我们革命的时候,你在干啥呀?没有老子流血卖命打江山,你能算个啥玩意呀?还水平哩,不被地主资本家踏扁了还能嘛啦?……”粉醉四人帮后,他说出这番话来别人竟敢当着面笑他了!他心里窝的那股火哟,常把他一双眼睛烧得红红的。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种心态,能把厂子搞好吗?因此,工厂年年亏损。改革中,上面下面都希望换掉他,但又顾忌他那伤疤和个性。看着别人这样,他竟冷冷发笑!“嘛啦?你们还是不敢换我呀,告诉你,若不是我这一身伤疤压住这阵脚,凭这些只认钱不认亲娘的去闹,这厂子还不知会亏到嘛啦地步哩!哼……”谁知他未来的女婿竟毛遂自荐,强出头来当了厂长!而且只几个月,竟扭亏为盈,把一个死厂搞活了。照说,他该为有这样一个女婿感到高兴,谁知他却恰恰相反,不仅不高兴,反而恼羞成怒,认为这倒了他的面子,用事实证明了他的不称职,或者玩忽职守。那些平常爱跟他一样“嘛啦嘛啦”的人,也自觉不自觉地和老厂长结成同盟,利用他们手中的权力和盘根错结的关系网,处处给新厂长设卡子使绊子,搞得新厂长步履艰难。尤其不可思议的是,他还要硬逼着自己的独生女儿嫁给另外一个男人。

人哪,为了权利和畸形的自尊,难道竟可以这样置党和国家利益及儿女情义于不顾么?

就这样,新厂长在他的挟制下,进退维谷,无法把改革进行下去了。偏偏新厂长又是个多情种子,当他最后看到自己心爱的姑娘被别人的小轿车披红带彩地接走时,竟爬上高高的烟囱,高喊着那姑娘的名字,纵身跳了下来,临死前还蘸着自己的血,写下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字:我不该……

我不该什么?是说他不该毛遂自荐当厂长?还是说他不该从烟囱上跳下来?看他那副壮志未酬的样子,只怕是说他不该不抗争到底而走了这条绝路?但谁知他还有不有别的更深沉的意思呢?

只有死去的他知道!

过了几天,老厂长那女儿也死了!也是跳的那烟囱,据说摔死的地方,正是那年轻厂长死去时躺下的地方。

看着女儿的尸体,老厂长疯了!他好一点的时候,在烟囱边一站就是半天;发起疯起,就跑到街上,咬牙切齿地骂改革!改嘛啦,你千改万改,能改得敢于枪毙我么?有时又哭,哭共产党象亲娘,给了那么多好处给他……有时又怨,更是不给那么多好处,要是当官的也跟老百姓一样,他会因丢了厂长而逼死自己的女儿女婿吗?是亲娘把他惯坏了啊……冷不防,他还会猛地跌跪在围观的人前,要众人枪毙他:“枪毙我吧!啊?救救我吧?啊?……”

一直喊到口吐白沫为止。

薛振华杨小蜂常在街上看这疯子表演。每看一次,都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啃啮着他们的心!他们不知道对这疯子该恨还是该怜,还是既该恨又该怜?有时,那疯子早被人拖走了,他们还呆呆地站在那儿……

这天他俩又呆呆地站在那儿,忽然同时听到了旁边的议论:

“他俩是不是东方话剧团的杨小蜂、薛振华?”

“可不就是他们。”

“噢,这就难怪了,看他们呆头呆脑的样子,怪不得把皇后害得那么苦!”

薛振华、杨小蜂同时吃了一惊:

“我们怎么害了皇后了?”

当然这句话是闷在他们心里的,并没说出来,而那两个人却只管自己说下去:

“你还不知道么?皇后为什么任谁向她求爱都不答应?她心里就只爱着他们哩!”

“我当然知道!我要是他们俩,早就把皇后捞到手了。只有这两个蠢人,才一点也看不出。等哪天皇后熬不住了,肥水落了外人田,他们才晓得后悔哩。到那时,你看着他们也象那年轻厂长一样去跳烟囱吧!”

啊?难道皇后真的是在等我?!

一股热流,突然在他们心中狂烈的奔涌!他们都是绝顶聪明而又感情充沛的人。在舞台上,曾成功地塑造了那么多叫天下多情女子销魂夺魄的男子汉形象,谁看了他们跟皇后配的角色不为之倾倒或妒忌?难道那么多人追求皇后,而天天跟皇后眉目传神的他们倒真的无动于衷么?难道他们就从来没想过让舞台上的夫妻弄假成真么?想过的,甚至可以说是梦魂常牵,千回百转了。但唯其想得太多,倒叫他们格外的理智了!皇后委实太美了,向她求爱的对手有好些委实太强劲了!她曾请他们去帮她烧过信,那都是一封封根本没拆过的。他们看到过那些来信的地址,有些地址可让人联想起一般女性做梦都想不到的好处 。可她,却一封封原封不动的烧掉了。既然如此,她会看得上两个全凭个人能力考上大学,家里各方面条件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演员吗?他们都知道皇后对他们好,但好感并不等于爱情。就算是爱情,爱情也从来不等于家庭。因此,他们都把自己心中那如火的折磨,在舞台上尽情地倾注给了皇后扮演的角色;而一走下舞台,理智立即强迫他们抛掉那份痴心妄想:别忘了皇后挑的是皇帝!

但今天,他们的激情和男子汉的自信同时恢复了:

是的!一定是。现在我明白皇后要我去帮她烧信的用心了。

薛振华明白了,杨小蜂也明白了。

他们注定要受罪了,这可恶的明白啊!

一旦明白,他们心里那股火就熊熊地燃烧起来,烧得他们再也受不了啦!除了在舞台上,在角色里,偌大的世界简直没有一块能使他们安宁的地方。奔放的薛振华沉默了,冷峻的杨小蜂反常地活跃起来,动不动就唱歌,放开喉嗓唱。特别奇怪的是,他们都怕见皇后,而一旦见到了,就那么变态地计较皇后的态度。皇后要是对他们笑一笑,他们刹那间会觉得眼前海阔天空五彩缤纷;要是对他们无意中白了一眼呢?他们会感到天崩地裂一片黑暗……

当他们冷静一些的时候,谁都觉得对方有什么很深的痛苦,理当问明白,帮对方解解苦闷。至少,安慰安慰对方,不然还叫什么好朋友?但又一想,不会吧,对方若有痛苦,怎么会不对自己说呢?你怕我们的关系还不亲密么?该不会是自己醉眼看醒人吧?明明是自己苦闷太深,倒认为别人有苦闷。那,那就把自己的苦闷向对方诉一诉吧,或许,朋友会帮自己拿个主意?但他们偏又理智得很,他们谁都知道,世界上什么事都可靠人帮忙,唯独亚当和夏娃的事,那可是只有靠自己,别人是绝对帮不上手的,说不定还会越帮越糟糕越帮越窝囊哩!

受不了啦,他们决定拼死一博,向皇后发起攻击。他们记起了一个名剧本里的台词:“与其被自己的犹豫折磨死,不如大胆进击,哪怕倒毙在对手的刀剑之下!”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背着自己的朋友,各自给皇后写了一封求爱信。

那可是需要勇气的呀,因为非得亲手交给皇后不可。要是通过邮局,不一样会被皇后看都不看就烧掉吗?交信的时候,他们才体验到爱情原来并不象想象的那般甜蜜,而简直是一块泥沼地,要涉足进去,不敢把一切都豁出去还不行,首先就要豁出浑身的胆气。

信一交出去,他们就象等待宣判的死囚,脑子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敢想。没有胆子想可怕的结果,也没有勇气想美妙的前景。他们觉得时间停顿了,简直一天等于二十年了。

他们没料到 ,就在第二天晚上,在舞台的出场口,扮演繁漪的皇后碰上了扮演周萍的薛振华,只见她微微一笑,轻轻对薛振华说:

“散场后,到我房间里去,我有话对你说。”

啊?!要宣判了?

薛振华刹那间紧张得浑身颤抖,简直没法出场,好在上场后演的正是周萍紧张地躲闪繁漪进攻的那场戏。正等着出场的杨小蜂发现,这是薛振华在《雷雨》中演得最成功的一段戏。杨小蜂当然没料到,正当他要作为周朴园去见他三十年前抛弃的四凤妈时,皇后也把相同的通知告诉了他。他的头骤然嗡地一响,同台的演员都惊讶,杨小蜂那场戏演得真是绝妙极了。

谁都不知道,他们那晚简直没演戏!

散场后,迫不及待又胆颤心惊的他们在皇后的房门口碰上了!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们同时问。

“嘿嘿……”

又同时尴尬地笑。

他们谁都希望对方快离开这里,但又都说不出口。

正在他们十分难堪的时候,皇后却猛地拉开了房门,不可捉摸地对他们说:

“我要你们来有事,谁叫你们站在房门口了?”

薛振华杨小蜂茫然地互相看一眼,来不及想,赶紧进了门。

皇后并没让坐,也没有什么犹豫和羞赧。她象变魔术似地从左右两个裤袋里抽出两封信来,左手伸到薛振华面前,右手亮在杨小蜂眼下,朗朗地说:

“你们看看吧!”

判决书么!

他们把信拿在手里,竟都没有勇气打开。

“快看嘛!”

皇后似乎生气了。

对,看!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在心爱的人面前显得这般没出息!……他们很有气魄地把信打开了!

天哪!

谁能想得到呢?他们手里捏着的,哪里是什么皇后的判决,原来是对方写给皇后的求爱信!而且,几乎是差不多的一首诗——

薛振华的信写着:

    你若是那启明的星星,

    我愿做一片淡淡的白云,

    再不去迷恋那艳丽的落霞,

    只愿飘荡在你的周围。

啊,启明星

我心中的星,心中的心,

我多想投进你的怀抱,

伴随你一道迎接黎明!

杨小蜂心里骂:你这混小子,怎么把我们合写的一首歌词抄给她了?他恰恰忘记了,自己写的信正是那首歌词另一段——

你若是那辛勤的农夫,

我愿做一颗倔犟的谷种,

    再不去艳羡那一现的昙花,

    只愿承受你悉心的耕耘。

    啊,即使你

    即使你把我撒向石缝,

    也愿学那缝中的小草,

    笑迎那人生的暴雨疾风!

刹那间,他俩都觉得无地自容了。这都干了些什么勾当啊?背着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同时拿合作的歌词向同一个女人求爱。现在好,这女人并不买你的帐,还故意当着你们的面把对方写的信交到另一方手里,让你们当面丢丑。还亏你们那信的前面都写着:献给我最心爱的人。哼!好一个最心爱的人!他们由不得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又怨怨地同时白了皇后一眼。

这时皇后却动情地说:

“振华,小蜂,莫恨我,这决不是我故意搞恶作剧。你们应该是很了解我的,你们总不会忘记我为什么叫柳香魂吧?难道别人会忘了我的名字,你们也会忘了么……”

怎么会忘呢?柳香魂的妈妈是个很有追求的表演艺术家,仅仅因为她把对艺术的追求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在一次授奖大会上,她代表得奖演员发言,说了句:我的第一生命是艺术,我的第二生命还是艺术!当即便被人说成是否定无产阶级政治,直被整得一缕忠魂,抱怨归天。她是她妈临死前一霎生下来的,她妈好不甘心啊,犟犟地说:斗死我也不服!他们骂我臭,我不臭,我的魂是香的!如果孩子能活着,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香魂。都要他搞艺术……

她爸牢记着她妈的遗嘱,把叫香魂,而且让她跟妈妈姓柳。别的孩子在世界上说的第一句话,必定是妈妈,而香魂会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艺术!

这是她爸爸告诉她的。

因此,香魂自幼酷爱艺术,犹如别的孩子酷爱妈妈。别人都说,她妈妈那一缕香魂已完全附在她身上,她背负着两代人的希望和追求呀!大家不是都叫她皇后吗?她确实暗暗起过誓,硬要摘下全中国甚至全世界艺术皇后的桂冠,一定为国家,为妈妈争这口气!

因此,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爱情,她都定下了准则,必须和她的目标,她的追求息息相关。她要找一个跟她一样热爱艺术献身艺术的丈夫,她希望她的丈夫能够做艺术上真正的皇帝,这就是她断然回绝所有的求爱者的原因。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多么喜欢薛振华和杨小蜂。她喜欢他们对艺术的追求,她喜欢他们对人生的思索。她的第六感官告诉她,艺术皇帝的宝座,必将非他们莫属!但她实在拿不准,他们谁比谁更有能力和魄力登上那辉煌艺术的宝座?这才使得她迟迟没有向他们中的一个表白爱情。要不然,按照她的性格和不堪忍受的处境,她决不会非要他或他先向她写信求爱的,她同样可以象追求艺术桂冠一样,追求她的爱情。她无比忠诚和坦率地接着说:

“现在,你们都给我写了信,假设你们信中说的不是假话,而是真正的那般爱我,那末,请你们允许我对你们堂堂正正的挑选!谁在艺术上更有造诣,我就做谁的妻子!我以我的荣誉和人格担保,我只在你们两人中挑选胜利者,决不会接受任何人的爱恋。

“你们是天下最令人妒忌的好友,若按传统道德,你们似乎要克制和忍让才能被人称道。但我要严正声明,我不需要这种谦谦君子。我不是物品,我不需要你们拿我让来让去。我需要你们堂堂正正地争夺。我需要你们孜孜不倦地追求。当然,如果你们并不爱我,那就另当别论。如果你们是真爱我的,那就接受我这个条件吧,我一定做你们公正的裁判。”

柳香魂说罢,呼地抖开一张大宣纸,上面写着她续写的一段歌词:

但愿你是那险岩的劲松,

    我就做那热切的疾风,

    深知你最不甘平庸的寂静,

    狂风中方显你挺拔从容。

    啊,岩上松,

我爱中的松,爱中的松,

我多想催出你枝上的绿叶,

陪伴你为大地添一缕青葱。

两个朋友听了柳香魂那样义正情浓的一番话,又看见了她亲自书写的这段歌词,更使他们抑制不住对柳香魂的爱!火辣辣的柔情加男子汉的激昂悲壮,使他们丝毫不觉得做爱情的候选人有什么难堪。这不正是对他们的爱和意志的严竣考验吗?猛地,两只大手同时伸出来,要夺柳香魂手中那段歌词,但却同时停住了,他们碰到了她那灼灼的眼神。于是,两双手同时伸向双方,紧紧地握住了。只听薛振华朗朗地说:

“好朋友,为香魂,我们只好同室操戈了!”

杨小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会全力应战!”

“我要是当了皇帝,你不会恨我吧?”

“我会送你一对蜡烛!”杨小蜂接着问:“要是我做了皇上呢?”

“我同样会把红蜡烛插到你的新房里。”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就在薛振华杨小蜂为争夺爱情宣战的第二天,一家报社的记者来采访柳香魂。柳香魂是从来不接待记者采访的。这还远不是时候!何况现在小报盛行,很多记者找她只是为增加点桃色新闻,她没有兴趣应付那些无聊的采访!

但这天,她却表现了格外的热情。几句简单的应酬之后,竟用热烈的语言,含蓄地暗示了她已有爱情侯选人。而且,决不会有丝毫的动摇,即使我象妈妈一样,一缕香魂出窍,我的灵魂也会维系在那位未来的艺术皇帝心上。

“希望皇后同意在报端披露这则新闻。”记者充满希翼和兴趣地说。

皇后微微一笑:

“那是你们的自由,何况我既然被戏称为皇后,在这个问题上,我倒真会是金口玉言的,既如此……”

又是微微一笑,她把话恰到好处的收住了。

记者大彻大悟,连说谢谢。没隔几天,那家报纸竞用醒目的位置,刊出了一篇艺坛拾趣,题目是:《皇后和她的爱情侯选人》。

这可是件爆炸性的新闻!多如牛毛的各种小报竟相转载,立即,这奇特的三角恋爱几乎为全社会所知。各种议论也随风而至,有说荒唐的,有说无聊的,也有赞它符合八十年代道德新风尚的。管他呢,人各有志,何况最起码达到了皇后蓄意达到的目的:那有如雪片般令人厌恶的求爱信不久便没有了。更重要的是,她深知薛振华杨小蜂决非等闲男子,这则三角新闻一公诸社会,他俩肯定会堂堂正正的拼力抗争的!那末,对艺术对爱情,不是都十分有利吗?

果然,两个好友堂堂正正地争夺了!没有阴谋,没有陷害,没有一般三角恋爱免不了的种种卑鄙手段。他们都明挺着艺术追求的长矛,光明正大的格斗和拼刺了!

薛振华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把自己的房间装扮成了一个水晶世界!所有的墙壁都嵌满了镜子,只要一走进房间,从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看到自己的任何身段和表情。他知道,一个表演艺术家如果做不到每一个身段,每一个表情都随时符合刻画人物性格的需要,要想征服观众夺得艺术桂冠是不可能的。因此,他随时都沉浸在自己拟想的种种角色的塑造里。他还拼命地读书,斯坦尼,布茉希特,李渔,梅兰芳,《邓小平文选》……抓到什么读什么,以求不断地充实自己。

杨小蜂呢,人们则耽心他会变神经病。他除了练功和演出,整天象丢了魂一样,在大街,在市场,在一切别的演员根本不愿涉足的地方出入,寻觅。有时跟定一个男人,有时跟定一个女人,有时跟定一个小孩,有时跟定一个老人。一跟就是几小时,简直把平时情性都改了!他和社会各阶层的人交朋友,把他们请到家里,花钱招待他们,关起门来谈心,谈到得意处,开怀大笑;听到伤心时,放声大哭。有几次跟人一路走一路谈,迎面碰上了柳香魂,竟没有发现她,害得皇后向他白露了几丝微笑。事后别人责怪他怎能那样给皇后难堪,他又急得捶胸蹬足。人们见他如此反常,都在背后悄悄议论他,说他皇冠抓不到不说,只怕精神病院倒进定了。

但皇后却毫不介意这些,她拿定主意只看他们的演出,只评他们对角色的塑造,只听观众对他俩演出时的反映。对他们磨砺刀枪的方法,则丝毫不去干涉。她决不私下去看望谁,也不和任何一个搞特别的约会。有好电影,她会买上三张票,自己坐中间,两边则是那两位对手。这种场面是难堪和有趣的。他们不是圣人,跟自己魂牵梦绕的人挨得那么近,都想在影院黑灯后和她有些亲密的举动。但那样做是不行的,因为临座坐着自己的对手呀!

柳香魂却全没注意这些。她选的电影都是有目的的,大多是她极钦佩的世界各国的大明星主演的影片。看电影,是为了揣摸他们或她们的表演,悟出她们或他们不同凡响的追求和高超技巧,为自己也为两位竞争者摘下艺术皇冠增长本领。她太爱她的艺术了,也太爱她的这两个爱情候选人了。爱情的条件是她提出来的,她要和他们一起全力投入这艺术的竞争!她深知好花不常在的道理,也熟知“天涯何处无芳草”的诗句。她之所以能造成眼下这以她为主宰的局面,不仅是她貌美,更重要的是因为她在艺术上有暂时高人一等的造诣。爱情是公平的,相互挑选的,你精心地挑选人家,人家也会刻意地挑选你!设若固步自封安于现状,那末,将来他们拼争上去当了艺术上的皇帝,而她却已从皇后的宝座上跌落下来,那岂不要上演了一出欲哭无泪的悲剧吗?君不见有几个追求薛振华杨小蜂的女演员,不正暗暗地攒着劲在追赶她么?

他们就这样追求着,竞争着。

遗憾的是,尽管皇后和关心皇后的朋友拿着个放大镜来找他们表演上的差距,但除了惊人地发现和感叹他们在艺术上的长足进步外,简直没有谁敢说他们究竟谁比谁强。虽然也有胆大敢讲话的,但一个刚说薛振华简直把《王子复仇记》的哈姆雷特给演绝了;另一个立刻会说杨小蜂扮演的罗密欧有十大特色;一个说薛振华戏路宽,《骆驼祥子》的祥子与他平时的王子风度相差甚远,可他演来那般得心应手,恰如其份;另一个立刻会反驳,那《阿Q正传》呢?不是照样让杨小蜂演得炉火纯青吗……

这种争论是无法结束的。就是薛振华杨小蜂本人,也不能不从心里叹服,对方确实进步得快,自己并没有超过对方。

一年过去了。

谁也说不出这一年到底是长还是短。但我们团在这一年时间里却名声大振,艺术上的竞争带动了全团演出质量的日趋提高。电视台多次转播我们团的演出实况,几个著名的电影导演,也开始把眼光投向了我们团的演员。

然而薛振华杨小蜂的竞争还是没完没了,胜负难分。

 

 

正当他们的爱情之路似乎山穷水尽的时候,终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把他们推向了最后的决择!

这个机会是柳香魂争到的!全国最有威望最有追求的一个电影导演看中了她,选她担负一部他最寄希望的影片的女主角。几个镜头试下来,竟使导演激动不已。太理想了!要是男主角也能同样的理想,导演极有信心拿回奥斯卡大奖!

但男主角的选择却令导演皱眉。

好多男明星都被请去试过了,但导演全摇了头,角色太重啊!从青年到老年,人物要历经半个世纪,几个年代,且性格复杂多变,很难掌握。扮演者没有相当的思想修养和文化素养,没有对社会对人生独到的深邃的见解,没有高超的演出技巧,是断难胜任这个角色的!

柳香魂抓住时机,大胆地向导演推荐了自己的两个爱情候选人,并详细地坦诚地讲了他们对爱情对事业对人生对社会的热爱和追求。

导演对这桩三角恋早有耳闻,但眼下小报泛滥,各种桃色新闻盛传于世,什么牛生蛋马长角的事都有。所以,他从来对此种事件不屑一顾。但他急需找到理想的男主角,既然是两个对艺术孜孜以求的青年,何妨前去一试。于是,他当机决定,带上剧组几个重要人员,亲自飞来东方话剧团,要做一番特别的考察和挑选。

这次挑选的意义的确是特别的,不光要选出一个指望他拿奥斯卡大奖的男主角,还要为皇后选定一个皇帝。

薛振华、杨小蜂都同意了。这是关键性的拼死一搏,谁被导演选定为男主角,谁就是登上皇位的人!三只“角”都来到导演面前,请求导演不仅要做严格的主考官,而且请求他做此次竞选的优胜者和皇后的主婚人。

只一见面,导演就爱上他们了。第一印象太好。形象、气质、力度都使导演暗暗叫绝。他后悔发现他们太晚,不然他拍的好多影片,都可让他们担任男主角的。

幸好导演也说不出自己更喜欢谁,这就保证了他的挑选绝对的公平。

但自己能判得公允吗?两个竞争者会服气吗?千千万万的观众和知情者会心服口服吗?

导演刹那间感到肩上的担子加重了!他当导演几十年,什么时候同时挑起导演和主婚人两副重担?

该怎样出考题呢?象平时一样,自己出几个小品题目,由他们即兴表演一番?

不行!

或者,由他们演几个他们担任的不同类型角色的片断?

也不行……

导演苦苦地思索了三天,终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出活题! 由薛振华杨小蜂自己创作一个小品,要求在这个小品里,大胆地溶进自己浓烈的爱憎,溶进自己对社会对人生的看法,充分地显示出自己对生活深刻的透视力和对艺术最大限度的表现力。题材不限,如果需要,导演保证一视同仁地提供各种配合和方便……

皇后觉得导演这个考题出得很高超,两个竞赛者也欣然同意,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做准备去了。

就在第二天,薛振华报来了他创作的小品,题为《一个无法惩罚的罪人》,模特就是那个逼死新厂长和女儿的疯厂长。他的凶残,他的自私,他的愚昧,他的忏悔,他的不齿人谈,他的令人深思,都被刻画得淋漓尽致,而这一切,都必须在或疯或醒的精神状态下表演出来。这对一个演员来说,表演难度是太大了。要是能把这个小品表演成功,那演好导演要选的角色是没有问题的!薛振华能演成功吗?导演不能不耽心!因为薛振华与这个疯厂长在性格上给人的印象实在风马牛不相及哪!但他却很喜欢薛振华的勇气,这勇气不仅表现出在他大胆地选择这个与本人素质大相径庭的角色,更表现在他创作的小品中有他自己对社会对人生的看法,颇有创造性。

柳香魂看了小品,感动得哭了!她想起自己的妈妈,想起了一听到给妈妈平反的消息竟激动得心脏病爆发大笑着逝去的爸爸。现在,什么都比那种荒唐的年代不知好到哪里去,但却还存在着这种党和法律都无法惩治的阻碍改革和四化的恶人!薛振华能在这种面临人生和爱情的重大挑选时,毫不顾及自己可能的失败而愿向人敲响这一警钟,这种精神,首先就叫人从心底里崇敬!感动!

当天晚上,决定命运的考试开始了。

考试公开进行。剧场里挤满了人。谁不想来啊,知名导演选演员本来就是极富吸引力的事,何况还夹着皇后选皇帝!

大幕在期待中打开,薛振华出场了。

全场顿时大哗:啊?!疯厂长?!那个疯厂长怎么跑到台上来了?!

这疯厂长大家太熟悉了,剧场里不认识疯厂长的几乎没有,就连导演也震撼了。下午,柳香魂曾陪他去看过那疯厂长,正碰上他疯态十足地在街头呼喊,直闹得他那不幸却忠诚的医师妻子手足无措。听说领导曾多次提议他住到精神病院,但医师妻子坚决反对,说若是在外面,他丈夫还有神经正常的时候,而一进精神病院,则只能是一个十足的疯子了。她了解他。啊,多么不幸和值得称道的妻子啊!此刻,难道台上出现的会是薛振华吗?那蹒跚的、神经质地挪动的脚步;那惊恐的,时时抽动的面部肌肉;那绝望的,交织着歇斯底里和忏悔的眼神;那鸡爪般扭曲且时时颤抖的两手……特别是那酷似疯厂长足以以假乱真的形体造型,就连见多识广的导演都惊讶得张口无声。

只见疯厂长神经质地走到台前,恐怖地转着圈子,突然双手痉挛地抱住双肩,嘶声地喊道:“受不了啦,我受不了啦!女儿呀女婿!啊,女婿,你不要拿那样的眼睛看我,不要……那眼睛象刀子,天天在剜我的心,一点点在割我的肉,我受不了啦!受不了啦!受不……了啦!”

那喊声那么凄惨可怖,象被烙铁烙着的人发出的叫喊,一声声都撕裂着人的心肺。突然,那疯厂长嘿嘿地惨笑起来,那笑声那么长,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笑罢,他一步步拖着双腿迎向前去,不服地说:“女婿呀!你不要老逼着我,你当着五殿阎王说一声,你说我以前是不是真心实意爱过你的?我爱你胜过我的女儿呀!有一点好吃的,你不在场,我不准女儿吃,这不假吧?噢,你说一声呀!你嘛啦不说呀……可你,谁叫你硬要趁改革的风当什么厂长,你当厂长,我,我怎么办?别人都知道顾我革命几十年的面子,意见再大也知道不出来伤我的自尊,毁我的面子,可你,嘛啦非要强出头来?你有本领,就不会帮着我出主意把厂子搞好么?是的,你是提过好多回,我是没采纳你的意见,可你——究竟伤害你嘛啦了?我若不当厂长,你小子能去进修吗?你不进修不深造,能有那么多新名堂吗?谁知你竟忘恩负义,借我的职权学了本领来夺我的位子,搞得我灰溜溜抬不起头来,连才进厂的徒工都可当面说我不行。你说,换成你,你能容忍么?女婿呀,你那么聪明,你嘛啦都懂,嘛啦偏不懂人是容不得别人否定自己的呀!你自己难道不是这样么?你嘛拉要不顾一切地当那厂长呀?不也是为了要别人承认你的狠处么?你说呀,难道我就那么不值得你同情和理解么?你说呀!你说呀!你说呀……啊,你不说,你当然不会说!我害得你跳了烟囱,年轻轻寻了死路,当然不会说,不会说……”他突然发狂地喊,“我不要你说!我为嘛啦要你说?我嘛拉非要你同情我?我不怕你!你奈我不何!你死了,我活着,这就是真理!我没把你推下河,我没要你跳烟囱,谁也奈不何我!共产党的王法没有这一条。只要我不杀人,不放火,不强奸妇女,谁也奈不何我!阻碍四化?干扰改革?笑话!这算哪路罪?我是老党员、老革命,纵然我逼死了你,我也会进老干所,享改革的福!不然我们还革嘛啦命?谁要对我们不客气,我们会闹他个天翻地覆。哈哈哈!谁也奈不何我!除非是你们翻了天!告诉你,你变鬼也翻不了,共产党的天下稳着哩!哈哈哈……”

这笑声象被捏着喉咙挤出来的,那么干涩,那么尖利。随着这干笑声,疯厂长那面部的肌肉在一团团地扭曲,一块块地颤抖,显得那么可怜可怖,可叹可憎!

猛地,那笑声嘎然而止!疯厂长的两眼突然瞪直了。“血!”他惊恐地喊!接着,他呜呜地哭起来:“血呀!你们两人的血嘛啦非流在一处呀?我实在不知你们爱得那么深!女儿呀,封建朝代都有敢于抗婚的,你嘛啦要那么听我的话?你是因为太爱爸爸么?不!你爱的人已经用他的血写下了‘我不该……’你嘛啦还要走他的路啊?你是以为他一个人的死还不足以震撼我么?其实,他的血已经使我知罪啦!我真想以死去还清他的血债呀!原谅我没有勇气自己杀死自己,可共产党为什么偏偏不惩治我?他要是枪毙我,我死无怨言!不!我要说几句话,只说几句:请共产党以后再不要给做官的有权的太多的好处啦!做官的好处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地去给吧!只有把权力真正交给了人民,国家才能真正的强盛!……好啦!我说完啦!枪毙我吧……枪毙……我吧……”那喊声一声声弱下去,弱下去,突然,他嘣地跪在观众面前,山崩地裂地喊了一声:“让五殿阎王惩治我吧,法律是无法奈何我的!”喊罢,双手紧揪着自己的喉管,僵尸一样倒了下去……
   
剧场里那么静,静得每个人都可以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血流动的声音!是看见了那年轻厂长用血写成的“我不该……”?还是被疯厂长那撕心裂肺的呼喊震撼?或者,被薛振华惊人的表演镇慑了?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台下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本书,都有自己的一部戏,和自己的书完全相同的戏他们不要看;与自己的书毫无相通之处他们也不要看;只有那些既和他们的心灵沟通,又能引起他们不尽的联想和思索的东西,他们才要看。

他们被震撼了!

导演也被震撼了!他没想到,薛振华竟有那么高超的表演天才!竟有那么大胆而深刻的思想,这正是他的角色所需要的。

对!那剧本的主题,是不是可建议作者搞得更深刻一些?给观众的震撼更大一些?当然,那可能要担一些风险,但有责任感的作家艺术家是不能让风险和得失之类的词占据自己的良心的。

导演正浮想联翩哩,突然哗地一声,剧场里爆发了惊天动地的掌声,导演也赶紧鼓起掌来!

大幕徐徐落下。

薛振华被那山洪爆发般的掌声惊醒,在大幕落下的那一刹,他看到了导演在为他拼命地鼓掌。

我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感觉,冲击得他有些立足不稳!啊!看导演的情态,我完全有可能被选中担任男主角。那末,我摸到皇冠了么?现在,就只等导演和皇后把皇冠戴到我头上了么?那……杨小蜂呢?

一种怆然之感骤然袭上了他的心头,他为自己的朋友感到深深的悲哀。杨小蜂啊我的好朋友,你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我知道你有多么爱皇后,要不然,你不会那样拼命地要和自己的朋友争。可你不知道,我爱皇后爱得多么深哪,她简直就是我的空气啊!离开她我活不下去呀!要是别的任何一件哪怕再珍贵的物品,我也会让给你的,可这是爱情哪!我,我……你放心,我会和皇后帮你好好物色一个比较理想的妻子,当然是比较理想啦,离开皇后,谁都不会再称你的心了!我,我也要够朋友,硬等着,等着你和我们一道举行婚礼。我们决不公开伤你的心。你不结婚,我们不结婚!有你在场,我们不流露我们的幸福,决不……这总可以了吧!啊?!……

 

 

薛振华正陶醉在自己的崇高的情谊里,同事把一个姑娘带到他面前。那姑娘劈头就问:

“你就是那现身说法表示忏悔的疯厂长么?”

薛振华没弄明白:“嗯?”

姑娘转身问旁边的人:

“他是不是刚才台上大喊要人枪毙他的疯子?”

“是的嘛!”

同事坚决地告诉她。

“那好!——”姑娘说,“我是招待所的服务员,业余文艺爱好者。有一位老作家住在我们招待所,是下来收集素材的。刚才我陪他看了你的现身说法,他感触很深,把手中的铅笔都捏断了!他问我究竟是演员演戏还是真的现身说法?假设你真是那位被良心抽打得时好时疯的厂长,他很想跟你交个朋友,了解点第一手材料……”

“那老作家呢?”

“胃病发作,先回招待所去了!”

“哦……”

薛振华一听,一个古怪的念头骤然闯进了他的心头!老作家?要和我交个朋友?看来,我成功的表演也打动了他!?要是能引起他的创作冲动,把这事件写成一部书,不是比我就这样做个小品更能引起社会的重视吗?假设能写成一部电影就更好,我一定要争取去演这个主角。老是哈姆雷特罗密欧也不够,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名剧名电影嘛!他希望我真是那个疯厂长?!那也没什么!我虽不是真的,但我了解这桩事件的始末,我完全可以以假乱真,用真情实感去打动和感染那位作家,一定要激起他的创作冲动。我知道那些搞写作的,书呆子气重得很,只要激情一起来,是会把作品写得震撼人心的。对,我就是那个疯厂长!我这就去见他!这又不是做新郎入洞房,我不怕人说我冒名顶替!……可我还没找导演探一探他的反应哩,我不知柳香魂对我表演的小品持什么态度。还有杨小蜂呢?他打算搞什么小品?刚开演的时侯,我见他坐在最后一排,这个家伙,无论看谁的演出都喜欢坐最后一排,他看了我的小品该怎么想?我得去安慰安慰朋友,怎么能去拜访作家呢?猛地,他又顿生害怕,要是杨小蜂的小品比自己的更成功更能征服人呢?呀!关键时刻,只怕还是不离开剧场的好。但他又立刻瞧不起自己了,你不是一向很自信吗?怎么突然不相信自己了?再说,做人要有人格!特别是举足轻重的时刻,更该自持自重。要相信别人是公平的。这种时刻要是找导演征求意见,那别人会怎么说?要是说我利用自己的一点成功在导演面前搞先入为主,影响导演对杨小蜂表演的正确评价,那我怎么做得起人?纵然杨小蜂失败了,他也不会服气的。柳香魂也一定瞧不起我。做丈夫的可不能被妻子瞧不起,艺术上差一点问题还不大,人格上要是一低下,那还怎么做得起男人!

走,以疯厂长的身份,见作家去!

于是,他刹那间又沉进自己的角色里,半疯半痴,时醒时迷,跟定那服务员,找作家去了。

这是薛振华熟悉的招待所。他常作为先进工作者和演员代表,出席有关部门在这里召开的茶话会。只是平常他总和杨小蜂柳香魂同来,今天因为特殊原因,只能单独来了。

“老作家,你要找的疯厂长来了!”

老作家大概在里间忙着什么,并没迎出来接待。薛振华利用这个机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偷偷地运了运内劲,他大张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团团的转着身子,打量着室内的摆设,太阔气了,简直就象电影里王子的新房!啊!新房?薛振华不禁热血一涌,身上的某一点竟是那般地狂躁!他正要失态地从自己的角色里走出来,内室的门开了,老作家走了出来。

老作家实在是老了,太老了。满脸皱巴巴的皱纹,皱得象大旱时干裂的农田;粗粗的毛孔,简直会让人想到黄蜡的蜂窝;瘪下去的脸颊,高高地衬托着两块颧骨,使人毫不费力地就能准确地勾勒出他死后头骨的形状;一双昏花的老眼,令人可怖地深深藏在那陷井似的眼窝里,露着简直毫无力量的漠然的光,叫人怎么也不敢相信它们还会有什么洞察人生的能力和智慧;佝偻的身子把双肩高高地向上硬撑着,于是,那颈就显得特别的短,高高的凸现在颈脖的喉结里,象堵着一口永远也吐不出的痰,发出那种时时担心会咽气的呼噜呼噜的响声……

他会是作家?!

薛振华实在不敢相信!不由再一次张着惶惑的眼睛,把老作家上上下下地又打量了一遍。当然,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角色,他不能让老作家看出他在演戏,因而削弱他的兴趣。更何况理智一再提醒他,作家的财富是他丰富的学识和敏锐的头脑,而不是外形的高雅和风度。

“太好了……”

老作家显然是攒足了气才说出这句话。“太好了!凭你对我的两次打量,证明你的理智还是很清醒的,这就足以增加了我和你做朋友的信心。来,坐!我年纪比你大,就算是你的老叔!在老叔面前,你尽管和自己屋里一样……”

薛振华暗暗一惊,老家伙真厉害,我的每一闪眼神都被他看见了。于是,他赶紧完全进入神经病人那种半清醒半迷蒙的状态,唯唯诺诺地应承,唯唯诺诺地坐下。张惶的双眼里,显露着那种害怕一切的干涩心理。他似乎口渴地干咽了两口唾液。他发现桌上有两瓶低度的高档酒,即兴作起戏来。他并不想喝酒,只是想让老作家相信他克制力的低下。但老作家却并没有想请他喝酒的意思。是他没有发现?还是害怕神经病人一喝酒就会发作,以至无端地伤害他。

有名位的人总比寻常人更珍惜生命!

“老侄,我们今天就作为叔侄谈谈心好吗?”

薛振华赶紧点头。

“你能很坦率地告诉我,你曾经确实很喜欢那位本来可以成为你女婿的厂长吗?

疯厂长的两眼直瞪瞪地愣一霎,又用劲地点头。

“听说在你一再地和他过不去时,你的女婿曾跪在你的面前,求你看在你女儿的面上,让他好好地大干一番?!”

薛振华吃了一惊!看来,老作家在找他谈话之前,已了解了一些材料。这么说,他倒要加倍小心,尽可能把戏演得真实,千万不能露了马脚。他微微地颤抖着嘴唇,突然呜呜地哭起来:“是呀!是呀……他是求过我的。他是从不求人的硬汉呀,实在是他太希望把厂子搞好,才,才……哎嘿嘿!……”薛振华突然鼻子一酸,真的哭了。他想起一个刚强汉子跪地求人是多么不容易,若非万般无奈,若非他一心要干点事业,他是不会如此委曲求全的。“他是个好青年啊!”他嘶哑着瘪瘪的喉嗓喊。

“好青年?!”老作家突然目光凌厉,紧盯着他问。

“好青年……”薛振华木然地回答。

“我不信!”老作家突然暴怒了!他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揪住薛振华,“你在骗我!”

薛振华猛然间发现了对方的作家气质,在他佝偻的衰老的躯体里,还有如火的热情和强烈的爱憎。他是太同情那被逼致死的年轻厂长,这才这般暴怒地喊出“我不信!”果然,老作家拼命地摇着薛振华,呼呼地喘着气喊,“我不信!你也是一个人!且不说你是一个老党员,就算你是一普通公民,你也不该把一个好青年逼迫致死!难道你为了你那种卑劣的自尊,就连自己的女儿女婿都不要了么?你党性不要,国家和人民不要,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的幸福也不要,你!你……我不信!你说呀!你说那都是假的呀!”

薛振华知道老作家已完全陷进了那种创作时最宝贵的冲动里,极端的恨和极端的爱,都可能产生伟大的作品。他决不能因为要怜惜老作家的身体而让老作家感到一切都是在演戏。因此他猛地跌跪在老作家面前,撕心裂肺地喊:“枪毙我吧,你嘛啦不枪毙我呢?我该死呀,你枪毙我……吧!”

“不……不……”

老作家连连后退,跌倒在沙发里,浑身象筛糠一样地颤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扭曲,每一条皱纹都在跳动。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同时迸射着豹眼的凶残,猫眼的变幻,兔眼的怯弱,鱼眼的呆滞,叫人不敢看,不忍看,又不能不看。薛振华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栗,他决定鼓足勇气,做最后一击。他相信,老作家将会永远记住这最后捅进去的一刀,不把它化做作品再现出来,他是不会罢休的!

疯厂长发狂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你气成那样干嘛啦?你奈不何我!永远奈不何!你以为你那五寸笔杆能奈何我吗?奈不何的!王法都管不了我,你又岂奈我何?我不是把嘛啦都告诉你了吗?我照样会自由自在的活着!哈哈!哈哈哈!……”

老作家垂死般的呻吟着。半晌,他竟缓过气来,忽然那般希冀地问:

“你真是那位疯厂长么?”

薛振华由不得悲叹:真是书呆子!我不是难道你就不恨这种人了?可他却仍然狂笑着:

“哈哈!哈哈哈……”

老作家象是自语:

“这么说,逼死那位年轻厂长的果真是你了?”

疯厂长仍在狂笑:“哈哈……”

老作家忽然安静了,他是那般宁静地看着薛振华,大彻大悟地说:

“谢谢你了,厂长,你说得对,我奈不何你。我原来一直认为,我的五寸笔杆是无冕之王,能对社会起多么重大的作用。你总算让我知道了我原来到死还这般的无知,真正能左右社会的 ,只能是政治;能奈何恶人的,只能是法律!我从此再不做小说,但我还是要写,专门写内参!写报告!我相信党会奈何你!党一定要奈何你!……为了感谢你对我的教诲,来!让我老头子敬你两杯!来——”

老作家哗哗地从那酒瓶里倒出两杯酒来,双手捧到薛振华面前,那眼中复杂而强烈的目光,无论你从哪方面想,都不容人推辞。

薛振华确实口渴了,而且渴得厉害。他觉得该为自己的成功痛痛快快地干两杯。他为自己能为老作家甚至全社会创造这个难以忘怀的角色而骄傲。他遗憾此刻导演不在现场,要是在场,他一定会为自己对那个角色的再度完善而倾倒。他深信老作家恨到不恨的地步之后,这个人物一定会在作家的笔下塑造成功,最起码,能借老作家那不同凡响的笔,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告诉党。单凭这点,这两杯酒我也该为自己喝了!

喝!薛振华一仰脖子,把那两杯酒喝下去了。他抹一抹嘴巴,准备离去。让老作家独自思索去,我该看我的皇后和朋友去了。

谁知就在这时,老作家拍地一拳擂在茶几上,两瓶酒哗哗地滚到地上,砸碎了!

“哈哈!哈哈哈哈!……”

老作家发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那么狂妄,那么可怕,笑得天地都震颤起来,笑得薛振华毛发悚然了。

“你?!——”

老作家却仍狂笑不止!猛地,他骤然收住了狂笑,露出了满脸的仇恨和狰狞的满足,用冷得叫人颤栗的声音说:

“哼哼,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面孔和声音太可怕了,薛振华由不得打了一个寒颤:

“你是谁?”

“谁?我、告、诉、你,我就是你逼死的那年轻厂长的父亲!”

“啊?!”

“你啊什么?你颤抖什么?你笑哇,你怎么不笑了?告诉你,你就要死了!三分钟之内,你这个畜牲就要见阎王了!你刚才喝下的是两杯剧毒药,我,我总算为我的儿子报了仇了!”

“啊?!——”

象雷劈,象电击,薛振华惨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刽子手哇,你不是说没有人能奈何你吗?你以为刑法不能惩治你,你就能做恶多端,无法无天了吗?哈哈!哈哈!凶手呀,你倒在那里干什么?你来呀,快来呀,你还来得及,你可以掐死我,你比我年轻!你有的是力气!来呀,来呀,哈哈哈呜呜呜……哎嘿嘿,儿子呀儿子,我的独生宝贝呀!我和你妈五十岁才得到你,你是我和你妈的命根子呀,好不容易把你养大成人,眼看着你能为人民和社会做点事情,我和你妈睡到半夜都打哈哈呀!儿子呀儿子,我们哪里会想到你会被眼前这个黑心人逼上绝路啊!儿子呀,妈妈一听到你的噩耗,连哭都没哭出一声来,就咽了气呀!儿子,我指望法律能惩治这个恶人,没想我等呀等呀,倒等得他敢于向社会夸起口来!我不能让这种人这般称心!我要让这种人看到,人心不可欺!儿子呀儿子,我知道儿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今天,爸爸给你报了仇啦,你,你就安心地去吧,儿子呀……哎嘿嘿……”

遗憾哪!世界上能有什么事比这桩事更令人遗憾?!他,薛振华,一个这般年轻有为的表演艺术家,仅仅为攀登艺术王国的宝座,得到自己心爱的情人,他竞争,他奋斗,最挑剔的社会长舌妇也挑不出他的卑污,最清高的道学家也要佩服他的纯朴和忠诚哪!然而由于他作了一番以假乱真的表演就要失去他那年轻有为的生命了。这是误会么?这是荒唐么?此刻他倒在地上,连寻求回答都来不及啦,怎么不叫人遗憾啊!

晚啦,一切都来不及啦,他的肚子已开始绞痛,他的头颅就要爆炸。可凶手——那个把他骗到这儿用剧毒药为儿子报仇的老凶手却还在狂笑!还在喊他去掐死他。这个该死的东西,你杀死的是谁呀!你哪里知道你杀死的是我薛振华啊,我本来就要成功,就要做天下最幸福的丈夫,就要代表中国去拿奥斯卡大奖,可你,却稀里糊涂地把我毒杀了!一种无比的仇恨和无法言喻的遗憾,使薛振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挣扎着扑向那老东西,一把掐住了他的颈脖,他要亲手杀了这个夺走了他的生命和幸福的人!

啊!这个该死的老家伙,他是那么苍老,那么衰弱!满脸皱巴巴的皱皮里,溢满了那浊黄的带血的泪珠!他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他一任他掐着他的颈脖,没有半丝要反抗的意思。为儿子报了仇,他已经甘愿死去,多么伟大的父亲啊多么可怜的父亲!他是本不该当凶手的,可生活却逼他当了凶手,药杀了一个无辜的人。薛振华突然松开了手,他不能再掐死这可怜的伟大的父亲,他老啦,他也许还要看我死去,好带着满足把消息告诉自己的儿子和老伴。那——那就让他最后再满足地活几天吧。薛振华决定自己带着遗憾死去,再不向这可怜的老头声明……

“去吧!去告诉你的儿子和老伴去吧!……”

薛振华慢慢地倒了下去,两行遗憾的眼泪,慢慢地溢出了眼眶。在就要死去的那一霎,他好希望再看一眼柳香魂啊!还有,看一眼他的对手杨小蜂。是啊,既然天帮了你们的忙,那你们就好好的生活吧!小蜂啊小蜂,你就代我多爱一爱我的皇后吧!……

啊!红蜡烛?!那桌上怎么会有一对红蜡烛?这才鬼使神差了。我要是早知道自己会死就好了,那我会花钱买上一对红蜡烛!我说过的,要送一对红蜡烛的……

真是尽是遗憾啊,连亲口答应的诺言都做不到!

薛振华再也无力坚持了!他就要死去!在无可挽回的遗憾中死去……

柳香魂?!

她怎么来了?!

她从天外飘来!飘到了薛振华身边。

薛振华一把抓住了她。能抓着她的手死,他不再遗憾了!

“皇后……看见你,我死而无憾了……”

“你不会死的。”

啊,他勉强流出一丝微笑,他希望留给香魂一个微笑……

“你起来吧!你不会死的……”

怎么?!这是谁的声音?这不分明是自己好朋友杨小蜂的声音吗?怎么会从那个该死的毒杀我的老东西口里吐出来?!

惊骇使薛振华恢复了一线生机!他抬眼看那老头——啊,杨小蜂?!

他什么都明白了!……还有香魂,她不正是那服务员吗?……

 

故事说完啦,你觉得怎么样?

但我知道,你并没有满足。因为你还没听到故事的最终结局。

红蜡烛是导演买的,他知道,今天的决斗一定有个结局,红蜡烛一定会派上用场。

薛振华当然没有死,但他却甘心情愿地掏出了买蜡烛的钱。他已经心服口服!怎么能不服啊,自己虽然成功地创作了一部小品,并通过自己令人信服的表演,征服了上千个观众。但杨小蜂却抓住薛小蜂小品中的一个事件,在很短的时间内,结构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作品,并那么准确地抓住了薛振华认真好胜的心理,用两杯汽酒击败了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和竞争对手。不仅薛振华服,就是导演和柳香魂,也不能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杨小蜂却并没有接受薛振华的红蜡烛,他并不愿立即结婚。倒不是他不盼着做柳香魂的丈夫,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啊!而是他再次发现了薛振华身上可贵的东西!薛振华确实纯朴而又善良,他明明掐紧了自己的喉管,却又松开了手 ,他原谅了那偏激的老父亲。要换成自己,能在那种时刻做到这一步吗?

这一点,柳香魂也肯定看到了!虽然她提出过谁在艺术上取胜谁就做她的丈夫,但再伟大的决策也会有不完善之处,需要不断的修正和完善,特别是面对如此复杂的人生课题,应该给她修正的机会。要不然,即使得到了她,她要是有一天感到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可贵,那自己和她的生活又有什么意思!

再等一等吧,人生的路还长,我们,也还年轻。

相信一句话吧:明天,一定比今天美!

原谅我吧,原谅我这个故事没有完美的结局,那就请按你自己的愿望去结束这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