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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丑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23:00 admin 点击:613 |
家 丑 杨克祥
一 世界上好多事都是不好告人的。 我这个故事也是。 家丑不可外扬啊! 可我实在憋不住!憋着比死了还难受,那我也就顾不得了! 我母亲一生完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她一生就只剩下了一句话: “报应啊,我这是前世做了孽啊……” 我想大概也是,不然没法解释。要不,哪有兄弟姐妹四个,一个个不是歪茄子烂苦瓜,就是不得好死的呢?死了倒还罢了,特别是干的那些事…… 丑啊…… 二 我大哥一生下地就丑。 最丑的,是左手大拇指外,又生了个僵僵歪歪只碍眼不能动的六指头。气得我那英俊漂亮且爱美成癖的父母一个劲地嗷嗷叫:六指头!该死的六指头! 于是,我大哥自自然然便被人喊做六指头了。 父母亲生下我的时候,大哥六指头已经七岁。那个总算叫父母亲松了一口气的霞霞姐,也已经五岁了。 我排行老三,是个儿子。 也许是父母亲一直是那般地厌恶大哥,才这般地喜欢我。我也不漂亮,也丑,但至少没长那叫父母亲深恶痛绝的六指头。 我好像从小就很知道讨人喜欢。只能叫讨人喜欢,不是真逗人喜欢。我不是个能逗人喜欢的人。因为我从知事起,看起这个世界来,就是与众不同。说出的话写出的书,总叫人听了读了不轻松,沉甸甸地给人添累。但不逗人喜欢是以后的事,小时候,实在是很讨人喜欢的。 我总是在父母亲心情很好的时候,才假模假样只有声音没有眼泪地哭。哭得哀哀怜怜如吟似唱,便讨出了母亲那决不肯给六指头大哥吃的粘乎乎的红茹糖砸嘴咂舌地吃。而当父母恶声恶气地咒六指头大哥怎么不早死的时候,我是从来也不哭的。还晓得搬一张小凳拖了父母去坐。见父母亲屁股大,一张小凳子坐不下,还晓得再搬一张,且塞到他们屁股下。有时父母一高兴,那扇向我大哥的巴掌就会在半路停住。 因此,六指头大哥便好像有些感激我。 说实话,我一直也没弄懂父母亲为什么那般地恨大哥那六指头。那六指头长在大哥的手上,碍你什么事?你高兴多看一眼,不高兴不看就是。我曾仔仔细细地掰着大哥那根六指头研究过。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该恨的理由来。有时候倒觉得它怪可怜的。别的手指头你弄得它不舒服了便扭扭摇摇的,有时还狠狠地反击你一下。而那根六指头呢?任你怎么拿捏它,它都乖乖地由着你。我小时候有吮大拇指的习惯,便常常在大哥允许的时候,吮大哥那根老老实实却招父母千咒万恨的六指头。 大哥好像从来也没拒绝过。 说实话,大哥不招人喜欢的地方也实在是多。最逗人恨的是他的心好狠。有时候我常把父母那儿讨来的红茹糖从牙缝里省出一点来放在墙角逗蚂蚁。那蚂蚁也真怪,只要有一只蚂蚁发现了,过不多久,便会叫来好多的蚂蚁。多得叫人一辈子也数不清。那蚂蚁一来,便会齐心合力地抬了那茹糖往家拖。好些蚂蚁还会爬到那红茹糖上让别的蚂蚁抬着用力。这时霞霞姐便会骂它们好蠢。只有我知道它们不蠢,我也常坐在大哥的肩上帮他用力。父母亲总要大哥背着我上山放家里那头小母牛。有时大哥背着我实在没有劲了,呼呼地喘。这时我便用劲地帮着大哥用力。大哥背得浑身冒汗,我便也用尽了力气的浑身冒汗。所以,我便兴兴头头地和霞霞姐争论蚂蚁不蠢。但往往是在我们看蚂蚁看得最高兴的时候,六指头大哥便会好端端地伸出脚,一顿狠狠地乱搓,把那些蚂蚁搓得尸横遍野的可怜。 这时候,我便也会像父母一样地骂: “六指头!你个死六指头!” 六指头听了,也不打我。只瞪着那遍地的蚂蚁尸,恶狠狠地笑。 大哥狠心的事还多,碰到过年或过节,家里杀个鸡或宰个鸭了,小小年纪的大哥便总把这差事揽了。而且他先眦着牙咧着嘴恶狠狠地把鸡或鸭拧死了,再拿刀狠狠地杀。边拧还边骂:“我看你还骂我,我看你还骂……” 每到这时候,我总被吓得要哭。我不晓得那鸡那鸭什么时候骂过他。 问题就出在我身上。 那天大哥背着我放牛回来,实在背不动了。我又不肯下来走,父母亲没要我下地走。他们总对我说:“叫六指头背你放牛去!”或者吼大哥:“六指头!背弟弟放牛去!”他们从来没说要我跟大哥放牛去,所以,来去的路上,我是总不肯下地走的。在山上,我下地玩。因为我大哥总说:“快下来,到了,我帮你挖鸡爪头吃。”他边挖边唱:“鸡爪头,吃了硬卵头;硬卵头,生个小卵头”。我不知道大哥唱的什么意思,问大哥,大哥也不知道。 但来去的路上,我决不肯下地走的。 大哥说: “快下来,我没劲了。” 我便说: “不下来,我帮你用劲。” 大哥说: “你用不上的。” 我又说: “用不上?我的汗都流出来了!” 大哥没法,便总眦着牙背我。 那天大哥突发奇想,说: “兄弟,你下来,我把你放到牛背上,叫小母牛背你好吗?” 我有些怕。 大哥又说: “不怕的,大哥坐给你看。” 说着,便伸出手,在小母牛的尾巴下边轻轻地搔,那小母牛便站住,大哥便跳到牛背上,喝叱喝叱地喊。那小母牛便翘起尾巴,露着大大的屁股,一张一合地一边撒尿 ,一边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我高兴了,我想那样坐着一定有趣。便由着大哥肩扛头顶地把我弄到牛背上,得儿得儿地往家走。 谁知走得好好的,突然山坡下一条大公牛冲我家那小母牛一声高叫,我那小母牛竟撒开四蹄就向那大公牛跑。尽管哥如法炮制地仍追着小母牛搔牛尾巴下面那地方,但小母牛已根本不理会大哥了! 我自然便被摔下来,一只脚被摔伤了! 父亲揪住大哥往死里打,一边打一边千遍万遍地骂那一句话: “你这个死六指头!你这个短命的六指头!你这个簸箕装的六指头!你这个草席卷的六指头……” 母亲也根本不去拦,只搂着我恨声连连地哭骂: “你这该死的六指头……” 似乎父母怎么恨,都恨的那六指头! 打得我都顾不得脚痛了,只是大喊: “莫打了!莫打了!是我要坐那牛的。” 但父母不管,仍往死里打大哥,咒大哥! 突然大哥不哭了,咬着牙说: “你们不要骂了!六指头也是你们生的!你们要再骂,我就——” 大哥突然不说了。 父母亲当然不会因为大哥说了这样的话就不骂了——看来大哥更恨这骂。骂比打更疼么?要不,大哥被打得皮开肉绽,怎么不说“你们不要打了”呢?——相反,大概大哥那句“六指头也是你们生的”更惹火了父母,便更恨恨地骂: “你就怎么样?你六指头把弟弟快摔死了——” 我赶紧又喊: “我没有快死,没有快死……” 谁知大哥竟忽地挣脱父亲的手,冲进厨房,拿出那把重重的劈柴刀,一步步逼到父母身边。父母亲以为要欢他们,不由变了脸色,不料大哥竟突然把那六指头垫在桌上,狠狠地一刀劈下,“哚”地一声,大哥那六指头便摆在桌上颤颤地跳!我被吓得心惊胆颤。我奇怪那手指在大哥的手上从来不知道动过。剁下来,怎么反倒晓得颤颤抖抖了? 大哥的左手血流如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慢慢抬起喷血的手,慢慢地吻进嘴里,慢慢地脸色苍白,慢慢地倒在地上…… 父母这才丢下我,跑过去抱起大哥…… 大哥的六指头便没有了。 村里人却还叫他六指头。 等大哥能站起来重新走动的时候,大哥便不见了…… 父母亲好像偷偷找过他,可嘴里却总骂: “那六指头,死了好……” 就在这一年,父母亲又给我生下个小妹妹,取名叫水花。 在我兄弟姐妹四个人中,我这个水花妹妹的故事也够惊心动魄丑不堪言的。但现在还轮不着说她,因为她生在最后。 现在只能说霞霞姐…… 三 霞霞姐真美。 美得真似那天边的霞。 父母亲一生做的最叫我信服的事,就是替姐姐取了个一点也不过份的名字。 姐姐最美的是那双手。 大哥失踪后,我哭了好多天。我逼着父亲背着我到放牛的山上那些山洞里去找过。我知道大哥爱藏在哪些山洞。但找不着,父母亲便说大哥死了。还说死得好。还说大哥这一辈子就是不死也没有好日子过。他长得那么丑,会讨不到老婆。说是我们家穷,地方又苦,不会有钱给他讨老婆。穷人家的男人,苦地方的男人,再要长个丑模样,谁家的女人会嫁给他?可他讨不到老婆,人活着还有什么用?说着,竟掉出一串泪。看着父母那眼泪,我才知道,父母原来也还想着大哥的。只是那话说得路一样的长,好些话我还想不透。 我实在还小。 我从小喜欢吮手指头,才发现霞霞姐的手指头那么漂亮。那手指头又长又尖又白嫩,吮在口里细滑滑的——细滑滑地能生出许多香甜来。可真真美的是霞霞姐那手竟那么巧,随手扯几根草,便能编出个好玩的草篓篓来。而且小小年纪,便能绣出大人们都绣不出的花鸟鱼虫出来。 “三崽,你莫吮姐姐的手指头,姐姐给你绣个兔兜兜好吗?” 我点头说: “绣个能蹦能跳的!” 霞霞姐便会绣出几个欢蹦乱跳的小兔来。 可我不高兴,它们兜在我肚子上不跳。 霞霞姐便用那又白又嫩的手搔我的胳肢窝,我扭来扭去地笑。霞霞姐便说: “看,小兔跳了!” 我一看,小兔果然在我肚子上跳。 我便高兴了。 慢慢,竟把那吮手指头的习惯改了。 好多年后,当我的儿子也像我当年一样,总有滋有味地吮我的手指头而我竟无力改变他时,我便总想起我那十八岁便死去的霞霞姐。 就在我大哥失踪的第三年,霞霞姐大病一场,病得二十多天没睁眼,父母亲卖了生蛋的母鸡和刚下崽的花狗,请了郎中还请了跳大神的巫婆,但霞霞姐就是死了一样动也不动。二十多天后,姐姐睁开了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姐姐的眼睛什么也没变,还是那么大那么圆那么好看,可就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父母亲要卖掉那条已经怀崽的小母牛,但姐姐却转着泪汪汪的眼睛拦住了: “爹,娘,那牛是千万不能卖的。卖了,我的眼瞎了,三崽又小,水花妹妹又刚刚能走路,谁帮你们拉犁?” 父母不做声,他们更知道那牛是不能卖的。 霞霞姐一瞎,我忽然间像长大了好些。我再不假装哀哀怜怜地哭,再不指望爹娘单独赏给我红茹糖。我要牵着霞霞姐让她摸着用脚量路,帮姐姐数着进厨房是多少步,上茅房是多少步。我还要学着大哥的样,把水花妹妹顶在脖子上。在妹妹面前,我是哥哥了。 我还得像大哥那样放牛。 不同的是,父母没有像喝斥大哥一样喝斥我背上妹妹。但好些时候,我还是像大哥一样把妹妹背在背上。没想妹妹竟酷似我当年模样,一爬上我的背便不肯下地走半步。而且,比我更懒,连趴在我背上给我加油都不干。 妹妹实在是懒。懒得撒尿非要我帮她解裤子,吃饭非要我扒到她嘴里不可!不然她就宁愿把尿撒到裤裆里。或者,宁愿挨饿。但妹妹却天生一幅甜甜蜜蜜的样子,说话也总甜甜的像一句句都吐着蜜。她会说:“哥,你帮我解裤子嘛,谁叫你要做我这个懒小妹的哥嘛。”或者说:“哥,你不扒饭给我吃我就饿死算了,哥也不会真让我饿死是么?……”有时气得我真不扒给她吃,她便会真的去饿。饿得眼泪莹莹地流,却不翘嘴不做苦相,就只那样小鸟待哺似的张着泪汪汪的眼睛看我。 偏还泪汪汪地笑着。 你心还能不软么? 一个拿她毫无办法的懒妹妹啊。 只苦了霞霞姐。 她再不能编草篓玩了。而要绣花绣朵地帮着父母赚点油盐钱。大哥失踪二姐瞎了后,母亲老得出奇地快,看着看着那背就弯了下去,而且提一盆潲到猪栏里都要歇几次气。父亲呢?一个人要砍山,要种田,还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挑盐。我都差不多很难看到他了。 幸亏有霞霞姐。 她不分日夜地坐在我家门口绣花。她什么也看不见,全凭感觉一针一针地绣,便把那鸟绣得似鸟非鸟,那花绣得似花非花。四邻八村的女人们都跑来看我霞霞姐绣花。而且,霞霞姐绣花全不像我娘那样整天忧苦不堪,竟能整天哼着唱着地绣。 霞霞姐唱—— 我摸着绣,我唱着绣 我绣着花鸟不知愁 我绣了太阳绣月亮 太阳出米月冒油 别人的太阳在天上啊 霞姐的太阳在心头 她总这样唱着绣着,绣着唱着。 霞霞姐绣了花绣了鸟也不拿去卖,就那样挂在家门口。四乡八邻谁家娶媳妇嫁女做大寿看中了,便拿几缕红红绿绿的丝线,再拿几升米或一竹筒油或几个十几个染红了的蛋,反正他们认为合算而我家可用的一切,放在我霞霞姐面前,然后把他们要的一幅或几幅刺绣拿走。 每次别人走,霞姐总要说: “多谢了啊,想要什么就来拿。” 霞霞姐的话是真心实意的,自打她的眼睛瞎了,父母就常叹气: “前世造了孽啊,往后谁养活她啊!” 父母最大的指望,就是谁养活她,谁知霞霞姐很快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且略能贴补家用。这当然得谢谢乡亲。好些时候,乡亲们只拿来丝线,并不带来其它报酬,霞霞姐照样诚心诚意地谢她们。拿来了线,姐姐就高兴了。有线,她就能绣;能绣,她就能唱。就能编着唱着地过她的日子,绣她对世界的记忆,绣她对未来的向往。 姐姐绣着唱着,便长大了。长成个美得赫人的姑娘了。那时候我已经十三岁了,知道什么叫漂亮了,有时候还知道为姐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姐姐长那么漂亮,要是不瞎那双眼睛该多好!可姐姐偏偏瞎了。瞎了眼,便不可能找一个漂漂亮亮的姐夫了。漂漂亮亮的男人不可能娶一个瞎眼婆。可真要姐姐配一个歪茄子烂苦瓜,那姐姐岂不是太亏了。 说来真不好意思,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便知道想这些?是丑不怕丑,山野里放牛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唱“鸡爪子,吃了硬卵头”那样的野歌,还总看公牛和母牛怎么做小牛。牛是农家宝。为了能得到好小牛崽,我家那小母牛跑山了,还要喊我到临村去牵那头又高又大的青毛大水牯。水牯太高大,常压得我那小母牛踉踉呛呛哞哞叫。我便总怪父亲为什么非要叫我牵这么大的牯牛?父亲便在我头上响响地敲一丁角,说:“你小孩子家晓得什么?你没见这牯牛高大得好威风。”敲过了,我便好像明白了。所以,八九岁上,看到我家那小母牛不愿好好的吃草,满山不安地乱跑,便晓得告诉父母:“爹!我们家母牛又跑山哩!莫去牵那青毛水牯了好么?再远一个村那白毛水牯牛长得还威风哩!” 如此,我当然晓得为姐姐抱屈了。 何况我有时甚至觉得,姐姐瞎了那双眼还更漂亮。那双眼又大又圆,水灵灵的。就是黑眼球不像别的好眼睛那般亮,倒美得柔柔淡淡。恰似那夜里的月亮,不像那白天的太阳。我不喜欢太阳,太阳总火辣辣地照得我的头发晕,因为我白天总要光着头打着赤脚上山去放牛或下田去拾禾穗。不像我现在,还要呵斥着我那儿子去晒太阳,说是要做日光浴。 我知道为姐姐耽这份心事时,我的爹已经死了。 挑盐时被土匪追着滚下悬崖摔死的。 那时候古盐道出了一群自号丑匪的土匪,都是些长得极丑凶狠无比的人。何况人一凶狠,不丑也会丑的。为首的,都说就是我那六指头大哥! 父亲临死前,睁开眼,见一个人跪在自己面前。父亲当然就知道了那就是多年没有消息的大哥。大哥就那样跪着,却不肯叫爹。只跪着等已经垂死的父亲死去。父亲忍着死等很久,知道等不出大哥那声“爹”了,便叹了一声“报应啊!”悠悠死去。 大哥没送爹回来,只搭了不少钱叫同爹一起挑盐的那个乡亲回来给我。说只给我,要我自己拿了那钱到城里去念书。但那个乡亲只告诉了母亲关于父亲的死讯,还告诉说是被我大哥亲手杀死的。说是为了报那剁指之仇。那钱却一个铜板都没给我。告诉这一切后,便拿了那钱远去高飞,另谋生路去了。 母亲听罢,便慢慢躺在床上,再也下不了床。 后来那乡亲当然被我大哥杀了。那时候大哥要杀一个人已非常的容易。 却没回来。 家里便剩下我这个男人。 还有绣着唱着的霞霞姐。 水花妹妹是不能算一个人的。她只能算一只馋猫或懒狗。那时候她已经九岁,还是什么事都不干。叫她给瘫在床上的母亲送一碗稀粥她都不愿意。她总说:“我不会的,叫瞎姐去吧。”霞瞎虽然同音,但我知道,水花妹妹叫的是瞎子的瞎,而不像我叫的是彩霞的霞。 我拿她没有办法,便总自己去。 我不能再支使霞霞姐。因为她要绣花,要唱歌。霞霞姐要再不唱歌,我们这个家便要闷死了。 何况霞霞姐在我外出干活时,还要烧饭。 那天我犁罢野猪冲那丘田回来,已经是半下午了。肚子饿得咕咕叫,那叫声满肚子窜。口动三分力,我喝了一肚子的山泉水。那丘田远,我不可能回来吃了午饭再去,往年爹犁那丘田总是娘催着我去送饭的。现在即使娘还知道躺在床上催,也没人给我送饭了。 娘还不知道她的两个女儿么? 谁知道回来一揭锅,冷火冷灶,里面什么都没有。 霞霞姐没做饭? 往日我在外面回来,离老远,霞霞姐便用话接着我: “回来了啊三崽?快洗把脸,饭在锅里暖着。” 霞霞姐眼睛看不见,那耳朵便出奇的灵。 有霞霞姐这句话,我便不觉得累。 其实我只有十三岁。 每到那时,我便想大哥,大哥要是在家就好了。奇怪的是,我总想大哥,却总不怨大哥。有时候我甚至想,要是我当年懂事一点,大哥也许不会走。 尽管别人说是大哥杀了爹。 知道爹不是大哥杀的那还是好多年以后的事。 想大哥不着,当然就更知道亲霞霞姐,敬霞霞姐。 霞霞姐呢? 我赶紧叫,我自然知道霞霞姐在茅厕里,可叫不应。便找。先找厕所。接着便找姐姐那间小泥砖房。都没有,哪去了?姐姐自从瞎了眼,是从来也没有离过开过这个家的。一种不祥的预感啃啮着我的心!正在这时,我听见牛栏里有种异祥的声音,便走了进去。没想姐姐竟浑身发抖地缩在牛栏一角。那揪人心肺的声音便是从姐咬着衣角的嘴里发出来的。因为我从来没听过霞霞姐的哭声,更没听过这种噎心噎肺的抽泣,哪里听得出来?我浑身发抖地奔过去,搂住霞霞姐: “姐!你怎么了?” 霞霞姐哭得更欲死欲活了! 我突然发现了姐姐胯下的血污,我忽然明白了!我浑身更是筛糠似的发抖,牙齿磕磕地响过不停。响半天,我才说得出话来: “姐!你晓得是谁么?我去宰了他!” 霞霞姐搂着我,抽搐不已,只是摇头。 霞姐眼睛看不见,当然不晓得他是谁。 我恨得只能搂着霞姐哭。 霞霞姐说: “我本来想一索子吊死的,可我死了,谁来帮衬我的苦三崽啊……” 我听了,哭得更厉害。突然我问: “姐!你怎么不喊?” 霞霞姐说: “我喊了的。我喊了娘,可娘不能动。我又喊水花妹,水花妹答应了,却没出来……” 我一听,冲进房,见娘也在无声地哭,便知娘确已听见,再冲过去看水花妹,她竟懒懒地睡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我。我大声问: “你没听见姐姐喊?” 水花妹竟说: “听见了的。” 我气得要死,问: “那你怎么不出去?” 水花说: “我出去什么用?是人我打不赢,是狼我抓不着。” “那你可以去叫人呀!” 水花说: “叫人?我可懒得去想到这一层。” 这才硬是气死我了!我扑上去抓住妹妹狠狠地打,连连地骂: “你这懒鬼!你这死没良心的懒鬼!你怎么不死!你怎么不死啊!” 谁知水花竟哭都懒得哭,直气得我跌坐在地,再也没有力气动弹。她却爬起来又懒懒地躺在床上,合上眼,竟慢慢睡去…… 我母亲气得仰天长叹: “报应啊!报应啊!……‘ 三天后,霞霞姐又坐在门口绣花鸟了。 只是她不再唱歌,那双眼睛也有些异样。常突然之间能像好眼睛那样放光,且辘辘地转着左寻右觅。那几天,我暗暗地守着姐姐不敢远走,我怕姐姐想不开,我不能没有霞霞姐。每当看到姐姐这种眼神,便问: “姐!你要什么啊?我帮你拿。” 姐姐听了,那眼光便倏地暗下去,像一盏熄灭的灯。 我便也茫然。我的眼睛也像要瞎。 插完田,我们那儿便要守野猪。 守野猪是件很难的事,一守就是三个月。这三个月,斜坡坳谷里到处可见杉木皮壳搭的人字形野猪棚。一到夜晚,此起彼伏的呼应着竹梆声,夹着那彻夜不停的呵嗬嗬的男人的号子,很是悲壮很是苍凉。 有人还在竹梆声和号子声中,唱这样的歌—— 妹妹三十哟哥十七 哥做汉子呃妹做妻 松松泛泛省力气 还可插空把奶吃 唱得很粗很野,喉嗓都喊哑。 都要这样喊或这样似喊似嚎地呀呀地唱。声音小了不行,柔柔弱弱地吓不走野猪。而只要哪个野猪棚一夜不喊或喊不出声,那末,野猪群只一夜便会把那一坡包谷或红茹连根拱翻! 那可是半年粮啊,真要那样你就哭的日子没眼泪了! 一季野猪守下来,我算明白了我们那儿的男人说话为什么都又粗又哑了! 也懂了为什么要唱那样的歌! 我家只一个小男人,连换的人都没有。也没有人给我送饭,我是没法指望水花妹妹给我送饭的,她能自己在家不饿死就算福气了。而且我也不能要她送。山路有蛇,还有饿急了乱窜的野猪群。妹妹是懒,但再懒也是我妹妹。我不能让她被蛇咬了或被乱窜的野猪拱下悬崖。妹妹太小,长大了懂事了,她会做事的。别的不说,现在她不是自己撒尿自己扒饭了么? 我便带了大米和红茹到山上来自己做。菜呢?就成天成天地吃俺菜。一个红得冒火的酸辣椒,或者,一根长得能做裤腰带的淹豆角。 那天实在放心不下那样一个家,便趁中午下山来看看。 谁知门口没看见姐姐。一进家门,却听见姐姐那小屋里传来好吓人的喘喘吁吁的声音,还夹着我完全陌生的却又分明是姐姐的轻轻的呻吟。一霎那,我明白那天牛棚里的事又发生了!便跑进柴房拿出大哥剁手指的那把大砍刀,一下冲进姐姐房中,举起那砍刀就要砍下去!谁知姐姐竟像看得清楚明白拟的大喊一声: “三崽!你莫砍!” 说时迟那时快,姐姐已把那人一下掇到床里边,一翻身护住了他!那情景才吓人哪!我赶紧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呆呆地站住了!这时只听姐姐喊: “畜牲!你还呆着干什么?还不快快跳窗走——” 就在那人跳窗逃走的那一霎,我看清他了!竟是麻脸七雷公!七雷公又黑又麻,牛高马大 ,娶个了又黄又瘦的婆娘,常被他折腾得吐血。我一见是他,气得拿起砍刀要跳窗追出去,却被姐姐不要命地抱住了!我发疯似地摔着姐姐,一定要剁了他,谁知姐姐却死搂着我不放,说: “三崽!姐姐求你!求你啊!姐姐想过了,想过了啊!谁叫姐姐瞎了眼啊,姐姐反正被那样了,就由着他算了。姐姐是想透了不嫁人的了。瞎子还能嫁到我想嫁的人?何况我要留在家里帮着你。帮着你啊三崽。不然你一个人,上是不能动的老娘,下是不愿动的妹妹,你可怎么得了?再说,弟弟啊,我也想要一个儿子,留一条根啊!人生一世,姐姐总要留一个想头啊!三崽哪,你懂姐姐的心么?……” 我像被钉子钉住一般呆住了,可我十分不甘心地说: “姐!你可晓得那畜牧是谁么?他是——” 姐姐一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你不要说!千万不要说!一辈子也不要说!瞎子好啊!瞎子看不见,就只剩下自己心里的想头啊!我不要管他是谁,我想他是谁就是谁,我想他是什么模样就什么模样啊!世界上的男人加起来,还会有我心里想的男人好么……弟弟啊,你懂了么?……” 我不能说全懂,也不能说不懂。生活在我那样的家,什么事都会逼着你懂的!何况说这句话的是我的霞霞姐,就是再不懂也要照她说的去懂,不然我的霞姐可怎么活!? 便不再说。 等我守了三个月野猪下来,霞霞姐的肚子大了。 奇怪再也没有发现那畜牲来过。 看来姐姐的事姐姐自己是能说了算的。 这一层我以前没想过。 没想姐姐生下个又白又胖的男孩后,竟产后大流血死了! 苦命的姐姐啊! 临死,姐姐死揪着我的手不放,要我无论怎么也看在姐弟一场,把小外甥养大。她还要我不要恨那畜牲,是他让她没有白做了一世女人。也要我不要难过,不要想姐姐怨姐姐。说着竟笑了。我姐命不好,我姐是瞎子。可外甥却什么都好,模样像姐姐般漂亮,而眼睛却像星星般闪亮。这都是我告诉姐姐的。姐姐还说,要我把小外甥叫做星星。“星星好啊,我从小好爱看星星的。三崽,你记不得了。姐姐天天晚上都告诉你数星星的。星星好亮好美啊……” 姐姐说着,手慢慢松了,便死了。 脸上竟带着笑。 我没哭,我不敢哭。 我怕惊走姐姐脸上那笑。 何况哭什么呢?姐姐把什么话都说透了。 我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面带微笑其美无比的霞姐。直等到小外甥骤然大哭起来,我才被吓醒!我抱着那像随时会从手中溜出去的小肉团,一份深深的重负压上了我的心头! 我要承担一个父亲的责任了! 那时,我才十四岁! 星星要活着,就要吃,可星星吃什么啊! 母亲躺在床上,听着星星哇哇地不要命地哭,看着我手捏一口嚼碎的饭怎么也喂不到他口里去,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说: “把他送给人家吧,是死是活由着他的命啊,你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怎么能养活他?” 我听母亲这样说,狠狠瞪她一眼,不说话。 母亲便也不再说话。 那时她已像一具干尸,整天躺在床上不能动。霞姐死了,更没人侍候她的吃穿。我也常忙得忘记给她送饭,她常吃一餐不吃一餐地活着。拉屎拉尿我把她的床板弄一个洞,下面放一个木盆,母亲便抑着身子拉屎爬着身子撒尿。做为儿子,我要挑起一家的吃穿,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奇怪母亲怎么会在床上这样躺着活了那么些年?有时我倒屎尿时闻着母亲床前那一股恶气味,曾狠毒地想:娘啊,你这样活着怎么就不想到死呢?死了不比活着好么?有一次我竟悄悄地在母亲床头放了一根绳子,没想母亲居然一睁眼,说: “三崽呀,莫嫌娘。娘也想过自杀的。可娘不能死啊!你看我们这一家,六指头成了土匪;你爹竟被儿子杀了;霞霞好好地瞎了眼,最后还那样死了;你妹妹又连条懒猪都不如。就只有你一个人好一点,却要你活受折磨。这都是娘前世造了孽啊!现在,命竟这么来折磨我,要我不死不活地活着,这都是报应啊!娘有时也想,这是不是都是你娘和爹那样嫌你六指头大哥的罪过?可娘又不服,娘和爹都是百里挑一的美男子美女子,偏为什么要生那么个丢人现眼的丑崽?娘从小爱美成癖,路边开一朵好花都要守着它怕别人踩了它的,却落得个这种下场!要说有罪,罪就在娘爱美了?娘不服啊!可服不服由不得娘,不服也要服啊!报应啊!娘只能信报应哪!而拿根绳子吊死自己,去躲命的折磨,那娘下一辈子还会有报应啊,所以……” 我听得浑身发颤,赶紧要把那绳子拿走。 谁知娘却说: “三崽,你放下!你今天拿来绳子,这也是命的安排啊!你就放在这儿,命没要我死,我不会去上吊的,放这儿我也不会上吊,你放心。再说,我看着你们这样,我也不放心死啊!娘再拖累你,可有娘的眼睛看着,有娘的心想着,你就是有娘的崽啊!崽还是有娘的好啊,有娘的眼睛看着,有娘的心想着啊……” “娘——” 我一头扑在娘那干尸一样的身子上,嚎哭着半天不肯爬起来…… 娘用干枝似的手为我擦着泪,说: “崽,莫哭了,这个家就靠你撑着。你再哭,这个家就塌了!去吧!去把牛换干草吧,牛刚下了崽……” 牛?!牛刚下了崽?!娘一句话提醒了我,星星有救了!我一下便蹦起来,抱起星星往牛栏跑! 这母牛已跟我相伴多年,好像是跟我同年的。我数一数,共下了七条牛崽!因此,当我把小星星抱去,扒开它的双胯,一手搔着牛胯下那块露肉的地方,一手托着小星星左钻右钻好不容易把牛的奶头送进小星星的口里时,那母牛竟像解透了我的意思一样,意慢慢爬卧在那堆干草旁,并抬起一只脚,把四个奶头完全地露在小星星嘴前,让饿老虎一样的小星星吮着它的奶头,叭叭作响地吃奶! 而天下的母牛哺育牛崽,从来都是站着喂奶的! 星星命不该绝! 我都差点要喊一声:牛啊!娘! 小星星吃得真多,也长得真快!刚满月,他就会笑。他很少哭,只是一张嘴整天都要吃着东西。很快,他就知道把自己的大拇指放进嘴里叭叭地吸吮。这使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想起自己便想起六指头大哥和霞姐,因为我都吮吸过他们的指头。这一想,便发现了小星星其实长得好像我。高鼻子大眼睛,嘴唇很厚,有棱有角,这样比较着欣赏着,我才发现自己长得神气。特别是有棱有角的嘴唇上竟偷偷地长出了那么一撮黑黑粗粗的小胡子,便更知道自己长得确实漂亮了。 我长大了么? 我没觉得我长大。 可那一个晚上,小星星却实实在在地把我吓大了! 半晚,小星星七爬八爬,怎么爬到我胯下去了。 我似醒非醒,见小星星没哭,便也不醒过来。自从我既做父亲又做母亲还做舅舅地担起抚养星星的重负,我睡觉就一直似醒非醒。我怕星星撒尿我怕星星掉到床下去。似醒非醒间,便抱了星星去喂奶,星星很饿,抓住那膨胀的奶头便塞进口里吮吸。星星吮得很有劲,我看着也浑身一抖一抖地舒服。谁知突然间,一种从没经历过的大生大死欲飘欲仙销魂夺魄豪饮狠泄的快感震撼着我整个身心!我猛地醒过来,一翻身弹起,却又失重似地倒下。我摊开双手伸直双脚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地不知身在何处。我还想像不清这是怎么回事。猛地,我浑身一颤,再度挺身坐起,才发现小星星正爬在我的胯下,而口里还在叭叭吮吸的,意是我那勃大的生命之源!那以后,我再不敢掉以轻心,一到晚上,总用白天背小星星的那根背带,把小星星掏牛犊似地,松松地掏在胫脖上。 那样,小外甥就够不着我那越来越爱勃起的生命之源了。 没想,我那头母牛竟吃了野猫尿淋过的草,肚子胀得鼓一样地死掉了! 我抱着小星星去和母牛告别。那个专宰猪牛的屠夫要来剥那母牛的皮时,我赶紧把小星星的两胯弯下,做磕头状地把他的头在母牛前磕了三下,待自己也跪下去磕头时,竟一头磕在地上,昏了过去! 没料竟沉沉地昏迷了三天! 我不知道我昏迷了三天,完完全全像是死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一幕料想不到的景象把我惊呆了! 从来横草不拿成竖草的水花妹,正把星星抱在怀里噢噢地哄,更叫人惊心动魄的是,她竟像世界上所有的母亲那样,解开衣服,把她那才十二岁的只有小毛桃大的胸脯用手使劲地捏了,捏出个奶头来,塞到小星星的嘴里让他吮吸! 小星星竟吸得叭叭响,仿佛里面真能吸出甜甜的奶水来! 我喊一声水花,竟嘤嘤哭了。 水花妹从此竟把抚养星星的事全接过去了! 她把饭嚼碎,不像我那样用手拿了再往星星口里塞,而是嘬着嘴,面对小星星那像饿老虎似的嘴慢慢地往里面喂,恰似那房檐下的母燕哺育小燕。而小星星也像吮奶头那般乐于往肚子里吞。而且,水花妹从来是酸甜苦辣地自己吃什么就嚼什么给小星星,而小星星居然来者不拒,一概不哭不叫地吃下去。而三餐饭之外,小星星除去睡觉和我干完活回来逗他呀呀地说一顿格格地笑一顿之外的所有的时间,水花妹便总解开衣服让小星星吸吮她那并没发育成熟的小奶头,噢噢地哼着,轻轻地拍着,累得浑身汗淋淋的,却一刻也不停! 水花妹是从一个其懒无比毫无良心的小女孩一下子变成了温柔伟大的小母亲的。这中间的奥妙我直到现在也没想清。我曾颤颤兢兢地问过妹:你怎么能变成这样?妹妹竟说不知道。我想我昏昏沉睡的那三天三夜,小星星肯定又饿又哭又跌又叫地吵得人鬼不安,但光凭星星的哭叫是解释不了妹妹这种神奇的变化的。这里面一定有更深的人生奥秘和人体奥秘有待人们去探求去解释。前些日子有朋友送两本弗洛伊德和西蒙婆娃的书给我,说或许能从中找到启迪。我看了,依旧茫然。于是便发现任何一门学科,要想穷尽和说清人生的奥妙,实在是一种浅薄和枉然。而当时,我便只能按母亲的说法,认定是那莫测的命运伟大的造化了! 小星星会说话了。 他开口便冲妹妹喊出一声姆妈! 妹妹开心地大笑! 星星从此便叫妹妹姆妈。 而喊我,竟学着外面孩子的样,叫爹。 我要让星星喊我舅舅,那干尸一样的娘竟说: “就让他喊你爹吧!” 我说娘你老糊涂了么? 母亲却说: “娘心里明亮着啊,你要他叫舅,难道你还要星星一辈子想着自己是野种么?那个畜牲,日后碰上你那当土匪的大哥,叫他杀了他!生下星星这么大,竟连照面都不打一个,死没良心的畜牲!” 我说娘,也许是霞霞姐不准那畜牲来看的,我也决不让他来看! 母亲却说: “姐不准他来看他就不来啦?你不让他来他就不来啦?姐也死了,你也总要到外面干活,可他从来也没来过!这种畜牲,非杀了他不可!不然等星星长大了,出息了,能出力干活了,他又会来要的!这种人,我看得透!” “娘——他真要来抢星星,我会宰了他!” “可你不能杀他!这种杀人的事你不能干!你大哥反正是坏了,让他去杀!听娘的话,让星星叫你爹……” 母亲说了这许多,那虚汗都一颗颗滚下来了。 小星星一天天长大,活蹦乱跳地,很快,五岁了。 家里因有了他多了多少欢乐啊。 我这座死屋便常活活地溢出星星和我妹妹的欢笑! 劳累和欢笑中,我长成一个二十岁的大男人了。 水花妹也十七了。 我的家看到了希望和欢乐。 但没料这一切又都毁在妹妹身上。 那天晚上我洗罢澡便早早地躺在床上。明天又要去犁野猪冲那丘田,我得养好精神。母牛死了,小牛因小时候缺奶而体质很弱,我得早起些晚回些,让它犁犁歇歇,免得累坏了它。人要讲良心,不是因为星星,它不会那么瘦弱。 谁知道妹妹竟走进房来,抱住我的颈脖说: “哥,我要嫁人!” 我大吃一惊:妹妹要嫁人?这实在是我还没想过的,她才十七岁,还小啊!何况,小星星也离不开她。便说: “妹!你还小哪!” 妹妹却把我的颈脖搂得更紧: “不!我不小了,姆妈都做了五年了!” 我笑。说: “蠢妹子,星星只是叫你妈,你不是他的真妈。” 妹妹却说: “哥,你莫笑嘛,我真要嫁人嘛!” 说着,竟解开衣服,露出那圆圆鼓鼓的乳房说: “哥,你看,我先喂星星的奶没有奶,现在,都能挤出白白的奶来了!” 说着,她用劲一挤,竟真的有两滴白白浓浓的乳汁滴出。 我把妹妹的衣服扣上,哄着我那蠢妹妹说: “好,你莫说了,哥知道了。哥帮你留心,等看上个好小伙子了,让你嫁过去。” 谁知妹妹竟说: “不!哥!我就嫁给你!” 我听了又是大吃一惊,说: “妹妹,你疯了!我是你哥!” “我没疯,我都想好了。哥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男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谁比哥对我更好了。小时候,你帮我解裤子撒尿,还把饭扒到我口里。大了,你又干活养着我。除了那次为霞霞姐的事打了我,你从来也没有为什么事骂过我打过我。再看你对娘,对霞姐,对小星星,世界上哪个能比得上哥的心好啊!哥,你好人做到底,让我嫁给你吧,噢?” 硬是叫人哭笑不得!妹妹怎么变得这般愚蠢和疯魔啊!见她那样认真地傻傻地等着我回答,便说: “妹!我是你哥,亲哥!知道么?亲生父母生下的亲兄妹,晓得么?亲哥亲妹是不能成亲的,要成了亲,会天打五雷轰!” 妹妹竟说: “我不怕——” 我气得真想打她一耳光!便又说: “妹!那是不行的!要成了亲,还会——” 妹妹抢过话题说: “还会生了孩子没屁眼是么?我也听说了的。可我们不生孩子了,我们已经有星星了。也正是为了星星想,我才想到嫁给哥。要不你我将来生了自己的孩子,难保对星星还有这么好。到那时,姐姐九泉之下怎么放心?哥,让我嫁给你吧,噢?” 我一楞,晓得跟我这蠢妹妹已没法好好说了,便虎下脸大声吼: “滚!再在我面前瞎说,哥就把你给卖了!” 谁知妹妹竟边说边往我床上爬: “我不滚!我真要嫁给你!我今天就嫁给你!——” 这下我再也忍不住怒火,一把揪住妹妹的手,狠劲一把,把她掇出了几尺远,随着妹妹轰然倒地,我狠狠地骂出一句: “蠢货!——” 这是我们那里骂女孩子最狠的话。 妹妹呆呆地躺在地上。躺半天,爬起来,慢慢地走了。 第二天我犁完野猪冲那丘田回来,已是天近黄昏。我是勉强犁完那丘田的。我一双脚索索发抖,几次差点被犁拖倒。我想起我这个家,想起我这样一些兄弟姐妹,我几次头晕眼花地要倒要吐!可那头瘦弱的小牛却拖着犁奋力地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便也挣扎一步一步往前走。为了这个家, 为了小星星,我得挺起来朝前走! 谁知妹妹却穿一套我陌生的新衣站在门前等着我。她的身边,站了个五十几岁的老头。这个老头我认得,是从城里进来贩山货的。每年都要来好几次。进来推一小车针头线脑和制做十分粗糙的各色洋布花衣;出山,便是兽皮和名贵药材了。 “哥,我等你半天。等半天也要等啊!哥,妹妹这就给哥哥辞拜了。” 说着便一头磕下去。 我连连说: “不!不!妹啊,你不能跟他——” 妹妹却说: “哥!你莫说了!我是个蠢……货啊!是货不卖给收山货的卖给谁啊!我已把我卖给他了。没要他的现钱,我把钱全存在他那儿了。他保我一辈子吃的穿的玩的,保我一辈子不做事不干活!我跟他说定了,我是一辈子要人把饭扒到口里把衣穿到身上的,我年轻漂亮,我值这个价。他若说话不算数,我有的是办法!放心,妹妹我蠢货自有蠢办法,妹妹吃不了亏……” 我发疯似地抓住妹妹,拼命摇晃: “不!我不让你走!哥不让你走——” 妹妹却说: “哥,你莫说蠢话了!哥留不住我的了!哥,你若还念兄妹情份,请按我们的风俗把妹妹背到他那小车上。我们这里,妹妹出嫁,哥哥都是背着妹妹上花轿的啊!除非他妹妹是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哥,你难道忍心让别人……” 妹妹已泣不成声,只瞪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祈求地望着我。我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我那句蠢货已经把妹妹给卖了!便慢慢爬下身子,让妹妹扒在我的背上…… 这时,一首哭嫁哥哀哀地从屋里传出来—— 娘的身边不留女啊 秧丘田里不留秧 笑着扯秧哭嫁女啊 哭着嫁女我心不伤 等女抱回外孙郎 是母亲! 等我把妹妹往那小车上放的时候,妹妹一口咬住了我的颈脖,我感到有血淌到了胸前,却不知痛…… 妹妹被小车推走了,再没回头。 只有小星星追着小车喊: “姆妈!我要姆妈……” 我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五 等乡亲们把我救醒,我的家已成了一片废墟。 母亲放一把火烧了我那座房子,也烧死了她自己。 隔壁二婶说,是我娘向她要的火。二婶说她实在不知道我娘要烧房子。二婶说娘要她告诉我,带小星星走得远远的,这座屋不能住人,住不得人啊!不信你看我这一家……二婶她以为我娘说了也就说了,没想到她会烧房。不然我不会答应她留给那盏豆油灯啊…… 二婶千句万句地说。 我不怪她。我决定听娘的话带小星星走得远远的。 我给娘磕头,也给那一座废墟磕头,那里终究生了我。 我把头磕在地上久久地没抬起来。 好久好久,我感到身边还磕着个人。 小星星么? 便慢慢抬起头,我大为惊讶:竟是大哥! 真是大哥!他穿一身灰军装,还挎着盒子枪。他说了句我没听说也没听懂的话: “三崽,解放了!” “解放了?” 大哥说: “我回晚了!我当腻了土匪,闹革命去了!三崽,以后就好了,解放了!……” 我抱起已在我身边睡着了的小星星,紧紧地搂在怀里。看看眼前那一片废墟,我的脑子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解放是什么意思,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们那里没有地主没有恶霸,我一家的悲剧和丑闻都是我一家自己造成的。也许正因为这样,解放对我们这里的人才有更深刻的内涵?才更为长久地需要?我实在说不清,我实在不知道!但大哥回来了总是好事,特别是这种娘死妹嫁家破人亡的时候…… 我直觉地感到了解放的好处。至少,解放还给了我大哥!因此,当大哥再次向我说解放了的时候,我便本能地呼应说: “解放了?!好,好啊……” 真的解放了!那以后,生活发生了好多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和大哥和妹妹和星星又发生了好多好说和不好说的故事,那就只能留着以后再说了。 留着吧!何必把话一次说完啊…… 留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