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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也风流死也风流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  加入时间:2022/7/16 17:19:00  admin  点击:1310

 生也风流死也风流

 

杨克祥

 

 

这是个黑得不能再黑的黎明。月亮是黑的,星星是黑的,他那心,就似乎更黑了!

心不黑杀不了这么多人!

他一口气杀了七个。

从他决定杀她的那一刻起,那其余的六个便注定都要被杀了!不杀解不了心头恨!不杀也逃不出那阎王殿似的将军府!

现在,他已逃离了那座古都,逃出了一百五十里地。前面是一座险陡的高山,只要翻过那座高山,便是他要去的那个海湾。在那里,将有一个好友设法把他送上海轮。于是,他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离目标越近,心便越急切。而且,天已微明,逃命的好时光转瞬即逝。他便更狠地紧抽了几鞭马,那号称白旋风的宝马扬鬃奋蹄,飞腾而去!

谁知前面是一道险恶的急弯,白旋风几乎腾空扑下悬崖!他神速地一勒马缰,白旋风双腿直立,仰天怒啸,正与迎面而来的一辆马车猛然相撞!

他被掀下了白旋风。若不是他身手敏捷,凭感觉迅速揪紧了一棵险岩旁斜出的小树,并借那弹力反弹上悬崖,那末,他的逃亡就功亏一篑,后面那一切惊心动魄悲壮缠绵的故事,也便没开头就全部结束了。

他的坐骑白旋风却摔下了悬崖。这匹曾伴他威震军营的宝马,只给世界留下了最后一声惨烈的长啸,便粉身碎骨了!

壮志未酬啊,白旋风!

那迎面而来的马车也随之翻倒!幸亏是翻倒在靠悬壁的那边,要是那马车翻向另一边,那末,对方死起来,就更为壮怀激烈了!

翻倒的马车里爬出了两个女人,竟再没爬出第三个。他深恨那第三个,恨那第三个架车的男人!是那个男人把马车催得那么急,弄得他这仓惶逃命的人马死人伤。他已拔剑在手,准备跟那个男人算帐!

可是没有,就只是这两个女人!

你不禁惊诧:这么早,就只两个女人,匆匆驾车跑到这地方来干什么?更不可思议的是,两个女人爬出马车后,面对如此惨烈的故事,居然连说一句什么的意思都没有,她们只呆呆看了一下在地上翻滚不起的那匹辕马,竟一声不吭地互相搀扶着,一斜身,爬上了那条通向险岭深处的小路。

极大的不可解的疑窦,骤然凝结在他的心头。这是怎么了?他们也是跟我一样,是匆匆逃命的么?是不是追兵在后,倾刻即至?对他来说,眼前最好的选择是迅即解下那匹驾车的马,跳上去按他的即定方针逃命。但鬼使神差,他竟被这解不开的疑结套住了。居然不可思议地跟着一斜身,钻进了那座黎明中扑朔迷离的险岭!

 

 

两个女人在前面匆匆忙忙地走,他在后面无声无息地跟。这很象聊斋里的那个故事:狐狸精变化的美女,抛下一根看不见的情丝,系着那个迷迷幻幻的穷书生,走向那要男人命的销魂的去处。

但他却不是那穷困潦倒的穷书生,他是位将军的儿子,他叫擎天,曾经是美国西点军校的留学生。

现在,他却是个连杀七命的逃犯!

发生了战争。一衣带水的日本国竟成了嗜血成性的狼,扑进了华夏神州烧杀掳抢!作为一个满腔热血的将门之子,他没日没夜地练兵驯马,待命迎敌,时刻准备抗击日寇。

谁知他那色狼似的叔叔——这支部队的副统帅竟趁他夜宿军营,强奸了他新婚的妻了!

他用的是强奸,怎么也不愿意用通奸。他实在找不出理由,自己才二十岁的妻子怎么会跟那已满脸交通沟的老色狼通奸?自己年轻,才二十四岁。在美国留学时,多少漂亮的洋小姐都为他这东方美男子神魂颠倒!何况,他的妻子还是他打猎时从凶狠的豹子口中抢救下的遇难少女。无论怎么说,她都该对他忠贞不二啊!他是太熟悉那叫声了。每当他使出一个男子汉的全部威风时,她便在极度的满足中那样又叫又嚷,他曾多少次被她叫嚷得欲死欲活心摇神荡啊!

也是合该那老色狼恶贯满盈气数该尽,昨夜他本来是不回城的,练兵紧哪!谁知已到半夜,他却猛地记起今早要练的两个科目的方案细则忘在家里了。他向来一丝不苟处事认真,便翻身起床,飞马从营地赶回。岂料这两个色鬼淫妇竟大胆得连门都没插。他径自进门,老色鬼留着看门的贴身卫兵也睡着了。

刚到门边,自己的卧室便传来了爱妻那欲死欲活的叫嚷!开始,他还以为妻子在睡梦和自己干那销魂夺魄的事,便猛地一阵热血沸腾。他甚至设想着以什么方式能尽快地让爱妻把梦境变为现实。谁知门一推开,便发现了那一男一女在壁灯下疯狂地扭曲!

他惊呆了!这太超出他的想象了!直惊得他连喊一声动一下的意识都没有,就那样钉子钉住一般站在那儿,一任那狗男女在翻来覆去,在鬼哭狼嚎。

突然,那女人一声惊叫,把他从恶梦中惊醒。就在他意识恢复的一刹那,那老色狼已一翻身跃下床来,夺门要逃。应该说,此时此刻,他仍没动杀机,他还没从极度的震憾中转换到杀人的意识中来。他只是完全地凭着那经过特殊训练的军人素质,神速地一反手,关住了房门,随即一伸手,抓住了那禽兽。

谁料他妻子竟扑上来,把他紧揪奸夫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并指点那慌乱的色狼脱身:

“快跳窗啊——”

直到这一瞬间,他的心才一滴滴淌血了!如果他的妻子此刻扑过来,是帮他揪紧那老色鬼,并哭诉说她完全是出于无奈;或者,哪怕就呆呆地缩在床上,甚至指责他为了练兵冷落了她,也许,他都可以原谅了她,至少,不会杀她!可她居然还公然偏袒奸夫!于是,他决定杀死这忘恩负义小淫妇,只见他一弓身从马靴里抽出那把明晃晃地匕首,没等那女人再次开口,只轻柔地一抹,她那颈动脉和喉管便同时被割断;紧接着飞身一跃,揪住了已经跳上窗台的老色狼的后颈。老色狼张口要喊卫兵,但口张得很大,分明地看见他一合一张地喊,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他的喉管早被割断了!复仇者并没同时割断他的颈动脉,好让他能有充足的时间享受那被割掉生殖器的痛苦!

干完这一切,他听到门外有人惊叫了。他赶紧打开门,见那卫兵正爬起来要跑。他并没想要杀那卫兵,便低喝:“站住!”如果那卫兵果然站住,他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到别处另谋生路。但卫兵不听招呼,而且——要喊!他便随手一扬,匕首飞出,准准地从卫兵的哑门穴扎进,匕首尖直从他张开的口中露出!卫兵朽木一样栽倒在地,半丝声音也没发出,也没有半点挣扎,便——死了!

老色狼是他的亲叔叔,是将军父亲的副手。眼下,将军身体不适,正远在法国疗养。听说日寇发动战争,两天前发回电报,说立即返回古城,率兵御敌。只是现在还没回来,眼下古城完全控制在老色狼和他儿子手中。要是他落在堂兄和他那帮心腹手中,肯定会立即被处死,为老色狼偿命。

逃!只有逃!远走高飞保住性命后,再伺机返回军队,尽忠报国!

 

 

可鬼使神差,眼下他竟忘了逃命,紧跟在两个神秘的女人身后,走进了那深不可测的深山老林。

没想到他这一毫无意识的错误决定竟歪打正着,救了他的命。

就在他走进深山老林时,追杀他的人已赶到了他那坠马处。他的堂兄——那个平素非常忌恨他的参谋长已发现了那匹坠下悬崖的宝马白旋风。

眼下,发现了死马,却没发现死人。赶紧又催马往前追了好远。还是没发现逃犯!此时天已大亮,这才看清深涧中因近几天的暴雨山洪汹涌,便猛省到堂弟擎天可能摔死在深涧中被山洪冲走了;要不然,翻倒的马车三匹驾车的马都在,他肯定会夺马逃命的。因此,当有人建议他搜山时,他连想都没想便急切地挥挥手说:

“回府!他要是活着,便不会去钻山沟。他是个宁死马上不活马下的人,快走!”

何况他骤然间萌生了一个更深的阴谋:现在将军伯父在法国未归,父亲又死了,堂弟即使没死,也不敢再归古城。倒不如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搞一次兵变,把这支部队抓在自己手里。如此乱世,有了枪杆子便有了一切。因此,他便带着追兵马嘶人啸地返回古都大本营去了!

他当然不知道,此刻将军已从法国飞回。

这一切擎天更无从得知。

此刻他仍紧跟在那两个神秘的女人身后,无声无息地走着。突然,他想起天已大亮,勾头一看,他发现了自己满身的血迹。要是让这两个女人看见,岂不把她们活活地吓死?便赶紧脱下了一身血染的军服,随手塞进一个岩洞里,只穿一身洁白的衬衫和睡裤,一下子,便去掉了他那标准的军人气质,显出了一个落难大学生似的清俊和文雅。

前面的树林更密,两个女人在树影中一闪,不见了。将军的儿子赶紧猿樊豕突,转过了那一处密林,猛地,他惊住了!

他怎么可能想到:在这种险岭密林深处,竟会有这样一番昏天黑地的厮杀呢?

 

 

他想不到!尽管他是将门之子,从小在厮杀声中长大,他仍然被眼前这一番真正的厮杀震憾了!

这是密林中一片不大的平地,中间有一座新垒的坟。坟垒得很大,很认真。新坟旁已种上了柏树和那种缠绵蔓延的马莲草,还在新种的柏村上结满了白绸扎的小花。这种生者对死者深沉的怀念被绵长地系在那一朵朵精心结扎的小花上。

一黄一白两团人影正是在这坟畔厮杀!刀光剑影紧紧地裹住这一对原本无冤无仇的敌手,使你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面目。那一刀一剑都出手狠收手刁,碗口粗的树枝被那刀剑一劈一砍,都会削东瓜似的轻轻削断!而且,两个人就那样不言不语地拚命厮杀,根本不象现代电影里那样呀呀哈哈地喊。他们把一切都默默地咬在心里,把一切都凝聚在刀尖剑刃上,这才是人类真正的厮杀,男人的厮杀啊!

而且擎天看出来了,尽管他们杀得那么难解难分,但都十分明显地回避着那座新坟,都有意地不去践踏那座新坟。甚至,不去伤害那新种的柏树和马莲草。

更没料到那两个神秘的女人竟站在那座新坟边,咬着嘴唇默默地观战!

难道,这两个女人起这样一个黑早,把将军儿子几乎撞落悬崖弄个粉身碎骨,就只为赶到这儿来看这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吗?

凭一个军人的敏感和年轻男子的直觉,他很快猜到了这两个男人的厮杀,肯定与这两个神秘的女人有关。

擎天不由对这两个厮杀的人产生了几分怜惜!以一个军人的眼力,他已十分清楚地看出,眼前的两个人都是训练有素的人才,他们将建功立业成为国之良将。可他们,偏在这里不要命地为女人厮杀!女人啊——想到自己刚结束的那场让他的心灵流血的情杀,他不禁为两个尚不知此中滋味的人深深地感到悲哀!如今国难当头,国家多需要人才将才啊!无论他们谁杀死谁,都是一个悲剧,都是一大损失啊!此刻,他已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一个念头强烈地缠绕着他:我必须制止他们,我必须救下他们!

而且,刻不容缓!刀剑无情,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钟,他们中都有可能死去一个,甚至还有可能他们的利剑同时扎进对方的胸膛哪!于是,他猛地一声断喝:

“住手!”

这喊声震天动地,如裂金石,把这寂静的山林震得嗡嗡有声回音不绝!那两人果然猛地一顿,但只在转瞬之间,他们便又不要命地恶斗起来。

看来,他们中不死去一个,这厮杀是一辈子都不会结束了。擎天在万般无奈之际,倏地想到:如果这场决斗真与这两个女人有关,那么,何不请那两个神秘的女人出面制止呢?

他不由拿眼投向那两个女人。

她们也因他骤然一吼而正在注视着他。

这一看,他不由发出一声感叹:那年轻的一个,是个多么美丽的女人啊!

擎天当然没功夫去欣赏她的美;再说,这也不是欣赏品味美的场合!坟地,厮杀,加上他那流血的心,他除了那一瞬间的赞叹,整个心立刻被他要救人的目标占满。便赶紧走上前去,唰地一声,来了标准的军礼,说:

“小姐,如果我没猜错,他们的厮杀肯定与小姐有关。我想,大概也只有你才能制止他们的厮杀!假设是这样,我便代这两个身怀绝技的人冒昧地求您了!眼下国难当头,好男儿理当为国捐躯,战死沙场。要是你忍看他们为你而死,小姐,你于心何安哪!”

那神秘的女子目光一闪,并未作答。

但擎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目光。这是从他们在悬崖上磕然相撞到现在他看到的她的第一闪目光,她的眼睛终于动了!眼睛动了,说明她的心也动了。眼睛是心灵之窗,这应该是真理。因此,他便抓紧机会又说:

“小姐,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有满腹心事,一腔郁闷。是忧国忧民?还是忧他们两人的性命?我想:不管是忧国忧民还是忧他们两个的性命,都说明你那颗心是善良的!你决不会忍看着两个充满希望的生命为你而无谓地死去,您说是么小姐?”

那神秘的女人再也听不下去了!突然大喊一声:

“你们别杀了!”

她这一声喊才真灵啊!那两个拼命厮杀的人象有谁使了定身法一样,刹那便保持着厮杀的姿态,雕塑一般定格在那儿了!

这一定,使擎天看清了他们的面目。多令人妒忌的两个英俊青年啊!看年龄与将军儿子相仿,而且,都是上校军官。着黄军装的是陆军司令官的爱子,名叫凯凯,着白军装的是海军司令的儿子涛涛。而且他们正好与擎天同年,都只二十四岁。

日寇悍然入侵中华,凯凯随父南征北战,驻防春城;而涛涛亦随父驻扎在岭那边海湾里的海军基地。

半月前,也是鬼使神差,凯凯欲到这山中狩猎,涛涛亦来深山揽胜。两人在岭下不期而遇。开始,他俩还各自被对方的翩翩风度吸引,想通个姓名交个朋友;谁知就在这时,又同时被一个美丽绝伦的少女吸引住了!

这少女自然就是眼前这神秘女郎。她就是岭下春城市市长的独生女儿,十九岁,女子师大二年级学生,名叫沁沁。只因战乱发生,她就读的那所女师大被炮火毁于一旦,她便归家避难。谁知她归家的第三天,她的父母便在一次赴宴时双双死于车祸!

对一个十九岁的少女,这个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当然,她的生活仍很优裕。有一栋美丽幽静的小楼,有一辆漂亮的福特牌小轿车,有一辆父母亲出国访问归来后模仿外国贵族而定造的豪华马车,还有琴室画室浴室娱乐室和一大群前呼后佣的仆从和卫兵……

也许,她父母的死,就是因为她家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但一张报纸却披露:他们的死与前几天他做的那慷慨激昂的施政演说有关……

谁知道呢?反正是死了,车毁人亡了!

沁沁听到噩耗后,也几乎死去!但她到底活过来了。只是几天间,沁沁便判若两人:过去常跳跃在她那双美丽的大眼中那带有几分天真的眼神不见了;常流淌在她那秀美面孔上可爱的浪漫也飞走了;甚至,撞击在她那长长的手指和琴键上的欢快的旋律也彻底地变了——现在,在那钢琴键盘上流泻的,再不是欢快的小夜曲,而是深沉的《命运》了……

她遣散了那些前呼后拥的仆从和卫兵,卖掉了那辆名贵的汽车,只留下了不忍离去的奶妈溶婶和她的丈夫,还留下了那辆西方中世纪盛行的豪华马车。也许是因为她父母在世时,特别爱坐这辆马车带她出游之故吧……

原来赶车和喂马的就是溶婶的丈夫。现在,沁沁自己学会了赶车,而让溶婶的丈夫干那些守门,喂马以及沁沁一时还干不了的粗重活。

就这样,一个显赫一时的家族,悄悄地隐进了那人们淡忘了的世界……

那一天,沁沁和奶妈赶马车上山为父母亲上坟,父母亲丧生七七四十九天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是为父母亲最后送行的日子啊!说是过了这一天,父母亲便过了奈何桥,彻底地进入了另一个瞑瞑的天国世界了。是天国世界,她决不愿把父母亲去的地方叫地狱!

谁知刚到山脚,便与凯凯和涛涛邂逅。

都怪她那天不该穿一身纯白,白衣白裙白鞋白袜,就连那乌云般披散的长长黑发上,都还用白纱绢结成了一个大大的白蝴蝶——这太显眼了!

美人显眼,白衣美人更显眼,自己赶一驾豪华马车的白衣美女就越加显眼啦!

何况对方是两个风华正茂春心勃勃的青年军官!

无需找任何借口,他们便同时跟在马车的后面,跟进了她父母的坟地。而且,一左一右静静地站在长跪坟前的沁沁身后。她跪了多久,他们便默默地站了多久,恰似两个忠实的卫兵。

教养和身份使他们都没开口。既不开口打听她的名字,也不开口表达自己的爱慕。这样的绝代佳人亲自赶着马车带着女仆登山上坟,竟没有一个白马王子相陪,这有点使他们欣喜若狂!聪明的凯凯和涛涛都明白了一点:她绝对是独身!就算她虔诚以对的那坟墓里埋的是她短命的丈夫,即使她已做了个薄命的新寡,凯凯和涛涛都已下定了不顾一切要娶她的决心。

但他们却都不开口。他们都身出将门,都受过高等教育,骨子里都流着高傲的血。他们是决不肯轻易开口的。何况坟地与求爱委实是太格格不入了,更何况身边还站着另一个怀揣同样心情的先生哩,你当他们还不明白对方的心思么?

沁沁总算站起来了!而且,开始和奶妈从一个精美的绣袋里掏出那无数的白绫,在那新种的柏树上精心地扎花。

也不知是他俩谁灵机一动,拔下佩剑把那山上缠缠绵绵的马莲草用剑挑来,栽种在那座至今也不知埋着什么人的坟地上。

何必知道呢,只要这绝代美人愿做的,他俩都愿去做!

奶妈用手拉一拉沁沁;但沁沁却象什么也没看见,她的心全在父母身上。凯凯和涛涛拔剑当锄坟前种草,她的心也曾砰然一动,但这是为她的父母而动!她认为这是她父母生前深得人心, 两个青年军官,说不定是父母精心培育的学生呢?

谁知只在第二天的清晨,这两个表现得那么高雅的人便相约刀枪相见了!

第二天清晨,沁沁家的守门人刚打开那张别致的陶渊明式的竹篱门,凯凯和涛涛便同时闯了进来。

他们俩昨晚是跟到篱笆门外才转去的。

此刻沁沁正在琴房练琴,刚敲响第一下键盘,凯凯和涛涛便同时闯进琴室。沁沁惊讶地一抬头,便看见了两个英武的军人齐刷刷地在向她敬礼!

她当然认出了他们就是昨天坟前种草人。

可今天,他们却全没有了昨天的肃穆和风雅,一夜的煎熬之苦,加上一清早篱笆门前又狭路相逢,他俩都明白了迟疑和犹豫将意味着什么。于是,便都决定以军人的气度坦诚相见。此刻见沁沁已抬头看见了他们,便争先恐后口不择言地向沁沁倾吐了自己的爱慕之心,而且,都表示了非她不娶的决心!

对沁沁来说,这太意外了!她对此毫无思想准备!目前她的整个心绪还完全沉浸在永别父母的悲哀和惆怅之中,在她整个的意识空间里,还腾不出哪怕是丝毫缝隙来容纳爱情!昨天回家后,奶妈似乎提醒过她,说起过这两个青年军官可能有非份之想。但她白一眼奶妈,奶妈便不好再深谈此事。妈奶太理解这个吃她的奶长大的小姐了。她从小受着传统的教育。长大了,虽进的是女子师大,但还没有任何男性闯进过她那爱的瑶池,心头还是一弘明净的泉水哩。

十九岁的女大学生虽然没谈过爱,但并不等于没憧憬过爱;她虽是一弘明净的泉头水,但只要你是水——哪怕是尚未激起爱的波涛的平静的水——但只要有人向里面投掷石块,照相会溅起浪花朵朵的!何况,这两块石头投掷得实在是太有力量了,谁能抗拒他俩的男性魅力呢?

他们是那么坦诚,那么急切,那么坚决,那么渴望。而那坦诚急切坚决渴望所融汇成的一股炽热的爱的岩浆,远远地胜过一切海誓山盟!此刻,这爱的岩浆既燃烧着自己又猛烈地炙烤着沁沁,逼沁沁立刻作出答复。

能答复他们么?

即使能答复,又答应谁呢?

是两个而不是一个,是同时而没分先后啊!

奶妈听清了他们的陈述,更看清了这两个活生生的魅力无比的人。她感觉到小姐已经喜欢上了他们。但同时,也看准了小姐心中的艰难。连她这老于世故的老人都艰难呢,何况是没谙世事的小姐?这正应了她农村老家的一句俗语:要就不来,要来龙也来凤也来!你叫我家小姐能够答应谁?思忖片刻,她大着胆子代沁沁说:

“你们这不是成心给我家小姐出难题吗?我家小姐总不能一马配双鞍吧?”

一句话点醒了这两只迷途的羔羊!他们刹那间简直觉得自己愚蠢极了:怎么能把这么艰难的课题交给自己心爱的人去作痛苦的选择?猛地,两位军官毅然回头,同时看定了对方的眼睛。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同时明白无误地读到了两个字:决斗。

于是,他们右手同时伸出去,紧紧地握了一下对方的手,但就在撒手的一瞬间,他们同时刷地拔出了手枪——

沁沁一惊,冷峻地喊:

“你们要干什么?”

“放心,我们永远不会伤害小姐!”

沁沁却说:

“我也不让你们伤害对方!如果那样,死的自然得不到我,活的也同样得不到我!”

凯凯和涛涛一惊:

“那……”

突然,凯凯神速地举枪,只听“砰”地一声枪响,正在喂马的奶妈丈夫嘴上的烟头被打掉了;但那枝香烟却依旧叼在那人的嘴上!沁沁和奶妈大惊,那男人却只有一脸的茫然:好好的烟火怎么颤抖一下,便自己熄灭了呢?

涛涛也由不得心里一声惊叹:好枪法!那角度真刁啊!要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偏差,即使不伤着喂马的男人,也会要伤着那匹马。因为喂马的男人和马头挨得实在是太近了!

奶妈的丈夫困惑地摇了摇头后,便又点火抽烟。火柴刚划着,又是砰地一声枪响,划着的火柴头又被打熄了。

凯凯不由暗自叫绝!厉害!打熄火柴极难,不伤着拿火柴的手就更难!要照他的性格,真想扑上去搂起那白衣军官转上一圈,但此时此境,他却只拿眼盯一眼那冒烟的枪口。

无需再比枪法了!

要是双双希望象普希金似的拿枪来决斗,可以肯定,在你打死我的同时,我也便打死了你。他们都想活得幸福美满,同归于尽,显然不是他们的选择。猛地,他们想到了沁沁那辆中世纪的马车,于是,便又联想到了西欧中世纪的拔剑决斗!

而且,不管沁沁同意不同意,便把决斗的地点定在了坟前这块空地。理由既简单又深沉,既粗暴又充满诗意:他们要让沁沁不幸的父母一道,来参与择婿的决断。

这便是这场林间决斗的来胧去脉。

沁沁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曾坚决地要求他们,只能比剑定高下,决不准杀死对方。但他们都是军人,当杀得性起之时,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一剑刺死对方呢?

所以,在擎天祈求她出面制止时,她便喊出了那声:“你们别杀了!”

凯凯和涛涛同时停下来,他们以为沁沁已做了选择,便紧张地等待着沁沁的判决!但沁沁面对着那两双渴盼的眼睛,却仍无可奈何地摇了头。

只这一摇头,那厮杀便又骤然而起,而且,更加凶猛更加天昏地暗!

擎天当然根本无法制止。他好想拔出自己的佩剑冲进去把他们隔开,但他知道那根本无济于事!唯一的方法,看来只有再求眼前这谜一样的小姐出面救他们,便说:

“小姐,原谅我再一次请求你救他们,也只有你能够救他们。怒我直言,你也应该救他们!我知道你也很艰难,这样两个优秀的军官,这样两个挺拔的男人,这样两个痴心爱你的痴汉,你怎么能够轻易地做出抉择啊!我作为男人,我可以两个都要两个都爱,做朋友做战友作兄弟做同仁,都可以啊!但若是女人,我也是无法抉择的啊!因为你不可以同时要他们两个人呀!但是小姐啊,既然你不能两个都要,既然他们两个都是人中豪杰,既然你一时还无法抉择而他们又无法等待,那么小姐,你这无法抉择本身就是最好的抉择。小姐呀,为了救他们,为了能给国家留下一个将才 ,你不妨随口说出一个来。也许,这偶然中就寓含着人生的必然呀!小姐,你别再犹豫了,你别无选择啊!小姐呀,我求你了!”

说罢,擎天竟单膝一屈,跪下了!

啊?!沁沁不由大惊!这一惊,理智倒完全清醒了。她不由拿眼认真地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这一看,使她大为震撼:天下竟有这么俊美的男人么?说实话,从马车相撞到眼下的苦苦相求,她还没认真地看过眼前这跪着求她的男人呢!他是谁?为救两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而跪地求人,实在是世属罕见!再一细想他刚才那番话,虽然有些强人所难,但确实也别无选择!此刻,只见他正瞪着一双渴求的眼睛急切地望着她,她的心又是一震!这双眼睛与其说是在祈求,莫若说是以一种强烈的正气在不可抗拒的呼唤!任何一个良知尚存的人看到这双眼睛,都会身不由己地呼应他的!沁沁再也不犹豫了,她冲两个厮杀的人大喊:

“你们住手!”

“快住手呀!”

凯凯涛涛立即停手,同声问道:

“决定了?”

沁沁连想都没想便喊出一个名字:

“凯凯!——”

沁沁知道,只要稍作迟疑,她便又要陷进那不能自拔的犹豫的泥潭之中了。

凯凯见沁沁竟选定了他,欣喜若狂!他把剑望空中一扔,大喊一声:“沁沁——”扑过来一把搂起沁沁,连连地旋转着;突然,他又大哭起来,扑倒在沁沁父母的坟前,语无伦次地说:

“一定是你们保佑了我。一定是!我谢谢你们,我会一辈子爱你们的女儿,一辈子啊!除非我死了,死了我也要爱她啊!二位老人啊,你们知道这是一个军人在向你们起誓吗?军人的誓言是要拿命做保的……”

涛涛却呆呆地站在那儿,他觉得天要崩,地要陷!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在燃烧!他希望沁沁在喊出凯凯后还会有别的话,诸如“凯凯,我不能答应你”或“凯凯,你听我说——”可是,没有!凯凯已抛了剑搂着她旋转,她仍没说否定的话!这么说,这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了?!他真恨不得冲上去用剑把凯凯捅了,把他怀里的沁沁夺过来;但——他艰难地慢慢把剑举起,猛地一折,“叭”地一声,那剑断了!他的心也随着那柄断剑碎了!只见他拖着双腿,艰难地走到沁沁和凯凯面前,更其艰难地说:

“后会有期!”

说罢,发疯般冲出莽林,走了!

三个人都呆呆地看着他远去,心里却说:

“到底是一个军人啊!”

眼下他们谁也料不到,这失意了的涛涛仍将牵扯着他们的生死!

涛涛走远后,擎天也猛省到了自己的处境。现在,这段奇妙的插曲已告结束,该轮到他翻过险岭,奔向山那边的海湾,逃命去了。

谁知他刚要挪步,凯凯猛地冲到他面前,唰地一个军礼,说:

“兄弟,凯凯不蠢,我知道是你救了我,给了我这终生的幸福!兄弟啊,今生今世,你就是我的恩人,我的兄长,我会一辈子象尊重父亲一样尊重你。兄长,走,跟我一道回司令部,我要让你主持我跟沁沁的婚礼,分享的我幸福。兄长,跟我走吧!”

擎天不肯同他们前去,凭直觉,他已经知道凯凯是个豪爽耿直的人,心里已经很喜欢他,也想借此机会跟他交个朋友,说不定将来他们还会并肩作战,成为生死之交呢!可眼下自己是个逃犯,无暇他顾,也不愿干扰凯凯的幸福,便说:

“兄弟,好好珍重你的幸福吧,我们也后会有期!”

但凯凯哪里肯依,一把拖了他的手,坚决不放。万般无奈,将军儿子只好直言相告:

“兄弟,别拖了!眼下兄弟惹了桩不大不小的祸事,必须离开这里!”

凯凯一听,便更不肯松手了:

“假设是这样,兄长倒更应跟我回府了。兄长如此忧国忧民仗义救人,我敢肯定,你即使是杀了人,我想那也是些该杀的人!走,跟我回府!我看谁敢到我的司令部抓人?!”

说罢不由分说,一手拖了将军的儿子,一手扶着沁沁,然后分别上马出山回府。

擎天想想这样也好,即使他的好友能帮他逃出春城,一时也很难找到用武之地。若凯凯处能够容身,倒也是一条报国之路。何况春城和古都相距很近,也便于随时了解到父亲归国后的态度和情况,他是很爱自己的父母,很恋自己的队伍的啊!

可他哪里晓得恰好是这一念之差,又把他们引向了更为复杂的生生死死爱爱恨恨中……

 

 

凯凯太真诚,真诚得使你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凯凯太豪放,豪放得让你不能推却他的任何馈赠;凯凯太单纯,单纯得叫你无法向他解释任何秽污的事情。

人太好,也很可怕啊!

一到司令部,凯凯立即命令拿出自己最好的将校呢军官服,亲自为他洗澡擦背,扯袖更衣,简直成了擎天的一个最贴身的护卫。接着,他又命令军需和卫兵,立即到商店为他采购跟自己房间一样的床、柜、铺、垫和书桌睡椅。一切的一切,都要跟自己的卧室布置得一模一样。并传令所有的部属:这新来的长官,是比他亲哥哥还亲的兄长。对这位新长官,只能比对自己这司令的儿子更好,更周到,更唯命是从。若发现有任何怠慢,严惩不怠。

凯凯的话在军营历来是金科玉律,没有任何人敢于违抗的。去年兵驻苏州,他的亲舅舅违背了他的军令,二话没说,一枪便崩了那个母亲的爱弟。等母亲哭哭啼啼赶来求情时,他舅舅早被悬尸军营示众了!

因此,当军营里传下凯凯这样的命令时,谁还敢怠慢这位仪表堂堂的将军之子呢?

这真让擎天过意不去。

更使擎天为难的是,凯凯每次去看沁沁,总要把他拖去做陪,而他偏偏是每天都要去看沁沁的。凯凯怎么能不去啊,为沁沁,凯凯几乎付出了生命!眼下战火虽暂时还燃烧在数百里之外,但部队每天都要练兵备战,随时待命出征。所以,战争从根本上扼制了他那股热烈的爱火!然而从某个角度说,恰恰又是因为战争,更使这位随时准备浴血奋战的青年军官欲火中烧!

他曾几次向沁沁提出结婚,但沁心总是一口回绝。逼急了,沁沁便会说:

“你放心!我既然叫出了你的名字,我决不会再去嫁涛涛的。你要能等,你就等我父母周年忌日以后再议婚事;要是等不及,你完全可以另择佳丽,我决不会怨你……”

岂止是这样,沁沁还退回凯凯给她买的任何东西。项链啦,戒指啦,包括沁沁眼下最需要的一匹马——那天与擎天悬崖相撞,那匹辕马竟受伤死了。一心挚爱着沁沁的凯凯当然想到了,特意从军营里给她挑了匹最威风最驯良的马送去。谁知,她却叫那喂马的男人送了回来!

凯凯硬是拿她没有一点办法!急不得、等不得、逼不得、哄不得,那他到底怎么办啊!

已是个二十四岁的军人哪!

何况,战火已越烧越近逼在眉睫!

几次陪凯凯去看沁沁以后,擎天便再也不肯作陪。他提出要离开这儿,但他的话刚一出口,凯凯那脸便立即急成了猪肝色,而且还一再地追问和威逼卫兵,要他们交待到底是谁惹恼了贵宾。一个叫石头的卫兵只嘟哝了一句:“也没见这么难侍候的长官,这么尽心尽意还不满意,还说要走……”话没说完,凯凯便拔出了手枪。凯凯的神射大家都是领教了的。说时迟那时快,擎天手中的茶杯一掷。“呼”地一声,正砸在凯凯的枪管上,枪一歪,子弹便从石头的脸颊旁飞过去!要是稍慢一点,石头那张嘴便会开花。与此同时,擎天已飞身跃到了凯凯身边,等凯凯举枪准备再射时,那枪早已到了擎天手中!

凯凯被擎天这一掷一夺惊呆了!挡他凯凯的子弹,夺他凯凯的枪,谈何容易啊!可他,竟在转瞬之间便得手了,这是何等高超的身手?!

待凯凯冷静下来后,仍坚持惩罚那多嘴的卫兵。经擎天一再请求后,从轻发落,罚他当众自己把自己的脸打肿。

这样,擎天再不敢轻易言走了!

但他却执意不肯再陪凯凯去看沁沁。他真诚地对凯凯说:

“你真傻呀凯凯,恋爱是单打,不是双打啊!老要我与你形影不离,你连一点爱的举动都不好表示,比方,接接吻啦,拥抱拥抱啦,有我在,你怎么好进行?而爱,总是离不开性的抚慰的呀!要是总这样只陪她坐一坐谈一谈,只陪她打打羽毛球下下跳子棋,或者,只呆坐着听她弹弹琴唱唱歌,那末,这跟你和亲妹妹或好朋友相处有什么两样?”

这话说进了凯凯的心坎里。

“何况眼下战火迫近,军事训练不可有丝毫懈怠。你的恋爱又进入了关键时刻,一心岂能二用?干脆你我来个临时分工:我代你训练军队;你干脆一心去恋爱,争取尽快地攻下她那座坚固的堡垒,你看如何?”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父亲去战区长官司令部参加军事会议,目前部队训练由他全权负责,事情就这么定了。

这一来擎天如鱼得水。他把从西点军校学来的知识结合中国军队的特点,制定了行之有效的训练计划,日操夜练,从严治军,部队素质日渐提高。他身心都有了寄托,倒也乐在其中。

可是,此时此刻凯凯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些天来,他独自去陪沁沁。谁知却很难琴瑟和谐。他如火如荼,她若即若离;他是六月一盆火,她是数九一砣冰;他要海阔天空,她却欲睡昏昏;他要舞剑,她偏弹琴;他欲吻欲抱,她冷冷拒撑;他渴望和她单独相处,她却须臾不离那该死的溶婶;他绝望得发疯:“我要杀了你!”她冷静得出奇:“真要那样我自己动手好了……”说罢冷冷地反身上楼,吓得凯凯以为她要跳楼自杀,急得他跪地请求原谅……

女人啊!

美人啊!

勾魂的刀啊!

害人的精啊!

凯凯简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没办法,凯凯哭丧着脸把这些天的遭遇全部告诉了擎天。擎天一听,半响不语。

明天还有他训练课目的最后一课。他相信,经过他这一段训练之后,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将有所加强,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他知道自己非走不可了。明天晚上,当凯凯熟睡之后,他将不辞而别。他不打算去海湾,那里有他有的朋友,但是也有涛涛。涛涛情场的失败,主要是他对沁沁的祈求,涛涛不可能不对他耿耿于怀。他决定悄悄逃回古都。从这些日子看,将军府对他的追捕并不严。春城离古都只两百多里,居然连一张通缉令都没见张贴。而且,他也不知他父亲究意从法国回来没有?要是父亲回来了,并已解除对他的通辑,赦免他的罪过,他还是极想留在父亲身边协助他成就一番抗敌救国大业的。

谁知就在第二天清晨,正当他准备按计划搞最后一次训练时,命令来了。

命令是直接下达给凯凯的。要他立即率部队火速赶到古都,配合将军的队伍,聚歼一支日寇的先遣部队。

擎天一腔热血都在沸腾,他恨不能跟凯凯一道返回古都,指挥他亲自训练的部队歼灭敌寇!

然而随命令一道来的,竟有他父亲亲自签署的通缉令。

凯凯接到通缉令一看,立即塞进军装口袋,其他军官都来不及看见。他命令队伍作火速开拔的准备,然后问擎天:

“你是将军的儿子?”

擎天仰起头,凝视着凯凯没有吭声。

“叫擎天?”

凯凯说着,把通缉令递到擎天手里。

擎天把通缉令扫了一眼,沮丧地说:

“这么说,父亲真不肯饶我!”

“你真是连杀七命?”

擎天长叹一声:

“迫不得已啊!”

凯凯又问:

“打算怎么办?”

擎天说:

“路只有两条:一,回古都投案自首,听候父亲惩处;二,离开此地,远走边城,招兵买马,伺机报国。”

凯凯听罢哈哈大笑:

“你呀,枉叫了一个擎天的好名字。我看你两条路都不能走。你看这通缉令,杀气腾腾,毫不恂情。你回古都投案,还不是个悬首城门的结果?远走边城呢,一无钱二无枪,等你拉起部队,早就国破家亡了!我看不如就留在春城我的兵营,有兄弟我在,即可成就你的擎天壮志,又可确保你的安全。即使有人密报你的父亲,我看他也不会真的率兵来追捕他的爱子。我猜想你杀的一定不是等闲之辈,你父亲也是迫于无奈才发这样的通缉令的。等到时过境迁,你父亲解决了那些作崇之徒,还会接你回去带兵的。国难当头之秋,谁不珍惜你这样的将才啊!”

擎天听了这番话,不禁对凯凯刮目相看。别看他近两个月来,整天为沁沁闹得丢魂失魂,可一旦面对大事,便显出一个将才的冷静和达观,不由得对他更增添了几分敬意。

看来只有留在春城,才是他眼下最好的选择了。可他偏不能留啊!他以一个过来人的敏感,已经洞悉沁沁对凯凯越来越冷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她的生活中闯进了一个名叫擎天的混蛋啊!也许她更喜欢自己这成熟的男性美?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能留下来呢?

如果沁沁对自己日益倾心,岂不是误了深爱着她的凯凯?何况凯凯是一个如此仗义的有为男子,他理所当然应该得到他渴盼的爱情。

他相信,如果自己永远从春城消失,沁沁就会逐渐淡忘了自己而会慢慢地爱上凯凯的。

这样一想,他便决然地说:

“不,凯凯!我决定走第二条路:远走边城,揭竿而起!”

但凯凯不由分说地说:

“不,擎天兄,你听见了吗?开拔古都的军号已经吹响,没有时间再道短说长了!你留下来,为我统领留守春城的部队。你手头有兵,即使有人认出你来,也奈不何你。更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成全小弟。无论如论,你要为我保护好沁沁。她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只要活着,这辈子是不能没有她了!既然你已经做了我一次恩人,那你就把恩人做到底吧!要知道,那个叫涛涛的就在海湾驻防,我不放心他啊!我已经知道你的功夫,有你在,即使他心存叵测,你也能保护好沁沁。何况你知道么,沁沁很喜欢跟你在一起谈话。你没见她只要有你在场,她便神采飞扬么?擎天兄呀,看来只有你能劝说她尽快答应跟我成亲了……”

“不,我……”

凯凯不容分辩,接着说:

“擎天兄,我马上就要出征!做朋友做兄长做恩人,你难道忍心让小弟带着遗憾上战场吗?你一定要等我回来。你一定要把沁沁好好地交给我。拜托了!”

擎天还能再说什么?此时部队已整装待发,副官疾步进来请凯凯启程。擎天不再迟疑,他一把抱住凯凯,又一把将他推开,神情庄重地对他说:

“凯凯,祝你凯旋而归!我一定保护好春城,保护好沁沁,等着你胜利而归。”

擎天终于留下了。

可是谁知他又铸成了大错,唉!命中注定要有这场情天恨海,躲不脱啊……

 

 

凯凯开拔的当天下午,擎天禁不住想到街上去走走,看看街上到底张贴了多少通缉令,了解市民对通缉令的反响;还有,就是要到沁沁住处周围转一转。受人之托,责任重大啊!他决定不走进沁沁那幽美的庭院,但必须设法告诉溶婶,要她转告沁沁:凯凯上前线了,留下我——即那个闯马车的人保护你。如发生什么事情,速派人告诉我。想想,又觉得后面一句没有必要,自己必须亲自常到庭院周围巡视观察,即使要离开,也必须派机敏的贴心护卫在那里警卫。只要让她知道深爱着她的凯凯上了前线,他已经派了最好的警卫日夜护卫着她的安全,让她放心就是了。

也许,她对前线将士生命安全的关注,慢慢会升华成对凯凯的思念和爱!?

他决定把护卫沁沁的重任交给那个罚打嘴的卫兵石头。自从那天他掷杯夺枪救了他的性命,那卫兵对他感激不已!加上后来他练兵时表现出的非凡才干,更使那卫兵佩服得五体投地。而擎天也出于一种内疚,对他特别关照精心培养。石头是个聪明人,焉有知恩不报之理?因此,那卫兵也就成了他的心腹。

眼下石头见他要进城去,便一把拖住说:

“长官,暂时不离军营为好。”

擎天一惊:

“嗯?”

石头低下头,说:

“我耽心长官太象一个人……”

“噢?!”

石头把头勾得更低:

“城里最近到处张贴着一张通缉令,人们都爱看热闹哩!过些日子,通缉令日晒雨淋风吹,晒裂了,淋坏了,吹掉了,别人也就不关心了……我还想,今晚就派几个弟兄,全给撕掉!这年头,谁愿意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好机敏有心的石头啊!

通缉令上印是的一张便装照。也许,这是父亲有意要放他一条生路。因为知子莫若父,做父亲的肯定知道他离不开军营,特别是眼下国难当头,他的儿子肯定不会丢弃自己的报国壮志和浑身练就的军事技能。印便装照,别人便很难认出他来了。因为他的形象可塑性特别强,便装照简直象舞台上卿卿我我的奶油小生;而他身着戎装,则变成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军官,眉宇间充盈着勃勃英气。

说实话,若不是石头成了他最信得过的贴心卫兵,经常在内室看惯了他的便装形象的话,突然间和正面着便装的擎天相遇,他也是认不出来的。

记得他第一次让石头看见他从室内便装而出时,石头对他的呼唤就未予理睬,直到他大喊一声石头时,石头才瞪着眼睛问:

“你……是长官?!”

“怎么?!”

“不象,太不象了。简直换了个人!”

擎天好笑:

“怎么可能换了个人?”

“直的,长官,你太漂亮了。”

“平时就不漂亮?”

“那叫威风。这便装才叫漂亮!”

擎天心里十分得意。在西点军校留学时,一位很欣赏他的教官曾对他提过要求:一个真正的军人,还必须是个好的谍报人员。谍报人员常要化装以变换自己的形象,而最好的化装,是对自己的气质和风度做不同的训练。气质风度骤变,即使不做任何化装,也会使熟悉的人不敢认你!在那教官的指点下,他曾刻苦地做过这方面的训练,使那教官颇为赞赏。归国后,只有他的父亲,曾领教过他的“气质化装”。那次他从父亲身边离开,一出门,立即喊一声报告再进去,他的父亲竟根本没认出他来,还一本正经地把他做新调来的参谋拿着架子训了半天话。直到擎天实在忍不住地卟哧一笑,迅速恢复了常态后,父亲才从惊异中醒来,疼爱地给了他一拳。而且,深谋远虑的父亲立即指示他:往后对任何人都不要再露这一手,包括对妈妈和妹妹。因为我们是军人,军人是与一切莫测的军机联系在一起的,说不定哪一天——不!应该说肯定有一天会用得着这一绝招的……

想到这里,他似乎领悟了父亲亲自签署的通缉令上印他的便装照的用意。

而那条老色狼的心腹和儿子,还以为这是将军大义灭亲之举呢?一般说,一个军人犯罪出逃,肯定要换上便装,一改军人气质,那样便于蒙混过关。这帮蠢才哪知老将军深知儿子决不会脱下军装的良苦用心哩?

而且,他甚至认为这是他父亲发给他的信号,告诉他:爸爸回来了,将军府还在爸爸手中。你只要再耐心等待一段,爸爸是会设法召唤你回府的。

想到这里,擎天简直有欣喜若狂了,他在心里呼喊着:

“爸爸!我的好爸爸!——”

此刻擎天见石头已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又见他一片赤心地为自己着想,便决定不再对他隐瞒。因为,有时候,彻底地坦露比彻底的伪装更能保护自己。对石头,一个忠于自己的人,他应该坦诚相告。

石头听了擎天的告白,感动得泪流双颊!士为知已者死,他虽是个普通的士兵,但他已从心底里决定,如果能为保护擎天而死,那将是他最大的幸福!

但擎天却没听石头的劝阻,还是决定进城。

他全副武装,神气冷峻挺胸疾行。石头看了也便放心,决定陪他一道进城。

谁知刚出营门,竟迎面碰上了溶婶。

溶婶正向一个卫兵在打听他。

见溶婶出城来找他,擎天心里一紧:难道沁沁出了什么事?

便赶紧上前去打招呼。

没料溶婶一见他,竟拿眼上上下下地审视他,半天不提正事。

自从那天马车相撞,溶婶实在是太熟悉他了!特别是坟前跪求小姐救凯凯和涛涛,那一番融情入理的言辞,那一份恳求沁沁的真诚,那一种委婉柔情跟通缉令上的杀人犯的神情简直毫无二致!再一想时间和地点,又是完全的吻合。便断定这个近些日子常随凯凯进出沁沁小姐庭院的军官就是那个连杀七命的逃犯!想起沁沁小姐一颗心竟慢慢地转向了他,心里顿觉不寒而栗。须知道,她是小姐的奶妈,十九年母女一样地相处,小姐的心思怎能逃得过她的眼睛呢!

当她刚发现小姐的心思时,起初有些惊讶;但随着多次仔细地观察和比较,她也觉得这个人确实比凯凯强!谈吐文雅,但决非是浅薄君子的卖弄;举止大方,又不现纨绮子弟的轻狂;对人敬重,却看不出丝毫谦谦君子的虚伪;一腔热血,偏不显时髦男女的慷慨激昂……溶婶出身一个破落地主家庭,从小略通文字,后来又一直跟随市长夫妇,确实不同一般的仆人和奶妈,见识和心志都比一般妇女高。所以,她见沁沁跟这人一起谈救国,谈诗文,谈琴棋书画,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她也从心眼里为小姐感到高兴。甚至还帮助沁沁出主意想办法,怎么样来冷落凯凯,好使他识趣地退出角逐……

没想到,这人竟是个连杀七命的逃犯!

尽管那天凯凯要拖他回府时,他曾承认过自己是逃犯。但她和沁沁都认为那只是一种遁词。没料想,他说的竟全是真话。

而且通缉令上还写明他是将军的儿子,叫什么擎天。而那通缉令还是将军亲自签署的,连老子都要抓他正法,他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因此她悄悄扯下一张通缉令,拿回去交给沁沁小姐。

沁沁这些天正为再也见不着那个人而烦恼。从凯凯的口里,她知道了他正为凯凯训练部队,准备抗战。这倒是和他跪地要她救凯凯和涛涛的说法是完全一致的。想起自己也曾和女同学们筹备成立妇女救国会,不禁更从心里钦佩他,爱慕他。这一钦佩一爱慕,便使她更烦透了天天来纠缠的凯凯,因而更渴望见到他。可他,却近在咫尺,硬是相见无期。她当然不能随凯凯进军营,那将使凯凯以为她同意他了;她也没有办法把那将军之子叫到家里来,因为那将使凯凯怀疑。有几次,她都想跟凯凯摊牌,说自己根本不爱他,自己爱的是跟他来的那个人。但她终于忍住了。她怕凯凯知道后杀了擎天,凯凯是做得出来的。

这不能那也不能,便把沁沁折磨得度日如年,慢慢地竟日见消瘦,精疲神乏了……

今早听说凯凯已率队北上古都,去聚歼敌寇,她不知他是否也随军北上,便赶紧要溶婶去军营打听,谁知没过多久,溶婶竟拿了张通缉令回来了。

沁沁一拿到通缉令,只看一眼那照片,便好一阵心惊肉跳!是他,真的是他!待她看完全文,便以手撑头,半晌不语。

溶婶见沁沁那样,脸一阵红一阵白,眼一阵暗一阵亮,深知这对小姐打击太大。又不知怎样来排解小姐的烦恼,直急得磨掌搓衣。小姐太可怜了!丧父失母,又遇上这三个混帐男人,把个好端端水灵灵的小姐折磨得几乎不象个人了!人都说女人是蛇难道男人更是抖不脱扔不掉躲不开的毒蛇么?

她咬牙切齿地说:

“沁沁,别那样,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有什么值得为他作难的?”

谁知沁沁却似在自言自语:

“溶妈,他杀人那天,就是和我们马车相撞的那天么?”

“就是!”

“那——那一天他应该急于逃命了?”

“就是!”

溶婶一口一个就是,也不知她就是什么。

“是呀!一个人杀了七个人,惶惶急急地在逃命途中,自己尚没摆脱险境,却去关心两个弱女子,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就是。”

“可他没疯!不光没疯,还清清醒醒地想到国难当头,想要为国家留下将才,这才跪地求情。你说,若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能做到这一层吗?”

“就是。”

“你——就是什么呀?”

“就是——也许他看你漂亮……”

“若说是为我漂亮,他并不是求我为妻;若说他只是做个假象,他又并不知我的心志。纵然他偶然听说过我的心志,那这些日子有哪一次露过轻狂和艳羡?相反,他倒有意地躲着再不见我……照我看,他倒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普天下难得的好男人!”

沁沁猛地站起,在屋里来回地走动,眼里神采洋溢,脸上春光盈盈:

“溶婶!你赶快去军营!如果他还在军营,你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他接到我们家来,我要见他。我要把他留在家里。我是市长的女儿,现在成了孤女,没有人会怀疑我们。即使泄密了,我也愿陪他一道下地狱!”

溶婶却不无耽忧:

“可他,连杀七命……”

“不!通缉令上只说他连杀七人,没说他杀了七个什么人。溶婶,你难道不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人原来本该杀吗?我问你,汪精卫该不该杀!炸平女师大的人该不该杀?撞死我父母的又该不该杀?该杀!都该杀!要是他杀的是该杀的人,那他就是英雄。历史上哪个英雄没杀过人啊!去吧,快去吧!……”

所以,溶婶就寻到军营来了。

没想正碰上擎天!

好奇和惧怕,使溶婶禁不住拿眼上上下下地审视起这个连杀七命的杀人犯来!

可有哪一点象啊!英俊神武,堂堂皇皇,一脸威严,两眼正气,怎么也不可能把他和杀人犯连在一起。就是通缉令上那照片,也和杀人犯风牛马不相及啊!

“找我——有事吗?”

溶婶这才醒过来。她想把沁沁的说法想法都告诉他。一见身边还站着个石头,便急中转口,惶急间竟脱口而出:

“小姐出事了,要你快去!”

“啊?!……什么事?”

擎天的脑子几乎急炸!须知道,这是凯凯交给他的头等大事啊!
   
“一言难尽,快去吧!去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溶婶倒冷静下来,见擎天听见小姐出事那么焦急,她进而暗暗高兴了。

擎天飞身上马,交待石头陪溶婶随后赶来,便风弛电掣般朝沁沁的庭院驰去!

他当然料不到等着他的,是一张巨大的情网……

 

 

沁沁精心地化了化淡妆,让脂粉遮去她这些日子强烈的情感绞杀留下的疲惫和暗淡,顿时便又光采照人起来!

她焦灼地来到门口,半依着篱笆门翘首等待着擎天。

不知是哪那个混蛋诗人说:

    这世界  被女人的爱

    染成色彩斑斓

    这世界  也被女人的爱

    烧得一片精光

狗屁!

照这样说,要想保留这世界,就必须让女人死光了?!

包括这绝代佳人沁沁小姐?

“我才不哩!”

沁沁翘着小嘴跟自己随口吟出的诗赌气。

正在这时,神色紧张的擎天飞马而来,那马简直要跃过篱笆墙,直扑内庭!蓦地,那马猛地一声长啸,两条前腿高高地腾空,两条后腿直立着一个转身,马背上的人早飞身而下,一把紧揪住沁沁:

“快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谁呀?”

沁沁很快明白这是溶婶要骗擎天快来而弄的心计,不由又喜又气!喜的是擎天总算从天而降;气的是溶婶那心也太狠了,要是急坏了擎天可怎么办?

 这一喜一气,加上这么多天的思念和煎熬,使沁沁竟忘情地扑上前去,一下抱住擎天的颈脖,喃喃地说:

“你可来了!你可来了……”

擎天不傻!擎天早就察觉了沁沁对他的爱慕,这才使他下决心再不陪凯凯前来,并决计要逃离春城。眼下见沁沁竟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跟平日那沉静娴雅的沁沁简直判若两人,这实实在在是把他吓慌了!急得他一边拿眼打量四周,生怕被人看见,更怕随后要来的石头看见;一边用手剥离沁沁那娇小柔嫩的双臂,口里连连说:

“别这样!快别这样……”

沁沁却不肯松手:

“我就要这样,就要这样!”

这是什么话哟!难道女人一旦真心地爱,再聪明再有知识的女人,都会变成不听话的淘气孩子么?

擎天听见了踏踏而至的马蹄声,他顾不得了,一把推开沁沁,急急地说:

“既然没出事,那——那我就走了!我跟你说,凯凯是个好军官,他爱你!现在他去前线了,你和我,都要等他……”

石头驮着溶婶飞马来到眼前,他要下马,擎天却飞身上马,说:

“我们走吧!到街上转转再来!”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擎天!你站住!”

这声音把擎天和石头都镇住了!

这会是沁沁的声音么?这么凄惨,这么可怖?

擎天勒马呆立在那儿。

沁沁的脸色一片苍白!那淡淡的脂粉,已遮不住沁沁过度的绝望和凄凉。她声音颤颤地对擎天说:

“擎天,我要把话跟你说明白。你今后不要再在我面前说什么凯凯。告诉你,即使这世界没有你,我也从来没有爱过他。充其量,只能说我并不讨厌他;更充其量,不过是有几分喜欢他!不是我要他去为我决斗,为我厮杀,而是他们自己!我也是耽心他们的厮杀,我才去看他们厮杀。因为我想我在那儿,他们总不至于当着我的面违背我的意志。我说过:若他们杀死对方,那末,死了的得不到我,活着的同样得不到我。没想,却碰上了你。是你为他们跪地求我,我才随口喊出了凯凯的名字。这不是为爱他,而是为你说的那道理,为你!难道你擎天连这一点都不明白?难道他凯凯连这一点都想不清楚?难道连这点都不清楚的人,还配我沁沁去爱?是呀,他也许是好人,好军官,甚至将来还可能做个好将军。但再好,我可以敬佩他,却不能勉强我爱他。这一点,难道你堂堂擎天都还要我来说?”

擎天听了这一番话确实无话可说。但无话可说也要说啊!

但他的话立即被沁沁打断了。他的口气声调和情绪,聪明人都听得出是还要为凯凯求情啊!沁沁见自己那一番话都说不醒擎天,便一下子整个儿都要瘫软了。她恨悠悠地说:

“我沁沁这才叫可悲啊!爱我的,我偏不爱他;爱他的,他偏不爱我。这才叫报应啊,其实我既然说他凯凯不能勉强我爱他,那末我沁沁又有什么资格勉强你爱我?此理相通,此心相同啊!可我,真是天要绝我啊!十九岁的女人,居然在昭昭天日下,发疯似地去搂抱一个男人,十九岁,哈哈哈,十九岁啊,哈哈哈……”

沁沁边说边笑,且笑且说,她慢慢转过身,朝小楼上高一脚低一脚地悠悠而去。突然,溶婶大喊一声:

“擎天,你还呆站着干什么?你这个魔鬼,你这条毒蛇,你难道忍看我小姐去跳楼自杀吗?天哪!这才是好心无好报啊,亏我家小姐还要设法救你这杀人犯哪!天哪!”

溶婶边说边追她的小姐。

“长官!你……快去救人啊!”

石头见擎天象丢了魂似的呆在那儿,禁不住捅了他一马鞭。

擎天无力地命令:

“去!你去!你给我日日夜夜守着她!”

石头说:

“长官,你怎么聪明人说蠢话,我石头要是能守住小姐不死,还要你干吗?”

擎天色厉内荏地发火:

“少废话!快去!”

石头此次却坚决不听:

“长官!你毙了我我也完不成这个任务!长官,我晓得你一片赤诚为朋友。我石头并不是真石头啊,石头十九岁了呢!在我们家乡十九岁做爸爸的多着呢?我是说要是小姐有个三长两短,你再想为朋友也做不到了!倒不如不管不顾地设法稳住小姐,只等凯凯上校一回来,你把他引到这儿,把个活小姐交给他,然后,想走想留就随你的便了。不然,知道的,说你是为了友情冷落了小姐;不知道的,倒还说你是趁朋友了上战场,逼死了小姐呢。长官,你想想我石头的话吧……”

说罢,石头一扬马鞭,那马便飞奔而去。跑出好远。石头才大喊一声:

“长官!快去救小姐啊!”

这该死的石头,不紧不慢一席话,倒把个擎天说得不能不走进沁沁的庭院了。

沁沁真的是万念俱灰了!

这世界对她这个十九岁的女子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此刻,她被追上楼的溶婶紧紧地拖着,不放她到那阳台上去。她两眼呆滞,脸色灰暗。既没有欲死欲活的挣扎着要去跳楼;也根本没听从溶婶的劝导回卧房休息。就那样无思无觉地站着!这样子才更吓人啊!这才是万念俱灰死意已决的症候啊!

擎天跟上楼,呆呆地看着两个互相拖扯着的女人,半句话也说不出,半句话也不敢说。

溶婶终于发现了他,象发现了救星:

“小姐,他来了!”

沁沁的心一颤,只听她说:

“叫他出去!”

溶婶怕沁沁没听清,说:

“是擎天哪!”

沁沁的脸色愈加苍白,闭上眼睛:

“叫他……出去!”

溶婶见沁沁的脸色变得更坏,便对擎天:

“你……去吧。”

擎天却不敢走了,但仍不知道怎样开口。他二十四岁的人生经验和学识,难道就不能告诉他一句合适的话吗?

也许此时此刻只有一种语言是有效的。二十四岁健康机敏的擎天应该丰富得很,但他怎么能说怎么敢说啊!

他只有呆站着不动。

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沁沁却猛地一转身面对着他,气咻咻地说:

“难道你要留在这儿看我怎么死吗?”

擎天嘴唇一动,却并没把那个“不”字说出口。

“你说话呀!”

擎天却依然摇头,不敢开口。

沁沁才这气哟!便恨恨地冷笑一声:

“哼!看你这个样子,亏你怎么能一口气杀七个人!”

擎天的身子一抖,却仍然不开口!

也许正因为擎天总不开口,与平时侃侃而谈神态潇洒的那个他判若两人,倒真叫人痛恨之余又难免生出几分可怜。因为可怜他,沁沁也更可怜自己。她竟然长叹一声说:

“擎天,我也不逼你了!爱和不爱是你的权力!我会死,而且肯定因你而死。但我恳求你能让我死个明白。你是个男子汉,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军人,还是将门之子。你能不能象个男人一样地坦诚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这么讨厌我看不起我冷落我不愿接受我——你请坦城地说,但不准提那个什么凯凯或涛涛!你说了,我也就死而无怨了。你说呀!”

沁沁说罢,一双眼重又现出了希望之光。她并不奢望听到他爱她的话,她只希望在这人生最后的交谈中,眼前这个将带走她的一切的人,能够坦诚地对她吐露心声。

擎天不能不说了!如果他再沉默,也许会导致她立即死去。因为他从她那过份闪光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她对生命孤注掷的脆弱!而且,他不能说假,说假对不起沁沁,也对不起自己这堂堂七尺男儿;可也不能全说真,因为真实的他确实是因为凯凯,而沁沁已经把凯凯这条路堵死了!那就真也是真,假也为真地说吧:

“小姐!你说错了!我擎天从来不敢讨厌你不敢看不起你。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天底下最杰出的男人,都不敢讨厌你看不起你!小姐,我也是人,而且还是个感情丰富健康无比的男人,我怎么愿意冷落你又怎么愿意拒绝你啊,小姐——”

沁沁却截断他:

“你不要说假话!”

“我没说假话”。

“那——你起誓!”

“……我起誓?”

“怎么——不敢?”

擎天见那盏燃烧的灯倏忽就要媳灭,忙刷地拔出那把剑,一折两断:

“我若有半句假话,命同此剑!”

沁沁的头一阵晕玄,软软地倒地。擎天见溶婶呆呆地站在那儿,只好迅即上前,单膝跪地把沁沁那绵软的身子托起。回头想叫溶婶帮忙把她扶到躺椅上,溶婶却不见了。他慌乱地想把沁沁放下;沁沁那柔软无力的手臂却已轻轻地绕在他的脖子上!

“沁沁——”

“告诉我……”沁沁露着满意地笑,无力地说,“告诉我……既然不愿拒绝我,为什么偏又拒绝我?”

“那是因为我配不上你!”

“你……骗我!是我……配不上你。”

“不,真是我配不上你!我是……杀人犯!”

沁沁淡淡一笑:

“我早知道,你杀了——七个!”

“嗯。”

“我也知道,他们都该杀!”

“不!”擎天说,“有五个……是不该杀的……”

沁沁又是一笑:

“你真好!你什么都不瞒我。”她脸上慢慢有了血色,“那也一定是为了逃命。我想,他们大概都是哨兵,你不杀他,他不放你……”

还有什么可说?!擎天说出这条理由,原本就是假理。为的是让沁沁把他当恶毒的人,因而冷了她那份爱心!没想,沁沁倒这样来理解了他,难道这真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么?

他只好再狠下心来,挑女人最忌讳的说了:

“你知道我还杀了两个什么人吗?”

“不知道,你不是说了,有五个是不该杀的,那两个肯定该杀了!”

“不——也不该杀!”

“那——是什么人?”

擎天咬咬牙:

“一个,是我的妻子。”

绕着擎天脖子的那手果然被震松了!

“嗯。”

沁沁稍呆片刻却又问:

“那——还有一个呢?”她充满希冀,“是她奸夫?”

擎天却说:

“不!是我叔叔!”

“你叔叔?能告诉我,为什么杀他们?”

擎天不敢说了,说实话,他没想到他已经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最可鄙的角色的位置!既然否认了他杀的是淫妇奸夫,那未,只能是自己寻花问柳被妻子捉奸且是叔叔来严厉指责了。这个角色他可不愿担当啊!一个受侮辱的人反而变成卑劣歹毒的人;而那一对色狼淫妇倒变成了光彩照人的冤鬼,这太不公平了!

但沁沁已迫不及待了:

“说!是你寻花问柳被妻子捉住而恼羞成怒杀人的么?”

擎天霎那间浑身发抖,牙齿都格格直响。但他居然紧闭着眼睛,为了成全凯凯,为了彻底使沁沁失望,把她从死亡边缘彻底救回来,他竟选择了极残酷的自侮:

“是的!”

说罢他猛地摔开沁沁,跌坐在楼板上!

世界死一般静寂下来!只有擎天粗重的喘息和沁沁砰砰的心跳。沁沁从地上爬起来,爬到跌坐在地的擎天身边,睁着一双震憾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擎天的眼睛。突然,沁沁爆发出一阵清脆的大笑:

“擎天呀擎天!你也太自作聪明了!你把沁沁也看得太象一个孩子了!你以为沁沁是这么好骗的吗?你忘了沁沁是个大学生?擎天,你的心真好,你的心又真狠!为了他——你不惜自侮,偏忘了你救了一个又要害一个啊!也许象你这种救法,最终是一个也救不了。擎天呀,你可真傻呀!你给自己强安了个寻花问柳的角色,可这角色给你你也装不象啊!你若真是色狼,你若真是寻花问柳不惜杀人的淫棍,那末,我沁沁还不美吗?十九岁的黄花少女,大学生,又是前市长的女儿,而且又是主动扑到你怀里的贱女人,你真要是色狼,会舍了这投怀送抱的美色么?你呀!你可真傻,真傻呀!”突然,她又嘤嘤地哭起来,“擎天,我算明白了,说穿了,你还是嫌弃我啊!……”

擎天一双眼重又灼灼放光了,而且分明有泪光在闪烁。男人的眼泪啊,军人的眼泪啊!一个男人活在世上,能有这样一个深深理解他信任他的女人,他也不枉此生了!便猛地站起来,刷地行了个军礼:

“沁沁!我——谢谢你!”

沁沁惊愣一瞬,当她目光和擎天那灼灼的双眼相碰时,便猛地扑上去,紧紧地搂住擎天:

“擎……我不要你谢!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

二十四岁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了这真情的撞击和那发自心底的冲动,把脸严严地盖了下来,严严地盖了下来……

窗外,溶婶在无声地抽泣……

 

 

凯凯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漂亮得令人惊讶!将士们同仇敌忾,而且两支部队——将军的部队和凯凯的部队——配合得十分的默契,好象完全是一支统一训练不可分割的军队。日寇的先遣联队竟遭到全歼!

胜利会师后,将军握着凯凯的手说:

“贵部的作战风格,使我深深地怀念一名部下。我现在已两鬓如霜,一批居心叵测的将领又一一被我遣散,手下战将颇缺。若贵部有原在我部效过力的将士,可代我转达此意,欢迎他归来再展宏图。”

说罢双眼如针地直扎凯凯的双眼,极想窥穿他的心底。谁知凯凯并没领会年迈将军的良苦用心,反倒认为他活该!一个连爱子都不肯救助的老混蛋,又长着那么一双如钻如凿的眼睛,部下不一个个离他而去才怪!他根本不知道将军要想严格治军,对杀死副统帅和五个哨兵的“叛逆”,就必须从严惩处,而且对外根本不能暴露将军家族的乱伦和内讧。他深信他们既然那么久抓不到儿子,那么即便有通辑令也再不能抓到儿子了,他这才杀气腾腾的亲笔签署了通辑令。这一招,果然分裂了那些被侄儿煽起要搞兵变的军官。他们认为将军一从法国回来,立即严肃军纪大义灭亲,实在可钦可敬。于是老将军的威望大增,便纷纷倒戈,重新聚集在将军的周围,剩下那么三个五个,便也成不了气候。有知道将军心狠手辣者,便自动辞职,远遁他乡另谋进取;心存侥幸,自认为阴谋尚没败露者,便全被将军在这场聚歼日寇的混战中,命心腹暗中解决了!他那臂上还戴着黑纱哩!那是他为阵亡将士特别是听说侄儿阵前献身时戴上的。这个副统帅的儿子、兵变的组织者,死在阵前,算是他“死得其所”。将军为他戴黑纱,他的妻子还得到了一笔可观的抚恤金,也算是将军对他的关照了。他那个色狼父亲,被受辱的堂弟杀死了,也是罪有应得。他不为堂弟申张正义,相反,还追杀堂弟逼他远走他乡,这还不算,竟敢组织兵变;此时不死,更待何时?

同时阵亡的,还有那向侄儿打黑枪的原擎天的卫兵。将军事前给了他足够养他父母和弟妹一辈子的赏金,已于几天前让他亲自送回家。那末,就注定他要壮烈牺牲了!阵前的将士回来说,他是如何在长官——将军侄儿——献身后高喊着为长官报仇,冲入敌阵,一连刺倒了七个日寇,最后光荣捐躯。将军当时听罢,摘下军帽,摇摇向阵地鞠躬;抬起头,眼里还滚动泪珠。左右将士和卫兵见了,无不动容!

现在,最后的障碍已经扫除,儿子可以归营了。

但他却并不知儿子在哪里。

从凯凯的部队配合作战如此默契看,他隐隐感到这支部队可能经过儿子的训练。因此,他才向凯凯说那些话。他也只能说那些话。谁知凯凯并没有领会,或者说没打算作出反应。要不然,他只要稍作示意,将军便会立即派人送信,或亲自前往春城,接回儿子。那末,后面的故事便不会那样发展了。

阴错阳差啊,凯凯偏偏没有呼应。

就算凯凯当时没有呼应将军,只要凯凯在班师春诚时能跟擎天提及和将军的这场对话,那末,早已悟透了父亲通辑令真正用心的擎天,也会立即领悟父亲的用意,返回古都。那末,也可让人生少多少遗憾!

但是,偏偏都没有!

凯凯的部队凯旋而归,整个春城都沸腾了!司令部更是张灯结彩,杀猪宰羊,迎接前线归来的将士。

出征的和留守的官兵又拥抱,又捶打,又是笑,又是哭,那情景你只要看过一次,便会知道什么叫将士的伟大,知道什么叫战友情深!

但凯凯却没一道回营,他急不可耐地直接去看沁沁去了。

但他的沁沁却不见了!人去楼空,只剩下溶婶的男人在那儿喂马守屋。问他,他竟一问三不知。直急得凯凯捶胸顿足,恨不得杀了那个守门的糊涂蛋。

溶婶的男人是不知道。

沁沁和溶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带,就那样去出去,便再没回来了。

真亏了溶婶的男人竟一点不急。

他一辈子没为别人的事急过。溶婶也属于别人。在他的概念里,除了自己,别的人都是别人。父母妻儿都是别人。从概念看,他没有错。

他也从不要别人为他的事急。他和溶婶成亲,花娇都进了屋,他还在认真地看一窝蚂蚁斗一条很大的毛虫。毛虫一时死不了,他便好不甘心。那条毛虫曾在他胫上蜇了一下哩。

别人都认为他蠢,只有溶婶知道他其实不蠢。倒是有一种比蠢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所以,溶婶和他一辈子过得很淡。这才使得她一颗心全放在沁沁身上。

但他也决不会坏谁的事。既然除他以外都是别人,那他又何必去帮这个别人损那个别人的事呢?

要不,那天擎天在楼板上和沁沁赤条条血淋淋地翻天覆地,他正好上楼台浇花,什么都看见了的,要是他随便多一句嘴,凯凯回营后不一抢就毙了擎天才怪!

出问题了?!出问题了?!

凯凯头都要炸,他心里反复说着的只是这句话!他全身心的也只有这一个意识!

是涛涛把她抢走了么?

可他不愿相信。军营里留下了擎天,上阵前他曾把沁沁托付给擎天。以擎天的为人,他不可能不负责。以他的本领,涛涛根本不可能把沁沁轻易地弄走。要是在庭院有过厮杀,这老糊涂蛋怎么会茫然不知?

是擎天为了更好地保护沁沁,而把她接到军营保护起来了么?

对!有可能!完全有可能!!擎天要办的事他是绝对有办法办到的,这个魔鬼!

想到这里,他心急火燎地冲出庭院,飞身上马——平常他总不愿坐车。他觉得,军人还是骑马威风——连连挥舞马鞭,扑向军营!

擎天带卫队一直在营门恭候。

石头紧贴在擎天身边。

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大部队回营,却没见凯凯。擎天情知凯凯一定迫不及待地直接去沁沁那儿了!他知道他将看到的是一座空楼。他甚至想象得出人去楼空后凯凯的震憾和愤怒!

沁沁去了哪儿,为什么要去,擎天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岂止是他,就连贴身而鬼精的石头都知道。石头曾一再劝他趁凯凯没有回来,和沁沁一道远走他乡,甚至,远远地逃往香港或美国。但擎天坚决不愿这样干。他必须留在这儿,等凯凯回来,跟凯凯当面把话说清楚。他觉得只有这样,才算个男人,才算个军人。如果说他当初救凯凯和涛涛,仅仅是出于对他们超人的武功和军人素质的爱惜。那末,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则为凯凯耿直的品性,纯真的人格,挚着的爱情和卫国的忠诚所深深地感动,因而滋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和钦佩!擎天还从来没有谁让他动过这种感情。一旦动了这种感情,他是不可能悄悄地离他而去的。

他必须对他把话说清楚!哪怕因此而招来杀身之祸他也在所不惜!一个男人,一个真正的军人,如果非要以死来证实自己的人格,那末,是应该慷概赴死的!

因此,他伫立在军营前,恭候着这个凯旋的抗日英雄,恭候着一场可以预见的风暴。

石头亦紧张地守候在擎天的身边。

他想帮擎天把话说清楚。他想在关键时刻帮他钦敬的恩人一把。只有他能够证实擎天的话和人格。

凯凯回来了!

擎天沉静地指挥乐队奏起军乐,并放排枪表示最热烈最隆重的欢迎。

但凯凯来不及享受这军人最大的荣耀,一见擎天,那马头直冲到擎天的脸边,才一跃而下,紧紧地攥住擎天的手,呼吸急促地问:

“沁沁呢?我的沁沁呢?”

凯凯的手颤抖得那么厉害,擎天的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

“快告诉我呀!她在军营么?快说呀!——”

说?就在这军营门口,当着这么多人?

“你快说——是不是你把她接到军营了?”

“接到军营?”

啊?!

凯凯的头象猛地遭到了一记狠狠的棒击,眼前一黑,但他木桩一样挺着,没有倒下。石头一见,赶紧要去扶他,却被他狠狠一摔,石头被摔出一丈多远!

擎天沉重地看着凯凯。尽管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面对凯凯如此的痛苦,擎天仍不能不深深地感到内疚和惊骇!他狠狠地咬一下自己的嘴唇,命令仪仗队和卫队回营,并叫石头也回房等候。做完这一切,他已比较地冷静了,这才走上前去,扶住凯凯:

“走!先回房去,听我慢慢跟你说。”

凯凯却突然疯了一样喊:

“不!我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听!我只要我的沁沁,你快给我交出沁沁!交出沁沁——”

“凯凯!——”

“不要喊!你不要喊!我把我的沁沁交给了你,你答应过好好地护卫她!你答应过——”凯凯一把抓住擎天,拼命地摇撼,歇斯底里地呼喊:“你还我沁沁!你还我沁沁 ——”

“凯凯呀——”

凯凯突然放了擎天,无力地喊:

“快!快带人!快上马!快随我抢回沁沁!回来我再跟你这不守信用的东西算帐!快!涛涛抢走了沁沁,我们快去把沁沁抢回来——”

凯凯说着,挣扎着跃上马背,却轰地一声,从另一边摔下马来。他想再爬起来,试了几次,竟动弹不得,只是惶急地对擎天挥手:

“快……去抢沁沁!涛涛……涛涛这个贼子啊……”

擎天整颗心被凯凯揉得粉碎!他竭力想扶起凯凯,竟也扶不动!力量呢?力量哪里去了?谁知凯凯却突然拔出手枪:

“擎天!你快带人抢沁沁!不然,我毙了你——”

擎天面对枪口站着,他没想过要打掉凯凯的枪。他觉得该把话说清楚了,不能再迟疑了!即使说了挨一顿乱枪,也比这样折磨着凯凯折磨着自己好。凯凯经不住折磨,他自己也经不起了!

“擎天——“

“你不要喊了!“

擎天突然怒狮般大喊一声!这一声喊出后,他倒觉得轻松了一些,冷静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说:

“凯凯,你不要恨涛涛,你恨我吧!是我抢走了你的沁沁。”

象一声震雷,象一道闪电,象一股电流,象一记闷棍,击打得凯凯目瞪口呆!凯凯的整个思维和意识,整个的神经和反应,都对这句话自觉地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抵拒——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想象了!太不可相信了!太不能接受了!不,这不可能!牛生蛋可能,马长角可能,男人怀孕可能,盐罐生蛆可能!你擎天夺我的沁沁不可能!绝不可能——

凯凯握枪的手一阵阵痉挛:

“你——我真想一枪毙了你!这种要命的时候,你竟还开这种要命的玩笑——”

“不!不是玩笑!这是真的!是真的,我已经和沁沁睡过觉了——”

啊?!

世界死过去了!

凯凯的枪掉在地上。凯凯的人也倒在地上。但那双眼睛却瞪着,一动不动可怕地瞪头!那眼睛一直瞪着擎天。瞪着擎天的眼睛。瞪着擎天的脸。慢慢,那眼睛可怕地鼓突起来,颤抖起来,仿佛能突奔而出,子弹一样射穿眼前那个魔鬼肮脏的心脏!该死的强盗,该死的杀人犯,怪不得他的父亲都要抓住他正法!现在,我要代那些屈死的冤鬼向这忘情负义侮辱我的沁沁的人报仇——凯凯猛地翻身而起,神速地捡起地上的枪,要向不躲不避仍呆呆地站在那儿等死的擎天连连发射!就在这时,一块砖头准准地飞来,砸掉了凯凯手中的枪,紧接着一个人跃身到跟前,轰然跪在地上,紧紧地搂住了凯凯的脚:

“长官!你听我说!那不能怪擎天长官!不能怪!是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擎天长官要不答应她,她就去跳楼,去自杀!擎天长官是为了保住她的命,才答应她的!都是为长官你能见到一个活沁沁小姐啊,长官啊……”

是石头。

这才叫人恨啊!连石头都欺主了?凯凯拼力想一脚踹死石头。但石头早不是过去的石头。既然那一砖头能那么准地砸掉你手中的枪,就不是你可以一脚踹开的了!何况他是要拼命地报救命和知遇之恩,你又是已气得倒地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地置他于死地呢?

直气得凯凯恨咻咻地咬牙切齿:

“反了!反了!天哪!我怎么偏把这些狗留在身边啊——”

擎天一听这句话,侮辱和伤害使他大吼一声:

“住口!——”

然后猛地拔出自己的佩枪——直吓得石头又一扑抱住擎天的手:

“长官!长官!让他骂吧。我们做卫兵的本来就是长官的一条狗啊!爹妈生我做狗的命哪!你可千万别开枪!凯凯长官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哪!好人不能打好人,都留着命去打坏人打敌人吧,啊?——”

擎天一颗眼泪掉在石头仰起的脸上:

“不!石头!你不是狗!我也不是狗!你站开,我不是向他开枪。我——”

擎天轻轻地拔开石头,走到凯凯面前,把枪递到凯凯手里,说:“我把枪给你。你可以随时打死我!但你若是条好汉,是个军人,就得有勇气让我把话说完,更不能轻易侮辱我和石头的人格!难道你不觉得,侮辱我就是侮辱你自己吗?”

凯凯悻悻然默不作声。

“凯凯!我也许要被你打死,那我就直话直说了,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你不觉得沁沁喊出你的名字完全是偶然吗?”

凯凯依旧不语。他眼藏杀机地把玩着手枪。

“凯凯!沁沁不爱你,一点也不爱你!因为你们的求爱方式,并不是一个当代有教养的女大学生愿意接受的方式!为什么我要拒绝同你一道去看望沁沁?那是因为我已发现她的心已倾向了我。只要面对着我,她就象一朵盛开的鲜花;而只要一转向你,她就象一片霜打的枯叶——凯凯,你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凯凯还是不做声,却不再玩弄手枪。

“凯凯!我为什么要几次提出离开这儿?难道你对我还不好吗?可以说,这世界上还没有比你对我更好的人,难道还有比这儿更能发挥我的军事才干的吗?不!除了父亲的军营也找不出更好的地方!那我为什么要走?都是因为你对我太好啊!——”

凯凯鼻子里哼一声,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不要哼,我说的都是真的,石头说的也是真的。那天若不是为了给你留下一个活沁沁,我决不会跟她上她那小楼。凯凯,决不是我贪恋美色,而是沁沁对我深深的理解征服了我。我决不是为了有负你才要她,而是为了对得起真正的爱才把我献给她!——”

凯凯慢慢地举起了枪——

“再等一会,凯凯,既然你迟早都可以开枪打死我,那何必显得如此没有修养?跟你说凯凯,我想有一条你总该明白:如果不是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如果不是相信你也是一个男子汉,而决不是那种不可理喻的人,更不是那种别人不爱你也非要自作多情的逼人家爱你的人,那末,有这么长时间,我早可以和沁沁一道远走高飞了!现在兵荒马乱,你以为还可以找得到我们吗?就算你能找到我,以我的本领,能让你轻易得手吗?至少,总不会留在这儿让你这么方便地下手吧!凯凯!都是因为你对我太好,都是因为我把你当做了一个真正的军人真正的男人啊……好了!现在,你可以——开枪了!”

擎天说罢,如释重负。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大海的方向——在海边的一幢小楼里,有他心中的太阳——良久,他轻轻地闭上眼睛。

凯凯举枪的手在颤抖!

石头情急地跪在地上,大声疾呼:

“长官——”

猛地,枪响了!

一连几枪!

但擎天依然稳稳地站在那儿,倒下的却是凯凯!

石头哀痛地喊:

“长官哪——”

擎天扑上去搂起凯凯——凯凯却不是自杀,他是昏倒了!他向天连射几枪——打死了那升上天空的擎天和沁沁,打死了他那已破碎的梦幻,一切都打死了,他自己也昏死过去了!

凯凯啊——

 

 

凯凯躺下了,一连躺了七天七夜。

擎天守着他,一连守了七天七夜。

七天来,凯凯简直没吃没喝。也不跟谁说话,就象一只冬眠的熊。

擎天也几乎忘记了吃喝。

两个男人简直是拿命来硬挺!多亏父母给了他们健壮的体格,多亏多年来军旅生涯练就的钢骨铁筋。

直把个石头急得整天唉声叹气,跑进跑出。那饭菜冷了热热了冷,那茶水倒了沏沏了倒。都不吃不喝,都想死了么?要死就干脆拿枪相互毙了嘛,何必这样让人看着干着急!

想是这样想,他可不敢把这话说出口。这说得的?他还真耽心哪一个真动了开枪自杀的念头哩!因此,他也是日日夜夜地不敢离开不敢睡觉,一个滚圆的可爱的石头蛋也磨得有棱有角了!

明天要再这样,石头私下里决定,要打电话给上次会战后留在省城疗养的凯凯爸爸。

谁知第二天,凯凯竟爬起来了!

他居然还能依旧象军人一样地昂头挺胸!

他叫人找来军需。

他详详细细地向他布置:要他赶快装修一间最华丽的新房。一切都按他父亲娶五姨太的规格办。他父亲娶五姨太,是在军营里操办的。而主持一切的就是这个军需大臣。那可是操办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啊!那军需答应一声要走,他又赶上去吩咐:要比那次搞得更热闹,更隆重;如果稍有差池,则拿你是问!

军需哪敢违拗?

谁都知道,司令年事渐高,又沉于声色,且惧怕打仗。这支部队其实是凯凯在统管。即使司令在军营,那些大事都是凯凯说了算。何况这次凯凯全歼敌寇,战功卓著。听说升任副司令的任命就要下来哩!如果凯凯升了副司令,还不实际成了司令?

再说,司令那次是娶五姨太,这次是凯凯堂堂正正的初婚,二者怎能相比?

说办就办!有钱有人有轻车熟路的操办人,只两天,司令部便变成了辉煌的大喜堂了。

开始擎天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一些也不敢问。象凯凯这样有权有势又一表人才满身本领的人,要临时找个不错的女人成婚还不容易么?象这种致命的失恋后,能不杀人,能不自杀,胡乱抓个女人先填补一下空虚、渲泄一下愤恨,也未尝不可啊!

擎天本来极想劝劝凯凯不要这样自暴自弃,完全可以寻觅一个理想的伴侣。但他却不宜开口。倒不是明哲保身,而是看透了当时的社会。当时三妻四妾是权势男人的常事。先玩个把女人,并不妨碍他心情好转后另觅佳偶。

自己不也是个结过婚的人么?

谁知正在这时,凯凯却来找他了。他要擎天陪他在军营里转了一圈,还要他特别仔细地看过了那布置得金碧辉煌的喜堂和新房,然后问:

“满意吗?”

擎天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排场这种气派呢。但这种时候,他岂能轻易表态?他知道此刻凯凯的心态极不正常,便谨慎地说:

“你看呢?”

“我问你呀!”

“问我?”

“当然要问你啦!如果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尽管说,我马上叫人再改再补充!人生大事啊,何况是你和沁沁这样非凡的人!”

“什么?!是为了?!……”

擎天不能不惊骇了?

“不相信?擎天,我躺了这七八天,死了这七八天,我把我一生都想遍了,想通了。想透了啊擎天!杀了你?杀了她?杀了我自己?都不行,都不是好办法。与其都死了都得不到,不如成全你们,让你们得到幸福!我虽然得不到了,但我既然爱她,生生死死真真诚诚地爱她,为什么不能满足她,让她得到幸福?就说你吧,也是个真男子呀!你我总算有了那一段清清亮亮的泉头水啊,我为什么不能让你得到幸福?擎天,你不要看我心里难受,就以为我说的是假的。不,你如果那样看我,我就要恨你了!我也是个男了汉,我也是标准的军人哪……”

擎天的心颤抖了!全身心地颤抖了!他真没料到凯凯会这样安排。不!他应该料到!他为自己应该料到而没料而感到无比的惭愧,简直无地自容!他霎那间感到凯凯比自己崇高,比自己伟大!凯凯只在一瞬间,便把惭愧和内疚一古脑扔给了自己!为他出了一个也许他一辈子也解不开的难题:究竟是爱伟大还是友谊伟大?究竟是爱可贵还是友情可贵?“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那末,友情呢?纯真无暇的友情呢?宽厚无私的友情呢?价高不高?价贵不贵?也许你说都可贵,都无价,但这样的回答屁钱不值!在这种时候,面对凯凯,这种回答简直是对凯凯极大的侮辱!面对真诚和无私,任何模棱两可和聪明圆滑都是可鄙的!

擎天慢慢地抽出了枪,对准喜堂里那盏红底金字的华贵宫灯,“砰砰”两枪,宫灯碎了!

“你?!——”

擎天一把捏紧凯凯的手:

“凯凯!在你没忘记沁沁之前,让我们都忘了她好吗?”

“擎天——”

“我的话可是真的!”

擎天说罢,插好枪,回房去了。

凯凯追了出去。

军需望望着那盏他精心挑选而被击碎了宫灯,摇头叹息:“这世界好象疯了啊……”

 

 

这世界是疯了!疯成了一片战火,疯成了一片昏暗!

这世界要是不疯,那日本人自己的日本岛不呆,偏跑到中华大地来烧杀蹂躏干什么?他难道连你欺别人别人也要打你都不懂?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四万万炎黄子孙!

没那么容易!

国此爱国心极强的擎天和凯凯,一旦决计都忘记沁沁,便不要命地没日没夜的训兵练马,把整个春城军营搞得轰轰烈烈,士气昂扬。

这可害苦了隐居在海滨那栋漂亮小楼里的沁沁!

现在她的眼前是一片昏暗!她看海,海不是蔚兰的,而是昏黑的。那雪白的浪花是昏黑的,那乳白的海鸥也是昏黑的。就连她望眼欲穿的春城方向的小路边开的鲜红的野山茶,都是昏黑的了……

她是从爱情的高峰被骤然抛入这无望的低谷的啊!那温馨的庭院小楼上翻天覆地的处女的奉献还历历在目,她甚至还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和自己欲死欲活的呻吟……以后的那一小段珍贵的日子,她哪一天不和他沉浸在新婚燕尔式的蜜水里?是他亲自选定的这滨海的小楼,为的是凯凯要是猝不及防地闯回来,好避开那必然的难堪甚至流血的冲突!她提出过要跟他远走天涯,但他不干。她知道他是对的,这才是男人的作为!但他说过,只等凯凯一回来,他便跟他说清楚,是死是活都跟他说清楚。然后,就来跟自己结婚,带她回将军府,或者去他合适的地方……

但他却再也没来!

而凯凯,已班师春城好久了!

没来,再也没来!

他俩谁也没来!

难道擎天说的说清楚就是说成再也不来,谁也不来吗?

是死是活是好是丑你擎天总得要来啊!

连那该死的小石头也无影无踪。

她望眼欲穿了!她眼前的色彩变化了……

她疯了!疯得几乎要闯进军营了!

但溶婶拖住了她:

“沁沁,沁沁,你听我说!你既然不顾死活地爱他,把什么都献给他,那你就一定要相信他!若不相信他,当初何必爱他?他不来,一定有不来的理由,一定有不来的难处。你没见凯凯也没来吗?你想一想,这里离春城并不远,他要打听,还能打听不到么?既然打听得到,象他那种不要命敢拼命的人都不再来纠缠你威逼你,那一定是他俩还有话没说清楚。谁要来,谁便会遭迂不测之灾!或者,眼下战火蔓延,他们的上司下了死令,谁沉缅情爱贻误军机要按军法处理。你叫我回去取钱,我偷偷地去打听过啊,那军营里是一片喊杀声,威风着哪!沁沁啊,男人有男人的难处呀!再说,擎天他又不是悄悄走了,又不是寻花问柳去了,他是在干他们男人的事哪!你开始不是也要成立什么妇女救国会么?沁沁呀,古时候有个王宝钏你听说过了么?她住在窑洞里等她的男人盼她的男人一等一盼就是十八年哩,你这才有多久哟……”

溶婶这样劝一回,沁沁又会好几天。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去军营。自己要一去,不害死了她的擎天么?而且,她也还是坚信,象擎天这样的男人,真的爱上了一个人,是不会轻易地抛弃她的!

他不来一定是他真有难处了。

其实沁沁错了。她的擎天倒是经常来到这小楼的附近,只不过都有凯凯同行。他已经把这个地址告诉凯凯了。他和他有时遛马,情不自禁便遛到这小楼边来了!谁也没约谁便都来了,谁也没约谁便都站住了!而且总是绕好远从小楼的那边来,远远地向这边眺望。

沁沁怎么看得见呢?

他们谁也没法单独来啊,自从他开枪打碎了那盏宫灯,擎天还能再单独来么?

他们相约一道忘了沁沁,可谁心里也忘不了啊!如果说已亲近了沁沁芳泽的擎天忘不了,那永远还只是单相思的凯凯就更忘不了呀!

此中道理,旁人何需多说?

石头也不能去。

他的愿望,是他的两个长官都活着!他还小,才十九岁,关于女人的奥秘他是知之有限的。他曾亲眼见他的两位长官拔枪动刀,又亲眼见他的两位长官七八天不吃不喝,眼下见他们两人都活起来了,且能和好如初,甚至比前一段更亲密无间同起同宿同出同归,那就比什么都好啊!他怎敢无是生非乱走乱说?要是惹出乱子,那还得了!

何况他现在已不做卫兵。两个长官的那件事后,硬是要他下去委了个连长。他还一直没做过当官的梦哩,只想怎么护卫长官,少挨打骂多得犒赏。没想到做了这么大个官。他开始急得流着泪不敢上任,后来两个长官一个唬着脸说不去就毙了你,一个象哄小孩似的陪着他走马上任。他还敢不尽心尽力?这一尽心便把时间忘了。三个月,在他只是眨眼之间,天才晓得在沁沁眼里便变成了三年三十年哩……

溶婶眼见得沁沁日益消瘦,双眼无神,那天为她梳头,竟发现了一根白发!她想悄悄地为她拔掉,却被沁沁发现了。她拿过那一根拔下的白发,眼泪潸然而下。她手抚着那一根白发,竟然问:

“溶婶,我今年多大了?”

“十九啊!”

“不啊!有诗云:安得销魂一宿,胜似寡淡百年!我想,我有了那么些销魂的白天和夜晚,也应该知足了!是不是……可以去了?”

溶婶大骇:

“啊!去?你去哪儿?你要是去了,擎天哪一天来了,到哪里去寻你?擎天,好男人啊,他不会不来的。他一定会来的!沁沁,我要是你,我就要吃好睡好玩好,把自己养得脸皮白白嫩嫩,眼睛明明亮亮,头发乌乌青青,永永远远就象跟他相聚时那般漂亮!他一来,那才叫意美人更美啊!”

沁沁心动了:

“是么?”

“我的话还能有假?这样吧,今后我每天陪你到海边去踏浪,去捡贝壳。你晓得么?海边追浪那才叫有意思哩,一追一喊,人便也变成那顽皮的浪头了,总想停下来,总也停不下来。还有,那贝壳千奇百怪,你把它想成什么,它便变成了什么。不信你去追嘛,去想嘛,追着想着,便把什么烦心事都追走了,顺心事都追来了,那才叫好哩……”见沁沁听入了神,便一把拖了沁沁:                

“沁沁,溶婶现在就陪你去,那才是尽做好梦的世界哩!”

沁沁被溶婶引到海边去了!

那海果然美!

那浪果然顽皮!

那贝壳果然千奇百怪!

沁沁完全被大海的神奇陶醉了!

她甚至怨恨溶婶:怎么不早说呢?

更美的是看海上日出!那太阳根本不是圆圆地升上来的,而是蓝天和大海争夺着把太阳拉扯成扁扁的,软软的,一缕一缕的。最后,总是海输了,天赢了,一下子,便把太阳拉出水面了!接着便圆了,便亮了,便刺得你的眼睛不敢看了!

好几次沁沁都好不服气地为大海暗暗使劲,她的手都出汗了,结果还是大海输。

这才叫人不服气啊!

看船从远处驶来也很有意思。开始,只看见桅尖或者海轮的旗杆顶,而且那船不象平着开来而象是从海底钻出来。那么大的船身看不到,偏只看见船头的尖尖,一跃一跃,突然便整个儿露在你眼前了,玩魔术似的。

沁沁一高兴,果然把时间忘了!

而且又漂亮了!她硬怪,说美便又美起来活鲜起来了!

要是永远这样该多好!

又一个黄昏。

那一个黄昏甚至比前些日子的黄昏更美。

因为那天中午她们回小楼吃饭时,沁沁很偶然地朝小楼那边的山间小路一瞥,竟看见两匹马!那马上分明坐着她的擎天,而且正引颈朝这边眺望!她赶紧叫溶婶看,那两匹马却不见了。溶婶说是她眼睛看海看花了,可她坚信是他。这么说,他根本没忘记我。溶婶肯定说得对极了,一定是战乱年间军队下了死命令,不准接触女人!若果然如此,沁沁我愿意为他受这相思之苦。明天,对,明天我不看海了,改去看山。我就坐在那山路边等他,我们只见见面,说说话,看一眼笑一笑,谁能拿他怎样?纵然有你凯凯跟着,也不好诬告他寻花问柳吧?她甚至还想到,穿上溶婶的衣服,把头发染白,遮上面纱,让凯凯认不出来。她相信凯凯认不出来擎天一定认得出来。

对,明天就去!

所以,那天的黄昏格外美!

那一刻她故意跟溶婶淘气,把溶婶的衣服弄湿,还拿一把沙子,悄悄地从溶婶的颈脖里灌进去……

就在这时,一艘炮艇在她们不远处停下。接着,炮艇上放下一个小舢舨,跳下几个人。再接着那小舢舨不显山不露水地向她们划近。小舢舨靠岸了,几个人跳下来,冲她们走来……等溶婶感到有什么不对时,那几个人早一涌而上,一把抢了沁沁,抱着挟着就往舢舨飞奔!

溶婶惊骇至极,便大声呼救,并死死地拖住一个人不放,那个人挣扎几下没挣脱,气得他咬牙切齿地说:

“若不是我们涛涛长官有令,不准伤人,我就一刀割断你的喉管!”

说罢狠狠一脚,把溶婶踢翻在海滩上,追上舢舨,又上了炮艇,驶走了。

溶婶哭天嚎地:

“沁沁啊!是我害了你啊!我不该要你来看海啊……”

恰好此时擎天和凯凯又信马由缰而来,而且竟不知不觉越走越近。突然,一口海风送来了溶婶呼救,擎天和凯凯竟同时捕捉住了!二人不约而同扬鞭催马,冲下山坡,冲下海滩,滚鞍下马,扑上去扶起滚地呼号的溶婶:

“怎么了溶婶?!”

溶婶一定神,见是他们,便哭诉:

“快救沁吣呀!涛涛把她抢去了呀!”

说罢恨恨地指向大海!

擎天和凯凯一听说是涛涛抢走了沁沁,暴跳如雷。正巧一艘双桅渔船靠岸抛锚,他们便不管不顾地双双跳上渔船。船老板不肯起锚,说天就要黑,晚上海上不安全,有海盗还有日本的巡逻艇。擎天说他愿重谢,可身上偏没带钱。还是凯凯干脆,他一剑割下船老板一只耳朵,船老板便捂着血淋的耳朵,捂着心中的恨,垂下眼睛起锚开航了!

擎天和凯凯是什么都顾得了,顾不得回去带人,也顾不得摸涛涛的虚实,更不知道涛涛的战舰驶向那个海域泊在哪个海岛,只凭着溶婶指示的方向,逼着船老板架船追了上去!

大海可不是靠手能指示方向的呀!

命运啊,难道真有个命运之神在把握着人的结局,想躲也躲不开么?

 

十一

 

船开出不久,天就黑了。偏又遇到了风浪,没驶出多远,便完全地迷失了方向。

从严格意义上说,他们一启锚就根本没有方向。只凭着他们心中那股火烧火燎急切愤恨的救沁沁的心情,强逼着被割掉耳朵的船老板按溶婶指示的方向追赶的。

也许是迷失了方向,也许是船老板怀恨有意违拗。这时候,他们的船却驶向了跟涛涛的驻地相反的方向。

更该死的是,他们都是陆军军官,根本没有经过海上训练,哪知道大海的厉害?那海浪一时象山峰,一时象深峪;一浪在天上,一浪又沉进了地底。只三晃五晃,七巅八巅,便把他们晃得天旋地转,巅得翻肠倒肚!两人再一看那大海,只觉得黑糊糊一片,只听得海浪呼啸海风呜咽,整个儿象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好长时间来,凯凯的心一直处于极度的艰难中,对沁沁极度艰难的追求,而后,又是极度艰难的单相思,战场上极度艰难的激战,班师春城后,便更是极度艰难的爱的绝望……他完全是靠一个男人非凡的意志和繁忙的军务在支撑着自己!此刻,他那频于崩溃的心身再也经不起这要命的海的颠簸了。突然,他感到了一阵无法抗拒的眩晕与窒息,一声“擎天”没喊出口,便一头栽倒在船上!

擎天是以惊人的毅力才使自己不致倒下。他一手提枪,一手扶着船桅,强打精神注视着那黑糊糊的大海。猛地,他的心一颤,便本能地回过来来。这一回头,他惊骇了!只见船老板举着凯凯的佩剑,狠狠地朝晕倒在仓板上的凯凯劈下!

说时迟那时快,擎天的手臂神速的地一扬,“砰”地一声枪响,船老板挥剑的手便软软地垂了下来;可那把已经挥动的利剑仍然带着相当的力度劈下!只听凯凯大叫一声,挺身翻身,用那伤臂顺势奋力一推,船老板便被推下了那翻滚着的大海!

等擎天厉声喝止,已经晚了!船老板在发出对擎天和凯凯的最后一声咀咒后便被无情的大海吞没了。

擎天的理智此刻已完全清醒。他一步步从船桅部分走到船尾,撕下自己衬衫的衣袖,为凯凯紧急扎好被剑劈伤的手臂。他知道,渔民杀了凯凯,还要来杀自己。他认为那渔民是对的。是凯凯和自己把他逼上了绝路。所以,擎天那一枪只打他的手而不击毙他。他心里明白:离开了那个渔民,他们不仅救不回沁沁,也很难生还春城,更谈不上实现尽忠报国的宏愿了!

他也不能指责凯凯。既然那渔民能从他身上抽出佩剑说明他当时已经昏倒。他从昏迷中醒来出于自卫而致渔夫于死地,这也是无可指责的。现在,他已经无怨无悔,唯一要考虑的是:必须清醒地正视现实。而严峻的现实是:般老板死了,凯凯伤了,而自己,对疯狂的大海和颠簸的渔船毫无驾驶能力。而如果不能征服大海,那末,他和凯凯就只能听任恶运的摆布了。

凯凯此刻也慢慢恢复了意识和理智。手臂的巨痛和擎天一言不发紧紧地搂抱,使他明白了他们正驶向地狱之门。那格格作响的渔船好几次差点被海流掀翻。有一次差点把他俩象泼水一样泼下大海。幸亏擎天一手紧紧地搂着他,另一只手臂死死地钳紧了舵把,这才死里逃生。

经过无数次精疲力竭的搏斗,擎天突然发现了一条规律:当船头正对风浪时,船就只有起伏和颠簸,而没有翻沉的危险!而一旦船舷侧向浪头的冲击,船就频于翻沉的绝境!

发现了这一规律,擎天欣喜若狂,那船果然平稳多了。

他不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现在,虽然他不敢奢望把船驶向涛涛驻地或驶回春城,但至少,还有希望驶离死亡。更可喜的是,在这摸索与拼搏中,顽强的生存欲念居然使他很快地适应了大海,那种要命的晕眩和不适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中,减轻了,消退了!

凯凯此时除去伤臂彻骨的疼痛外,翻肠倒胃的呕吐和不堪忍受的胸闷也减弱了。他十五岁便在枪林弹雨中拚杀,三次负过重伤,他对疼痛的忍耐力远远胜过忍受大海的凌辱。他认为这是一种凌辱——涛涛利用大海加给他的凌辱!受尽折磨而没法还手,这不叫凌辱还叫什么?

而现在,这种凌辱似乎减弱了!此时此刻,他不禁对那葬身鱼腹的渔民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歉意。他在心里说:兄弟,不要恨我,都去恨涛涛吧!等杀了涛涛,救回沁沁,我一定到海边找到你的家,我会让你一家过上好日子的!

他只恨涛涛!

此刻擎天心里更恨涛涛!他不敢想象涛涛把沁沁抢去后的情景。曾几何时,涛涛在他心里也算条汉子,可现在,他算明白了那“后会有期”暗藏的杀机!眼下,他既然抢走了沁沁,不难想象他将如何对待沁沁。擎天当然深信沁沁对自己那铭心刻骨的爱。因此,沁沁是宁死也不会屈从于涛涛的淫威和凌辱的!但涛涛既然把她抢去,怎肯轻易地放过她?也许此时此刻他正……擎天不敢想下去了。他知道,摆在沁沁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忍辱而偷生;要么为了他擎天而以死相抗。

而这两条,都是擎天没法接受的啊!

唯一的办法,只有迅速找到涛涛,救出沁沁。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啊!眼下他和凯凯的生命都在这一叶小舟上听任海神的摆布,他们还能想什么,做什么呢?

 

十二

 

`当擎天和凯凯在那艘随时可能翻沉的渔船上咬牙切齿地咀咒涛涛时,涛涛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为沁沁躁动不安,即将得到沁沁的欣喜鼓动着他那不可遏止的欲望,那颤抖那冲动使他那双眼睛放射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光彩一时使他英俊无比,一时又令他饿狼一样可怕!

但他却端坐不动。既不象困兽一样在房中不安地走动,也不象情欲发作的动物一样变态失常。他就那样端坐着,只有那双眼睛能显示他内心世界的强烈躁动!

那次坟前和凯凯格杀拚争,他没料到竟是那样的结局。他心里当然不服,他认定沁沁那一声喊并不是她的本意,完全是那狗咬耗子多管闲事的东西跪地相求的结果!但沁沁既然喊了凯凯而不喊涛涛,而且那么长时间都再没有改口的意思,那末,这便是命中注定的了!

既是命中注定,还有什么可说?因此,他折断了佩剑,说一声“后会有期”,便悻然而去。

当时那句“后会有期”,只是顺口而出的话,并没有丝毫想要与凯凯、沁沁或擎天真正再相会的意思。尽管他爱沁沁爱得铭心刻骨,爱得死去活来,却再也不愿见到她!

回到战舰后,他一躺三天不能起床!起床后,他又是几天烂醉如泥!接着便心血来潮从另一个城市弄来个漂亮的女大学生,硬逼着她改名叫沁沁,每天没早没晚地搂着她一声接一声地喊着沁沁翻天覆地的交合。开始那女大学生还以为他是多情的种子,虽纵欲无度,但仍带着深沉的理解一任他欲死欲活!

谁知涛涛那天酒醉失言,居然又哭又笑又叫又嚷地说起了怎么认识沁沁,怎么为她不顾生死地和凯凯拚杀,最后又怎么因一个不速之客的搅合使他失去了沁沁的全过程。那女子没料到原来是这样的一段故事让自已做了沁沁。想想自己受了侮辱还以为受了宠爱,愤恨与屈辱使她疯狂地拔出涛涛的佩剑狠狠地刺向涛涛,被涛涛的卫兵慌乱中一枪击中,临死时她恨入骨髓地喊了一声“沁沁——”

涛涛厚葬了女大学生,从此便变了一个人似的消沉了!常一个人在自己的舱房里,一坐就是半天,默默地想他二十四岁的人生!而想得最多的,却仍是那付出了那么多却终不可得的沁沁。

他常咬牙切齿地喊:

“沁沁啊!你把我毁了呀!”

谁知老天有眼,那个深知他内心世界的卫兵一天在陪涛涛喝酒时忽然说:

“长官,沁沁是爱你的!”

涛涛以为卫兵是说那个被打死的女大学生,便低沉地说:

“知道,要不,我不会花那么多钱葬她。”

可卫兵却说:

“我不是说她,我是说那个真沁沁。”

啊?!

涛涛不禁瞪大眼睛看着卫兵。

于是卫兵便告诉他:他怎么背着涛涛派人上岸去打听沁沁的消息,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沁沁竟死活不肯跟凯凯成亲,一直到涛涛的妻子被卫兵击毙,沁沁还没跟凯凯结婚呢!

更没料到的是,沁沁竟带着奶妈独自搬到海滨的一栋小楼来住!而且一住就是那么长日子,居然没发现她接待任何一个男人,更没出现凯凯。

“长官!这不说明沁沁爱的人是你么?要不,她怎么拒绝和凯凯成亲?要不,她又怎么会什么地方都不住,偏住到海边的小楼来?”

涛涛的心砰然一动,霍地站了起来!

但他是个自尊的人!也是个比凯凯理智的人!女大学生饮恨而死,使他那一度疯狂失态的心显得愈发地消沉,冷静!他自己知道,这不能说明自己已挺过来了,而是更脆弱更不堪一击了!他的心已经不起伤害。跟沁沁短暂的几次接触,他知道沁沁决不是可以轻易改变自己的主意的人。她来海滨居住是不是为了给父母守孝静待婚期的来临呢?

他可不能再自作多情,为世人留下笑柄了!

可两个四十九天都过去了,沁沁还是独处海滨。而且,那贴身卫兵又为他探听了进一步的消息:

沁沁的那栋小楼不仅依旧不见任何男人造访,还天天跑到沙滩边看海看船,老向我们的方向眺望。卫兵说:“长官,你若还这样不理解沁沁,不派船去接她,那你就有负于小姐对你的那一番苦心了!”

涛涛眼睛一亮,毅然拍案叫喊:

“接!”

他本来是要亲自去接的,可他要是亲自去,万一亲眼看见沁沁是怎么挣扎,怎么呼喊,那末,一向很看重人格尊严的涛涛也许会扇那卫兵一个耳光,喝令放了她!他没去,就注定了沁沁被部下抢来,造成了后来的尴尬,铸成了最后惨痛的结局。

可眼下,涛涛整个身心,整个意识,都沉浸在和沁沁重逢的种种最美妙的憧憬里!正在这时,他那贴身卫兵欢天喜地冲进来报告:

“长官!沁沁小姐接到!”

涛涛猛地站起,却又轰然一声跌坐在座椅上,极度的兴奋,使他倏地晕倒了。

 

十三

 

沁沁从被抢上炮艇,她马上意识到了这是那个说“后会有期”的涛涛所为!她明白涛涛会怎样对待她。她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为擎天,也为自己做人的尊严!

但她又存着最后一线希望,一丝侥幸:他们留下了活着的溶婶。只要溶婶不急疯,她是一定会去报告擎天的。她深信哪怕军纪再严,擎天也会冒死来救她。

但愿擎天快来,但愿她能活到那一刻。

因此,她才没跳海;也因此,她才把一切仇恨深深地压在心底!她有了那个最强大也是最后的武器:死。因此,她便似乎有了战胜涛涛,直到和擎天欢聚的力量!

所以,涛涛才有了重见朝思慕想的沁沁的机会。

现在,她冷冰冰地斜倚地这海岛上为她和涛涛准备的新房内的那根天然的石柱旁。这根石柱浑然天成,没经雕凿,却象有几条小龙在上面盘旋。想着这么美的石柱上将随时迸溅她沁沁头颅上的鲜血,她不禁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悲哀,同时竟也有几丝莫名的壮美!她不禁把脸贴在石柱那凸凹有致的龙头上,轻轻地挨擦着。

这时涛涛进来了。他显得容光焕发!黑亮的皮鞋,洁白的将校呢军裤,未着军装,代之以一件柔软的花格衬衫,领口是一只黑色的蝴蝶结。一头天然卷发随意地分明是经过精心梳理地挥洒在他那出奇英俊的头颅上,从头到脚是一个风流的性感男星形象。说实话,要不是对面斜倚石柱的不是铭心刻骨的痴爱着擎天的沁沁,而是任何其他的女性,谁能不被他倜傥风流的气度和燃烧着欲望的眼神溶化?!

但眼前却偏是沁沁!因此,当涛涛在稍作停顿后急不可耐地疾步走向沁沁时,传来了沁沁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冷彻脊髓的声音:

“请不要靠近我!”

欲火中烧的涛涛哪顾得这道命令?在骤然一怔后,又更急切地朝沁沁走去!

“听着,你若再走近我,我就死在你面前!你总不希望在你那么洁净的衬衣上,溅满我的鲜血吧?”

涛涛站住了,那燃烧着欲望的眼里透出几丝困惑:这是怎么了?刚才卫兵不是还一再保证说毫无问题吗?一路上沁沁都没哭没闹没寻死觅活;而且自己刚才也站在门外的暗影中观察过了,沁沁静静地依柱而立,还那么诗意地用脸挨擦石柱,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样冷若冰霜呢?

沁沁又一句更其凛洌的话掷来:

“涛涛长官!难道,这就是你的‘后会有期’么?”

完了!涛涛炽热的欲望和冲动刹那间被沁沁一句冷似一句的话浇灭了!那本已待命出击的挺拔的生命之源也骤然间成了一根柔弱的山藤!他虽然未曾奢望沁沁会向他张臂迎来,但至少,他把她拥入怀抱时,她仍会半推半就;然而现在,他看了到沁沁依柱而立的那副决然的面孔,又听了她那样的话,才明白了他在门外看见的原来并非生命的诗意而是死神的造型。他站住了!这意外的打击使他有些语无伦次:

“你——别,你,你说,你既然如此,那为何要愚弄我?”

沁沁有些不屑地说:

“自你走后,我连见都没见过你,我又怎么或者在什么地方愚弄你了?”

一句话噎得涛涛恼羞成怒,但他克制着说:
“那,你怎么不和凯凯结婚?又为何要躲到海边来挑逗我?”

沁沁这才明白原来是涛涛完全地误解了她!她本想把她的一切都告诉涛涛,向他解释清楚,但涛涛最后的“挑逗我”三个字又把她女性的自尊极大的伤害了!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心中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哀,又怎么能向眼前这舞枪弄剑并争夺她抢掳她的武夫说得清?便气不打一处来地说:

“涛涛!你也太自作多情了!我不跟凯凯结婚并不等于要跟你相爱;那浩浩的大海什么时候起又变成你涛涛的了?真难为你世上那么多词你没记住,偏把“挑逗”这两个字记了下来。你不耽心别人原封不动地把它送还给你吗?”

这番话十分尖刻,把涛涛逼得没有退路,他受不了啦!他感到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自作多情?我是自做多情啊!可自做多情又怎么了?自做多情也是情!无论怎么说,你沁沁总算已经落到了我这自做多情的人手里。我堂堂一个海军司令的儿子,肩膀上扣着上校衔,张嘴吹一口风,海上都要起三尺浪!再看看我这二十四岁的漂亮面孔,多少女人为我神魂颠倒,怎能被你随意轻侮?告诉你,我涛涛既然把事已做到了这个地步,名声是好是坏反正已经传出去了,那末,我若得不到你,那我就毁了你!

这样想着,他那漂亮的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狰狞。他本想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但一想,那也就太丢格了。何况他对沁沁还存着最后一线希望:只要沁沁顺从他,他还是要一辈子真诚地爱她的,那又何必让沁沁把他看得那么坏?因此,他居然拖一张椅子坐下,一边故做高雅的慢慢地摘下领口的大蝴蝶结,解开自己的衬衫,敞露出自己那无比健美,生有一丛性感的胸毛的胸脯,一边淡淡地说:

“沁沁小姐,自作多情也比无情无意好吧。听清楚了,我说的是情意的意,不是意义的义!也许,爱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游戏!什么爱情呀!什么永恒呀,都是他妈的骗人的鬼话!要不,我这么自做多情,怎么偏偏不能换来你的一点情意呢?既然如此,那我也就顾不得了!小姐,我是个连挑逗二字都用不准确的武夫,但我干这种事,却不愿使用武力!但既然自做多情地把你给委屈来了,你也已经进了专为我俩布置的新房,眼下我的部下早认为我已几度销魂了,我一个堂堂男子总不好徒担虚名吧?你说,是要我帮你脱衣裤呢,还是委屈你自己动手?”

说到这儿,涛涛已经把自己脱得精光!但他却并不行动,也无任何行动的表示。只象一尊健美石像一样挺立在黎明前柔柔的灯光里。良久,才把自已那硕大的生命之源轻轻拨动,一直到它挺拔无比,紫涨得在朦胧的灯光下一跳一跳,然而他却决不去进攻沁沁,只是微笑着在做着淫荡的挑逗。

这是对沁沁莫大的侮辱!

但她咬着牙做着最后的忍受!她盼望着就在这一瞬间,擎天高喊一声:“涛涛你这个畜性!”冲进来,手刃了这条色狼!她当然不知道时刻擎天和凯凯正在海上一任海浪的折腾而随波逐流,根本不可能来救她。不过,她早已做好了以死殉情的准备。因此,她面对那一堆虽确实健美但似行尸走肉的躯体,鄙夷地直面冷视,静待那为擎天而死的壮美的时刻到来。

涛涛又失算了。他从沁沁那分外冷漠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可怕的失败!他不甘心,也不服气,于是,便一步一步走向沁沁。

“站住!你要是再靠近一步,我就——”

这凄厉的喊声,是死亡的信号。

涛涛站住了,但他决不退让,而是要做最后的努力:

“沁沁,无论你怎么看我,我是真心的爱你!我渴望着你爱的呼应!如果你能答应我一声,我会答应你一切条件!即使你要我等上你三年五载,我也会守身如玉。但你不能骗我,更不能以死威胁我!我请你再冷静地想想我的条件,再认真地看看我的身子,我不是为侮辱你,我是想让你看到,我确实配得上你,从哪一方面说都对得起你!我会让你白天晚上都幸福无比!沁沁,答应我吧!”

沁沁却不假思索地说:

“涛涛!你别再做这个梦了!正由于我不骗你,我才告诉你,我永远不会爱你!我也不是以死来威逼你,为了我痴爱的擎天——也就是那个跪地求我救你们的人,我愿意以死为他保全清白!”

话都说绝了。此时的涛涛,要么羞愧地穿上衣服离开房间;要么孤注一掷,强迫心爱的人儿就范。可悲的是,他竟选择了后者,他再一次向沁沁逼近。

突然,沁沁咯咯大笑起来:在这生命的最后一霎,她突然更神奇地发现了擎天的伟大和高尚——是涛涛让她发现的!同样是男人,同样是军人,甚至同样是充满性魅力的男子,一个是那般无私地忧国忧民,代人跪地求情;尔后,又是那样为友情拚命地克制着内心的爱;一个却是这般为自己而不惜一切地夺人所爱!而现在,自己能为那样一个可爱的男人去死,真是她一生难得的幸福!人生自古谁无死?一个女人,能这样地死去真算是天大的幸运。

“你——笑什么?!”

“哈哈!象你这种人,说了,你也不懂!”

沁沁说罢,再不犹豫,狠狠地撞向石柱!

涛涛一见大惊,神速地纵身一跃,要挡住沁沁;但沁沁用的是全身的力,涛涛又鞭长莫及,因此,沁沁撞得鲜血淋淋,昏死过去!

涛涛紧搂着沁沁,大喊:

“卫兵!快叫军医!”

卫兵闻声冲进来,地上昏死着两个人!一个是鲜鱼淋淋的沁沁;另一个是精神完全崩溃了的涛涛。

刹时间人喊犬吠,九号岛上一片混乱!……

 

十四

 

擎天和凯凯已在海上漂泊了三天。三天来,他们忍受了常人不可思议的苦难!眼下,海上虽风平浪静,但饥饿却无情地啃噬着他们!他们都不吸烟,身上没有火,因此,船上虽有那个渔民捕下的整仓鱼虾,他们也无法煮熟充饥。而且那鱼已堆放了三天没做处理,又腥又臭,简直叫擎天和凯凯无法忍受!但翻遍船舱,船上已没有其他食物,这也是必然的,那渔民正是因食物将罄才返航的!

为了活下去,也只能捏着鼻子吞吃那些散发着臭味的生鱼了!

可那怎么吃下去?只要想一想,甚至看一眼那鱼,凯凯就接连地往上翻胃,那种刚上船时所经受的窒息又绞索般勒住了他的喉咙,好几次,他恨不得扑上去把那臭鱼扔进大海。可几次都被擎天拖住了!其实,即使不拖,凯凯也干不完那事,因为他有一次甩脱了擎天的手去扔那鱼,只扔了一条,他便昏过去了!

他实在是受不了啊!

特别不可忍受的是,他们现在简直是一种无望的挣扎!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把船往哪儿开。上船的第二天风浪很大,每一阵海风都可能把船掀翻。为了避免危险,擎天只好当机立断,用利剑斩断了船帆的拉索,降下了他怎么也无法收拢的风帆。见凯凯因伤痛畏寒怕冷,他索性扯下风帆为凯凯御寒!当时他那么做是对的,既保住了渔船不翻,又能抵御风寒,但这样做的同时又种下了苦果:没有风帆的船,就象断了线的风筝,他们根本没法把船按自己哪怕是假定的目标划动一步!

眼下,他们唯一的指望是等待,等待那茫茫大海中遇上一艘驶过的渔船或客轮。

可这是大海不是客车货车必经的公路啊!到处是白茫茫空渺渺一片,谁知道能不能遇上船只?再说,就是遇上了,他们也不会打呼救的信号,天遥海阔,你又怎么能指望那船正好和你擦身而过?

即使擦身而过,要是他不肯救你呢?乱世年间,谁敢把两个看来好端端的呼救的人救上他们的船留个隐患呢?

这样一想,他们简直绝望了!

这才是比什么都可怕的念头啊!

凯凯更是万念俱灰!太多的遗憾使他简直要拔枪自杀!他这都是为什么啊?为恨涛涛?可涛涛有什么错?他还不是和自己一样,深爱着沁沁?为救沁沁么?可沁沁并不爱你啊!现在,自己落到这绝望的境地,丢下了军队,丢下了自己的报国壮志,绝望地在这儿等死。等死啊,还有什么比等死更可怕的呢?

唯一支撑着他的是还有个擎天活在身旁。严格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擎天!擎天实在是个好朋友啊!“为朋友两肋插刀”,看来这句话是实实在在地用在自己身上了!

凯凯的绝望和他的心思,都没逃出擎天的眼睛。他不责怪凯凯,作为朋友,作为兄弟,作为军人,凯凯能做到这一步已无可指责。擎天也曾冒出过死的念头,但很快,他便把这念头完全排遣出去!为沁沁,为凯凯,为父亲,为军队,为国家,他都必须活着。即使最后等待他的真的是死亡,那他也必须坚持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这才是一个军人必备的素质!为了活着,为了反击饥饿这个魔鬼,他拿过那腥臭难闻的鱼,大口大口地一连吞下去四条!

在擎天大吞生鱼的时候,凯凯又昏了过去。

擎天把凯凯抱在怀里,摇他,晃他,喊他,叫他,最后,他狠狠地抽打他的脸颊,怒气冲冲地骂他:“凯凯,快醒来,你这个懦夫,你这个可怜虫,亏你还是个军人,亏你还是个男人。你就这么像一条狗一样的死去吗?醒来呀!醒来呀!我命令你把这些鱼吃下去,吞下去!要不我就把你扔下海去喂鲨鱼!连这点困难你都战胜不了,你这个胆小鬼……”

凯凯醒来了,吃惊地望着盛怒的擎天……

 

十五

 

擎天和凯凯漂泊的第七天,他们正相对用眼睛鼓励对方吞食那越加变昧的臭鱼时,突然他们同时把手中的臭鱼摔掉——船!?一艘船!?不!是一艘军用快艇,正向他们迎面驶来!

擎天和凯凯喜昏了,他们有救了!他们紧张得狂喜得互相攥紧了双手,不敢动,也不敢松开,更不知道呼喊!

那快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可以看见船上的人了。他们便大声呼救。

他们做梦都没料到,快艇上竟是沁沁和涛涛!

那天沁沁以死相抗,深深地震憾了涛涛。涛涛没料到世上还真有这样坚贞的爱情,这样的奇女子!他到底不是一般的人,在给沁沁治伤的这些天,他也躺在病床上把这一切反反复复地想透了。既然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沁沁,而自己又是真心地爱沁沁钦佩沁沁,那末,又何必硬要毁了她呢?于是,当沁沁伤势将好时,他便决定亲自用快艇把沁沁送回春城。

这决定大大地出乎沁沁的意料!她接受治疗完全是为了在涛涛不逼她的情况下等待擎天的解救。她其实是随时准备再死的。为擎天,她不惜再死一次,或者再死一百次!

当今早涛涛向她宣布了送她回春城的决定,并确信无疑时,她呆呆地站了半天,突然,猛地跪在涛涛面前,说:

“涛涛!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我知道,你不会要我做妹妹,但我,还是要叫你一声哥哥。过去的涛涛死了,过去的沁沁也死了,让我们成为亲兄妹吧……”

他们当然全然没有料到,擎天和凯凯东漂西漂的,竟漂到了九号岛附近的海域。

涛涛和沁沁都听到了呼救声!一看是一只渔船。涛涛常在海上,当然什么事都遇到过。特别是近日军舰艇常在海上劫持渔民,拉到他们的大本营去搞试验或逼良家妇女作军妓。因此侥幸逃脱的渔民,多半是负伤跳海然后再爬上被小船洗劫一空的渔船的。他们不经营救是极少能生还的。保卫海疆是涛涛的神圣职责,因此他听到呼救后声便打算把渔船顺便拖回海岸!

沁沁听到呼救声后心惊肉跳:怎么这声音象是擎天。这大概是一种心灵感应吧。但她立即暗笑自己,怎么可能呢?擎天和落滩渔民风马牛不相及啊!

擎天和凯凯见快艇向他们减速驶来,得救的狂喜令他们浑身颤抖!特别是凯凯,简直要哭出来!但是突然,擎天已经放松的手又猛地揪紧了!只听他似呻吟如叹息地说了一声:“涛涛!……”

真是涛涛!凯凯也发现了。

接着,他们又发现了站在涛涛身边朝这边张望的沁沁!

这一瞬间,擎天的脑子里转过一千个疑问一万个念头!这是怎么回事?涛涛和沁沁居然同在一艘快艇上?!涛涛把沁沁抢了去已经一个星期,她如果忠于爱情,她必定早已死了。

没想到,沁沁却还活着,而且,他俩驾艇出海,而且沁沁又没被捆被绑,难道她已顺从了他?

这怎么可能呢?!

可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自己把沁沁冷落在海滨三个月不去见她,她怎能不怨怎么不恨呢?谁知那漫长的三个月她是怎么痛苦地熬煎过来的?自己是男人,是男人,可以以繁忙的军务来排解自己的相思;她呢,她怎能不怨恨自己这忘情负义的人啊!

凯凯可不这样想!他一见是涛涛,又见他还带着沁沁,七天来所受的非人折磨加上一生的种种遗憾,全凝成了一股揪心的仇恨!他唰地便拔出了枪,要趁涛涛和沁沁没认出他们时便先击毙涛涛。涛涛的枪法和剑法他都领教过。现在他和擎天都极度虚弱,举枪都双手发抖,一旦让涛涛认出他们,比枪必败无疑;比剑呢,更非涛涛的对手。

但他的枪却被擎天夺去了!一是眼下情况尚不明确;二呢既然他为沁沁找出了可以原谅的理由,那么假设沁沁已爱上了涛涛,接受了涛涛,他又怎么能让凯凯击毙沁沁所爱的人?三呢,当然是眼下的处境!一个有理智的人不能犯相同的错误,这七天的罪,难道还没受够么?

这时涛涛的快艇已驶拢来了,只听涛涛喊:“喂!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缆绳扔过来!”

缆绳?!船上没有缆绳呀!再说,擎天他们也再用不着这只渔船了。何况不到快艇上,怎么好查明情况?就是要杀死涛涛,也必须登上快艇,短兵相接,出奇不意才能稳操胜券。

对,得设法上那快艇!

谁知就在这时,本来听声音就心存疑惑的沁沁终于认出了擎天。刹那间,震惊、喜悦使她猛地喊出了一声:

“擎天——”

啊?!

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呼喊,使凯凯再一次掏出了抢!与此同时,擎天和涛涛也都拔枪相向!三个男人,三支枪,带着所有的恩恩怨怨生生死死爱爱恨恨互相瞄准了!

“别开枪!”

沁沁是领教过涛涛和凯凯的枪法的。此时此刻她唯恐哪一杆枪管子射出子弹来,那末,悲剧就要无可挽回地发生!她虽然不知擎天和凯凯七天来的苦难和遭遇,但她深信他们都是为了自己才弄到这个地步的!这三个男人都是为了她啊!一个是她痴爱的擎天;另一个是终于理解了她的涛涛;还有一个是耿直豪爽的凯凯。三个人随便哪一个死去,都是她的罪过啊!何况这一死肯定不是一个,甚至三个都会死亡,至少要死去两个。这真不堪设想哪!可她又一时间根本不可能把问题说清楚。怎么办?这一瞬间她迅速做出决定: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涛涛。因为涛涛既然理解了她,亲自驾艇送她回家,那末他是不会先开枪打来救她的擎天和凯凯的;他拔枪左手,也仅仅因为凯凯和擎天都掏了枪。擎天呢,既然他爱她,应该相信她。她既然喊出了不要开枪,那他也不会率先开枪。那末,最可能先开枪的便是凯凯了。因此,她只要用身子挡住凯凯射击的目标就可暂缓事态的恶化。她想,纵然凯凯因为失恋而恨他,他总不致于当着擎天的面打死她吧!即使他要开枪,为了维护已经理解了她、送她归家的涛涛,也是死而无怨的。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突然几发炮弹落在快艇和渔船的四周。四个人同时一惊:啊!日寇的炮艇!而且已经驶近,快艇和渔船都在炮艇的有效射程之内!

三个握枪男人都本能地一转身,把枪口对准了日军舰艇!

但这只是一种同仇敌忾的本能反应,三支手枪怎能对付日寇舰艇的大炮?

可日寇的炮弹并没命中快艇和渔船,只是有意地轰落在他们的四周。涛涛很快便明白了,这又是敌寇派出来抢掠的海军!

果然,那炮艇的后面还拖着一艘很大的木船。木船上,挤满了哭哭啼啼的渔民和其它落难的同胞。

擎天和凯凯也很快明白了:他们都将成为日寇的俘虏。

未假思索,凯凯擎天都飞身跳上涛涛的快艇!三个军人已没有功夫清算他们之间的恩怨,也无须做任何的解释和诉说了。

凯凯对涛涛说:

“还等什么,快加速马力冲呀!”

“来不及了!那样做只不过是自杀。你没见他们已开始打旗语叫我们投降么?”

“他妈的!死也不向小日本投降!等他们靠拢来抓他们时,我们谁也不准做脓包!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以我们的枪法,还不赚他十个八个的?!”凯凯决心已定。

擎天咬着嘴唇一言未发。眼前的形势他已看得很清楚,要想逃命是不可能的。何况,他已看清了炮艇后拖着一艘大木船,船上是被掳的同胞。作为军人,一定要设法救出他们!不然,纵然侥幸能够逃生,那也会感到终生负罪和屈辱的。可怎么救?快艇上只有几件轻武器和三男一女四个恩怨未了的人啊!猛地,他眼睛一亮:这高速的铁壳快艇,要是能出奇不意的高速向敌艇冲去,把它撞沉引爆,不就救下了那一大船被掳的同胞吗?

对!作为军人,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疾步走到涛涛身边,刚要开口;只见涛涛的面孔严峻得可怕,断然命令他:

“擎天!快带你的沁沁下木船!快!”

擎天顿时明白了:涛涛跟他想到了一块,便说:

“不!你快把艇头对准敌艇,然后,你们都下木船!”

涛涛冷笑了一声:

“废话!你以为这也是争夺女人,只要是个男人都会吗?快带沁沁滚下去。时间来不及了!凯凯,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脱下衬衣,当白旗挥动!要不,不等我们的机器发动,他们便会把我们击沉。不见他们已打出最后通谋的旗语了吗?”

凯凯还没领会:“不!我决不打白旗投降!”

擎天却刷地脱下自己的衬衫,按涛涛教的姿势摇起来;一边厉声命令凯凯:

“快!快把沁沁抱下木船。”

这时沁沁已明白了擎天和涛涛的用意,扑上去搂住擎天说:

“不!要死,我们死在一块!”

“沁沁!你真傻!我们这样,是为了更多的人活着。活着多好啊!活着可以做多少想做事啊!去吧,嗯?”

这时凯凯也明白了!他说:

“什么?你们原来是想扔下我啊!”

涛涛骂了句:“还罗嗦什么?都给老子滚!”

擎天猛地一下抱起沁沁,把她扔到木船上;接着他一步窜到凯凯面前,把凯凯也推下了木船。

这时,涛涛不失时机地把快艇开动了。谁知等他回头一看,留在艇上的竟是擎天。

“怎么是你?”

擎天对他眨眨眼说:

“应该是我呀!”

还有什么说的?擎天和涛涛交换了最后一个眼神。这一眼,是任何话语也无法形容的,便把快艇朝敌艇开去!在敌人不知所措的片刻,已驰进了敌人的射击死角,然后快艇象一头疯狂的火牛,离弦的利箭,闪电般朝敌舰冲击!等敌军指挥官从困惑中惊醒而枪炮齐鸣时,已经晚了!只听得惊天动地的一声轰呜,快艇和敌艇同归于尽了……

 

十六

 

在熊熊的火光中,大拖船上被解救的同胞一片欢腾!

小木船上,凯凯和沁沁凝视着那火光,听任热泪奔涌,一声不响。经过了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他们已心明如镜。良久,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他们都明白了那一眼的意思,都明白了以后该怎么活着,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