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现代歌剧——

园 鼓 情

杨克祥

时间  现代。

地点  你听说或没听说过的地方。

人物  盘凤姣——盘龙山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赵太平——盘龙山至关重要的人物。

赵春龙——凤姣昔日的情人。

哑  哥——一个被生活逼得装哑的年轻人。

凤姣妈——年轻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荷花妹。

盘金田——像盘龙山般古朴的老人。

杨先生——港商。

山寨众乡亲、秘书、酒店歌女及顾客。

主题歌起——

当你迎着阳光走

影子留在你身后

当你背着阳光走

影了出现在前头

啊

影子，影子

你时而长 时而短

时而左 时而右

啊

朋友 朋友

影子虽然不离你

是你牵着影子走

当你的影子无限拉长

你无需为此而炫耀

当你的影子无端缩短

你无需为此而忧愁

啊

朋友 朋友

影子长不过你的脚板

是它丈量着你前面的路

影子高不过你的头顶

是它挺起你头上的苍穹

啊

影子虽然不离你

是你牵着影子走

主题歌隐，幕启——

第 一 场

【山寨雄王节。

【古山寨寨口。

【古朴的大盘龙山，幽深遂远。一盘旋翻卷的大树根，盘成个如蟒如蛇的天然宝座，无端地给人增添无比的威严。舞台一侧，古藤悬着个巨大的圆鼓，黑里透红的鼓身，黄中带灰的鼓皮， 都向人们显示着它的久远。

【在粗野的盘歌号子中幕启。

【山寨青年男女身穿铜钱厚的家织布，手持圆鼓，花伞在狂歌劲舞。

【歌声：

红艳艳的圆鼓花开遍山野

美灵灵的山寨女绽开笑颜

劲鼓鼓的山里汉子跳起圆鼓舞

醉了山寨雄王节

雄王节哟山寨的节

歌不断哟舞不歇

男人哟有似龙戏水

女人哟恰如云绕月

穷过节哟苦过节

有男有女勾魂的节

只要天天有节过哟

何怕三餐把米借

【歌舞中突然有一青年冲上去发狂地打起那古老的圆鼓，鼓声沉闷声幽远，他是哑哥。

【幕后吼声：“谁在打鼓？”

【赵太平凛凛地上，赵春龙紧随其后。

赵太平  谁在打鼓？

赵春龙  （抢步上前）赵书记没到，你怎么敢擅自打鼓？

哑  哥  （回首，怒视）

赵春龙  又是你？你这个死哑巴，偷树贼！

【哑哥偏猛捶几下，奔下。

赵太平  哑巴？偷树贼？

赵春龙  赵书记，犯不上跟一个哑巴狗生气，来，抽支烟。

【赵太平挡开赵春龙递过来的纸烟，从身边掏出一支吊着烟荷包的烟斗。

赵春龙  赵书记，如今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抽这个？

赵太平  嗯？（露几分怅然）

【凤娇妈扶着盘金田上。

赵太平  金田爷！

盘金田  让你们久等了。

凤娇妈  金田爷您走好。春龙，来，扶金田爷坐好！

赵春龙  哎！（扶盘金田走向那如蟒如蛇的树根宝座）

赵太平  嗨？（假咳）

赵春龙  赵书记……

盘金田  （咳着喘着）阿啊，看我真老糊涂了，如今都什么年月了？该……咳咳咳……该太平徕崽……啊，太平书记坐这宝座……

赵太平  （假谦）金田爷爷，您是盘龙寨的族老，您……

盘金田  什么族老啊族老啊，早就不兴这些啦，虽说这几年搞开搞放，把这又放回来些，我又常来这坐坐。可那都是你不在这里的时候。在党面前，什么都小啊!我老得再糊涂，我也是该明白的。

赵太平  您老倒很明事理……

盘金田  （咳，摇头）糊涂了，糊涂了……

赵太平  （扶盘金田走向宝座）您老坐吧！

盘金田  这……

赵太平  是我叫你老坐的嘛，今天是雄王节，又不是国庆节。

凤娇妈  赵书记叫您坐，您老就坐吧！

盘金田  那，我就愧受了！

【盘金田坐上了树根宝座。

赵春龙  乡亲们，山寨兄弟姐妹们，现在请我们乡党委赵书记为我们打响雄王节的第一声圆鼓!

赵太平  不！我来推荐一个人打！（威严地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盘金田和赵春龙的目光都有所希翼，但赵太平的眼光都一掠而过，最后，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凤娇妈身上。

众  人  凤娇妈？

赵太平  对！凤娇妈！她守寡二十多年清白如洗，又为我们盘龙乡养出了第一个大学生女儿，现在凤娇已经分进了县政府，和父母官平起平坐，了不得呀！这第一声当然该由她打！

众  人   对！

凤娇妈 （惶恐且愧疚之极地）不！不……

赵太平 （盯着凤娇妈）我叫你打，你只管打，你是凤娇的妈，又是我赵太平……

凤娇妈  不——（震骇）赵书记——

赵太平  叫你打的。几十年，不容易呀！凤娇妈，不简　单呀，你打吧，噢——

众  人 （唱）打吧，打吧——

凤娇妈　打吧

打吧　凤娇妈

你水洗的身子照日月

你养出会飞的圆鼓花

书记叫你打

众人盼你打

有福的人打一下

吉祥就会降山寨

打吧，打吧

凤娇妈

凤娇妈  那我……打！

【古老的圆鼓被凤娇妈颤颤地击响。

【祭祀音乐响起。

【盘金田颤离宝座，率众叩首。

【众人跳起古老深沉地祭祀舞。

众  人  （唱）上一炷丹桂清香

供一腿瘦瘦的野羊

斟一碗圣洁的米酒

献给仁慈地雄王

欧，雄王，雄王

您保佑子孙人才两旺

欧，雄王，雄王

快给后代降下吉祥

【古朴深沉地音乐声中，众人拥赵太平，盘金田，凤娇妈等且歌且舞下。

【稍顷，盘凤娇身着漂亮的新潮时装，肩挎织锦的山寨花袋，兴冲冲地奔上。

盘凤娇  （唱）满山的圆鼓花多娇艳

熟悉的盘歌声多么甜

醉人的圆鼓多清脆

热闹的雄王节赛呀赛过年

外出求学四年整

夜夜梦回娘身边

梦见溪水蓝

梦见山花艳

梦见春龙把我邀

击鼓盘歌花丛间……

四年旧梦今实现

女儿回到娘身边

看家乡——

依旧是长苔的木皮遮风雨

依旧是破烂的衣裤晾门前

笋壳草鞋还是伴着圆鼓舞

山寨还是旧容颜

凤娇今日回山来

倍觉重任压在肩

圆鼓要击新节奏

愿将青春换新颜

【盘凤娇看着那古老的圆鼓，思绪万千，猛地扑上去，击响圆鼓。崭新的节奏，动人心魄。热烈，奔放的鼓声显示出她大胆的追求和对未来美好的向往！

【众乡亲被这奇特的鼓声召回，众人不解的看着盘凤娇击鼓，议论纷纷：

“这打的是什么鼓呀？”

“她是谁？”

“外宾？”

“赶来参加我们雄王节的么？”

“听说洋人就爱看我们的土玩意！”

“看她那衣服，啧啧！”

“还不快喊赵书记来！”

“对！赵书记！赵书记吔——”

【赵太平急上。

赵太平  （见状亦惊，整理干部服，解开山寨绑腿，随手抛在一青年手中，走向盘凤娇谨慎的选择着称呼）哎，同志！噢，小姐！嗯，这位女士？夫人？请问您是……

【盘凤娇转过身来，见赵太平，惊喜。

盘凤娇  赵大叔！

赵太平  你？凤娇？

盘凤娇  怎么？连干女儿也不敢认了？

赵太平  真见鬼，你怎么自己打扮成这个样？

盘凤娇  这不好么？（得意的转一圈，薄如蝉翼的裙子飘起，露出两条雪白的大腿）

【盘凤娇妈扶着盘金田上，正撞着哈哈大笑的盘凤娇。盘金田骤惊，摇头连咳，凤娇妈为他捶着。

盘凤娇  金田爷爷，您怎么啦？

盘金田  快看看你那宝贝女儿……

盘凤娇  （扑上去）妈！

凤娇妈  是你？凤娇！你要回来，怎么也不搭个信，妈好去接你。（看看盘凤娇，边说边脱下自己又宽又旧又厚的织布衣服塞在盘凤娇手里）凤娇呀！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穿成这样？快换上这身衣服。

盘凤娇  娘！

盘金田  咳咳！我先回去了！

凤娇妈  （扶住盘金田，边说边下）凤娇，你快换上妈的衣服，你快回来，你快呀！

【众乡亲表情各异。

赵太平  都呆呆地看着凤娇干什么？又不是看猴把戏!少见多怪！走！都给我跳圆鼓舞去！（轰众人下，回头对盘凤娇）听你妈的话，快把衣服换了!

盘凤娇  赵大叔，我有件事要……

赵太平  什么事，回屋后我们再慢慢谈！（向凤娇妈下去的地方走去）

【幕后传来赵春龙的喊声：“抓住他！”

【赵春龙推哑哥上。

赵春龙  你想跑？来人呀！把这个屡教不改的偷树贼捆在圆鼓架上！

青年甲  把他交给我吧！我都好多年没捆人了！

青年乙  捆吧，捆人比跳舞还有味哩！

盘凤娇  春龙哥！

赵春龙  你？！（心惊胆颤，又如饥似渴）你，你是凤娇？

盘凤娇  嗯。

赵春龙  你脱了衣服等我？

盘凤娇  你说什么呀，我这不是穿了衣服！

赵春龙  穿了衣服？世界上有这种衣服？（喃喃地）好！好……这种衣服好！只是，只是……

(唱)　只是这似云又似烟

怎好穿在众人前

（打量着众人，见哑哥也正眼盯盯地看着盘凤娇，大怒，接唱）

狗日的哑巴你也看

看我送你上西天

（扑上去狠揍哑哥）

盘凤娇  （厉声）春龙！

赵春龙  他看你……

盘凤娇  看我就该打？

赵春龙  他，他偷树！

盘凤娇  那就应该报告公安机关，你怎么可以擅自捆人？

赵春龙  我们把他送到公安局，公安局每次都把他放了！

盘凤娇  为什么？

赵春龙  他，他是个打骂不出声的哑巴！

青年甲  凤娇姐，你不知道我们山民最恨的就是偷鸡摸狗的蛮子吗？

青年乙  是呀！何况他偷树犯了《森林法》！

盘凤娇  犯了《森林法》？

哑  哥 （突然大声疾呼）不——

赵春龙  你狗哑巴开口了？你也怕犯法？

哑  哥 （唱）为吃饭哑了我一张嘴

为活着我做了偷树贼

我没砍青山没伐树

只把那满山的雷劈木，火烧木变成钱

你我也到世上打一转

不能狗一样活在人面前

我也想热血换得盘龙山变

长留欢笑天地间

盘凤娇  热血换得天地变，长留欢笑天地间？春龙哥，放了他吧！

赵春龙  不能放，你忘了我们山寨的规矩，抓了蛮子要游寨子示众！

盘凤娇  那好!我把他放了，你把我绑上，总可以了吧！

赵春龙  你……你到底为什么？

盘凤娇  他不就是把雷劈木，火烧木变成了钱吗？

赵春龙  那是不准卖的！

盘凤娇  那宁可让它沤在山上烂掉？

赵春龙  烂掉也不能犯法！

盘凤娇  谁叫你去犯法？法是为维护大家过好日子的！看着这满山满岭的雷劈木，看着我们火堂里一年要沤掉多少上好的好木材！那都是金条子啊！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它运出去，卖个好价钱，让我们山寨过上人的日子，真正富起来！？

青年甲  凤叫姐，你想得真好！可谁愿意带这个头啊！

盘凤娇  我！

赵春龙  你？

盘凤娇  我已经辞了在县政府的工作，回来跟大家一起干！

赵春龙  什么？你把工作辞了？

盘凤娇  这是县长批示。

赵春龙  你怎么能这样？你把我们的诺言都忘了！（从怀里掏出那精致的小圆鼓）

盘凤娇  当你把这小圆鼓送给我时，我说只要山寨还打圆鼓，我凤娇就时时陪伴你春龙哥。

赵春龙  对，所以我时时刻刻都把它揣在怀里！

盘凤娇  可是你忘了，当你接过圆鼓时，你说过——

赵春龙  只要山寨还打圆鼓，我赵春龙就处处听你凤娇妹妹的！

盘凤娇  那你怎么不听了？

赵春龙  这……

盘凤娇  （走上去解开哑哥）去吧！

哑  哥  凤娇姐！

盘凤娇  你是……

哑  哥  你记不得我了？我是民族中学守门老头的侄儿！

盘凤娇  长这么大了？

哑  哥  其实，我才比你小半岁。那时候总得病，老不长个，谁知道伯伯死后，回到这盘龙大山七滚八爬，倒一下子长成个大个子了！

盘凤娇  怪不得有力气……

哑  哥  有力气偷树卖是吧？咳，没办法，老虎来了，跛子也会跑啊！凤娇姐，这盘龙大山我比你串得还熟，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招呼一声。为你今天放我，我会知恩报恩的。

盘凤娇  三天后，我将在县城春晓酒家和港商谈一笔生意，要是能争取到那笔投资，我马上就需要很多人做助手，如果你感兴趣，我将考虑雇你！

哑  哥  我将……

赵春龙  快滚吧！我赵春龙可永远不愿看到你！

哑  哥 （转向盘凤娇）三天后见！

盘凤娇  一言为定！

【切光。

第二场

【前场三天后。

【县城某酒家。

【霓虹灯调节着色彩和情绪，一个披发歌女的倩影影影绰绰，那甜甜的歌声仿佛在那金色的披发上流淌。

【幕启：几对舞伴在歌声中轻轻起舞。

【一个戴戒指，留小须，衣着豪华的中年商人杨先生，不无焦躁地看看表，又不失风度地掏出白纱绢印一印胡须，然后款款地踱上内室。

【幕后合唱：

泉水从山上流下来

流向那外面的世界

鼓声从山寨飘过来

引动那一路喝采

鼓声为什么这般清脆

只因它和上了时代的节拍

【歌声中，哑哥打一手漂亮的圆鼓上。

哑  哥  卖圆鼓喽！卖圆鼓喽

打起圆鼓沿街卖

一路等着凤娇来

酒家门前转呀转三转

助她谈判早奏凯

假做卖鼓来观阵

谈判桌边看打牌

啊！她来了！卖圆鼓啰（打鼓退下）

【盘凤娇山妹打扮，偕赵春龙上。

盘凤娇（唱）　心中隐隐圆鼓敲

一声更比一声高

伴我响过山

伴我响过坳

响在飘香花丛里

响在创业人生道

（从踟蹰的春龙怀中掏出那精致的小圆鼓，轻轻地抚着，接唱）

圆鼓啊圆鼓心底敲

一声底来一声高

伴我创大业

壮我胆气豪

莫道山寨弱女子

敢在风口浪尖跳

赵春龙  凤娇……

盘凤娇  哎。

赵春龙  我不去算了。

盘凤娇  怎么？

赵春龙  我见不得场合的。

盘凤娇  （把圆鼓塞在赵春龙怀里）春龙哥，想着它，你会有勇气的。

赵春龙  （面呈难色）可我……

盘凤娇  （唱）莫怕人家笑

莫怕人家嘲

要自信他有多大我多大

人有多高我多高

你看那穿云的山鹰爱风暴

龙哥你也该学弄潮

到时间了，快走！

赵春龙  嗨，既然变了猪，也只能不怕杀啦！

【杨先生复出，翘望，看表。

【盘凤娇整装，迎上。

盘凤娇   杨先生！

杨先生  （惊诧）你是？

盘凤娇  盘龙山里的盘凤娇。

杨先生  啊！你竟是凤娇小姐么？

盘凤娇  怎么？认不出来了？

杨先生  啊！

（唱）昨天你是天边霞

今天你是山中花

天边霞瑰丽

龙山花无暇

纵然我访遍名山和胜水

也难见这会变的花

（向内招呼）请来两杯啤酒

盘凤娇  慢。

杨先生  小姐不喝啤酒？

盘凤娇  不！今天我是主人。请来啤酒三杯！

杨先生  三杯？

盘凤娇  还有赵春龙先生！

赵春龙  先生？啊，我不喝啤酒，一股潲水味，闻了就想呕！

盘凤娇 （轻声）忍着点，多喝两次就好了。

赵春龙 （恨恨地）还忍？我看见他看你的那双贼眼，真恨不得……

盘凤娇  人家是港商，生活习惯不同，记住要有礼貌！

杨先生  凤娇小姐，他……

盘凤娇  （看着春龙的脸色，掩鉓）我们跳舞好么？你听，多好的音乐！

杨先生  凤娇小姐真会办事，那我们就边跳边谈！请吧——

【轻柔的音乐声起。影影约约可看见杨先生偕盘凤娇滑入舞池……

【赵春龙抓起一杯啤酒猛地狂灌。

赵春龙  （唱）天为什么在旋

地为什么在摇

奇耻大辱

我赵春龙才遇上头一遭

眉目传情，搂搂抱抱

谈判原来就是男女发骚

恨不得天上掉下龙泉剑

杀了那色鬼大淫妖

【盘凤娇出，杨先生随上。

盘凤娇  春龙！春龙！

【赵春龙不理，喝酒捶桌。

杨先生  （惊）凤娇小姐，他这是……

盘风娇  为我们的谈判进展顺利而击桌叫好！

杨先生  击桌叫好？很难理解……

盘凤娇  哦，让我跟你说明白！（暗示赵春龙，唱）

朋友啊朋友别见怪

让我跟你说明白

莫为此事把面色改

更不要轻易犯疑猜

你我真诚做买卖

美好的心愿装胸怀

他击桌为你我真诚和理解

有如那圆鼓声声在击拍

杨先生  （唱）她的话似乎是音在弦外

赵春龙  （唱）是暗示圆鼓在胸爱在怀

盘凤娇  （唱）愿春龙关键时刻莫失态

杨先生  （唱）是叫好哪里会脸红脖歪

赵春龙  （唱）我真想伸出巴掌打那老无赖

盘凤娇  （唱）他哪知谈判桌上难打牌

心怀山寨千分爱

春龙阿哥该明白

杨先生——

（接唱）你我且把合同签

还要陪你打桥牌

杨先生  打桥牌？好主意！那可是邓小平先生也很喜欢的。不过谈到合同，我倒想检验一下小姐的话是真是假！

盘凤娇  你怀疑我的真诚么？

杨先生  哦，不不！我只想知道你说的赵先生击桌叫好的话是真是假？

盘凤娇  怎么跟你解释？

杨先生  无需解释。我只想让他击拍为我们伴舞！

盘凤娇  他只知山寨圆鼓的点子，还没学会现代交谊舞的节拍。

杨先生  山寨圆鼓舞？对对，我早耳闻山寨圆鼓舞健美多姿，不知能否来一段圆鼓助兴？

盘凤娇  圆鼓助兴？好！不过“买卖要公平，交往要真诚”，赵先生为我们打鼓助兴，不知你该如何表示？

杨先生  （执笔在手）我立即在合同上签字！

盘凤娇  好！（深情地走向赵春龙，希翼地）春龙哥，看你的啦！

【赵春龙猛地抓起酒杯砸在地上，酒杯破碎。

杨先生  （大惊）啊？

盘凤娇  （镇定自若）杨先生，请你也砸烂酒杯！

杨先生  我砸烂酒杯？

盘凤娇  山寨风俗：酒杯落地，圆鼓开花！

杨先生  酒杯落地，圆鼓开花？

盘凤娇  春龙……哥！只等杨先生砸烂酒杯，你可要好好露一手，此时此刻，山寨的套路你要记清！大家都……

赵春龙  你——

盘凤娇  （从赵春龙的眼睛，明白一切无望，无声地一叹）啊……

【哑哥突然手持圆鼓奔出。

哑  哥  凤娇姐！

盘凤娇  你？

哑  哥  你怎么忘了？你要春龙哥砸杯飞花，而安排我打鼓助兴？春龙哥圆鼓都没拿，怎么叫他打？

盘凤娇  啊，对对，杨先生你看我这记性！

哑  哥  （把圆鼓平举在额，走向杨先生）请尊贵的客人砸杯！

杨先生  果有此理？

哑  哥  请客人砸杯！客人不砸杯应和，我们怎知你究竟愿不愿听圆鼓？

【杨先生将信将疑地掷杯于地。

哑  哥  谢客人！献丑了！

【哑哥轻盈地跳起圆鼓舞。

盘凤娇  啊，哑哥……

杨先生  跳得真好！

哑  哥 （舞罢）请先生守信！

杨先生  当然，当然。

盘凤娇  谢谢先生的信任！

杨先生  谢谢小姐的真诚！

【两人签合同。

杨先生  按此合同，你必须在二月二十四号交第一批货，若不能按时交货——

盘凤娇  当然按合同重罚！不过你放心，那天正是农历初九，是我们山寨定亲嫁女的好日子。我们的生意会让人满意的！

杨先生  噢？

盘凤娇  初九初九，长久长久嘛！

杨先生  长久长久！小姐你真会说话！

【一女服务员上。

服务员  杨先生，你要的香港电话通了！

杨先生  啊，谢谢！真对不起，我去接电话，再见啦！（下）

盘凤娇  再见！（瘫坐在沙发上）

赵春龙  凤娇？

哑  哥  你怎么了？

【两人同时去扶盘凤娇，凤娇盯着赵春龙，痛楚地推开他地手，扶着哑哥，强撑起来。

盘凤娇  （抚着那份签好的合同）哑哥，凤娇我怎么谢你！

哑  哥    不——（唱）

松绑的恩人啊好凤娇

难得你不嫌我路边草

你似那一缕春风吹盘龙

霜打的小草才能挺起腰

你若是那水中鱼

我愿随你滩头跑

你若是那天上鸟

我愿随你上九霄

说什么谢啊谈什么报

要谢先谢你好凤娇

盘凤娇  哑哥！

【两人紧紧握手。

赵春龙  你——（猛扑上去，狠狠一拳击倒哑哥）

盘凤娇  （气得浑身发抖）春龙！你，你给我把哑哥扶起来！

赵春龙  哼(掏出怀中小圆鼓，一拳击烂，砸在哑哥身上，返身冲下)

盘凤娇  啊——

哑  哥  （捡起那击烂的小圆鼓）凤娇姐，凤娇姐……

盘凤娇  （扶起哑哥，用手为他拭去唇边血迹）你……恨他吗？

哑  哥  不!不恨！他是爱你，才……

盘凤娇  他是爱我么？

哑  哥  是的，是爱你！我们山寨的爱你还不明白吗？山寨就是这种爱法……

盘凤娇  （苦笑）嘿！嘿嘿！山寨就是……这种爱法……

哑  哥  凤娇姐，你要量大些！

盘凤娇  你放心。

哑  哥  他可能……

盘凤娇  他可能还要回寨子里去臭我……

哑  哥  凤娇姐，想开些，今天的事有我在场。

盘凤娇  放心。我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从不怕人家怎么说！

哑  哥  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从不怕人家怎么说？

盘凤娇  对！你忘了你伯伯教我们唱的《影子歌》了么？

哑  哥 《影子歌》？

盘凤教  对（唱）

当你迎着阳光走

影子留在你身后

当你背着阳光走

影了出现在前头

啊

影子，影子

你时而长 时而短

时而左 时而右

啊

朋友 朋友

影子虽然不离你

是你牵着影子走

当你的影子无限拉长

你无需为此而炫耀

当你的影子无端缩短

你无需为此而忧愁

啊

朋友 朋友

影子长不过你的脚板

是它丈量着你前面的路

影子高不过你的头顶

是它挺起你头上的苍穹

啊

影子虽然不离你

是你牵着影子走

哑  哥  凤娇姐，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不怕？

盘凤娇  怕什么？

哑  哥  众人的口水会淹死人的！

盘凤娇  放心，我呀，会——游——水！

哑  哥 （递过圆鼓）不过……你还要原谅春龙哥……

盘凤娇  哼！

哑  哥  他到底是男人呀！

盘凤娇  噢？

哑  哥  我那拿去修好，你再送给他吧！

盘凤娇  击烂的圆鼓揉碎的心！（痛楚地抚着那击烂的小圆鼓）你——见鬼去吧！

【凤娇摔掉圆鼓，抬起头，下。

哑  哥  啊？！（复拣起小圆鼓）小圆鼓啊小圆鼓，你，你就真的修不好了吗？

【幕急落。强烈的《影子歌》旋律在回荡……

第三场

【紧接前场，当天晚上。

【赵太平家前院。

【幕前歌：雷声阵阵风声高

黑夜沉沉树影摇

夜猫声凄厉

惊鸟不落巢

何处却有火光窜

那是心火烧

【赵春龙困兽般冲出，左奔右窜。

赵春龙  啊！啊！啊啊啊——（唱）

天上最美的是五彩霞

山中最美的是圆鼓花

世上最苦的是黄连树

为人最怕的是当王八

我和风娇一起长

青梅竹马胜结发

今日酒店如惊梦

心上人变成那卖俏的花

又是爱又是恨

心尖恰似钢刀扎

恨咻咻来找赵书记

求他帮我想办法

（擂门）赵书记，赵书记

【赵太平开门出

赵太平  春龙？（威严却慈爱地）你呀，总是这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大火烧山了吗？

赵春龙  大火烧山我管它个屌！现在反正都分下去了。

赵太平  嗯？分下去就不是社会主义的啦？照你这么说，还要我这乡党委书记干什么？你呀，一点不像你那娘！

赵春龙 象我那个娘又怎么样？她不照样被沉了潭？连那个野男人都不去救她……

赵太平  不准你说这些！（克制地）那是什么时候？那是文化革命嘛！……好啦，桌上有烟，自己拿吧！（掏出烟荷包一口一口地叭着）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赵春龙  凤娇她——

赵太平  你们又闹便扭了不是？我呀，早告诉过你，人家是大学生，你要顺着她点儿，可你……

赵春龙  我是顺着她的，可她……

赵太平  她怎么啦？

赵春龙  她花心了！

赵太平  嗯？

赵春龙  她当着我的面卖笑，让别的男人搂她的腰，还紧捏着另外一个男人的手……

赵太平 （啪地给了赵春龙一个耳光）胡说！

赵春龙  是真的，是我亲眼看见的。要不然，我还会自己扯烂自己的脸？

赵太平  嗯！（唱）

春龙他一席话惊我心弦

看他苦我也是心浸黄连

二十年来不敢认

春龙本是我亲骨血

原只想亲儿干女配成对

告慰茶花在天魂

谁知凤娇心眼变

不解干爹我心拳拳

春龙流泪我心滴血啊

似见茶花将我怨

理不清的思绪啊道不完的恩怨

自酿的苦酒慢慢咽

太平我甘做藤一蔸

把三颗苦瓜一藤牵

春龙，去把凤娇妈请来

赵春龙  呃！

赵太平  还有你爷爷！

赵春龙  还请我爷爷？

赵太平  去！

赵春龙  呃，（下）

赵太平 （唱）请来荷花妹

以情动心扉

要她管孤女

莫叫天上飞

再请老族长

要他动族规

家法族法加国法

样样归我来调配

自古一权醒百味哟

想喝哪杯端哪杯

【凤娇妈惴惴地上。

凤娇妈  （情感复杂地）赵……书记。

赵太平  荷花。

凤娇妈  别，别这样叫，孩子都大了……

赵太平  孩子大了，可我们都不老啊！（握住凤娇妈双手）来——

凤娇妈  不!不！凤娇读书都回来了，你我别再这样　了……

赵太平  凤娇回来怕什么？她比你我开放得多哩！

凤娇妈  不！你不能这样说我女儿……

赵太平  春龙没跟你说？

凤娇妈  你不能听他瞎说，凤娇她不是那种人！

（唱）　最懂得鸟儿的是树林

最了解女儿的是母亲

凤娇她在我心上长

也是你看着长成人

阳雀的叫声春天能听懂

凤娇的为人难道你偏不知情

定是有人泼脏水

赵……书记啊

（接唱）你当干爹可要明镜高悬察分明

赵太平凤娇妈 （同唱）久在深山识鸟音

久在河边知鱼性

久在人间世上走

当然摸透女人心

女人的心

铁包的筋

外面梆梆硬

内里软麻筋

赵太平（唱）　当年茶花贞节女

为养私崽把潭沉

荷花你名声多干净

却做我多年床上人

凤娇妈   啊？

赵太平 （接唱）凤娇本是好山妹

求学在外花了心

你身为娘亲不思教

放纵女儿邪道行

毁了山寨规

违了山寨训

坏了山寨风

败了山寨名

莫教世人指穿背

骂你养女象娘亲

凤娇妈  住口！你——

（唱）　赵太平啊赵太平

今天才看穿你的心

恨我荷花瞎了眼

几十年认你做知音

明认干爹叫书记

暗做铺床叠被人

人前不敢抬头过

夜半狗叫也惊心

你一心只为官场混

哪有半点“夫妻情”

谁想到你狗眼看人把我姐妹来作贱

这才是脏了我身子还挖我的心

赵太平  不!不！荷花！

（唱）　你莫冤了我赵太平

我对你姊妹是真心

若不念茶花为我死

我怎会几十年打单身

百里瑶乡当书记

哪个女人不倾心

百个楼门为我开

太平只进你家门

不娶你只为发过断头誓

报她茶花屈死恩

你待茶花胜姐妹

为何不解我痴情

凤娇妈  你是念着茶花？

赵太平  不为她我何能把这绣荷包时刻带在身边？不为她我何苦这样苦熬苦煎？

凤娇妈  好一个苦熬苦煎！你不是抱着个又痴又呆的蠢寡婆吗？

赵太平  我爱你又不能娶你，不也是一种煎熬吗？你想想，我一个在盘龙山上咳一声，地皮就要颤三颤的赵太平，就像做贼一样往你被窝里钻，你以为我愿意吗？我要是垮了，你能有今天，凤娇能有今天吗？

凤娇妈 我知道你心疼风娇，可为什么还要去丑她？

赵太平 荷花，我哪里是丑她？我是怕她花了心，抛了春龙这孩子呀。春龙苦啊！亲妈生下他就那样死了，放着我这个亲爸爸都不能叫爸爸，只能喊书记！苦哇！都苦哇！茶花苦，春龙苦，你荷花苦，我赵太平也苦哇！只有让春龙和风娇成了亲，我们这根乱藤串起的几个苦瓜才会变甜呀！到那时，你我两家搬到一起，茶花在九泉之下才会瞑目，你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凤娇妈  别说了……

赵太平  何况你我好不容易养大个金丝鸟，念了大学，分到县政府里，可她竟说都没跟我们说一声，就又变成个山鸡飞回盘龙山来啦！荷花，你不是也有一肚子气吗？我看管他春龙的话是真是假，借势逼一逼风娇，让他们成了亲，回到县政府去。她在县政府混出个头脸，你这当妈的脸上有光，我这做干爹的呢？也好在县政府有根撑腰杆呐！你知道么，现在有人想挤兑我，说我……

【幕内传来盘金田的咳嗽声。

赵太平  好了，别说了，我看就在正月初九把她们的事办了！

凤娇妈  正月初九？这么急？

赵太平  好日子哟，长久长久嘛！

凤娇妈  还没跟凤娇商量呀……

赵太平  那还要商量什么？你我说了还不够么？父母同意，政府批准，何况他们又是青梅竹马。凤娇送给春龙的小圆鼓，春龙硬是日夜不离身的戴了四年，我看春龙这孩子比我还痴情呢，这蠢卵别的不像我，这一点倒象绝了我这野老子……

凤娇妈  可凤娇为做生意日夜到处乱颠，谁知道她那天拢不拢屋？

赵太平  这你就放心，我自有办法叫她出来！到那天，你可别由着她任性，荷花，一根苦藤牵三家，你记住了？

凤娇妈  哎！

赵太平  （把凤娇妈一把搂在怀里）荷花，荷花……

凤娇妈  嗯……

【又传来脚步声。

赵太平  去吧，今晚我不留你了……

【凤娇妈下。远远犹闻她的悲泣声。

【赵春龙搀盘金田上。

盘金田  太平书记呀……

赵太平  金田大叔，没群众在，你就叫我太平吧！

盘金田  （指赵春龙）还有他在呀。

赵太平  他……是你外甥呀！

盘金田  是我外甥，也是你的群众哇！哎，这孩子苦哇……

赵太平  金田大叔，您老别尽想些伤心事，他就要苦出头啦！等他把我那如花似朵的干女儿娶过来，不就好了我吗？

盘金田  凤娇，你说的是凤娇？

赵太平  是呀！

盘金田  是那个云一样霞一样的姑娘？

【赵太平扶盘金田坐，示意赵春龙下。

赵太平  你老不喜欢她？

盘金田  我喜不喜欢算什么事哦，太平书记哟，我的茶花那样不清不白的死了，我就把什么事都想通啦！其实，那年要把茶花沉潭，也是被别人逼得我点头啊！我五十岁才得那样一个孤女，哪里忍心啊！不知道的还总以为我族法如山，其实在共产党的天下，族法早不值钱啦！什么法都是一些人手里的糯米团子哩！唉，也怪茶花命苦，好上了那样一个没良心没骨气的男人。其实就是按规法族法，怀了崽只要有人认了帐，大不了割了那野男人的狗卵，也不会死人呐！朝中的太监不是也总割卵的么？可那没良心没骨气的就不肯站出来……

赵太平  （悚然地）金田大叔，那是那个时候……只怕那人也有那人的难处……

盘金田  难……处？

赵太平  那些人还不光想割那人的卵，还想趁机要整死他！

盘金田  整死他又怎么样？他怕死就不该哄我茶花上床！他怕死就该让我茶花去死啦？那该死的，我要知道，我就叫我的春龙去杀了他！

赵太平  （一震）你……你当真不知道他是谁？

盘金田  我知道我还会让我的茶花去死？

赵太平  我是说现在，现在您还一直不知道么？

盘金田  现在？！（眼睛突然露出如錐如钻的光，紧紧盯着赵太平，但那光很快便又暗了下去）现在……我的茶花已经死了，我还要知道干什么？是人是鬼，是狼是狗都由着他去，这世界我能看一年算一年。人看不透这世界，世界却看得透人哩……

赵太平 （毛骨悚然）啊！

盘金田  赵书记呀，都深更半夜啦，叫我来干什么呀？

赵太平 （从惊骇中醒过来）哦，为春龙的婚事，我想在正月初九把春龙跟凤娇的婚事办了！

盘金田  你想把他们的婚事办了？

赵太平  是呀！您老人家年岁大啦，再说风娇是党一手培养大的，她们孤儿寡母我们不关心她们谁关心？何况风娇是我们山寨飞出的一只金丝鸟，我们雄王子孙的荣耀，大家都要尽心是不是？您老人家刚才说得好哇，人看不透这世界，世界却看得透这人！我赵太平也想做几桩让世界看得透的事，金田大叔，即使别人看不透，就让您老人家看透也好啊！

盘金田  我都老糊涂啦，看不透哩，留给年轻人去看吧！

赵太平  你！（眼睛犀利地逼视盘金田）

盘金田  我老罗……（惧怕地低下头，咳喘）赵，赵书记，就这事么？那你看着办吧，我走罗，咳咳……

赵太平  你站住！

盘金田  （轻轻地）咳咳咳……

赵太平  我还想问问你，要是办喜事那天新娘闹乱子，不肯上床，按族规该怎么处置？

盘金田  （大惊）你——你还不知道么？

赵太平  （盯着盘金田）我问你！

盘金田  不,不！这早不是以前啦!赵书记，你是党的人国家的人，你去问党法国法吧！

赵太平  金田大叔，我只是想问问！我这是为春龙着想啊！难道您就愿意看着自己的外甥打一辈子单身？春龙可是你茶花的亲儿子啊！

盘金田  啊……

赵太平  金田大叔，你可要舍力相帮啊！什么都不为，就只为那冤死屈死的茶花呀！

盘金田  只为那屈死的茶花……

【一道闪电，照着赵太平看不清的脸。

【幕急落。

【盘金田渺渺的声音：

“茶花呀！茶花啊——”

【伴唱:：“啊——啊——”

第四场

【正月初九。

【凤娇家。

【破旧的吊脚木楼，青藤爬满墙埂。低矮的柴门上贴一副对联：

春风送暖俩家三代了心愿

圆鼓联姻春龙凤娇结良缘

横批：龙凤呈祥

【幕前歌：正月初九正新年

春联上面加喜联

果子还在花苞里

不知是苦还是甜

【幕启：川流不息的人们手捧各式礼品穿场而过。

【赵太平穿崭新的干部服上，忙碌而颇有风度地指挥着男男女女们布置场面。

赵太平  好了好了！辛苦大家了，只等新娘一回，上门女婿一到，大家就可以大碗大碗的喝喜酒了！现在，大家先把暖堂歌唱起来吧！

【众人嗬火连天，有的撒花生，有的抛红枣，喜气盈盈，连歌带舞。

女  伴  （唱）结婚喜　结婚乐

听我唱首成婚歌

九天仙女都来贺

戏水鸳鸯都来和

男  伴   （唱）结婚喜　结婚乐

听我和首成婚歌

红枣丸丸要两个

砍得山来插得禾

女  伴  要不得要不得！这歌没和好，两个红枣丸丸怎么砍得山来插得禾？

男  伴  要得要得！有得那两个生得儿子生得女，男砍山来男女插禾，有那句和得不好？有那句要不得？

一些人  好好！

一些人  不好!不好！

【众人笑声连天，你推我搡，追追打打哄笑下。

【盘凤娇上。

盘凤娇  （唱）接到书记加急电

一路风尘一路烟

妈妈病危气欲断

急得凤娇泪雨涟

想不得阿妈待我千般好

孤儿寡母两心连

何曾料阿妈病危日月短

凤娇怎不怨苍天

为何偏在交货日

飞来急电把我传

这边是心肝相连的苦阿妈

那边是宏图待展的艳阳天

两边都难丢

好似滚油煎

但愿阿妈留几步

让我挺起那方天

（一头扑进家里，呆呆地看着糖果）

啊？难道我回迟了？这糖这果，难道我娘她……天呐！阿妈呀——

【凤娇妈穿着半新的家织布上。

凤娇妈  凤娇！

盘凤娇  啊——（躲闪）阿妈，你，你怨女儿回迟，你的冤魂不散么？

凤娇妈  冤魂不散？！（猛省）哦，凤娇，我的宝贝女儿，都是阿妈不好，把你急坏了！

盘凤娇  到底怎么回事？

凤娇妈  阿妈没病，是要为你办喜事噢！

盘凤娇  办喜事？

凤娇妈  （拖盘凤娇复出门看那对联）你看——

盘凤娇  （念）春风送暖两家三代了心愿

圆鼓联姻春龙凤娇结良缘

这！（气得冲到凤娇妈身边，跺着脚）你，荒唐！

凤娇妈  这……这都是赵书记的主意！

盘凤娇  赵太平？

凤娇妈  你不能这样叫，他，他是你干爹呀！

盘凤娇  鬼知道他是干爹还是野爹！

凤娇妈  你——

盘凤娇  反正，坑女儿，骗女儿的绝不是好爹！

凤娇妈  不许你胡说！

（唱）　干爹他是为你好

才设下这根拴心套

自从你爹去世后

我们的苦难他记得牢

每次救济送上门

年年胜过吃劳保

为你上学心操尽

送衣送钱送鞋帽

几十年单身熬白了头

国事家事他一肩挑

山寨历来重礼义

滴水要当涌泉报

纵然今日骗了你

也该体谅他苦心一片费操劳

盘凤娇  阿妈，你别说了，他安的什么心，是人是鬼女儿知道！

凤娇妈  你知道？

盘凤娇  他……

凤娇妈  （急捂着盘凤娇嘴）不许你乱说！孩子，别胡乱猜疑，你干爹他心地好，对可怜的人家都一样好……

盘凤娇  心地好？哼！

凤娇妈  阿妈我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清匪反霸那年他就扛着杆鸟铳干事了，几十年在这盘龙大山里爬呀，滚呀，和他一起干事的现在都到县里，省里当大官了，住的是洋房子，坐的小车子。可你干爹他苦哇，到现在连个家都没有，还在盘龙山里跟老虎野猪作伴……

盘凤娇  阿妈，这些还是留着以后再说吧！

（转身，欲冲下）

凤娇妈  （急拖住）凤娇，凤娇呀……

盘凤娇  我有急事，你放开我！

凤娇妈  你不能走哇！

盘凤娇  你快放开！

凤娇妈  凤娇，你听阿妈说——

盘凤娇  （一甩手阿妈跌倒在地，欲冲下，又禁不住回身）阿妈！

【赵太平凛凛上。

赵太平  凤娇！（对凤娇妈）你去吧！

【凤娇妈看看盘凤娇，又看看赵太平，无奈地下。

赵太平  凤娇，你回来了就好！

盘凤娇  哼！（欲下）

赵太平  （威严地）凤娇！

盘凤娇  （站住）赵书记，什么话都以后再说，现在我要马上赶去和港商交第一批货！你知道，这关系到我们盘龙山改革开放第一步的生死哇！

赵太平  我知道。凤娇，你愿意听我说几句吗？

盘凤娇  （隐忍）快说。

赵太平  凤娇——

（唱）　暴长的红薯爱开拆

暴长的包谷被人摘

暴长的杉树遭雷打

暴开的新路易翻车

新路你让别人走

何妨看它三五年

有如那山寨放夹卡

送命的野猪定走先

盘凤娇  赵书记——

（唱）　难得你出此肺腑言

真诚长存我心间

贫穷苦了我们多少代

改革开放照亮一方天

致富有望宏图展

睡梦里我也笑开颜

凤娇甘做出头鸟

折了翅膀心也甜

赵太平  你？你折了翅膀，我怎么办？

盘凤娇  你怎么办？

赵太平  你阿妈怎么办？

盘凤娇  阿妈……

赵太平  春龙又怎么办？

盘凤娇  春龙？哼！

赵太平  凤娇！

（唱）人生有如山中藤

你纠我缠扯不清

砍竹你要想着笋

挖笋要防伤竹根

你和春龙本是青梅竹马两相恋

如今反悔太绝情

人家会说你眼光高

自恃高贵看不起人

如今是排到滩头船靠岸

倒不如顺其自然把婚成

盘凤娇  想不到，这理倒被你讲成这样？

赵太平  如今这年月，哪样讲不是理呢？好啦好啦，什么话都别说了，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

我这个干爹也得让着你点，进去吧！

盘凤娇  （躲闪）不！

赵太平  不什么？结婚是件严肃的事情!(对内)你们过来，陪凤娇去打扮打扮！

【一群妇女拥上，簇拥着盘凤娇。

盘凤娇  不!你们不能强迫我！

赵太平  强迫？！哈哈！你和春龙青梅竹马自由恋爱，盘龙山那个不知，谁家不晓？（对众妇女）你们还呆着干什么？你们哪个出嫁不是乐在心里哭在脸上？不哭的女儿有狠心的娘，凤娇的妈待她多好，凤娇能说她乐意？都陪凤娇去！

众妇女  （推搡着盘凤娇）去吧！去吧！

【众妇女不由凤娇分辨，嘻嘻哈哈地推凤娇下。

【凤娇妈上。

赵太平  （得意地）荷花，看见了吧？

凤娇妈  ……凤娇是个犟脾气，我总担心会出事……

赵太平  凤娇妈，春龙就不犟了？他犟起来还会杀人咧！

凤娇妈  啊？

赵太平  哦，荷花，别吓成那个样子！再犟的水牛也服鞭。他们还能犟得过我赵太平？关键时刻你可不能打退堂鼓啊！好了，心硬点，把凤娇看住，要是把今天的喜事闹砸了，到时候我找你要人！（下）

凤娇妈  啊……

【伴唱：打翻了五味瓶

扯散了乱麻绳

不知是蛮还是理

难辩是喜还是悲

凤娇妈  （唱）　人到豁口顶风上

墙既要倒只有推

荷花绝路已走尽

只求女儿谅我心

【盘凤娇内声：“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盘凤娇被打扮得不伦不类地冲上。

凤娇妈  凤娇！（拖住凤娇）娘求你——

盘凤娇  阿妈，你不要逼我！

凤娇妈  逼你？

盘凤娇  你既生我养我爱我疼我，你为何偏要逼女儿做我不愿做的事情？！

凤娇妈  啊！

（唱）　凤娇你说出这种话

好似拿刀把娘的心尖扎

你爹早死黄泉下

你还是个没足月的娃

阿妈我守寡到如今

一辈子只守你一朵花

夏守三伏盼夜短

冬守数九怕日斜

守皱了门前一池水

守白了青青一头发

实指望你凤凰展翅飞天下

接妈远走到天涯

谁知你鬼迷心窍飞回这矮檐下

金丝鸟又变黑老鸦

你带回一身臊

你引回一路骂

你，你——

你毁了为娘半生梦

还要活活气死妈

盘凤娇  阿妈，谁臭我啦？谁骂我啦？

凤娇妈  你莫问！

盘凤娇  是春龙？

凤娇妈  你莫问我，你莫逼娘！

盘凤娇  好！我……不逼娘！妈，你也……莫逼我！我这就走！

凤娇妈  不！说什么今天你也不能走！娘本来盼你走得天高地远，再莫回头；可你既然回来了，你就跟春龙过吧！回到这块地方，好些事就由不得娘，由不得你啊！

盘凤娇  阿妈，女儿决不会跟一个不理解我的人一起过！

凤娇妈  凤娇，你的心思妈知道，春龙的脾性我也知道，可他，是……茶花的儿子，你们小时候也……

盘凤娇  小时候的梦，早被他撕碎了！

凤娇妈  蠢妹仔，梦是撕不碎的，撕碎了也是一个梦啊！凤娇，就算看在你茶花姑姑的面上，看在娘几十年守寡的份上……

盘凤娇  阿妈，你的恩情我刻在心肝上；你守寡苦，那时没有了爹；可女儿要守着个不理解自己的男人，那比守寡更苦哇！

凤娇妈  （触痛）啊……

盘凤娇  阿妈！

凤娇妈  ……可他们，不会放过你！

盘凤娇  谁？

凤娇妈  你干爹……

盘凤娇  赵书记？

凤娇妈  我知道他。还有金田爷爷，还有春龙……他们……

盘凤娇 （见妈怕成那个样子，突然大笑）哈哈哈！都什么年月了？这事还不能由我作主？

凤娇妈  凤娇，你蠢啊！你难道不知道么？现在什么都讲搞改革开放，好些吓人的事又跟着开回来放回来啦！修庙立碑不算，几个月前，那边寨子还把一个抗婚的阿妹按族规活活烧死哩！公安局来抓人，他们竟把公安局的都打伤了。后来那些为头的人虽然被抓走杀头了，可前前后后死了十几个人啊，凤娇，值不得阿！

盘凤娇  那边寨子不也属于赵书记管吗？

凤娇妈  他要是敢管，当年的茶花妹也不会被沉潭了！

盘凤娇  那怎么不追究赵书记的责任？

凤娇妈  怎么追？他当时又不在场。再说，什么事都追当官的责任，那还有谁愿当官？

盘凤娇  哼！凤娇我今天偏不信这个邪（猛冲到门口，呼地扯下那幅对联）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把我盘凤娇怎么样？

凤娇妈  凤娇，凤娇啊！

【赵太平偕盘金田上。见状，惊呆。

盘金田  啊？

赵太平 （欲制止盘凤娇，见她神色决然，突然面孔扭曲地可怕）金田爷爷！

盘金田  噢？

赵太平  您还记得您那宝贝女儿茶花吗？

盘金田  茶花？

赵太平  您还可怜您外甥春龙吗？

盘金田  春龙……

赵太平  你还记得我跟你讲的那些话吗？

盘金田  嗯！（眼中喷出决然的目光）

赵太平  凤娇妈，既然你管不了女儿，我——要到乡政府开会去啦！

凤娇妈  赵书记！你不能走哇！

【赵太平冷冷下。

凤娇妈  （欲求盘金田）金田爷爷……

盘金田  （突然变得可怕，阴森森地对身边一个人）去！吹响牛角号！（对另一个人）看住这抗婚的浪荡女，听候雄王训戒发落！

凤娇妈  金田爷爷

【盘金田居然挺直了腰背，凛凛下。

凤娇妈  啊——

（唱）　太平书记甩手去

丢下无边祸与殃

耳边骤响牛角号

金田爷爷请雄王

难道说

茶花的悲剧又重演

怕的是

凤娇果然被沉潭

黄梅未落青梅丧

白发人怎不断肝肠

盘龙山山高皇帝远

谁人敢把正义来伸张

想到此，心发颤

先救女儿脱祸殃

如此人生何足恋

愿替凤娇去沉潭

（大声对围定盘凤娇的人喝斥）你们都请走开，我们娘俩有话说！

【众人下。

凤娇妈  凤娇呀，你都看到了吗？

盘凤娇  他们不敢！

凤娇妈  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些人把那种事干出来……

盘凤娇  我宁愿死，也不能听人摆布！

凤娇妈  凤娇，娘知道你的心！今天的事倒擦亮了娘的眼睛，我算把他们看透了！你不愿跟春龙成亲，娘也决不逼你跳这火坑！只要你听娘一句话，快回到县政府去，端着那金饭碗，一去莫回头，一辈子不要回这盘龙山！

盘凤娇  阿妈！你并不真正的了解你的女儿，女儿认定要走的路，谁也挡不住！女儿一辈子也不会离开这盘龙大山！

凤娇妈  这么说，阿妈的话你是一句也听不进？

盘凤娇  女儿不能对娘说假话啊！

凤娇妈  凤娇！娘是把一切都看透了才说的！你要是不听娘的话，娘就死在你面前！

盘凤娇  阿妈！你为女儿辛苦了一辈子，何苦这样来逼你这个女儿啊！

凤娇妈  啊？好！好！娘不逼你！你心中若有我这个苦命的妈，妈死了你就想着妈是为了你一辈子不回这鬼地方才死的。从今往后，好好地过你那轻轻松松风平浪静的日子，阿妈就是在九泉之下，也瞑目啦！你快走，从柴屋那角落走，快走呀，凤娇——

【凤娇妈骤闻牛角嘟嘟巨响，再也撑不住，轰然晕倒！

盘凤娇  啊？阿妈——

凤娇妈 （慢慢苏醒）啊？是谁在喊我？呀！是茶花妹！果然是！果然是！啊，茶花，（愈加迷幻）茶花我的好妹妹！（一把抱住盘凤娇）你哭什么？莫哭，莫哭！我们都命苦啊！什么盼头都没有了，连凤娇也不听我的！什么盼头……都没有了啊！茶花，还是你那里好！我这就跟你去！我就跟你去啊……

盘凤娇  阿妈！阿妈！你别这样！别这样！我是凤娇！我是凤娇啊！

【牛角声伴着沉闷的锣声，鼓声沉沉传来。门外人声鼎沸，一队赤膊的牛角士狂舞呐喊着奔涌而来。盘凤娇禁不住回身探望。

【凤娇妈挣脱盘凤娇，扑上晒台……

盘凤娇  （撕心裂肺地）阿妈……（冲上晒台，猛扑下去……）

【震撼人心的无字歌：

啊——

啊——

啊——

【稍顷，赵春龙胸挂喜花，在吹打乐声中上。

【众女人哭上。

赵春龙  怎么啦？

女  甲  凤娇妈和凤娇都跳楼啦！

赵春龙  （惊呼）哇——（冲下）

【盘金田着祭雄王的服装上。

【春龙抱受伤的盘凤娇上。

赵春龙  （轻轻放下凤娇，恶兽一般扑上盘金田，拼命揪住盘金田的长髯）谁叫你这样？谁叫你这样？！你们逼得她们母女跳楼，阿妈死了凤娇伤啦——

盘金田  啊！天哪！太平只是要我吓一吓她们呀！荷花呀，凤娇呀！你们怎么不经吓呀！我，我有罪！我犯了法，茶花，荷花，我对不起你们我……（突然倒地，死去）

赵春龙  死了？都死了？好！都死了好！都死了好！（碰着昂然而上的赵太平）你怎么不死？你怎么不死呀！我宰了你（跌撞地下）

赵太平  （强自镇定）秘书！李秘书！（向奔上的一干部）赶快整一下材料，这里搞封建复辟，逼死了人！不过搞复辟的人也死啦！没法把材料整得更细啦！但是，别忘了向上级做深刻的检讨！特别是我这个当书记的，虽然不在场，但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教训！血的教训呀！（慢慢走向晒台）凤娇妈，荷花，我……有责任呀！（回身看见李秘书正为盘凤娇拭血）李秘书，好好守着凤娇，我去打电话要救护车！（下）

盘凤娇 （慢慢苏醒）阿妈!阿妈……

秘  书  凤娇同志，你醒过来啦！刚才有位杨先生打来电话……

盘凤娇 （猛醒）啊！合同！（猛地从地上弹起）合同！

（一步步慢慢走向晒台）阿妈，女儿……不孝啊！（慢慢跪下）

【幕急落。

【强烈的音乐起。

【音乐声中夹着雷鸣电闪。

第五场

【紧接前场。

【盘山九曲十八盘的盘山险道。

【山道弯弯，古藤如蛇，血幕如谜。

【强烈的《影子歌》旋律合着凄厉的猿啼，令人毛发悚然……

【幕后伴唱：

山道弯弯十八盘

雪雨蒙蒙锁群山

【盘凤娇神情迷蒙，跌跌撞撞奔上。

盘凤娇  （唱）风云骤变裂肝胆

阿妈浴血寸断肠

履行合同唯恐晚

铤而走险把山翻

风似刀，雪似网

风雪中倍觉行路难

【伴唱：

就是这条路

就是这座山

盘凤娇  （唱）那年我去上大学

乡亲们结伴送出山

金田爷为我讲瑶史

姐妹们唱歌十里传

山山水水都送我

嘱我毕业早回山

【幕后伴唱：

还有那——

赵春龙为你打圆鼓

你回赠圆鼓心里甜

留下满怀恋

带走一腔欢

（伴唱）还是这条路

还是这座山……

盘凤娇 （唱）去年毕业回山寨

辞职为把实业办

流言蜚语四下起

唾人的口水能行得船

赵太平四处牵绊索

春龙砸鼓把情伤

【幕后伴唱：

更没料

阿妈因我把命丧

忤逆的罪名大如山

留下终身恨

牵怒一群山

盘凤娇  （唱）看眼前

路迢迢

云漫漫

虎啸猿啼隱隱传

空空旷野留孤影

不由凤娇心胆寒

【突然，远处传来圆鼓声，急迫的鼓声由远而进。

【幕后伴唱：

啊——

此时哪来圆鼓响

崩崩崩崩震群山

舞动满天雪

送来行路胆

盘凤娇  （唱）为何鼓响人不见

难道是我心迷幻

【凤娇驻足，寻觅。

【幕内山歌：

山有傲骨水有魂

无人能把山河吞

行路莫怕山道险

鼓声伴你早凯旋

盘凤娇  啊！哑哥！

（接唱）空空旷野闻鼓声

悲泪未干热泪盈

只说唯有风雪伴

却在古道遇知音

【幕后伴唱：

遇知音

泪湿襟

满腹幽怨再难忍

莫道她难把苦酒饮

到底是颗女儿心

盘凤娇  （唱）只等哑哥一走近

一腔苦水向他倾

为什么不见哑哥人和影

唯有鼓声伴雪鸣

盘凤娇  你在哪里？快出来！你快出来呀！

【哑哥从树后绕上。

哑  哥  凤娇姐，你别喊，我就出来。我在这里，你别大声喊！

盘凤娇  哑哥！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抱住哑哥。

哑  哥  （惊慌不已）凤娇姐，你，你这是干什么？不要这样，不能这样！

盘凤娇  哑哥，你不知道现在我心里……

哑  哥  我知道。快别这样，要是叫人看见……

盘凤娇  让他们看吧，让他们都看见吧！只要你理解我，只要你……爱我……

哑  哥  爱你？

盘凤娇  对！爱我吧，爱我吧，我不能没有一个人爱啊……

哑  哥  不！不！我们不谈那个，永远不谈那个。（把盘凤娇推开）

盘凤娇  怎么？我不漂亮吗？

哑  哥  不是。谁不知你是一朵会唱歌的圆鼓花？

盘凤娇  我不值得你爱？

哑  哥  不！

盘凤娇  难道你有爱人了？

哑  哥  不不！象我这样的穷光蛋，谁会爱我呀？

盘凤娇  我爱你，真的，我爱你！

哑  哥  不。

盘凤娇  （急切地）你怎么啦？

哑  哥  我……

盘凤娇  你说呀！

哑  哥  啊！

（唱）　她眼睁睁等我一句话

逼得我假哑成真哑

我服她

我服她心似黄金不掺假

志比铁坚不怕压

我怕她

我怕她情冷决然弃竹马

心硬逼死老阿妈

她是山中刺玫瑰

我又是爱她又怕扎

又爱　又怕

叫我如何把话答

盘凤娇  哑哥，你说话呀！

哑  哥  咳！（急得手足无措，猛地摸到了圆鼓，急不可待地拿出来）

盘凤娇  小圆鼓？

哑  哥  嗯。春龙那天在春晓酒家一气之下把它砸烂，我拣起来，修好了……

盘凤娇  烂了的圆鼓能修得好么？

哑  哥  能！你看，跟新的一样。

盘凤娇  哑哥，什么时候你也学会骗人了？

哑  哥  我没骗人。要不信，你拿回去送给春龙哥，他保证会喜欢。

盘凤娇  什么？我拿去送给春龙？

哑  哥  何况，我家里还有久病的父母，他们比一般老人更不讨人喜欢……

盘凤娇  （怒极）别说了！

哑  哥  （摸不着头脑）你……我……

盘凤娇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哑  哥  凤娇……

盘凤娇  嘿嘿，你应该……叫我同志……

哑  哥  凤娇同志……

盘凤娇  真没想到，我盘凤娇为了一点自己的追求，竟落到如此地步！满以为你能让我倒出一肚子苦水，给我一丝安慰，没想到你也和他们一样，不理解我，冤我，屈我，瞧不起我！可我——（狠狠地摔掉拿在手中的圆鼓）还是我，总还是……我！

哑  哥  凤娇，别这样，别这样……

盘凤娇  哑哥同志，原谅我刚才的轻浮……你走吧！我一个人能出山！

哑  哥  不！我……送你！

盘凤娇  不！你走！

哑  哥  凤娇。

盘凤娇  滚！（再也克制不住满腹冤屈和义愤，猛地夺过哑哥手中的圆鼓，激愤地狂舞起来……）

【鼓声一时如激越澎湃的山呼海啸；一时如迸发而出的狮吼虎鸣；一时又似如泣如诉的泉弹泪吟……鼓声越来越激昂……

【幕后歌声骤起：

是雷声

是涛声

是风声

是雨声

雷声，涛声，风声，雨声。

哪比这铿锵圆鼓声！

是吼声

是诉声

是哭声

是笑声

吼声，诉声，哭声，笑声。

哪比这受屈赤心声！

多少屈和冤

尽做圆鼓声

多少情和意

尽在圆鼓声

谁能解得这鼓中意

谁能拯救这孤女魂

哑哥呀哑哥你怎不走

难道你听懂了她心声

哑  哥  （再也忍不住）凤娇！

【盘凤娇仍不停地狂舞着。

哑  哥  凤娇，别打了！别打了！我求你再别打了！（拖住盘凤娇）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盘凤娇  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唱）

哑哥呀哑哥你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的屈和冤

你不明白山寨为何常有雾

你不明白香树为何结苦莲

你可知——

无花小草也有心啊

流水无根却有源

若不为山寨父老不受穷

怎会辞职回乡惹怨天

若不是一心只把真诚献

哪会让心爱的圆鼓折路边

丢了慈母丢了爱

孑然一身不堪言

痴情一片扑向你呀

没料却扑向万丈渊

百结愁肠寸寸断

千缕情丝一刀剪

挺身决然把山下

赤诚全献事业前（欲下）

哑  哥  （一把拉住凤娇）凤娇，我送你！

盘凤娇  不！你走！

哑  哥  凤娇！

盘凤娇  你——走！

哑  哥  凤娇，原谅我，原谅我伤害了你一颗善良美好的心！

盘凤娇  我善良？

【哑哥点头。

盘凤娇  善良会逼死生我养我的亲妈？

哑  哥  不！那不是你逼的，不是你！

盘凤娇  别再吼了。在这个社会，不撒慌办不成事，可是你还没学会！

哑  哥  不！我没撒谎，是谁逼死你阿妈我看得清清楚楚，我说的是真话，是真的呀！

盘凤娇  好啦！快放手，我要下山！

哑  哥  （愤然放手）如果你硬是不相信我，不让我送，那你就走吧！让我站在这高山顶上为你……打鼓送行！九冲十八坳都会听得见的，只要你听见这崩崩的圆鼓响，你就想到有一颗求你谅解的心在陪着你，送着你！是神，是鬼，是魔，是妖都会被我这鼓声吓跑的！你，走吧！

【哑哥说罢，拿起圆鼓深情地击拍起舞。

【如丝的伴唱：

山上翠竹根连根

豆角上架藤牵藤

花生结籽颗连颗

枇杷结籽心贴心

颗连颗

心贴心

空山只闻圆鼓响

那是心灵撞击声

是心声

是心声

山山岭岭都开口

高歌一曲圆鼓情

盘凤娇  哑哥——

哑  哥  凤娇——（扑向前紧紧搂住盘凤娇）

盘凤娇  当心，有人看见……

哑  哥  让全世界的人都来看吧，我什么都不怕了！

盘凤娇  你不怕？

哑  哥  你不是最爱唱《影子歌》吗？也教我唱唱罢！

盘凤娇  好！我教你！

（唱）　当你迎着阳光走

影子留在你身后

当你背着阳光走

影了出现在前头

啊

影子，影子

你时而长 时而短

时而左 时而右

啊

朋友 朋友

影子虽然不离你

是你牵着影子走

当你的影子无限拉长

你无需为此而炫耀

当你的影子无端缩短

你无需为此而忧愁

啊

朋友 朋友

影子长不过你的脚板

是它丈量着你前面的路

影子高不过你的头顶

是它挺起你头上的苍穹

啊

影子虽然不离你

是你牵着影子走

【歌声中，两人昂首走向山颠。

【幕急落。

第六场

【翌年清明节。

【凤娇妈坟前。

【杜鹃如血，山花如烟，阴雨纷纷，催人断魂。

【幕启：三三两两的上坟人，提香篮，携祭品过场。

【盘凤娇步履蹒跚地上。

【幕后伴唱：

清明时节泪雨纷

断肠人祭断肠人

莫道豪杰无遗恨

功成思娘欲断魂

盘凤娇 （将供品，灵牌摆到凤娇妈坟头）

（唱） 清明时节泪雨纷

凤娇想哭难出声

新坟留下千古恨

不孝女儿是罪人

娘啊娘

恨不能撞开坟墓见娘面

看看娘的眼睛瞑没瞑

曾记得

女儿七岁得重病

娘求医敲遍千家门

巫婆说你渎了神

你长跪神前不起身

七天跪坏了你一双腿

从未对儿怨一声

还记得

那年大雪封山时

女儿上学娘心疼

早晨陪儿把路赶

夜晚背儿回家门

北风呼呼如刀割

你用娘心暖儿身

娘的好处我思不尽

三生难报养育恩

人间若有换身术

愿将此身换娘生

娘啊！娘！你怎么不答应我一声，怎么不答应我一声！

【哑哥，赵春龙分别从两侧上。

哑  哥赵春龙  （重唱）凤娇哭妈成泪人

石头见了也伤心

心想向前劝几句

哑　哥　　（唱）咽喉哽哽难出声

赵春龙　　（唱）满怀羞愧难出声

哑　哥　　（唱）只因共着心一颗

赵春龙　　（唱）只因共着心一颗

哑　哥　　（唱）一哭伤着两颗心

赵春龙　　（唱）为她伤心她不领情

【哑哥欲走向盘凤娇，又缩回。

赵春龙  啊！哑哥！

（旁唱）一见哑哥我愧难忍

羞煞我这懵懂人

怨我心似针眼大

负了青梅竹马情

捶胸我把自己恨

自酿的苦酒强自呑

烟雨难洗满面羞

唯愿他俩永相亲

（将祭品放一旁，遥向坟头拜三拜，抱头哭下。）

盘凤娇  （惊起）谁？

哑  哥  我。

盘凤娇  （发现地上供品）是你带来的？

哑  哥  不，我的在这。

盘凤娇  刚才是谁在哭？

哑  哥  好象是春龙哥的声音。

盘凤娇  是他？

哑  哥  原谅他吧，他被赵太平逼得都快疯了。

盘凤娇  咳，可怜的人。

哑  哥  来，给阿妈上坟吧！

盘凤娇  哑哥——（抱住哑哥声音哽哽）我，对不起阿妈呀！

哑  哥  凤娇，凤娇！你别这样，别这样，阿妈如果真的在天有灵，你一片孝心来上坟，她老人家也该想得通了。

盘凤娇  不！即使她老人家能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啊！

（唱）　怨不尽，恨无终

谁是逼死阿妈的大元凶

纵然哭得天地动

难见阿妈再生容

手头虽富成大款

难解阿妈一世穷

权把钞票当纸钱

烧给阿妈表由衷

【盘凤娇掏出一把钞票，点火欲烧。

哑  哥  （一把夺过）凤娇——

盘凤娇  给我！让我把它烧了！

哑  哥  凤娇，你真糊涂呀！我原想你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会更明白事理，会有更加广阔的心胸。没想到，一个堂堂的大学生也会这么心胸狭窄，也会这么容易被世俗愚弄。为了这笔钱，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屈，含了多少冤，忍了多少痛？！我们千万年盘龙山为什么面貌依旧？我们山寨人为什么人前总是抬不起头，挺不起胸？还不是因为穷吗？！因为穷，多少人含恨而死；因为穷，我……我才当了被人唾骂的偷树贼。你看看，这百里盘龙山埋了多少象阿妈一样的饿死冤鬼，葬了多少象阿妈一样屈死的冤魂？！你明明知道把钱烧了只是一堆灰烬，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说穿了，你是想用钱买一个孝女的美名来满足你那可悲的虚荣！烧吧！把你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烧吧！（把一大叠钞票掷回凤娇手中）

盘凤娇  （面对大把钞票，手在不停抖动）唱：

这一棒子敲得重

字字血声声泪道尽苦衷

今日坟前把娘祭

凤娇我差点变了糊涂虫

千万年盘龙山云压雾锁

就象那病倒的古树挺不起胸

风也摧，雷也劈

风摧雷劈哪能露峥嵘

手捧巨款　我痛定思痛

一项决策在心中

哑哥，你骂得好！谢谢你骂醒了一个懵懂人。这些钱，请你先替我保管。

【赵太平满面春风偕杨先生及众人上。

赵太平  凤娇，你看谁来了？

盘凤娇  杨先生！

杨先生  凤娇小姐！

盘凤娇  杨先生，您怎么来了？

杨先生  我们合作如此成功，怎么能不来呢？你这位大经理真难找呀，要不是赵书记……

盘凤娇  哦，赵书记.

杨先生  赵书记，我真羡慕你。

赵太平  羡慕我？

杨先生  你有这么个好干女儿，真是有福气！

赵太平  哪里，哪里，都是党的培养，杨先生您的支持。还有那长眠的阿妈教女有方啊！

杨先生  对对对！我今天也要向这位伟大的母亲表示敬意！

盘凤娇  杨先生，这……

杨先生  来！上供品！我是祭奠阿妈！

【随员上供品，杨先生跪下。

【盘凤娇等人陪跪。

盘凤娇  杨先生，谢谢！（扶起杨先生）

杨先生  凤娇小姐，我这次到你们盘龙大山走了一圈，真是眼界大开呀！

盘凤娇  哦？

杨先生  盘龙山到处是宝，我想我们能不能再来一次更大的合作？

盘凤娇  杨先生，谢谢你的光临。合作是可以的，但我们不打算再卖原料了。

杨先生  不卖原料？

盘凤娇  我想在盘龙山里建一个综合木材加工厂，就地消化原料。

杨先生  你要办厂？太好了！

盘凤娇  杨先生也感兴趣？

杨先生  凤娇小姐，我太佩服你的眼力了。

盘凤娇  杨先生，如果你真感兴趣，我们真诚的欢迎您来投资！

杨先生  好！一言为定！

盘凤娇  （在凤娇妈坟前端起两杯酒）为我们的长久合作，杨先生，请吧！

（唱）　啊——

来吧！干一杯！

来吧！干一杯！

就着敬妈的这杯酒

大家共同举起杯

莫说坟地不吉利

凤凰涅槃火里飞

为了美好的明天

为了壮丽的新生

我们痛痛快快干一杯！

我们痛痛快快干一杯！

【幕落。

【剧终。

（（此剧与赵登厚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