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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现代戏—— 《无船水也流》
 
杨克祥剧作选之二:《一夜郎》  加入时间:2022/7/15 18:49:00  admin  点击:616

 大型现代戏——

 

 

 

时间  现代

地点  某医院

人物

艾小河  一个坚信“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我的追求就会实现”,并终于在这种“也许也许”的追求中走完了自已艰难人生的人。

温玉华  医院院长,艾小河在“也许也许”中忘记了的恋人。而她,却在骨子里深深地爱着他,爱到了发恨,爱到了变态的地步。因而,她出现在观众面前的,是一副冷酷,绝情,莫测高深的面孔。只有魔鬼和神灵才知道,她究竟是值得恨还是值得怜悯,或者,什么都不需你去值得。

    艾小河爷爷。漫长艰难的人生,弄折了他的腰,使观众再也难看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那满头如雪地头发。然而,他却象那千古流淌的玉河,默默地承受着一切,运载着一切,并对承受和运载的一切都毫无祈求,毫无怨言。只有他,才有资格唱出“有船水也流,无船水也流”这淡淡却高深的千古绝唱。

史少卿  温玉华的丈夫。艾小河的挚友。医院的主治大夫。一个不幸却人道的人。

刘子东  北京来的某部副部长。一个终生对革命忠心耿耿,却对爷爷,河妹,艾小河负载累累的可敬可泣的老革命。

    充满生机的年轻医生,热恋着史少卿的罗曼蒂克者。

    温玉华的过去。

    温玉华的心态。

 

 

【这医院也许正在河边,也许离河很远很远。不知怎的,竟传来悠悠的船工号子和渺渺的渔歌。而且,这号子,这渔歌,这作曲家精心设计的旋律,竟不断地在剧中出现,且常常出现在不可思议的时刻——

        哟——哟——哟——

        船自悠悠水自流哟

        船向流水夸风流

           流水淡淡答一句呃

        有船水也流,无船水也流

        哟——哟——哟——

 

 

【幕启。

【舞台寂无一人,笼罩着医院特有的神秘和恐怖,希望和失望。没有人能料定此时此刻这里究竟孕育着生还是掩藏着死。生和死在这里同样的强大,同样的艰难。突然,一条新的生命发出了生的呐喊,一声又一声,冲决了死寂,强烈地震撼着观众,震撼着世界。

【画外音:

甲:生了?

乙:生了!

甲:男孩女孩?

乙:男孩。

甲:但愿他长成一条男子汉。

乙:可惜,他生了,他妈妈死了。

甲:噢?

乙:噢什么?生生死死,自然规律嘛!

【画外音中,柳琴推着死者进太平间。

【史少卿上,用手绢印着眼角。

【柳琴转身上。

    你又哭了?

史少卿  你不知她有多可爱。

    死去的总是可爱的。

史少卿  不!(爆发)她本来是不该死的!要是她是万元户,要是她是公费医疗,要是……

    要是尊夫人肯按你的处方批药……

史少卿  请你——不要说她。

    好,少卿,我不说……

史少卿  (害怕这种称呼)不!柳医师,你——叫我史大夫吧,大家都叫我史大夫……

    可我不是大家!少卿——

史少卿  你别这样叫我——我早被钉上十字架,我已经有了妻子,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这丝毫不影响我爱你——可爱孩子的爸爸!

史少卿  你疯了!

    不疯叫什么爱情!

史少卿  疯了疯了!

    古人都有情痴情癫情疯情狂的,何况你我……

史少卿  你——

    我会象你一样爱你的孩子!

史少卿  (大吼)不行!

    你不要吼得那么凶!

史少卿  我要吼!

    你不过想用吼声吓退你那股爱的冲动!

史少卿  你——你不知道——

  琴 (唱)我知道流水无愁因风皱面

我知道青山不老因雪白头

我知道你的泪

我知道你的吼

我知道你有难言的苦恼

年年月月锁心头

史少卿  我没有!

    有!

史少卿  我没有道理有!

    道理尽在那黑匣子里装着!

史少卿  黑匣子?!

    对!黑匣子!温玉华那神秘的黑匣子!你老婆那神秘的黑匣子!

史少卿  啊?!——(抬头,惊惧地)黑匣子……

    少卿,别那么可怜巴巴的样子,(掏出一支贵重的高浓多功能血浆)把这支药拿去给你的好朋友艾小河注射了吧,可不能再让你平生最好的朋友再走刚才那个人的路了!

史少卿  啊!高浓血浆?你怎么批到的?

    高干室那老头要用,她温院长能不批吗?

史少卿  可你——

    跟我学点聪明吧,往后别再到你那院长夫人面前碰钉子了!用高干的名义批下来,然后——

史少卿  用别的类色药换下来?

    对!反正他们的病也不是真需要!不过是拿国家的钱注射进去再排泄掉!倒不如耍点手腕换下来救一救那些真需要的病人!

史少卿  柳琴,你真聪明!

    谈不上。

史少卿  ……谢谢。

    是谢我的聪明,还是谢我的疯?

史少卿  (无法回答柳琴的话,难堪的招架着自己内心深处的冲击)

    (梦一样的轻声)回答我……

【温玉华款款而上,犹如走在一个幽深的巷道,又犹如走进一座深深的迷宫。肩上那精致的黑色小提袋在缓缓地晃荡,晃荡……那里面装着那神秘的黑匣子。

【骤然,她伫立在史少卿和柳琴面前,史少卿惊得退下。

温玉华  (冷冷地)你要他回答什么?

    (亦被惊住)

温玉华  (莫测高深地淡淡一笑,平和但不容拒绝)你去把他叫回来!我们一起到特优病房去,来了重要病人!

    (激起了她的反感)温院长,我向你提个小小的建议。

温玉华  (礼贤下士地)好呀,以后再说吧。

    就一句话。

温玉华  (真诚地纳谏)说吧。

    我们院得买一架飞机!

温玉华  唔?

    专飞你们家至特优病房!

温玉华  (极有胸怀地轻轻接过这句带刺的话)好呀!建议虽然有些脱离实际,但说明你对老干部们的尊敬和感情,我要在全院医师会上表扬你!

    (不是对手)你——

温玉华  (更显关心地)写入党申请了吗?

    (气得说不出话,跑下)……

温玉华  (盯着柳琴去远,眼睛慢慢露出两束咄咄逼人的光)哼!——

      (唱)曾经过人生的骇浪

曾经过玉河的险滩

早把这真诚和女性

只在这匣中收藏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每时每刻都耍着花枪

哭的时候

也许我满心欢畅

笑的时刻

也许正九曲回肠

有人说聪明的男人狠心

能把人生砸烂

我要说聪明的女人狠心

敢把世界打翻

我就要做狠心的聪明女人

倒看谁能把我怎么办

来吧  都来吧

恨我的  忌我的  妒我的  谗我的

我统统要把你们打翻

(幽幽森森的回声荡得很远很远)

打翻……

打翻……

【一束光慢慢凝聚在黑色提袋上,猛地,切光。

 

 

老干特优病房。

刘子东在慌张地寻找拐杖,他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伤。

刘子东  拐杖,我的拐杖呢?

(唱)转眼间竟难离手中拐杖

到此刻方惊叹人生匆忙

匆忙白了少年头

匆忙老了戎马装

离休前我把玉河访

寻那珍藏的梦  寻那幽荡的床

却只见玉河依旧空流淌

物是人非实堪叹

还是那弯弯的犁

还是那矮矮的房

还是那船工号子当绝唱

还是粗粮咸菜塞饥肠

猛然间惊出我浑身冷汗

难道说几十年竟是空忙

懊恼间一脚踩虚扭伤脚板

不服气呀

只待这伤稍好再追流光

【转身再寻拐杖,却见温玉华拿着拐杖送给他。

刘子东  啊,温院长,你怎么知道我要寻拐杖?

温玉华  (气度不凡地淡淡一笑)我是医师。

刘子东  噢?

温玉华  脚还痛吗?

刘子东  有点。

温玉华  来!(很自然得体地蹲下去)我来帮你按摩按摩。

刘子东  (过意不去)我自己来揉揉吧!

温玉华  哈哈!你可忘记了一件大事——

刘子东  一件大事?

温玉华  你是我的病人!

刘子东  啊,对,对……

温玉华  (把刘子东的脚搬到自己的膝上,按摩着,揉搓着)这样舒服些了吧?

刘子东  对,舒服多了。

温玉华  刘部长,我来教你点基本常识——(按着,指点着)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穴位。特别是三阴交这个穴位,是精,血,气交汇分流的重要部位。看,按摩着感觉明显吧?

刘子东  对,对,明显,明显……呀,温院长,你还很懂业务嘛。

温玉华  我就向往搞业务!可他们硬把担子压在我肩上!什么办法呢?士为知己者死嘛,党这么信得过我……

刘子东  对!我们党现在正需要懂业务的红管家。能有今天这样的形势,我们党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难得呀,我们可要……

温玉华  对!不然我早甩担子啦!(话题一转)刘部长,你们常下来搞实地调查吗?

刘子东  我这次可不是为了工作……

温玉华  不是为了工作?(捧起刘的脚)脚都扭伤啦,还要怎么才算工作?

刘子东  真不是为了工作……

温玉华  总不是游山玩水吧?我们这穷乡僻壤可没什么可游的。

刘子东  (勾起心事,无声一叹)……

温玉华  刘部长,从医学角度,宣泄烦恼是很有益身心健康的,能不能……(见刘子东犹存犹疑,话锋一转)当然啦,要是事关国家机密……

刘子东  当然能啦!(禁不住抚摸脸上那刀伤)

(唱)几十年  忘不了

那牵魂的渔火

到老来  更难禁

那往事的诱惑

那一仗留下了重伤的我

河妹她——

温玉华  河妹?!

刘子东  (唱)河妹她仗侠义把我救活

那一夜……

温玉华  啊?!

刘子东温玉华(同唱)那一夜河风吹   吹熄了渔灯

小船儿便荡出一首销魂的歌一首痛楚的歌

她妈想用整个地她留住受伤的我他

醉身革命忘恩负义狠心而去留下终生的失落

只道是日月苍老妈妈屈死记忆也早残破

却没料越到晚年越难挨心灵重挑伤口重忆这往事的折磨

刘子东  (唱)访遍了玉河岸,访不到那一盏我的渔火

遗憾中又偏偏扭伤了脚

温玉华  (冷冷地)你再也访不到她了!

刘子东  怎么?

温玉华  她死了!

刘子东  死了?

温玉华  被冤斗死了!

刘子东  冤斗死了?

温玉华  他们说他救下了一个国民党的败兵!

刘子东  国民党的败兵?

温玉华  说共产党里决没有这种忘恩负义的人!

刘子东  啊?!

温玉华  还亏她和那败兵怀下了一个孩子!

刘子东  一个孩子?

温玉华  还亏她直到被斗死也没怨半声那一去不返的人!

刘子东  (疾呼)河妹——

(唱)只道是河妹踪迹难寻觅

却没料震雷乍响胆魂飞

河妹!我的河妹——

【幕后缥缈的回声!河妹!河妹!妹……妹……妹……

【清清的玉河,荡荡的小船,晃晃的渔火,渺渺的河妹……

刘子东(唱)是渔火

是流萤

是星星

是眼睛

渔火流萤星星眼睛

顿化做那荡荡的小船

顿化做那痴痴的真诚

那上面分明站着我的好河妹

捧着她满腔的情捧着她赤诚的心

【幕后传来观众熟悉的渔歌的旋律。

【河妹的幻影时隐时现,小船时沉时浮。

河妹呀

你可知我有那难言之隐

几十年风雨变幻怎能说清

别你时

我确为醉身革命

忙而忘返不识那春雨秋晴

没遮拦坦诚招来反党罪

几句话成右派身陷铁门

想回来怕回来怕把你连累

患难中半砣红薯另牵情

那以后

怕谈船怕见水怕看画上湘南景

更怕梦里渔歌声

河妹呀

莫怨我今天才找你

原谅我这无意负心 不甘负心

偏是实实在在的负心人

河妹——

【刘子东扑向幻影,跌跪下去。幻影消失,现出冷冷旁观的温玉华。

温玉华  (心唱)你在忏悔

你在伤心

你在下跪

你在断魂

也许你句句是实情

却再难动我冷酷的心

我和妈妈经受了同样的命运

黑匣子告诉我怎样做人

真想为我那屈死的妈

给几支能让你致死的度冷丁

不——

我没那么蠢

我是个非凡的人

我决不会把闯进家来的靠山

愚蠢的推出门

我要把他当一棵棕树

层层剥下棕树心

(无比伤感地)刘部长,刘部长……

刘子东  河妹?!

温玉华  你——(猛地抱住刘子东)你真是我阿妈救下的那一个战士?

刘子东  你阿妈?河妹?!

温玉华  (揪心裂肺地)阿妈!——我那屈死的阿妈!

刘子东  你是河妹的女儿?

温玉华  你,你怎么才回来呀!阿爸——

刘子东  孩子呀!(抱住温玉华)河妹!孩子……

温玉华  (浑身抽动)爸爸!……

【观众却看见她一双冷冷的眼睛。

刘子东  孩子,你,你吃苦了……

温玉华  我生下来就被我奶奶扔到河里去了,说这是阿妈跟一个败兵生的,是个坏胚子,坏了我妈的名声,不要!就因为这句话,文化大革命中,我阿妈被斗死了!

刘子东  (拍案而起)哪个奶奶?

温玉华  我阿妈的阿妈呀!

刘子东  你阿妈的阿妈?河妹的妈妈?

温玉华  嗯。

刘子东  (克制,思索)我好象记得,河妹只有一个阿爸,没有阿妈……

温玉华  不!是个阿妈!我奶奶——她比我阿妈还后死呢!若不是奶奶的抚育和教诲,哪来我今天的温玉华!

刘子东  对……也许是阿妈,我都忘记了!我对不起你阿妈,孩子,我……对不起!

温玉华  (观众却听得见磨牙声)不!阿爸,你能这样记着阿妈,我代阿妈谢你了!

刘子东  孩子,好孩子!

温玉华  爸……(偎在刘子东怀里)

【艾爷爷艰难但执拗地拖地板上。他腰弯得那么低,简直象一张弓!观众只能看见他满头的白发。那头发那么白,白得叫人想起那严冬的雪花。然而,他拖地板却那么卖劲,那么执拗,一下,又一下……

【远远地传来船工号子,和那淡淡的渔歌……

【艾爷爷极卖劲地拖地板,那大大的拖把呼哧呼哧地拖着,擦着,把温玉华,刘子东惊醒了。

温玉华  (欲动怒,却终于克制地)你——不是一再告诉你,这有我的卫生员吗?

【艾爷爷骤然停下拖把,双眼直直地盯着刘子东脸上那道刀疤。(音乐骤起……)

【刘子东下意识地抚摸着那道明显的刀伤。

【隐隐地传来船工的号子。

温玉华(忽然冷冷地)快去吧!

【艾爷爷猛地勾头,用劲拖地板下。

【温玉华那装着黑匣子的手袋忽然滑落在地上,正落在刘子东面前。刘子东想把它捡起。

温玉华  (忽然失态地大喊)别碰它!

刘子东  (吓得缩回双手,愣愣地)怎么?

温玉华  (猛省,从不可思议的变态情绪中醒来,旋即淡淡地甜甜地)爸,怎么能要你老人家为我拾提袋……

刘子东  (不可思议)就为这个吗?……

【史少卿,柳琴上。

史少卿  温……

温玉华  (立即无比地威严和端庄)你们都来了?好,认真给刘部长做检查吧!

刘子东  这……我就只脚有点扭伤。

温玉华  不!为了对你的健康负责,我已组织了最好的医疗班子,要对你做一次全面的治疗和检查!

刘子东  不!我的健康我知道,不必要……

温玉华  (神圣地)现在,你是我的病人!

刘子东  不……

温玉华  你——(聪明地维护着自己的尊严)为了那个冤死屈死的人,你,也要听我的!

刘子东  河妹?!……好,检查吧!

温玉华  (不容抗拒地发布命令)开始检查——

【灯全灭。

 

 

【灯亮。医院小花园。

【艾小河捧一堆木制模型上。那是什么模型?谁也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然而这却是他终生的希望,终生的追求!也许这是他自己人生价值的发现?因此,他才把自己全部的生命,都全心全意地扑在那上面?

【他把模型摆在那石桌上,便忘记一切地研究起来!

【幕后执着地传出他的心声,愈来愈强烈……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后天

我的愿望就会实现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后天

奇迹就会出现在面前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后天……

【史少卿上。他强抑下满心的痛苦,终于露出了一张标准的医师的脸,一张让人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史少卿  艾小河……

艾小河  (专注的毫无反应)……

史少卿  小河兄弟。

艾小河  少卿哥。

史少卿  你——还在研究你的发明?

艾小河  当然啦,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

史少卿  (插断)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艾小河  (极自信地)对!

史少卿  (克制不住)你不要搞了!

艾小河  我不要搞了?我怎么能不搞?

史少卿  你,你究竟为什么不要命地搞这鬼东西?

艾小河  为什么?你问为什么?

(唱)你不要问我

你不要问我

你问我爷爷那永远伸不直的背

你问纤夫那在崖上索索发抖的脚

【画外白:  那一年

我正和渔妹卿卿我我

纤索忽然断了

纤夫们摔下悬崖

迸溅出白花花的脑浆

断裂了好端端的双脚

爷爷他摔折了腰骨

从此那背便弓一样的驼

(唱) 那张背啊

背大无爹无娘的我

那张背啊

曾背老了艰难的生活

面对那惊心动魄的惨景

我发了疯

我着了魔

我告别了风流多情的我

从此我迷恋上这堆木模

【画外音: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爱神她竟然抛弃了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玉河边竟没有了那迷人的歌

史少卿  爱神?……迷人的歌?你也有过爱情?

艾小河  有啊!刻在骨头上啊!

史少卿  她现在哪里?

艾小河  死了!

史少卿  死了?

艾小河  她叫渔妹……就因为我迷恋这木模,她,她认为我冷淡她了,不爱她了,便从山上采来草药,自杀了!被野狗吃掉了!

史少卿  啊!

艾小河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发疯般地)可我有木模,有木模!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这木模!我不信我搞不出让老百姓轻轻松松的发明来!

史少卿  可你——

艾小河  我怎么啦?

史少卿(唱)你披挂着今天的日历

却只盼着为明天出征

你脚踩着现实的土地

却向往在虚幻里腾飞

你把血肉的灵魂

全预支给不可企期的幻境

小河呀小河,你聪明得很

又愚蠢得很

你纵不为冷酷的条件所动

也要想一想你的病情

艾小河  我的病情怎么?……啊,我的切片活检结果今天该出来了,少卿,不是癌症吧?

史少卿  不!不!不……

艾小河  (紧盯着史少卿)少卿哥,你“不”得太多了吧?

史少卿  太多了?不!不……

艾小河  你不觉得,你今天显得太反常了吗?

史少卿  反常?我怎么会反常?我怎么会……

艾小河  (预感到不妙,却猛地转换了话题)少卿,还记得你下放在我们小河湾的日子吗?

史少卿  小河湾?

艾小河  对!少卿哥。

史少卿  小河兄弟。

(同唱)真恋那逝去的年华

真恋那河边的小花

真恋那沙滩的扑打

还有那戏水的野鸭……

【纯真的过去,美好的河湾,真希望导演,作曲,舞美和演员,能再现那令人神往的画面。

艾小河 (唱)那时候你可真傻

不识那牛把背爬

史少卿 (唱)还向那女娃探问

响响地挨一个嘴巴

艾小河  (唱)气得你不肯作罢

史少卿  (唱)委屈得泪水哗哗

艾小河  (唱)谁知那三更门响

史少卿  (唱)找我的竞是那小丫

艾小河  (唱)她用那湿湿的嘴巴

史少卿  (唱)还了她打我的嘴巴

艾小河   (从此你一夜间长大

再不敢偷吃西瓜

史少卿   (只因那守园的老头

正是那女娃的阿爸

艾小河   () 只愿意拱进我的小船

絮絮地说那小丫

少卿那

那时候你我间没有不说的话

到今天为何要掩七藏八

史少卿  ,我可从未想过要隐瞒你什么!

艾小河  那你坦诚的告诉我——(凝视良久)几期胃癌?

史少卿  (终于说出)晚期!

艾小河  (无声地一叹)啊?——

【两人相对默然,幕后“也许……也许”的旋律大作!在这旋律中,出现无字歌——

啊……

史少卿  小河兄弟!

艾小河  少卿哥!

(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请听我三桩嘱愿

史少卿  说吧……

艾小河(唱)至今不识亲爹面

阿妈生我魂归天

只知阿妈叫河妹

只和爷爷两心连

爷爷他为保艾家脉不断

艰辛岂止万万千

小船上怕我失足被水淹

稻草绳绑我在背几多年

却没料病魔缠身命苦短

难偿爷爷爱和怜

只求你看在昔日情谊面

送我安乐上西天

免得我痛楚之状爷爷见

白发人断肝肠再把悲添

史少卿  小河兄弟!你别说了,我不会……

艾小河  少卿哥,你们不是最奉行人道主义的吗?癌症发作反正无可救药,你真要有人道主义,就不要看着病人在痛苦中挣扎;就不要让亲人在旁边跟着受尽煎熬;让我和别的同样的病人都安乐死亡吧,少卿!请你答应我!

史少卿  你,你不要逼我——

艾小河  你我——是朋友!

史少卿  你,你——说第二件吧!

艾小河  我死后,爷爷他……

史少卿  你的爷爷就是我的爷爷,你不要多说了!

艾小河  第三件……(捧起那堆木模)木模啊——

(唱)木模啊木模

你是我的心

木模啊木模

你是我的魂

为你,我死去了好渔妹

为你,我流去了美青春

为你,我忘记了我是我

为你,我断掉了艾家根

心和魂应该在一起

我和你永远不离分

我死也要带上你

生共希望死同坑

史少卿  小河!

艾小河  你记下了?

史少卿  小河兄弟……(搂抱小河,咬牙忍泣)

【幕内强烈的“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的旋律。

【切光。

 

 

【柳琴气哼哼的上。

    哼!没见过这样的儿子!

史少卿  (上)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可怜的老头死了!儿子逼着要存折,给逼死了。

史少卿  ?

    有个活宝儿子的那个老干!

史少卿  !他死了?!

    怎么?你留恋他?

史少卿  (答非所问)艾小河是晚期胃癌!

    (一惊)谁?

史少卿  艾小河!

    他?!

史少卿  真相让他多活几天。

    赶紧动手续吧?

史少卿  没用了,扩散了!

  琴  ——该死的命运女神,我真想掐死你。

史少卿  少发那些无聊的牢骚吧!

    不发又怎样?

史少卿  发了又怎样?

    痛快!心里痛快!

史少卿  照这样,疯子最痛快!

    你——

史少卿  你真不该让那老头死掉。

    嗯?

史少卿  他死了,那药可很难开出来了!医院还只剩两支,这药对延长艾小河的生命是很有好处的!

    对!

史少卿  可他没钱!就算有钱,也是要经温玉华批了才取得出的,可我总觉得,温玉华特别恨艾小河!

    噢?!不会吧?

史少卿  我熟悉她的眼睛,我毕竟跟她生活了十多年!每当她路过艾小河的病房,或者,听我提到艾小河的名字,她就双眼露出一种刻骨仇恨的光!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别人根本看不出来,可我,是知道的……

    神经过敏吧?

史少卿  不——

唱) 我虽不熟悉她神秘的心

却熟悉她那该死的眼睛

那眼睛虽然神光闪闪

却从来没有半丝温存

对丈夫对孩子对老人

连同对她自己也一样无情

她把自己紧锁在无情无爱的世界

深深地埋进了那黑匣子的深坑

真不知该把她比做什么

反正她决不能算一个女人

    可她对权威人物却有超凡的感情!

史少卿  那也是假的!

    那也是假的?

史少卿  那是总怕别人会整倒她,她要得到无数的靠山和支撑!

    一个高深莫测的魔鬼!不谈她!不过,艾小河的药还是有办法!

史少卿  怎么?

    医院不是住着一个北京来的副部长吗?

史少卿  可他只是个扭伤了脚的轻病号……

    你呀,也太幼稚了!你刚才不是还说她要找靠山和支撑吗?这可是个大靠山!还是对口的大长官哩!何况还有一件爆炸性的新闻!

史少卿  爆炸性新闻?

    他是你岳父!

史少卿  你——看来你真该进精神病院了!

    我进精神病院?刚才小李她们都亲耳听见她叫他爸爸!

史少卿  她认干爹了?

    干爹?说是她妈真正的男人!说刘部长从北京来,就是专为寻她那死去的阿妈的!

史少卿  噢?!——(不可思议)柳琴,你可别乱说,谁不知温玉华是个孤儿。那一年在干校我妈晕倒了,是她采了三味草药,救活了我妈。就是这三味草药,改变了她的全部命运!我妈出干校后推荐她上了大学。没料她竟能步步得意,加官进爵。但不管怎么样也不可能得意出一个北京爸爸呀!

    好嘛!你不也跟着变成北京女婿了?

史少卿  你——

    嘘!你岳父大人来了!

【柳琴下。刘子东上。

刘子东  你就是玉华爱人吧?

史少卿  (冷冷的)错了!

刘子东  你不是?那她们怎么告诉我?

史少卿  在这里你应该问:你就是史大夫吗?

刘子东  哦,很有个性!我忘了这是医院。

史少卿  不!你忘了我就是我!

刘子东  对……

史少卿  哪不舒服吗?

刘子东  没有没有……就是脚伤。不过,也好多喽!过几天玉华有空了,叫她和你领我到她妈坟上去看看,去垒几鍬土……唉!也只能这样啦!太晚啦!一切都没法弥补啦!往后,能让我为她的女儿女婿外甥们尽点心也就稍稍心安啦!唉!只能这样啦,……也只能这样啦……

史少卿  (见他一脸虔诚,不觉动容)玉华是你女儿?

刘子东  唉!是她的女儿!

史少卿  哪个她?

刘子东  河妹!

史少卿  你是河妹的什么?

刘子东  (难堪,惭愧)解放战争时我负了重伤,摔下了河谷,部队没找到我,开走了!是河妹一家救了我,我还和她……嗨,我对不起她!

史少卿  你——你能肯定就是这个河妹么?

刘子东  还有几个河妹?

史少卿  河妹可多哩!

刘子东  河妹可多?

史少卿  山里多的是山伢子,河边当然就少不了河妹子!谁不知当年盛传“玉河妹子人人夸,五个河妹五枝花”!

刘子东  噢?!

史少卿  远的不说,我好朋友的阿妈就叫河妹!

刘子东  你好友的妈也叫河妹?

史少卿  那还有假?

刘子东  她,她在哪里?

史少卿  你问他还是问他妈?

刘子东  河妹!

史少卿  死啦!

刘子东  也,也死了?

史少卿  有生就有死,生生死死有什么奇怪?你既然几十年没想过要找她,现在你和她一样,都到了快死的年龄,又何必再故作多情,自寻烦恼?

刘子东  (被深深刺伤,大怒)你——

史少卿  我不过是从医学的角度,为你的健康着想,你犯不上气恼!

刘子东  (极力克制)史大夫,你能告诉我你的朋友住在哪里吗?

史少卿  住在医院!

刘子东  住在医院?

史少卿  就在这里,七号病房!

刘子东  就在这里,七号病房?

史少卿  不过,请你别去打扰他!他已不能打扰,你知道吗?

刘子东  (不能适应这种口气,气得呼呼喘气)

史少卿  但愿你听明白!

【史少卿下。

刘子东  (良久,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出现了新的希望)

七号病房?!——

【灯暗。

 

 

【七号病房。

【艾小河在打吊针。艾爷爷勾头俯在艾小河脚下,只看见他一头银白的头发。

【艾小河一只手被吊针吊着,另一只手依然在摆弄着他的木模。一脸神圣地表情。

【在神秘的生与死的世界里,流动着“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的旋律。

【刘子东内唱:

一石击起千重浪——

刘子东(唱)难抑这惴惴情悬悬意

悬悬念念煎煎熬熬

来到了七号病房

只道是老了白发老了脸

却没老玉河流水思念长

顾不得史少卿言语冲撞

却震撼乍冒出河妹一双

乍惊还悲更惆怅

谁料你俩皆早殇

两个河妹默默去

无情鞭挞抽心房

小船渡客到彼岸

客去弃舟在岸旁

舟自多情依岸望

客却早把小舟忘

世人若多如此客

天下小舟皆心寒

痛恨子东醒悟晚

厚爱深情难报偿

推门入室把她的儿子来看望

——

艾小河  (惊喜自语)对!就这样!

刘子东  (大惊)啊?!——

(唱)这一看惊得我意乱神慌

这个他

酷似我刘子东当年模样

犹如剥下皮一张

那眉那眼那鼻那嘴点点都像

分明就是我的亲儿郎

我的儿子——

艾小河  你找谁?

刘子东(唱)急捂嘴我还要细问端详

你——你阿妈叫河妹?

艾小河  你问这干什么?

刘子东  你别问——你快告诉我,你妈是不是叫河妹?(控制不住地揪住艾小河的手)

艾小河  放开!你没见我正在打吊针吗?

刘子东  哎,哎——(忙松手,慌乱间却把艾小河的木模弄得掉在病床下。)

艾小河  啊?!——你——快给我捡起来!爷爷——

【艾爷爷猛地惊醒,正和刘子东四目相对。

【远远骤响起船工的号子——

哟——哟——哟——

刘子东  阿爸——真是阿爸?对!正是阿爸!阿爸!——

【艾爷爷扭头去拿那拖把。

刘子东  阿爸?你不认识我啦?我是子东,刘子东!刘伢崽……

艾爷爷  (浑然无觉地狠狠用拖把拖地板,一下一下,象船夫一篙一篙地撑着抵篙,把刘子东一下一下地往外赶!

【强悍的船工号子。

【淡淡悠悠的渔歌。

刘子东  阿爸,阿爸,你一点都记不起我啦?阿爸,阿爸,你看我这脸上的刀伤!你看呀,你快看呀……

【艾爷爷用拖把把他推到门外,“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艾爷爷  (躬身为孙儿捡起那些木模,精心地在身上揩擦着,一样一样地交到艾小河手里)

艾小河  爷爷你真好!

艾爷爷 (喉咙动了动,哼出的竞是那“也许也许”的旋律,难道孙子的追求也正是他的希望?)

艾小河  爷爷!——

刘子东  他叫爷爷?对!他就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轻声)儿子……

【温玉华上,她站在呆呆的刘子东的身后,高深莫测的目光令人不可思议地盯着七号病房,手紧紧地揪掐着那黑色匣子。

温玉华  (良久)爸爸!

刘子东  (惊醒)啊?

温玉华  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跑到我这儿来啦?爸,走吧,这儿空气不好,住的是——该死的病人——

刘子东  啊——他的病?

温玉华  (淡淡地)没有什么!能有什么呢?哼,算得了什么?(猛发觉自己地失态)爸爸,女儿为你准备了一餐便饭,市委和卫生局领导也都来凑热闹。我本不希望他们来,影响不好。可来了也没法赶他们走。爸,你就委屈着点吧!

刘子东(唱)亲生儿就在这七号病房

刘子东怎能够再演双簧

待把实话讲呀

却记起温玉华无恨无怨眼一双

她妈妈含冤把命丧啊

却至死不怨那忘归的儿郎

忘归人啊

你是否真是负义郎

你是否早已经碎身沙场

是荣死

时苟活

于你于我不一样

却留给河妹们一样的思念

一样的哀伤

革命中这样的河妹何止千万

愿只愿忘归的儿郎只你我一双

愧对了河妹们实难原谅

再不能把她们后代伤

愿把此心剖两半

代那忘归人把爹当

走吧!

温玉华  (扶住刘子东)走。

【灯暗。

 

 

院长室。

【温玉华神情怪异地擦揩着那神秘的黑匣子,眼里变幻着不不可思议的光。随着目光的变幻,她出现种种不可思议的表演。

【如幻如魔的光照着那黑匣子。

【突然,温玉华梦幻般地追忆和神往,一首甜美纯真的渔歌泉水般流出来——

一条小鱼游过来

心上的人儿你快来

快把影子投进水

鱼儿要进你胸怀

哩哩啰

鱼儿要进你胸怀

【随着歌声,美丽纯真的渔妹——当年的温玉华欢快地舞出,引出了英俊纯朴的艾小河,他们在歌声中,跳着玉河岸边的捕鱼舞。

【温玉华神情激动地看着。

【当年的艾小河忘情的拥抱渔妹,渔妹躲闪。

艾小河(唱)过河莫怕河水深

哥心为你做跳墩

踩着跳墩只管过

海枯石烂不变心

【渔妹陶醉,艾小河吻着她,慢慢躺下……

【温玉华突然憎恨,大声喊:滚!你给我滚!(指着艾小河)我恨透了你!你给我滚!

【艾小河被疯狂的温玉华轰下。

【渔妹——当年的温玉华却依旧留在台上。

温玉华  (指着渔妹)你怎么不走?你也给我滚!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温玉华  我叫你来的?我怎么会叫你来?

    你不叫我,我怎么会来。

温玉华  我没有叫你!没叫!即使是我叫你,也不是要你当着我的面去爱那个忘情负义的人!我恨他!恨透了他!还有你,我也恨透了你!

    你恨透了我?

温玉华  当然是你!

    为什么?

温玉华  我恨你的纯真,恨你的善良,恨你的轻信,恨你的痴情!恨你的一切!

    恨我的一切?

温玉华  一切!

    我真不明白纯真善良有什么不好?痴情痴爱有什么可恨?既然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为什么要恨我的一切?既然我的一切都那么可恨,为什么你又那么爱你自己?

温玉华  不!我早不是你!

    你早不是我?

温玉华  你也早不是我!

    我也早不是你?

温玉华  过去的你早已被那无情的玉河水卷走了!今天的我是冷酷的生活重新铸就的!我早非你,你早非我,是我非你,是你非我;你死了,我活着;我活着,你死了!这就是你我!

    你说的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温玉华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温玉华  我笑你无知,笑你愚蠢!既然你什么都不明白,又何必还在这里絮絮叨叨?你给我快滚!

渔  妹  不!你不要赶我!你还是让我留在你的心里吧!一个人没有纯真善良,没有痴情痴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温玉华  你要我让你留下?

    让我留下吧!

温玉华  留下你这无知愚蠢的东西,我怎么对付眼前这复杂多变的世界?这不是留你的世界,我心里更没有你的天地,快滚吧!

    温玉华——

温玉华  滚!

【温玉华逼退渔妹,颓然地跌坐在转椅上。四顾无人,痛楚地揪着自己的胸脯,仿佛要抓穿一个洞,让胸中的憋闷散出。

【一阵刺耳的音乐声中,温玉华的幻影上。

    (递上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温玉华,用它在胸口上扎一个小洞,你就一切都舒服了!

温玉华  (大惊)你是谁?你想杀我?

    怎么?你连我都不认识?我就是你呀!

温玉华  你就是我?

    你很痛苦,我来解脱你!

温玉华  (害怕)我没有痛苦,我不需要你解脱!

    你不需要!你没痛苦?哈哈!你瞒天瞒地,你还能瞒得过我?你欢乐的时候,我把你的心弄得鲜血淋淋;你痛苦的时候,我把你的脸装扮得满面春风;你得意的时候,我把你的眼变得忧心忡忡;你和人握手言欢时,我藏在你咬牙切齿的牙缝里……温玉华,你什么都瞒不过我!(幽默地)瞒不过……

温玉华  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你何必装得如此可怜巴巴?你孤僻你冷酷,好!你多疑你狠毒,好!你心里没有真情,你不相信整个世界,好!你把自己的一切都紧锁在黑匣子里,让它沤成了黑色的报复的烈火,要去烧毁整个世界,好!好!好!

温玉华  (被逼得节节败退,再也无法承受)别说了!我,我——(狠狠的刺向幻影)

    (接过刀)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好极了!这才不亏是温玉华!居然敢于刺杀我!(狠毒地)不过,你怎么能这样面对面地杀我?我教过你多少遍?要这样,要趁人不注意时从背后去刺他!知道吗?

温玉华  (实在招架不住)我求你——别说了,我,我给你——

【温玉华抱着幻影的脚,跪下。

【史少卿上,“崩崩”地敲门。

【温玉华惊醒。幻影消失。

温玉华  谁。

史少卿  我。

温玉华  (开门)谁叫你来的。谁叫你这时候来的?

(发现史少卿的脸色,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从心灵的搏斗中拔出来)什么事呀?

史少卿  艾小河癌症发作了。

温玉华  噢?!(双手紧紧地搂着黑匣子)这——也要告诉我么?

史少卿  找你批药!

温玉华  找我批药?度冷丁你不是自己有权使用吗?

史少卿  我不能只给他止痛,只给他麻醉,我还要尽可能延续他的生命,因为——

温玉华  (听得见磨牙声地)因为“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他的发明就要实现是吗?

史少卿  你也知道?

温玉华  哼,我岂止是知道,我还……(猛顿住)你是想找我批那几百块钱一支的多功能高浓血浆么?

史少卿  对!

温玉华  (冷气逼人地)哼!有那个必要吗?

史少卿  玉华——

温玉华  呵?

史少卿  这里没人,有人我会叫你院长。

温玉华  我们的规矩可是有人没人一个样。

史少卿  是的,温院长。

温玉华  (滔滔地)少卿,我知道他是你下放时交的好朋友,可好朋友算什么?你我都早不是哥们义气的年龄了!你如今是医师,是主治大夫,是温院长的爱人,是史局长的儿子,是刘部长的女婿,遇事若还这样沉不住气,一桩小事……

史少卿  这不是小事!

温玉华  不就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癌症发作了吗?

史少卿  温院长!我发现,你是多么恨艾小河!

温玉华  笑话!他犯得上我去恨他吗?且不说药房现在缺药,就算有药,你的病人拼得起这样的消耗吗?

史少卿  钱你别管!

温玉华  我怎么能不管?我是一院之长,医院的兴衰,职工的福利,病人的生死,上下左右的关系,哪一项不受着经济规律这一铁的制约?你史大夫可以不管,我温院长可不能不管呀!

史少卿  我不跟你争这个,快批吧,他不会欠医院的药费!

温玉华  他不是连爷爷的棺材和新钉的渔船都卖了吗?

史少卿  你——

温玉华  我什么?到时候,他人死了,只剩下那什么事都由着孙子干的死老头,谁去收他的欠债?

史少卿  我!

温玉华  你这一向以人道主义自居的人,能去干那种不人道的事?

史少卿  我马上就替他出了!

温玉华  你马上?

史少卿  对!

温玉华  你私人垫付我当然没有意见。可你跟你妻子商量过吗?

史少卿  你?

温玉华  当然是我?至少,现在是我。少卿,如果你的妻子不同意呢?

史少卿  我不拿家里的钱!也不动存款,我去借!

温玉华 (淡笑)去借?借就与你的妻子无关了吗?

史少卿  我不会要你还!

温玉华 (更其淡然)呀,你可能差点忘了,你是我的丈夫。你是家庭的一员。不管你通过任何手段得到的钱,都是你我共有的,你无权单独支配。

史少卿  我用加班工资,不,我努力撰写论文,争取用稿费……

温玉华 (简直觉得好玩,不禁扑哧一笑)那就不是家里的啦?

史少卿  我卖我的衣服——

温玉华  我温玉华能让我的男人光着身子走路?

史少卿  我卖我的专业书,那是我没结婚就买了的!

温玉华  可我们已经结了婚,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知道吗?

史少卿  我——

温玉华  你除非离了婚!可我不会同意你离婚!也许我并不爱你,可我决不会和你离婚!你知道玉河上有一种古怪的鱼吗?它筑了巢,可它并不住,可别的鱼要是窜进了它的巢里,它便会不顾死活地和那条鱼拼,哪怕占领者比它凶狠多少倍!何况,你的老婆是我,是温玉华,她可从来没想过要败倒在任何人面前,因为她有它——(猛地亮出那黑匣子)

史少卿  黑匣子?

温玉华  它时时在告诉我该怎么做!

史少卿  (有些毛发悚然)它?!它告诉你?

温玉华  (收起那黑匣子)去吧去吧,你不要指望我会同意你给艾小河出钱!

    (猛地推门而进)少卿,这里是一千元现金,先批一支给艾小河注射吧!以后的钱,我再去想办法!

史少卿  啊,谢谢,谢谢!

温玉华  哟,柳琴呀,还是交个阔少爷好!

    哼!这是我的存款,男朋友,早吹罗!

温玉华  吹了?他不要你了?

    我不要他了!

温玉华  为什么?

    为争一分独立支配我的钱的权力!

温玉华  你——(忽然明白)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呀,温院长可真伟大,真英明,真能洞察肺腑!你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要跟那风度翩翩的阔少爷吹吗?

温玉华  唔?

    既然你早知道醉翁之意,那我也就直言奉告,免得辜负了温院长的英明!告诉你吧,搞政治我不是你的对手,讲生活你可差一大截喽——我是为了斗一斗玉河那古怪的鱼,不让它强占那块它并不喜爱的领地!

温玉华  你——真不要脸!

    我不要脸?哈哈——

(唱)我的脸

早化做湿漉漉的土地

那里面

播种着真挚的爱情

一任它春暖秋凉

一任它夏雨冬晴

一颗心

只护着那顽强的生命

在相知相爱中

倔犟萌生

 

我的脸

早变成厚实的山岭

那是那

理解的山石点点堆成

何惧那世俗偏见

何惧那冷言如冰

总怕他

想我时找不到我

才用这厚实的山岭

立一块高高的界碑

温玉华  不要脸!真不要脸!

    你粗暴地占领一块你并不珍爱的领地,那才真是个不要脸的人!

温玉华  (完全失去理智,狠狠地打了柳琴一个耳光)骚货!

    (猛地举起手,要还温玉华一个耳光,竟猛地变成一个优雅的姿势)真怕脏了我的手,拜拜!

【柳琴一甩手,昂然下。

温玉华 (气得拿史少卿出气)哼!史少卿!你还呆站着干什么?你快追着她去呀,她那嘴不是被我打出血来了吗?你去呀,你快去用嘴吻干净呀!

史少卿  玉华,你都说了些什么呀!你平素的理智哪里去啦?

温玉华  哦!我就那么好侮辱呀?她当着我的面说爱你,你还要我理智呀!我没那么伟大!

史少卿  她发疯?你也发疯么?

温玉华  她发疯?只是她发疯么?你就不爱她?

史少卿  不爱。

温玉华  答得好干脆!你发誓!

史少卿  我发誓!

温玉华  不要你发誓,不要!我恨你们男人的发誓!我恨,我恨透了!什么“过河莫怕河水深”呀,什么海枯石烂不变心“呀……

史少卿  你说什么呀?

温玉华 我说什么?是呀,我说什么?我说这些干什么?……(忽然)你,你把那钱扔了!

史少卿  扔钱?

温玉华  对!你给我扔!我不要你发誓,我要看你扔钱。

史少卿  好!我扔——(“啪”地扔了那迭钱)

温玉华  少卿——(扑上去搂住史少卿,疯了似的吻他)少卿!我爱你!你知道吗?我没有哪一刻不爱你……

史少卿  别这样,别这样……

温玉华  (居高临下地)我都不怕,你还怕?

史少卿  不怕,不怕……

温玉华  今天的事别对人说。

史少卿  不说。

温玉华  你可永远不要倒我的脸。

史少卿  永远。

温玉华  那好,你去吧——

史少卿  玉华你还没给我批药哩!

温玉华  什么?你吻我抱我,就为耍手段要我批药么?

史少卿  不!是你吻我。

温玉华  我吻你?好!就算我吻你,也是我无可非议的权力!知道吗?药,(紧攥手中的黑匣子)——决不能批!

史少卿  决不能批?

温玉华  这杯毒酒他早该自己喝了!

史少卿  你,你说什么?

温玉华  (顿时清醒)少卿,药,早没有了。

史少卿  不是还有两支吗?你亲口对我说的。

温玉华  那是几天前。

史少卿  现在呢?

温玉华  没有了。

史少卿  哪去了?

温玉华  前天给北京老头打了一支。

史少卿  啊?!——那,还有一支呢?

温玉华  我马上再去给他打一支!

史少卿  马上?

温玉华  马上!

史少卿  还没打?

温玉华  这就去!

史少卿  没打就好,批给小河吧,他太需要了!你不知道他现在有多么痛苦!

温玉华 (淡淡)那不更说明他已经不需要了吗?

史少卿  不!他说,他那发明——

温玉华  哼!发明!发明?他还在痴人说梦?

史少卿  你不能这样对一个将死的病人!也许是明天——

温玉华  也许是后天?哼哼,莫说根本搞不成,就是能搞成,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史少卿  噢?!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温玉华  我想的还多哩,你,你也太不了解你的老婆了!

史少卿  我老婆,嘿,嘿嘿嘿……

温玉华 (突然冷静)别那样,少卿,我也是为了这个家。要不,我何苦去捧那个北京老头?我恨他还恨不过来哩!可我不能恨他,我还要他健康长寿!说不定他还能把你我弄到北京,下半辈子,也弄个首都公民当当。你没看见吗?他是那么爱我们的家。爱我们的孩子,最起码能把孩子放到北京去受教育。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我们不能不为我们的孩子多想想……

史少卿  刘部长根本不需要这种药……

温玉华  即使他身体不需要,他的精神也需要1他那么孤独,他太需要有人关心了!少卿,你我难得有一个关心他的机会,你我又能有别的什么可关心?不就是手头有点药吗?去吧,我的话已经说明白了,你我难的有这样一次剖心掏腹地时候,希望你能珍惜。你要是拿出去乱说,我就说是你这样说的!

史少卿  玉华——

温玉华  还要我再说什么?

【温玉华说罢,拿起药要下。

史少卿  一把夺过那药,玉华——

温玉华  你要干什么?

史少卿  让我,让我去给刘部长注射吧……

温玉华  哼哼,你想故伎重演吗?你以为你以前跟柳琴干的勾当我不知道吗?因为对那个老头,我已经无关紧要,才让你玩那个调包换药的花招。治好了危垂病人,也是我医院的荣耀1今天嘛……拿过来!

史少卿  不!

温玉华 (不容抗拒)拿过来!

史少卿  不!我要给艾小河!(猛捡起那一迭他扔掉的钱)我给你钱!

温玉华  (咆哮)拿过来!

【史少卿拿起药要走,温玉华扑上去抢,史少卿猛地一挡,温玉华踉跄后退。猛地,温玉华挥起那精致的手提包,用黑匣子狠狠地打掉了史少卿手中的药。“啪”的一声,那药碎掉了

史少卿  啊?!——

【史少卿愣呆在那儿。

【温玉华也骤然被自己惊呆了!

【他们都呆呆地看着那打烂的药瓶;猛地,史少卿狠狠一掌,“啪”地打在温玉华脸上。

【静场。

温玉华  打得好!打得好!哈哈!嘿嘿!药,是你史少卿打碎的,钱我可拿去交款了!我不能让医院受损失!不过,我得宣布,史少卿,史大夫,你给我停职反省1嘿嘿,嘿黑,你打得好,打得好呀……

【温玉华狂笑着下。

【一束光打在气恨不已又无可奈何的史少卿脸上。猛地,他捂住双眼,恨恨地嚎哭起来。

【灯暗。

 

【七号病房。

【追光里,艾小河在痛苦地挣扎。

艾小河(唱)哎……哟……

哟——哟——哟

雷在劈着我

火在烧着我

油在炸着我

刀在剐着我

猫一爪一爪抓着我

狼一口一口咬着我

痛一把一把扯着我

苦一缕一缕撕着我

世上哪里还有我

只有鬼怪和妖魔

最可怜痛楚不能喊

怕爷爷跟着受折磨

【追光灭。另一束光亮,打着拼命拖地板的爷爷。他如跌入撞;他时强时弱!一时像险滩扎下的抵篙;一时像峭壁挣扎的纤索……他那永远伸不直的腰越拖越低,观众只能看见他那颗苍白的头,只能看见那分明在抽动的肩。他喉头不时发出一种奇特的声音,似哭似歌似唱似咳,有时强悍如玉河船工的号子,有时又象那慈母哼唱的儿歌。

【儿歌——深沉的摇篮曲——

嗯嗯嗯

宝宝睡着了

嗯嗯嗯

宝宝长大了

宝宝睡在妈妈的胸口上

宝宝长大在妈妈的心肝梢

嗯嗯嗯

是别人说宝宝长大了

妈妈看宝宝总是那么小

嗯嗯嗯

宝宝睡着了

嗯嗯嗯

宝宝长大了

【追光灭,另一束光打着艾小河。

艾小河(唱)爷爷他拖地板似疯似魔

爷爷他忍悲痛似哭似歌

再不抬他那苍白的头

再不看这痛楚的我

竟喊着强悍的船工号子

竟哼着这揪心的慈母儿歌

爷爷呀爷爷

难道你看出了我强抑的痛苦

难道你同受着这绞心的折磨

【爷爷更狂烈地拖着地板,更呼呼地吁喘着儿歌——

艾小河(唱)痛楚已向我预示后果

这世界马上就要抛弃我

爷爷啊爷爷

你怎经得起这沉重的噩耗

痛悔我没为你娶下渔妹

留一个重孙代替你心中的我

真痛恨死神没让你早逝

留着你受这份挖心的折磨

爷爷呀爷爷

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

告诉我想要我做点什么

【艾爷爷猛地抬头,滚下一行浑浊的泪;赶紧低下头,更艰难地拖着地板。

艾小河(唱)爷爷哟

我真想捶一捶你那深驼的背

这背背大了我

背老了艰难的生活

我真想用葫芦再打回一壶老米酒

陪着你一口一口

慢慢喝慢慢喝

这一切都难解我终生的痛悔

爷爷哟

我好想你打我

你打我

你狠狠的打我

【天幕:出现一组组早已逝去的朦胧的画面。那画面时而清晰,时而缥缈,是多么令人向往,又那么难以扑捉,是那么纯真美好,又那么沉重惨痛……船碎片,蒲公英,河水,血浆……

艾小河(唱)爷爷呀

我一生曾犯下多少过错

我问那河上的小船

我问那船中的渔火

渔火忽地灭了

爷爷哟

我只想和你捉迷藏

却捉住了你身下压着的鱼婆

爷爷呀你好懊丧好难堪你要打我

好半天  却指甲都没有弹我

爷爷呀爷爷

你该打我

 

爷爷哟

我一生曾有过多少失落

我问那船工的号子

我问那崖上的纤索

纤索忽地断了

你们正摔残在我和渔妹面前

从此我只迷恋这一堆木模

爷爷呀你好心焦好急切你要打我

几十年  却指甲也没有弹我

爷爷呀爷爷

你该打我

(爷孙俩紧紧搂抱)

艾小河(唱)爷爷你打我吧打我吧狠狠打我

你要打得我痛打得我高喊哎哟

爷爷!你打我吧,打我吧,狠狠地打我吧……

【艾爷爷推开艾小河,双眼直瞪瞪的盯着他。突然,他颤颤地举起手,先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接着,拼命地打起一辈子舍不得弹一指甲的孙子来。

艾小河  (终于能痛快地喊出声来)哎哟!哎哟!哎哟……

【史少卿站在追光里。

史少卿(唱)看看这爷爷

看看这孙孙

我不信世上还有不落泪的人

看看这个打

看看这个忍

我不信人间有比这更深的情

史少卿呀史少卿

你要是真有人性

就该安乐的让他死去

做一尊催人泪下的死神

【史少卿决然下。

【艾爷爷跪地叩头(音响),却轰然晕倒在地。

艾小河  啊?!爷爷?!爷爷!!爷爷!!!……呀!医师!医师!!——(猛地,他掩住自己的嘴)不!不能喊医师!不能喊!就让爷爷这样静静地死去吧!爷爷呀爷爷,你,你总算可以死在孙子的前面了!死神!死神呀!你……真好,你真好……真好……(猛地跌倒在床上,正压着那一堆木模)

啊?木模?!——

(唱)木模呀木模

你究竟是什么

我满腔赤诚对你

你冷冷冰冰对我

俗话说

石头抱三年也会着火呀

你却几十年如此冷漠

你忍看我在苦痛中挣扎

竟犹如毫不相干隔岸观火

你忍看我在遗憾中死去

却依然冰一样无情山一样缄默

难道你真是那可恨的妖魔

是的  一定是的

不然你不会这样迷人又这样可恶

我,我砸了你——

【艾小河把木模狠狠地砸在地上,却骤然愣住了。

艾小河  什么?我砸了木模?我砸了我一辈子的希望?我自己毁了我自己的心?不!我的追求是对的!我为那些苦老百姓搞点发明没错!爷爷!你别怪我;渔妹,你也别怨我!死神,你也别想欺侮我,凌逼我……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扑上去捡起木模)木模,你别怪我,我不该砸你,是死神逼急了我!我们俩现在齐起心来好吗?我的命不长了,你为我争口气好吗?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猛地,他发现了冷冰冰毫无表情地拿着注射器的史少卿)少卿?!——

史少卿  (木然地咬着唇,一道血慢慢地流下下颌……

艾小河  你——你要干什么?

史少卿  (擦掉那一缕血)……

艾小河  你——要杀我?

史少卿  (把注射器慢慢地举起来)……

艾小河  不——

史少卿  我是你朋友。

艾小河  不……

史少卿  我来满足你的三桩嘱托!

艾小河  不!

史少卿  你?

艾小河  我不要死!

史少卿  是你要我这样做的。

艾小河  我没有!

史少卿  你没有?

艾小河  我要活!(猛地打掉史少卿手中的注射器)

我要活呀——

(唱)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后天

我的愿望就要实现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后天

奇迹就会出现在面前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后天

江上再听不到船工挣扎的号子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后天

农民们再不会面朝黄土背朝天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后天

【艾小河慢慢地跪倒在史少卿面前。

【史少卿吓得连连后退,绊住了爷爷,他竟然也跪在那里。他,早醒过来了!

史少卿  (困兽一样嚎叫)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呀——

艾小河  不!你有办法!你有!我知道我要死,我只要活到明天!我只要活到后天!我只想……多活几天!你去!你去拿最好的药来,钱,我向你借!你我朋友一场,你就不能先借点钱给我么?我死后,用尸体还你!我把我的尸体卖给医院,我卖!

史少卿  我没有办法!那种药,没有了!

艾小河  有!还有两支,柳医生说的。她还说你已经给我准备一笔药钱,少卿,你真好!真好……

史少卿  (突然狂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真好?我真好?!我好得想杀人!我想杀人!

【刘子东背一袋各种滋补品和衣料进。奇怪的舞台灯光。迷乱的人影,调度。

艾小河  少卿!我求你!我只要活到明天,只要……我卖尸!卖尸还钱!

史少卿  可药,没有了!被她打了!被她们打了!

艾小河  谁?谁打了?

史少卿  温玉华!刘子东!

刘子东  我?!——

史少卿  (见刘子东,无处宣泄的怒火一古脑倾向了他)就是你!温玉华为了你,把两支艾小河最需要的药全打啦!一支打在你身上;一支我已抢到了手里,她也扑上来打掉啦!全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大部长!因为你这个鬼爸爸!!全是因为你!!

刘子东  我,我可一点也不知道……

史少卿  你不知道?温玉华的秉性我点点明白,她拍了你的马屁会不让你知道?她给你打那样贵重的药会不让你知道?她不会那样愚蠢!

刘子东  我知道那药是很贵重,我是不忍心违拗她的心意,因为她是河妹的女儿!我实在不知道那药小河这样需要……

【艾爷爷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逼近刘子东,猛地举起手,要狠狠地打在刘子东脸上,定格。强烈的音乐,激烈的枪炮,拍岸的惊涛,淡淡的渔歌……艾爷爷竟颤颤地收回手,宽容地收回手……

刘子东  (訇地一声,军人般跪下,直直地跪下)阿爸,你打吧,你打吧,我欠你老人家的,太多啦!我该打啊!阿爸呀——

(唱)你好比江上无私的小舟

曾载我渡过危险的湍流

你为我治愈了刀劈的伤口

河妹她温暖过我结冰的心头

救命恩委身情胜过雨露

我却做无情人一去不回头

理应当结草含环报你的恩高情厚

我却是留给你们不尽的凄愁

你定日日夜夜把我诅咒

你打吧你打吧

打出怨打出恨

打出对负义小人一腔仇

艾爷爷  (竟山崩地裂地爆发出一声喊)不!——

【强烈的船工号子。

【激昂的男女伴唱。

(女伴)  你莫把我比什么小舟

我是那玉河千古流

你才是那河上的船

艾爷爷(唱)有船水也流  无船水也流

(混伴)  流水载舟岂求恩宥

弱水潺潺无他求

性本要流挡不住哟

艾爷爷(唱)有船水也流  无船水也流

伴唱)   有船水也流  无船水也流

刘子东  (震撼)这么说,你从来没有想起过我?

艾爷爷  想过。

刘子东  想过?你想过我?

艾爷爷  两次。

刘子东  两次?哪两次?

艾爷爷  (画外音)一次是五七年,几个右派寒冬腊月被,押到河边打鱼草,我想:刘伢崽要是还活着,只怕也会变成右派。因此,我为他做了一件厚厚的棉袄……

刘子东  啊?!

艾爷爷  (画外音)另一次是我的小渔船也遭了劫难,被割尾巴割掉时,我想:他要是此刻跑回来避难,我可连几条小鱼都拿不出来滋补他了……

刘子东  阿爸!我的好阿爸!(拿起艾爷爷的手)你打我吧!狠狠地打我吧!我虽然有我的苦衷,可那不是理由!不是!我把你们想得太低了!总怕牵累你们,总怕对不住你们,可偏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才算对得起你们!你打吧,打吧……

艾爷爷  (抽回手)不!当初救你,只为你是个伤员,莫说你是恩人的部队,就算你是国民党的败兵,我也会救你的!做人怎么能见死不救?若说救你是为了报偿,我早就打你了!你一来,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刘子东  那——

艾爷爷  你自己想想吧!

刘子东  我是要好好想想!(急切间递上带来的各种补品和钱)

艾爷爷  (挡回去)不用——

刘子东  阿爸……

艾爷爷  (淡淡地挥手)去吧,去吧……

刘子东  啊?!——

【静场。

【幕后唱:

船自悠悠水自流

船向流水夸风流

流水淡淡答一句哟

有船水也流  无船水也流

艾爷爷  太深刻了,太深刻了!我要好好想它,我会把它刻在骨头上!我会让更多的人刻在骨头上。阿爸,小河,我对不起你们,我谢谢你们!

【刘子东说罢,深深地鞠躬不起。

【灯暗。

 

 

【史少卿,柳琴上。

史少卿  柳琴,你让艾爷爷死多长时间?

    三十小时,够了吗?

史少卿  嗯,等艾爷爷醒来,我们就说把小河转院治疗去了!

    他会相信吗?

史少卿  其实艾爷爷比我们更灵醒。不然,他说不出有船水也流,无船水也流这样的话。若非他悟透了人生,参透了世理,他怎么能活得这般超脱,这般坚忍?其实他早知道小河不可救药,才那样从早到晚拼命地拖地板……走吧,你在门外看着,我去……送小河……

    (突然)有人来了!

史少卿  谁?

    好象是她!

史少卿  温玉华?!我看着她睡了的。夜这么深了,她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是呀,她是从不在夜晚进普通病房的!看,她是朝这边来的!

【静场,传来温玉华那款款的,深沉的脚步声。

史少卿  藏起来!不能让她看见。

【温玉华上。她象一个魔影,她象一缕游魂,在昏暗和神秘中款款地,久久地走,走,走……

【那笃笃的脚步声,象踏在观众的心里,让观众有出事的预感:要出事了!要出什么大事了!……

【温玉华在走,走,走……

【小提袋在晃,晃,晃……

 

 

【七号病房。

【艾小河昏睡在病床上。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那木模。

【灯亮。温玉华伫立在门前,少顷,款款而进。

温玉华 (款款地)怎么?这种危重病人连一个护理的人都没有?医师呢?护士呢?艾老头呢?未必深夜了还在拖地板!(轻轻绕房间转了一圈,突然,疾步走到艾小河面前)艾小河!艾小河!(揪住艾小河摇)艾小河,你死了吗?

艾小河  (从昏昏中醒来)爷爷?

温玉华  爷爷?你看看我是谁?

艾小河  你是谁?

温玉华  (恨恨地反问)我是谁?

艾小河  呵,温院长?

温玉华  我就只是温院长么?

艾小河  你不是温院长?

温玉华  我当然是温院长!

艾小河  那——

温玉华  (狠狠地)你果然一点也记不起我?!

艾小河  (艰难地辨认,双眼一亮,却终于摇头)……

温玉华  认不出来?哼哼——

(唱)你忘了那一条小河

你忘了那一点渔火

你忘了为你织网的我

你忘了引来小鱼的歌

【现一织网渔女的身影。和渔女那甜甜醉醉的歌声——

一条鱼儿游过来

心上人儿你快过来

快把影子投进水

鱼儿要进你胸怀

艾小河  啊?!渔妹?!——(艾小河痛苦地抽泣,又夹着苦涩的怪笑)不……

温玉华(唱)你忘了你一口吞了我

你忘了我在你身下打哆嗦

我说——

我怕天上的星星怕河上的萤火

你说——别怕别怕有我为你唱渔歌

【现一剽悍男子的剪影,流出他真真切切的诉说——

过河莫怕河水深

哥心为你做跳墩

踩着跳墩你只管过

海枯石烂不变心

(两个剪影紧紧拥抱痛哭)

艾小河  渔妹!——

温玉华  (唱)谁知你说变就变猛地丢了我

艾小河  (唱)丢了你

温玉华  (唱)抽了跳墩我栽下了河

艾小河  (唱)栽下河

温玉华  (唱)再不看我为你织渔网

艾小河  (唱)我不看

温玉华  (唱)再不听我为你唱情歌

艾小河  (唱)唱情歌

渔妹——我没有一刻忘了你

温玉华  (唱)你早忘我

艾小河  (唱)我心中时时响起那首歌

温玉华  (唱)我恨那歌

艾小河  (唱)只因为爷爷腰折纤夫死

温玉华  (唱)你也死

艾小河  (唱)我才迷恋这木模

温玉华  (唱)这鬼木模

艾小河  (唱)需要帮手去找你

温玉华  (唱)你找我

艾小河  (唱)才知道河上早没有那首歌

温玉华  (唱)你不要唱那歌

你不问我为你结下孽果

艾小河  (唱)结孽果

温玉华  (唱)只顾迷恋那该死的木模

艾小河  告诉我,你为我结下了什么孽果?

温玉华  我为你怀下了孩子!

艾小河  啊!孩子?你为我怀下了孩子?男孩女孩?他在哪?孩子在哪?(发疯)

温玉华  你问孩子?

艾小河  (摇着温玉华)孩子在哪?

温玉华  你还念着他?

艾小河  我太需要他了!

温玉华  你需要他?

艾小河  爷爷需要他!木模需要他!爷爷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世界上!木模需要他接着搞下去!

温玉华  (咬牙切齿地)又是木模!我还当你是留恋那一段爱情!哼!哼哼哼!你,你愿意要孩子?

艾小河  要!我要!

温玉华  好!我给你——(猛地亮出那黑色匣子)

艾小河  黑匣子?

温玉华  (扔在艾小河怀里)你打开!

艾小河  打开?

温玉华  打开!

艾小河  (打开,猛地扔在地上)啊?!

温玉华  哼哼;你害怕了?!你发抖了?!他就是你的儿子!他就是你的儿子!当我知道怀上了他时,我去找了你多次——

艾小河  你怎么不告诉我?

温玉华  我告诉过你,告诉了你好多次,可你——

艾小河  我怎么连一次都没听见?

温玉华  你被鬼迷住了心窍!你把那木模看得比我还重。为了它。你不要我了,你不理我了!你把苦命的我忘掉了!

艾小河  我没有……

温玉华  奶奶知道后,搂着我大哭了一场!她没想到她的女儿和外孙女都这样命苦,都落到这样的下场!她带我划着小船,离开了生我养我的玉河!她从山上采来草药,逼我吞下,把孩子打了下来。为此,我死了过去,奶奶用草席把我和孩子一起裹了,埋在沙滩上。野狗要吃我,把沙滩扒开,没想竞把我咬活了!我看着身边的孩子,我好恨哟,我要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好记着对你刻骨铭心的恨。因此,我亲手把他在火上烤干,装在这黑匣子里……

艾小河  啊?!——

温玉华  你听明白了。

艾小河  我……

温玉华  你什么,你就要死了。

艾小河  我……知道。

温玉华  你痴心妄想的鬼发明再也搞不成了。

艾小河  啊,渔妹,你今天找我就只为了嘲笑讥讽我吗?

温玉华  哼哼!何必要我嘲笑?又何必要我讥讽?你就要死了这是事实,你的鬼发明再也搞不成了,这也是事实!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报应!

艾小河  渔妹!

温玉华  吼什么?当年的渔妹早被你害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堂堂的温院长!我还有件大好事没告诉你哩!你知道吗?北京来的那个大部长不是我妈救下的那个大混蛋,而是你艾小河的亲爸爸!他是个良心不坏的人,你要是能活着多好,他可以补偿他几十年的内疚,让你活着象个王子——可惜,你却要死了!哈哈!哈哈哈!你就要死了——

艾小河  住嘴!

温玉华  怎么?你受不住了!你感到遗憾了?

艾小河  你——

温玉华  我怎么?我戳到你的伤心处了么?

艾小河  你——真可怜!

温玉华  哼哼!我可怜?当初打胎被当做死人埋掉,是我可怜;今天可轮到你可怜了!我还要告诉你,我已电告我们院在中南医药公司的常驻采购员,要他立即用飞机送一批最好的药来,我要全用在你身上,反正你那北京爸爸愿意出钱!我要让你慢慢地死去!慢慢地受尽折磨!

艾小河  (立即兴奋起来)哈哈!哈哈哈!那我可得——谢谢你!

(唱)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后天

我的愿望就会实现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后天……

【突然,他的声音哽住,但歌声在幕后强烈继续……

艾小河  啊?!啊……

温玉华  怎么?你就要死了?

艾小河  爷爷!爷爷……

温玉华  你要爷爷来看着你死么?

艾小河  不!——

温玉华  你就要死了,还不肯跟我表示一点忏悔么?

艾小河  温,温院长,我希望……希望你……还是渔妹的好!你要相信……世界还是真诚多,假意少,你要,要多给人……一点真诚!不然,你这样活……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啊,啊,我,我……

温玉华  你要干什么?(禁不住扶住要倒的小河)

艾小河  我要……我要……(猛推开温玉华,扑上去,紧紧搂住他的木模)我要明天!

【艾小河高举木模,死去。

【死一般寂静。

温玉华  啊?!小河!小河!!——你,死了?嘿嘿!你真死了?!你,你死了还要紧紧抱着那鬼木模么?我不让你抱!我不让!(扑上去夺过艾小河手中的木模,狠狠地摔,狠狠地砸)

【艾小河轰然倒地。

【史少卿,柳琴跑进,见状,竟被吓得紧紧搂住。

温玉华  (仍在狠狠地摔,狠狠地砸,狠狠地用脚踩。突然,她扑上去搂住艾小河,嘤嘤地大哭起来,疯狂地死吻起来)小河哥!小……河……哥

【画外《小鱼歌》旋律。

史少卿  玉华!玉华!……

温玉华 (惊醒。回头,痴望着紧搂在一起的史少卿和柳琴,她嘿嘿地笑着,款款地站起,一步步逼向史少卿和柳琴,史少卿和柳琴被她吓得不由松开)嘿嘿!你们害怕什么?你们何必松开?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要搂要抱要亲要睡,你们尽管干去!我温玉华根本不在乎!哼!只是不能把我的话不作数!史少卿!我不是要你停职反省吗?你怎么敢擅自跑到病房来?

史少卿  我……

温玉华  你什么?要知道,在医院我是院长,在家里我是老婆,你要是敢违拗我,你这一辈子决没有好日子过!我在院长室等你。

【温玉华说罢,竟躬身捡起那黑色匣子,款款地装进那精致的小提袋,冷冷地盯一眼倒在地上的艾小河,理好头发凛凛地下。

史少卿  玉华——她……

    她怎么了?

史少卿  我倒有几分理解她了。

    理解她了?

史少卿  原来她的恨是因为她刻骨铭心的爱!

    那是变态!是疯狂……

史少卿  可我是医师,我要救她!

    你不见她这种时刻还不忘那黑匣子吗?你救她不出的!

史少卿  那我就一辈子救下去!

    可我也是医师。

史少卿  嗯?

    我也要救你,我要把你从迂腐和世俗中救出来!

史少卿  我是个貌似柔和骨子里犟得很的人,你也救不出的!

    那我也一辈子救下去!

史少卿  啊?!——

【艾爷爷上。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孙子面前,痴痴地看着艾小河!

    啊?!——爷爷,你你怎么醒了?

史少卿  爷爷!啊,他,他是晕倒了,我们正商量着怎么抢救……

    对!对……爷爷,你老人家休息去吧。护士!护士!快!推担架车来!

艾爷爷 (突然脱下自己的衣服,铺在地上,把艾小河的那些木模一点点捡起,放在衣服里兜好,扎紧,拌在自己肘子上。然后,蹲下去头几乎挨在地下)来!小河!来……爬在爷爷的背上,爷爷背大你,爷爷背你回去……

史少卿  爷爷?!

艾爷爷  (只管自己说下去)来!爷爷背你回去!爷爷不背你谁背你……你还去看爷爷捕鱼捞虾,你还和爷爷捉迷藏,你还陪爷爷喝老米酒……等爷爷哪天也象你一样要睡觉了,就睡在你身边,还让你爬在爷爷胸口上。你,你也还给爷爷搔痒……来吧,快来吧……

【史少卿,柳琴终于顺从了爷爷,把艾小河抬到爷爷背上。

【艾爷爷猛地一下子背起艾小河,一个踉跄,但他却铁桩般稳住!然后,一步一步坚毅地走向平台,走向幕内。

【远远的是强悍的船工号子。

【夹着那沉沉的儿歌——

嗯嗯嗯

宝宝睡着了

嗯嗯嗯

宝宝长大了

宝宝睡着在妈妈的胸口上

宝宝长在妈妈的心肝梢

嗯嗯嗯

是别人说宝宝长大了

妈看宝宝总是那么小

嗯嗯嗯

宝宝睡着了

嗯嗯嗯

宝宝长大了

【就在艾爷爷进入幕内的霎那,猛地爆发出震撼人心的婴儿的啼哭!一声两声,一个两个,无数婴儿组成一曲生命交响曲,一曲希望交响曲。带着无限的生机,带着无限的魅力,强烈地呼唤着观众。强烈地震撼着世界……

【婴儿的啼哭继续,继续……天幕出现整幅土地,干裂的贫瘠的土地,又出现玉河的奔流及不屈的礁石,不断重复。

【淡淡悠悠的渔歌,再一次夹着婴儿的啼哭传来——

船自悠悠水自流

船向流水夸风流

流水淡淡答一句哟

有船水也流  无船水也流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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