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杨克祥文集《不废江河万古流》
信息搜索
成刚:《潇湘平湖》
 
《不废江河万古流》  加入时间:2022/7/15 18:18:00  admin  点击:557

 

 

成刚

 

湘江是长江重要支流,流贯整个湖南,湖南省也因此简称为湘。自古以来都是潇湘并称。两条大河遥遥千里就这么走到了一起,融在了一起。不知是湘水汇入了潇水,还是潇水融入了湘水,就那样漫漫汤汤地挤进了湘江河道,深情地望北而去。

那个还未走远的传说还在诉说着娥皇女英的坚贞和美丽;那支披着楚巫神秘面纱的曲谱还在呤诵湘君湘夫人的痴情和怨伤;那满岭满山的蕉叶还在等待草圣怀素巨笔的纵情挥洒;这一方山水还保留着柳公当年行过的足迹;这一方天空还闪耀着周公理学的光芒。

潇湘这个满含忧怨、凄楚的字眼,同时也让人想到她的美丽和卓绝。

 

 

水是流动的,亦如时间的流逝。圣人在川上感叹时间的流逝怅惘道:“逝者如斯乎!”正因为此,中国最早的计时工具之一就有“水漏”。一桶水一箱水一槽水流完的时间记为一个时辰一刻或是一分。看着水的滴漏就是在看时间的流逝——一江春水消尽的时候,一年也就过去了。

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就这样地过去了。潇湘水就是这样地流呀!淌呀!淌出了两岸的沃野,淌出了历史的华章。

宋家洲大坝修成,湘江冷水滩到芝山一段水位抬高,于是,一泓平湖聚成,绘出百里画廊。她“不舍昼夜”的脚步舒缓了,仿佛时间也因此而凝住,让人能细细浏览岁月的红枫,品赏时光的烟霞,回味远去的渔歌。

宋家洲正对着游船码头,这一带水面广阔,正是泛舟冲浪的好去处。宋家洲上也将建成水上乐园。在水中、岛上,嬉戏之余,举目是繁华都市的高楼霓虹,大厦彩影。身在世外桃源,却并不孤寂;置身车水马龙,又心现南山。将隐未隐,将出未出,一切都自然和谐。

 

 

宋家洲水电站的大坝横架在宋家洲洲尾。看着银浪白涛在闸口欢跳,让人不禁又想到古时的水漏。这潇湘平湖难道不像个大水漏吗?闸口就是那滴漏处,凝住的时间就在这里慢慢流走,封存的历史也在这一点点逝去。

回望上游,江天无际,似乎正接着悠远的上古,连着蛮荒的原始。

历史本是需经常回溯的。

我乘上了往上游去的游船,追寻那已逝的将逝的岁月,回味那断片的整个的历史,细数那如画的多姿的江山。

河道深阔,河面幽蓝。耳边好似遥闻《蓝色多瑙河》的旋律。

竹映春江,樟聚鸥翔。只少了青青河畔白石码头的浣纱西子。

芷浮江岸,畴溢稻香。水深岸长,时见鸭戏湾中,牛饮江潭。

青山对出,曲江通幽。遥望巴洲,如绿玉坠江。及到眼前,更绿一层,如流似滴,四下里溢出去,仿佛一江春水正是受她浸染而成。

据说很久以前有一对天鹅飞到这里,见巴洲水蒸雾暖,绿罩寒江,便再不肯回到那遥远的苦寒之地,终于错过了北飞的季节,受不了南方的湿热,死在了巴洲。当然,天鹅飞上巴洲的故事难保不是杜撰。但这也折射出人们心中对巴洲的喜爱。所以才有这洁白的鸟儿宁可违背时令、习性,也不离开美丽巴洲的故事。希腊神话中有一种叫塞壬的鸟身人面兽,她们有着美丽的面庞和动听的歌喉,听见她们歌声的水手都会情难自禁地被吸引,向着她们驶去,最后触礁身亡。我不知道那两只天鹅是否会用她们那深情的哀鸣诉说她们对巴洲的留恋——这个用美丽吸引着她们却又让她们为之付出生命的地方。我仿佛听见了她们临死前的凄唱,不由得向巴洲深处回望了一眼——那一岛醉人的绿。

江流骤狭,有桥横出,平直方正。无妖媚,多稳重。少逸情,多豪气。这便是衡枣高速公路大桥。

衡枣高速公路是目前经过永州的唯一一条高速公路。

回看永州的历史,这个湘南古城历来很少受到世人的瞩目。落后、封闭让她本已浸染文人骚客谪贬怨气的面容更结几多愁苦。一条107国道穿州带县象征性地把她与她的国度连在一起;湘桂铁路打她市府前静静走过。从未有过风云叱咤的她似乎再无辉煌之时,只是随历史同生同灭,做着旁人的陪衬。

舜皇的子孙会甘于贫困吗?“南风之时兮,可以阜民之财兮!”优越的地理环境,深厚的人文积淀加上永州人的勤劳智慧与时俱进,永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疾驶在共和国的高速路上。

就看这潇湘平湖吧!一座座长虹飞架,像一条条金链玉带将她缠绕。

短短百里就有八座跨江桥,从冷水滩区连接公路主干线的潇湘大桥开始,往上游便有:卧于水上的潇湘码头浮桥;宋家洲水电站的坝桥;建于五六十年代的如今只能诉说沧桑变迁的曲河大桥;正在建设既将合拢的衡枣高速公路大桥;与曲河大桥见证风云年代至今仍在服役的东风大桥;连接潇湘古城芝山东西文化古迹的霞客渡水上浮桥;似映日长虹,如饮江飞龙健拔雄壮的南津渡大桥。

此外还有待建的洛湛铁路桥。

永州机场这座军民两用机场也正傲踞平湖岸边,搭起一道连接世界的空中彩桥。

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让潇湘人自豪的呢?

 

 

如果说这一段蓄的是永州改革开放来二十几年的沧桑巨变。行过衡枣大桥,江流斗转,永州几千年的历史文化便展现在你面前了。

耳边的交响乐换成了古筝《渔舟唱晚》,前面已能看见萍岛了。

潇湘水就在这里合流。

萍岛是潇湘二水育出的明珠。

“潇湘八景”之首的“潇湘夜雨”和“永州八景”最后一景“萍洲春涨”就在这里。

道德文明之祖五帝之一的舜帝巡视南疆,客死九疑。两位美丽的妻子娥皇、女英寻找至此,路现双歧,两人约定各奔一途,在路口留下绿丝巾为记。绵绵的五岭,神秘的九疑,山聚峰簇,云深雾远,哪里是她们丈夫伟岸身躯的托身之处?两位痴情的妻子唯有泪洒红尘,长歌当哭。哭出的血泪洒上翠竹,翠竹枝上从此血泪斑驳,于是,丽人的眼泪便和斑竹一道齐名天下万古流传;响遏群山的歌声化作了片片白云,飞下九疑淌入那两岔的岐途,从此化作潇湘水长流不息。泪也好,歌也好,都在娥皇女英身后流去。而路口留下绿丝巾为记的绿巾便化作萍岛浮在江心,永远等待二妃的回归。

满满地蓄着一岛的绿,轻轻地笼着一方烟涛。

满满地酵着一岛的幽怨,轻轻地沐着一地清凉。

古老的传说早已在人们心中扎下了根,不到萍岛,又怎能体会那生死缠绵的爱情和至死不渝的忠贞。

萍岛的美怕只有赋的铺陈才能表达:

江南一叶,南荒旧郡。先民率渔陶之德范,远裔成女书之形体。故舜天子之崩地,亦汉泉陵之食邑。物类自然,地广人丰。二水溶溶,穿州带郡。润物膏野,滋民育类。

潇之成也,尧女之泪径,发乎苍梧之西,成于道州之北。湘之具也,湘楚之命脉,就三湘之名,立南楚之基。潇湘聚而有是洲,如萍浮筏系,名曰萍洲。

水温而润木茂,洲沃而培野芳。远望如翠,近审似屏。舟公穿梭岛屿,苍鹭升落江心。野云随暮色而合,江水经秋雨长涨。碧阔西北,寂聊东南。三五之夜,桂影摇曳,水声若磬,馨香怡然,八方拢水,四野苍默。欲蹈水而拾玉盘,将腾足以窥明镜。不知月在长空?月在江心?抑身在蟾宫?

春水既涨,经月不落,迷离水雾,纱遮帘覆。野径有蓑公笠婆之屐行,江畔有村氓纱女之浣影。蓬舟急以横江,不敢操矣乃之曲;野骛栖而望洋,时惊闻凄扈之音。望洲吊影,心重神凝。倦竹常吹雨落,蕉声时动人心。风行在水,影动随心。如巨舟北去,时伫足定神:不知已在陆否?在舟否?在河之洲也。

北瞥帝乡兮难期,南望苍梧兮心伤。汤汤江水兮不绝,常使乎骚人断肠。

 

萍岛有大小两岛。小岛覆在遮天蔽日的古樟老桂中,饰着绿蕉紫桑。这里曾有与岳麓书院齐名的萍洲书院。可惜书院早毁。而后又有零陵商校在其上建址,终因地偏人稀而迁走,只留下几间破房残室,几处断壁颓垣。

美丽终是不能埋没的,深厚的积淀也终不会被岁月洪波冲蚀。萍洲新区建成,隔岸几里外的永州一中升为省重点中学。这里人气、文气也越来越浓,和着她经年的酒曲必将酵出一泓新酒,奉献给世人。

萍洲书院的牌坊已有了大体轮廓,潇湘阁也会在不久建成。桂弄晓窗,龙荪呤哦。那时,萍岛在清波碧涛中会更加风姿绰约,毓秀钟灵。

 

 

转过萍岛,进入潇水。江流更缓,江面也窄了许多。芝山区就在这潇水岸上。

以前的零陵、永州都指的是这里。改革开放后,为扩大城区,适应新时期经济发展,这里更名为芝山区,与几十里外的工业新城冷水滩双城合璧,成为现在意义上的永州中心城市。

城区扩大了,但历史的积习,文化的羁绊,使她又多了许多沉郁之气。她远比不上北边的冷水滩区,无论是繁华程度、人口密度还是发展速度。但她只据着一样一一文化,就已比旁的县区更深厚稳重。也因为这深厚的文化底蕴,她也才永不会在经济飞速发展的今天被人遗弃。

清清的潇水在她身边脉脉流过,这条发源于永州又在永州匆匆走完的河流,是永州人心中真正意义的母亲河。这流淌着永州文化精髓的潇水,是永州的生命之泉,文化之波。

从九疑山的三分石发源,蒸着舜皇的灵气和二妃的秀气,流过瑶家发源地千家峒,浣着瑶女缀满女书的头帕,弯过道县周元公的故居,薰着理学的灵秀睿智,转过阳明山国家森林公园,染就一身碧衣霞裳,俳徊在愚溪桥前,倾听柳公的对雪轻呤,又紧紧抱住昔日的萍洲书院,滋养出她一身与世无争淡泊自然的儒雅。

 

青瓦白墙的迴龙塔,没有悠久的历史,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没有华丽的外表,青瓦蓝檐,藻顶石栏也算不得精美。没有磅礴的气势,算上腰檐也只七层,塔身青石垒就,内部也不甚空阔,让人感到压抑。

然而,它却仿佛历史老人的化身,高傲地立在危崖之上;又仿佛在水一方的“伊人”,注目江心,沉稳凝重而又淡泊非常地看尽千帆驶过。

它最早的作用并不为览胜观景,而是为夜航的船夫导航引路或出于某种迷信的目的。总的说来,就是为了人们能在江上平稳地航行。

大约从南宋开始,潇水上游各县便成为了木材的重要产区,直到八十年代,江华江永的林业不仅是当地经济的支柱产业,而且为新中国的建设起了重要的作用。那里有“潇湘第一场”之称的江华采育场。这也就不难想象当时交通不发达的情况下,潇水河上木排链链昼夜奔忙,船夫号子响彻云天的繁忙景象。

正是这河岸廻龙塔上的明灯照彻着多少险滩、迴流?拯救着多少迷途失路的旅人?暖透着多少孤寂冰凉的心灵?或者,她就那样夜夜点着,一如慈母的目光,看自己的儿女从江上远去,再盼连心的骨肉从远方归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如今,舟船都改成了机动船,木材也再不用水运,江上也少有夜航的船工,迴龙塔上也就不必再燃起彻夜不息的烛火。只在有风的日子里,清脆的塔铃声稀稀密密滑入江心,流向天外,那是它在轻轻地歌唱:唱“南风”,唱“湘君”,唱“爱莲”,唱“江雪”……

如今它老了,不知“迴龙夕照”是迴龙塔在品味夕阳无限好,还是夕阳在残照“汉家陵阕”。

当你读懂那 “夕照”中的倩影,你就会读懂潇湘,读懂永州。

——本不平凡却独守着那份寂寞,本不孤独却远离着繁华。“知其雄,守其雌。”似乎只为留给后人一个大大的惊叹。

她便在这惊叹中颔首而笑。

 

 

过了迴龙塔,望一眼萋萋芳草的白萍洲,在“霞客渡”浮桥登岸。一股浓重的文化气息向你袭来,仿佛江水也绿极而深蓝。

穿过人来车往的闹市往东,是以东山为中心的古庙宇建筑群。踱向浮桥西岸,是以柳子庙为中心的柳子街景区。

 

东山最高处便是永州八景之一的“山寺晚钟”之所在——高山寺。

高山寺原名法华寺。“高山”是当地人对她的俗称。因不懂“法华”之意,“高山”就更顺口入心。及至文人搬出“高山仰止”的典故来,反没有人叫她“法华”寺了。

昔日寺宇据着整个东山,殿阁百间,僧众逾百,算得湘南名寺。被那场“文化”运动革去了不少,现在只落得百十个平方的大院,经风沐雨,迎送日月。

大殿得以重修,不乏名刹风范。只是近旁已建机关厂矿,无法再恢复往日宏大气象,只有两厢八九间白墙黑瓦禅房陪着她。

大殿中群佛森罗,还可以想见当日景象。

进门是“西方三圣”——阿弥陀佛、如来佛、药师佛,右对面是韦陀塑像,南北两壁是十八罗汉金身,神态各具特色,栩栩如生。南前角是地藏王,南后角是财神。“西方三圣”后是“华严三圣”——观音、文殊和普贤。北后角是禅宗惠能肉身尊位。

经幡幢幢,莲台座座,灯火点点,清香徐徐。一殿中阅尽千般佛陀,拜遍万种神祉,也别有一番风味。

高山寺南有文庙,北有武庙。以前高山寺鼎盛时,正与文庙相接,如今已离了很远了。全盛时,武庙也是高山寺的一部分。现在已是异门别院,中间隔着市民的蜗居。

崇文尚武的风俗从来不会冷落了至圣先师和武圣关公。文庙武庙俱全的城市也正标识着她的历史悠久,底蕴深厚。起码烙着二千年儒的兴衰。解放前,南门口还有城隍庙,市中还有钟楼、鼓楼,一座中国古城该有的她都有,而且一点也不马虎。

文庙武庙里面神像虽都在破“四旧”时砸毁了。可那门前的几根巨大的蟠龙石柱和滚龙石阶却保存依旧。其形象逼真,技法细腻,刀工娴熟,令人叹服。神圣苍凉之气直透项背。

是它们糟粕太多了,还是我们抛弃太多了。每每细读《大学》、《中庸》总觉得谁在说着违心的话。不是孔子和他的门人弟子,也不是我。每当想起红脸的关公秉烛夜读《春秋》,便不自禁血涌上头,激起热泪盈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离得开“忠孝节义”呢?人固然不能成为感情的奴隶,可也不能变作理性的工具。

文庙早已修缮一新,武庙的翻修正起头,大青石台阶下的土剥离流蚀得厉害。台阶也变得东倒西歪。仿佛一用力就会将它们踏入泥里,最后一同埋进土中。

殿上合抱粗的蟠龙大柱上的四条龙威严地守在那,守着一个人,守着二个字“仁义”。

 

 

高山寺后走来一个不是神的神,一个艺术之神。他不光是立在辉煌的唐朝光芒四射的书法之神,而且把书法推上了一个高峰让后代为之倾倒却又无法企及。

他只是个僧人,一个姓钱的穷人家的孩子。一个嗜酒的文化人,一个放荡不羁的比丘。法号怀素,世称“草圣”。住在高山寺后的“绿天庵”。

庵前芭蕉百株,夏荣冬残,荣枯之间再无人曳枝攀叶,只剩下雨打芭蕉的声声叹息。庵中墨池经千年的日晒雨洗,早已清亮照人。只是在岁月的长卷上不倦地书写着无字之书。笔冢默默,仿佛僧人精魂所驻,不经意间,会从中走出翩然醉态、恣情无拘的老僧。

“虫穿古木,鸟踏花枝”的行草,龙蛇笔肆,气贯长虹的狂草已湮灭在历史的荒烟漫草间,只留下一方残破的“千字文”石碑和后代的摹帖。

立在绿影之中,我想,是什么成就了怀素?真是家乡人所说的人杰地灵?那后代为何再不曾有一二个哪怕是蹩足的后继者呢?

唐代是艺术的时代,是浪漫辉煌的国度。上至君王,下到小民,无不对艺术崇敬有加。在这样一个氛围里,成就了王杨卢骆,成就了李白杜甫,成就了阎立本吴道子,成就了颜真卿贺知章,成就了青瓷三彩,成就了霓裳羽衣……

唐代又是一个思想的时代,自由开放的国度。不同观念不同思想在这里生长、揉杂,并派生出新的思想观念。怀素是僧人,但他不完全念经打坐,他还习文弄墨,他不守清规戒律,喝酒吃肉。这就是带着儒的文雅,道的飘逸,佛的外形的禅——佛教入主中原后被国人内化改造的结果。它是一种哲学理念,一种生存状态。一种人内在精神的极度张扬。正是因此,才有怀素那么挥洒自如惊神泣鬼的“狂草”。那是心与世界的交流,质与形的融合。那是心在运笔,那是心在疾书。

如果那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的蕉叶会动情,一定会爱上这个僧人。

如今只剩下这一园“绿天蕉影”。

 

站在高山寺门前,可俯瞰城南老街。遥遥便能看见河西的愚溪桥。

走下浮桥,从一弯桥洞过去,踏上仄仄不平的卵石小街,向杉木小楼深处漫步。

这是文人的朝圣之路。

古香古色的二层小木楼,保持着明清的建筑格调。只是房舍里外多了些与木楼散发的古朴不相宜的东西。岁月是一条河,河水总有流走的时候。纵然会在河道舒缓处留下一片小沙洲,可那已不是岁月的本貌。但看着这一两处生命的河洲还可以去猜想生活的原貌,去发掘河滩上的残笔破砚,想见那被文字染黑一方天地的时代。

不知是设计者受了“曲径通幽”建筑理念的影响,还是顺山势水势而为,柳子街拐了个不小的弯,便直朝“柳子庙”铺去。

高大平整、洁白庄严的山墙,大门上镌刻着韩愈祭柳子文中化用来的对联,古朴、沉重,“山水来归,黄蕉丹荔。春秋报事,福我寿民。”作为对联似乎不见得工整,可读过后,细想着那个愁苦失意却并不沉沦并迸射耀眼光华的灵魂,让人不禁落下泪来。

左右角门上端分别刻着“晶莹”“秀澈”。既是对门前愚溪的赞颂,也是对先生文章人品的称戴。

三栋进深的大宅院,保持着明清的风格。正门之上是个大戏楼。解放前,一到柳公的生辰冥诞,便少不了祁剧伶人在台上“出将入相”,更少不了当门空地上、石阶上的人头攒动。如果说,《永州八记》还是写给文人看的,那么这戏台就是柳公教化百姓的讲坛。这戏台更是后代文人展露才华的地方,有什么比接受柳公的检阅更让文人感到光荣的呢?四百年历史的祁剧在永州这片沃土扎根怕并非偶然吧!

如今有名的祁剧团都分崩瓦解了,散到一个个为人家丧事吹鼓号丧的“大世界”里去,很久没有走进这座“小天地”了,柳庙戏台的锣鼓声不知何时才能响起。

中间一进是柳子文章事迹的展厅。最后一进大屋正中端坐着举笔凝思的柳子。左右是八块黑漆金字的漆板,刻着《永州八记》并图,在堂上如墨梅幽兰,穿透千年的烟障,傲然怒放。一洗诸朝绮风靡语,清水芙蓉般凸现在历史长卷中,并随柳子深思的目光飘向远方。

堂后有历代碑刻,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韩愈为文,苏轼写就,歌颂柳公功德的“荔子碑”。三个文坛泰斗,三个古文先锋,以不同的生命印记聚于一碑之上。世称“三绝碑。”

健硕有力的字体,风骨铮铮,三个志同道合的文人,三个同样落魂遭贬的文人。

韩愈与柳宗元倒是同时代的人,政见有些不合,只有书信来往。苏轼是北宋人,相去不下一二百年。唐宋八大家在这找到了最好的对话方式,不光是文学上的研磨和继承,还有内心深处的碰撞。

尤没料这里还存有举世少见鲜为人知的历史大奸严嵩称颂柳公的碑文!一代奸雄也如此崇敬柳公,决不能简单地说他故作姿态附庸风雅,大忠大奸大善大丑在这里胶合撞击,这决不是一块碑文可以解释得了的,那就留待更有思想者去万古研讨了。

“一官匏系几何年,一代文章万古传。”清人王日照在《愚溪怀古》中这样写道。有副对联也有同样的意思:文章千古在,功名一时无。

 

柳子庙前是愚溪和小愚桥。沿不远处斜坡下了溪岸,便是愚泉愚矶,还有“愚溪诗并序”石碑。沿着溪水去有愚亭。这便是柳子景区的“八愚风光”。

柳公“手拈茅栋竟移居”时,万不会想到这里竟成后人凭吊的名胜。

再下去,愚溪汇入潇水处便是愚溪桥,这与柳公没多大关系,是清代的建筑,一座双拱石桥。因“愚溪眺雪”之名,常使人心中浮现柳公临桥呤就《江雪》的景象。

从柳子庙沿愚溪往上走,便有《永州八记》中的小石潭、钴姆潭,一直到国道往西,便能见着那鬼斧神工的小石城山了。

如果说历史是一条河,柳公该是河岸上的迴龙塔。他驱散了千年来萦在永州人心中的悲怨之气,带出一个清新亮丽的世界来。他照亮了文人学子前行之路,一条蹊径在身边直铺过去。他的福缘泽被潇湘两岸,波及子孙后世。

 

往潇水上游来,便是八景“朝阳旭日”中的朝阳岩。临水而建,披裹在绿绸翠锦之中,饰着文人雅士的诗词歌赋,显得雍容华贵,又有些老态龙钟。最早的题刻者大约是元结。元结出任道州途经此地,留连难去。许多题刻者也是如此。因爱因难舍而想留下什么,最后是一首诗,一篇文章,满满挤在朝阳岩的山石崖壁上。全没有大名胜处那种扭捏作态。

 

朝阳岩后是柳公“八记”开篇《始得西山宴游记》的西山,如今已被零陵学院环绕。

“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游,而不知其所穷。”其实西山并不高,远没有这样的境界。只是人心比天高,一个大写的人就是站在苍原之上也会比别人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高乎,不高乎?

零陵学院这座永州高等学府正与柳子庙遥遥相望。

 

越朝阳岩而上,在南津渡大桥边有一个很美的小村,叫港子边。它西边是“永州八记”中记载的石涧,东边是袁家渴。一村绕两景,不谓不奇。袁家渴因南津渡大坝修成不再有柳文中气象,而石涧却风景依然。

这里出了一位永州土生土长的作家,叫杨克祥。他文化不高,却因仰慕柳公,不服柳公而生生成就出一个作家来,至今已有两百万言作品流传于世。更令人不能不叹服的是,他集小说家、剧作家、电视艺术家于一身,居然在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歌剧、话剧、沪剧、花鼓剧;长篇电视连续剧、中篇电视连续剧和电影文学领域里全都有不俗的作品问世。

正因此,国务院的大红印章因他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文学艺术事业所作的突出贡献”而盖在他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津贴证上。

现还很有活力地活着。

是榜样的诱惑还是力量?目前,这潇水旁的小村已出了4位作家,关山梅、洋中鱼、唐晓临如雨后翠竹,争相吐翠,故港子边有“永州作家村”的美誉。

是潇水育出了这文化村,她又给潇水补充进浓浓的文化气息。让文化永州之波一浪一浪向前推去……

 

永州八景之首的“香零烟雨”,似乎离得远了些。但就凭这么个有诗意的名字,总不会让人畏远的。

小小的石矶立在河道中央,像“中流砥柱”,更像“宛在水中央”的佳人。那就是香零山。不及十平米的小岛上建着个观音阁。上岛的石阶很陡,几乎立在崖壁上。

据说岛上盛产香草,名曰零陵香,为皇室贡品。然采撷过甚,绝迹了。有人说她淡泊清雅,十步之内余香盈袖;有人说她芳烈香重,一里之内清香不减。现在零陵香已不复再有,唯香零山依旧。

在文人眼中,她是秀迹;在船工眼里,她是畏途。每逢春涨,江水湍急,香零山便是礁石一道,鬼门险关。清时为了航运的需要,在其上修建庙宇,让僧人昼鸣钟磬,夜点烛火,慈航救人。

“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雾至今愁。君问二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

香草采尽后,她便失落了很久,只有文人墨客还以她为知已,赏她一笠烟雨,一江秀色。及至文人们也走尽了,她便落发入定,在青灯古佛中寻那一缕繁华后的宁静。

 

 

一江春水总有消尽的时候,而潇湘却永不会枯竭。

那还未远去的人文胜景是她不竭的活水源头。

日夜奔流着的潇湘水啊,你会流向哪里?

长江?东海?

也许,正流向每个流连忘返的你我灵魂,而又在你我的灵魂深处流连忘返。

历史终会向前,正如江流永远不息。

走向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走向谁又都明白的地方。

枫叶落了还有再红的时候,夕阳落了还有旭日再升。

渔歌呢?

谁再来唱那绿透潇湘的矣乃之曲?

谁再来听那情暖潇湘的千年恋歌?

还是历史。

唯有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