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李振华

深夜，洪水过后的竹花江峡谷宁静提像沉入了海底。刀劈似的马头山峰遮去了北面的星空，月亮却一点也不缺，圆圆的，撒得峡谷一片银白，让人想起迷蒙的黎明或淡淡的黄昏。

宾州下火车以后，从县城回竹花江水库的小四轮早就没有了。二十多里的竹花江峡谷便道只得靠自己的11号车赶路了。他是上午八点钟接到姐姐的电话，说父亲病了。但没说父亲是病重或病危，也没说要他回去，只是告诉了他一声父亲病了。姐姐知道他马上就要期末考试，父亲也一向把他的学习看得很重，怕眈误他的学业。但宾州总觉得不太对劲。或许是一种心灵感应，接电话以后，宾州心里一直不安宁，觉得父亲好像要出事了，急匆匆请了假，离开水利专科学校，直奔火车站……

宾州看了看手表，深夜两点。再抬头看看峡谷的深处，离家大约还有两三里。他沿着干涸的竹花江峡谷拐了一个大弯，就看到了水库管理所那栋鹤立鸡群的楼房。窗户里的灯光闪闪烁烁，并没有入睡。

宾州父亲的房里聚集了很多人，姨父、二叔、姐姐、姐夫，邻居，还有医生。一看这阵势，宾州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他顾不得打招呼，扒开人群，直扑床前。只见父亲静静地躺着，一个偌大的玻璃瓶吊在床头。宾州喊了一声：“爸！你怎么啦？”眼泪就掉了下来。父亲却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只有那双灰暗的眼睛略微放大了一点。姐姐流着泪说：“弟呀！爸一整天没动一下，已死过去三次了……”母亲红肿着双眼，俯身对着父亲的耳朵说：“老宾，儿回来看你来了。”奇迹出现了，父亲睁开眼，用左手指了指输液管。医生会意地将针头扒掉。只见父亲挣扎着要坐起来，二叔马上扶起父亲。父亲示意宾州坐在床沿上，并把整个身子靠住宾州，轻轻地说：“祖宗有缘法，我好些了……”说着，两眼滚下几滴豆大的泪珠。不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说什么了。医生看了看父亲的瞳孔，示意二叔将父亲放下，说：“让他休息吧！”

难道父亲就这样走了？……

宾州一时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父亲叫宾复林，是竹花江水库的老管水员，62岁了。自竹花江水库修成以后，就一直坚守自己的岗位，一步也未曾离开。今年涨洪水，他冒雨守在大坝上三天三夜，洪水退了，人也病了。医生检查，是风湿性心脏病，要他去县医院治疗。他说：“不行呀！汛期还没有结束，过两天还有大水发，我怎能离开水库？你们不知道，竹花江水库是竹花江镇三万八千亩稻田的命脉啊！”难道父亲就这样走了？他眯缝的眼睛里还透着一丝光，好像在切盼着什么；微张的嘴仿佛还在翕动，似还有许多的话要交待？

宾州摒住呼吸，仔细地看着父亲。只见他眼睛里最后一缕散光又开始游动，好像在寻觅什么东西。大家随着父亲的目光环视卧室，想找出他所珍爱之物，了却他的遗愿，以此慰藉这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二叔拿起挂在墙上的铁锄，递到父亲眼前。这是父亲的心爱之物，从竹花江水库修建，父亲就一直带着它，管水护水都离不开它。可是父亲却吃力地摇了摇头。

姐姐取下挂在墙上的水壶，递过去。这个早就退了漆的军用水壶，父亲用了大半辈子。每次上渠道，都带着它。渴了，喝一口水，继续巡视。有时也用水壶作工具，盛水浇灌山坡上他亲手种植的小树苗。是不是他要告诉后来人，要经常保持上游的植被不受破坏？但，父亲仍是摇头。

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水库两条主渠道下游共有十六条分渠，每条分渠灌溉多少面积稻田，父亲都做了记录，有一个绿色的小本本，记载了他精确的数据。根据这些数据，在每一个分渠的岔口，父亲设计了一个合理的分水天平，避免了许多为分水而发生的争执。难道说他要告诉后人，一定要管好这十六个分水天平？母亲从柜子里拿来了那个小本本。父亲却仍是十分吃力地摇头。

宾州心念一动，仿佛有了感应。难道是对自己有什么嘱咐？父亲一向主张自己学水利，掌握科学管水用水的知识，将来回来接他的班，管好这个水库。高中毕业前，父亲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宾州啊，现在很多人对水不够了解，以为水是天上落下来的，不值钱。虽然我们的地球有水球之称，但大部分是固体水和海洋水，人类可以利用的淡水主要是河流水，然而却不多，只占地球淡水总储量的0.3℅  。我国在全世界还属于缺水国家，全国江河年流量只有两万七千亿立方米，按人口平均，每人只占两千五百立方米，比许多国家都要少，搞现代化，管好水，用好水，很重要啊！”宾州说：“这个我知道，地理课讲过。”“光讲过有什么用？我都快退休了，多次请求上级派个懂水的人来管水，一直不见来。不行啊！要科学管水，没有知识不行！儿呀！你去学水利，学成以后就回到水库来。竹花江需要爱水懂水的人，竹花江水库更需要。”宾州也正如父亲所愿，考进了省水利专科学校。

宾州把头俯向父亲，指了指自己。父亲却仍在缓缓地摇头，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弯起一只手来向枕下指去，眼睛也在一瞬间闭上了。

父亲真的去了。二叔含着泪，轻轻地为他放平枕头。这时，才发现枕头下面原来压着一本笔记本，打一开一看，里面记载的是父亲的防汛日记。最后一页，醒目的记着一条：

“今年，16号分渠的分水天平需要调整，因为产业结构调整，黄村和张村的用水量发生变化，原分水比例6：4，应调整为7：3……”

泪，从宾州的眼中夺眶而出，一生平凡的父亲突然间无限高大起来。宾州不由自主地大喊一声；“爸——”

他扑上去，紧紧地攥住父亲留下的那个笔记本，一如紧紧地攥住了父亲远逝的英魂……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