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柳

彭振元

水柳源村有一个很悲壮很美丽的有关树的故事，几十年来，一直在村里村外流传。

那树是一棵高大的水柳，很具灵性，知恩报恩，被人称为义柳。

水柳源以前只是一川荒滩，一条小河打荒滩纵贯而过，显得荒凉而冷落。一百多年前，为避战乱，他们的祖先披蓑戴笠来到这里，搭棚安家，开荒种稻。没想夏季山洪暴发，绿油油的稻田全浸在了洪水之中。于是聪明的祖先引来水柳依河栽种，固定河堤。水柳喜水，见水生根，并不挑拣土地肥瘦，且长起来很快，不几年，沿河柳树成荫。远看，似仙女逸落的翠带，绕着村庄、田畴逶迤而过；近看，有水汽洇洇，有飞鸟相伴，蓝天上的白云似乎在小河的水面上飘流……

一天，一文人打这里过，见此美好田园风光，似乎进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脱口吟出两句诗：“昔之元亮失桃源，桃源化柳在此间”。

村子自此叫成了水柳源。

光阴荏苒，时间一晃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这时节，全中国的农业都在学大寨。人定胜天，移山造田，水柳源大队支书去大寨参观一回来，就主动向公社请缨，要在这里第一个实现田园化：河道要治得笔直，稻田要整得像棋盘……

秋收一过，红旗便插上了田头。第一期工程是治河，第一项工作是伐柳——既然河道是直着走，那曲曲弯弯的水柳再留着占地方！斧子在秋阳下闪着寒光，没几天工夫，沿溪偌大一片柳林带几乎被伐光。当最后伐到村头那棵三人合抱不过的大柳树时，终于出事了——村里七十岁的保山大爷抱在树上要与此柳共存亡，乱斧之中让人齐斩斩地砍去两根脚趾头，一怒之下他抢了那把带血的斧头举过头顶，说是谁砍这株柳，我砍谁的头！地上流滩血，血光中老人抡着斧，像一尊雕塑，一尊壮烈的雕塑！

干部们终于妥协了。

保山大爷没当成现行反革命，原因不是别人怜悯他失去两根脚趾头，而是他保树理由充足：此柳不碍治河修堤，该留一棵树让人歇响纳荫，让小孩月夜听故事。全村人沿小河上下一看，确实就只此一棵绿树了。

两个冬春下来，河道是治直了，人们并没发现添了什么美色；田是整得像棋盘，但并没有带来丰收的年景。失落中的村人唯一的安慰，就是发现这唯一的一棵水柳又长大了，更加枝繁叶茂了。

一天，      不知是哪位有心人向村人提醒：这水柳通人性了！

果然，人们观察到，这水柳的叶片上翘，第二天便是阴天；叶背带水汽，第二天便下雨；叶片尖上挂水珠，第二天里小河便涨洪水……

于是，村人出门先观柳，心里有数天下走。水柳已融入村人的生活中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山里天然林面积日渐缩小，水柳叶尖挂水珠的次数越来越多，村人的担心便也越来越多。大量地砍伐森林，人为地破坏生态环境，人是逃不脱自然的惩罚的。八十年代初的一场灾难就应验了这一规律。

那是夏末一天下午，水柳村的人发现，那柳叶挂满了水珠，并一个劲地往下掉，犹似人在痛哭。第二天，山里山外，就下起了暴雨。为保安全，村小提前放学。没想，一队学生才踏上校门口那座小木桥，山洪便排山倒海般淹过来了。小木桥不见了，小学生不见了，河堤垮了，稻田淹了，眼前是一片浑浊。浑浊之中，那棵柳树却坚强地挺着。正当学生家长呼天号地之时，奇迹出现了，那棵柳树的繁枝茂叶间，出现红红绿绿，那几名小学生都被水柳揽上去了。

洪水退去，眼前河不成河，田不成田，一片狼籍。当村人来到水柳树才发现，那树的根基全被掏空了，两条虬根如一双手臂往前抓着，硬撑着大树。当村人接下最后一名小学生后，只听卡嚓几声，水柳倾斜了，訇然一声，那水柳兜底儿倒了，像倒下一座大山，那被扯断的如手臂的根的断口上，汩汩地流出红色的汁液……

被水柳相救的儿童中有老大队支书的儿子，这儿子安然无恙，但这支书在水柳倒下时被压折了脚，从此跛了腿走路。被救儿童中有保山大爷的孙子，这次劫难后保山大爷将其更名为柳生。柳生在爷爷的教导下成了爱山爱树的人，八十年代末林学院毕业后回家乡当了乡长，当乡长后便大做封山育林文章。那小河边的柳是必植的，他首先做了；那深山里的天然林是绝对不准砍伐了。在群众大会上，他牢记着爷爷当年“谁砍我的柳，我砍谁的头”的话，开大会说：“河边多栽柳，安全年年有；山上多植杨，不断子孙粮；谁要乱砍树，天绝他的后。”

从此，水柳源便很少发生洪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