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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网情深》  加入时间:2022/7/15 13:14:00  admin  点击:638

 杨克祥网络言论集

 

 

杨克祥编著

 

 

 

 

杨克祥

 

我本天下第一庸人。

长到十八九岁,别的儿时朋友早一个个都毫不脸红地在那里大谈《男人的话题》了,而我呢,除了读那几句死书,便只知女孩子一样在那里洗衣浆衫。再有空呢,便去帮母亲梳那永远蓬乱却乌青墨黑的长发。梳不清了,便去打一碗井水,把那长发抹湿,一直到把母亲的长发梳得纹丝不乱,再挽成一个漂亮的鬏子,于是,母亲便有了几分美丽。

别人都骂我没出息,爱我的老师也叹我只怕将来是个十足的庸人。

可我,偏乐此不疲。

无奈《家为弱门》,生活对我过份凌逼,倒把我无奈出了几分傲骨和棱角,于是,在惊涛拍岸的《玉河十八滩》,我发出过《无船水也流》的呐喊;在天老地荒的《生肖坳》,我演奏过荒诞不经的《十二生肖变奏曲》;只为对母亲对人民那份深沉的爱,我谱写过发自肺腑的《唱给母亲的歌》;只因对和平对宁静的无比向往,我常牵一条漂亮的小《山狗》,带着我的儿女,教他们细数天上的《蓝星星·黑星星》;对读者对观众,自许能坦白真诚,可让《野山为证》;对贪官对小人,我总敢横眉冷对,常常不惜《赌命》;在高山寺那块并不清净的《净地》上,我常面对千古的幽灵,数说自已不好告人的《家丑》;在对多少人讲过《玉河童话》的港子边,我居然肝肠寸断,为自已最心爱的小外孙天天,筑了一座与世长存的小《沙坟》――架上三部个人选集,膝下三个不肖儿女,几乎熬干了我毕生的心血,常让我深感怒其不争,生生地觉得总不如人。但想想世上还有那么多不幸的人,更何况自已当年本是一个十足的庸人,又何必非要求儿女成龙成凤?也不必总为自已不如他人的成就而常常汗颜,于是又有了几分知足常乐的自慰,便平白地多了一种阿Q式的潇洒!

时光易逝,眨眼间便过了知天命之年。

时下虽为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国务院特殊津贴享受者,湖南省对外友协理事,永州市文联副主席,永州市作协主席,永州市第一第二两届人大常委委员,但这一切都为身外之物,唯有身体的健康和陋室的书香才永远属于自已。

因此,特恭请全国著名书法家邹武生先生泼墨赐宝,以令蓬筚生辉也。

既知天命,当然更知庸者是福。

此文溶进了我所有作品中最心爱的部分作品篇目,故名庸人小录耳。

 

公元2001129日于野望阁

 

 

 

 

 

挺拔些 真诚些 宽容些

――《杨克祥剧作选》自序

 

每每和朋友闲聊,几乎都有 共同感慨:活得很累。

是累。

要工作、要学习、要追求、要吃饭、要穿衣、要孝敬父母、要抚养儿女、要取悦领导、要协调矛盾……

能不累?

有一天我忽然想:是不是要得太多了?

古人云:多欲则自缚。

现实生活中,一位导师也曾苦诫我:欲望多,自由少。

我想这都是至理名言。

这很使我想起已经过世的父亲。

他一生似乎什么都没有要过。他似乎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父亲。祖父祖母死时,他都不在身边,在外面做民工修水库。等他赶回来,上吊自杀的祖父和后来病忧谢世的祖母都早入棺下葬了。我的父亲竟无怨无悔。他没有文化,却常给我们讲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他认为做民工修水库是国事,为国事而忘家事是应该的。对儿女他亦是如此。才十几岁的两个儿子一个个好好地都不让念书了,他也不问为什么不让念书了,只说:“国家不让念了自有国家的道理。”便亲手给大儿子编一担很矮的竹筐,再给小儿子编一担很矮的畚箕,亲率两个儿子起早挖柴蔸,贪黑拾牛粪。在我的记忆里,那简直是父亲一生最辉煌最威风的时候!他昂首阔步走在前面,两个儿子小警卫小保镖似的跟在后面,能不威风么?

父亲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唯一的嗜好是骂人。很好的话到他嘴里都是骂出来的。奶奶说我前面的两个哥和接下的两个妹妹都是被他重一句“短命鬼”轻一句“现眼睛”地骂死的。可他似乎永远地不能吸取教训,对我这幸存的老三仍“短命的”“现眼睛”地照骂不误!我生日他煮两个不知哪里弄来的野鸡蛋,都要骂上一句:“短命死的还不快吃!”

忽然有一天,儿子成了现行反革命,说是写了反诗。被押到台上跪斗四个小时不说,还要被用枪押到城里去。那一天总舍不得骂我的母亲被吓得一个劲地把我往死里骂:“你这个短命死的啊,一生下地我就晓得你是个挨枪毙的命!读几句短命的书,写哪宗短命的字嘛……”母亲把写诗和写书都叫写字。一直到现在,母亲仍这样问:“克祥,你写的字又卖得钱了?”

奇怪那次父亲居然没骂我。只一声不吭地为我捆扎被子收拾衣裤。父亲年轻进被抓过壮丁,那被子居然被他捆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

等我被押到军分区卫校的禁闭室,打开被子,里面沾沾乎乎地不知是些什么。细细一看,竟是几个已经被押送的人推推掇掇弄烂的生鸡蛋!

我这才记起,原来那天是我的生日!事情来得突然,父亲来不及把他们煮熟。

我搂着被子,好想大哭一场。

却没哭,只把那生鸡蛋一缕一缕地撩到嘴里,把一切都默默地吞进肚里。

终于有一天,很能折腾人的那几个人终于自食其果,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只两个月后,我便被调到地区祁剧团任编剧,这就是说,从此我可以用我的笔,堂堂皇皇地为我的父老乡亲,为昭昭日月摇旗呐喊了!

那一阵子,我们剧团可算是大红大紫!十亿人民八个戏直截了当搞了那么些年,一旦开放,随便上演一曲《林冲夜奔》或《洪湖赤卫队》,剧院的门都会被挤拆!乡亲们都涌进城里来看戏,我几乎每天都是在忙于为乡亲们搞票。奇怪我的父母亲怎么总不来看戏?我知道我的父亲是爱看戏的。他给我们说的精忠报国的故事就是他看戏看来的。有时候我专门为父母亲送了票回去,但开演后我到票位上一看,我买的票位上不是坐着乡亲们就是坐着我的叔伯兄弟。问他们,他们都说我父母忙,不肯来。

有一天,我开演后到街上吃晚餐――那时候我们常忙成那样――居然看见我的父亲打一双赤脚,双手挟在胯前蹲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听戏。那时候还保留了很多文革遗风,剧场的演出还通过高音喇叭往外播送!

我被钉子钉住一般在那儿,半点不能动弹!我理解父亲那颗可怜的心,他是买不到票,又怕给儿子添麻烦,便蹲在外面过干瘾!

一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得父亲那打双赤脚,双手挟在胯前蹲在那儿的形象!父亲!您养儿那么些年,为儿煮过多少回鸡蛋?疼爱地骂过儿多少回短命鬼?你为儿打过那方方正正的被盖卷,里面还捆进了生鸡蛋呀,您就连向儿子要一张戏票或要儿子在剧院里加个座都不愿开口么?怪不得您一辈子笑也笑得那么自然,骂也骂得那么心安啊!

父亲去了!

他留下了我刻骨铭心的记忆,也留给了我意味深长的启示:人,不能要得太多。要得太多,你反会一无所有!我父亲一生什么都没要,连向儿子要一张戏票都没有,却得到了活着时心态的无比自由和死后儿女们永恒的纪念!

当然,我们说少一些欲求,并不等于把什么都丢掉。比方,对事业执着的追求,对父母真心的孝敬,对儿女负责的教养,对朋友真诚的交往,对人民痴情的热爱……这都是决不能丢的!丢了这些,你将会活得很空虚。空虚决不等于轻松,一如沉重决不等于厚重!

如果我们愿意仔细地想一想,如果我们愿意坦诚地说出来,追求和责任都不会使我们觉得累,因为那是我们甘愿的。甘愿的事,再苦也不会累。心的疲累才是真正的累。人活着觉得最累最烦最沉重最厌倦的事,莫过于处理上下左右的关系。人生象一张网,各种矛盾和纠葛千丝万缕地纠结在你周围,使你永远也无法挣脱!而千丝万缕的纠葛中那一个中心点,几乎可以说就是你的顶头上司或可以左右你荣辱升迁的某一个领导!

应该不容置疑地指出,生活中知人善任求贤若渴的好领导还是很多的。但无可讳言的是:生活中同样不乏妒才忌贤的领导。害怕下属超越自己而身不由已地要踩人量脚的领导还随处可见。如果我们不幸正碰上了这样的领导,那当然是很糟糕的事。而且最糟糕的是这种领导往往容易精神变态不可思议。哪怕你再想取悦于他,他也不会买你的帐,除非你变成一个庸人!因为只要你是个出类拔萃的人,你的存在,本身就 对他最大的威胁!

你愿意变成个十足的庸人么?

何况,只要我们认真地反思一下自己,你就会发现,人活得累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你自己!要不,你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取悦于他?他如果不是一个领导而是个一般的庸人,你会委屈着自己而去取悦于他么?你之所以自讨苦吃,你之所以要去买那份累,不就是因为他手中握着党票、官票、先进票吗?不就是因为不取悦于他,你就入不了党做不成官当不成行进甚至评不上职称要不了政府特殊津贴吗?试问,如果你敢于不要那些身外之物,敢于活得超然些,淡泊些,真正从内心深处割掉那些欲望,你不就能够轻松起来,飘逸起来,潇洒起来了吗?

当然,你会说,问题还远不是那么简单。

刚才讲的还只是上,还有前后左右哪!能简单起来?

一个人活在世上,要图简单,最好变成植物人。只要你想成就一番事业,你就不要指望他人不妒忌你。有人妒忌,你就简单不了。妒忌是人的天性,在我们自己身上也照样会恶魔一样存在。中国是一个盛产妒嫉的国度。从某一个角度说,没有妒忌就没有竞争没有进步。每一个人的背后,其实都有两种眼光在时时刻刻盯着你。一种是红眼,一种是白眼。如果你成功,那末红眼会来剿杀你;而如果你失败呢?那白眼就会冰窑一样冻死你!我想,如果我终于难以幸免地要被一种眼光杀死,那末,我情愿被红眼烧死,也不愿被白眼冻死!

人活得很累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恐怕就是总想试图千方百计地使每一个人都喜欢自己。愿意把自己的每一点棱角都磨平去适应大家。结果呢?自己变得什么也不是了,别人仍不可能人人都喜欢你。我也曾可怜巴巴地这么去做过,而且做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结果把自己累得不堪重负不说,还变得里外不是人。终于有一天我省悟到,与其磨平自己去适应别人,不如把自己挺拔起来让别人来适应你。举个极小的例子来说,有一段我哪怕穿一件极平常的白色的确凉衬衫,有人都要说我:“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连我我皮肤白净都成了“变质”的罪证。现在呢?我哪怕是大红大紫地穿戴起来,那些人都觉得是合适的了!这中间当然有观念的转变,形态的更新,但更其要紧的是,我在人生旅途中比较成功地挺拔起来了!

我认为一个人为人,首先要拿出全部的真诚。对每一个与之交往的人,都要开诚布公、坦诚相见。是爱是恨是褒是贬,都要敢于桌面上见。而对那些已经妒忌你,而且已经把妒忌变成了小人的行动的人,最好的办法是不往心里去。是宽容。是理解。因为你有理由和资本这么去做。你能引起别人妒嫉,说明你比他成功,比他过得好。没有一个人肖花心思去妒忌一个比他活得更窝囊的人。他妒忌你,其实他心里远比你痛苦和沉重。你应该理解他,同情他。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面对别人的妒嫉以及因妒嫉而对你使的手脚,你也同样去耿耿于怀,去斤斤计较,去试图以牙还牙,那你就肯定不算个人物了!假设这样,你注定要比他更沉重!因为成功者的妒忌往往不止一个,而是一群。以你一个去对一群,你能不沉重?能不累?

在这里,我想说我很佩服那些在足球场拼搏的运动员是。那勇于拼搏敢争敢抢的人往往最容易受伤,最容易遭到对手有意无意的伤害。但他决不会去理睬别人的伤害,更不会去感觉伤后的痛苦。总是一个翻身便勇敢地爬起来,更为勇敢地去拼搏!试想,他如果对那些伤害总耿耿于怀,或者,去有意地感觉那本已不轻的痛楚,他还能再去踢球再成为万众仰慕的球星吗?

在这里,我想告诉朋友们一个小小的秘决:千万不要去感觉痛苦!人是一个怪物是,感觉灵敏的怪物!无论什么事,只要你有意地去感觉,去品味,那末,就会十倍百倍地去放大那种你有意感觉的东西。特别是痛苦和不快,你更是去感觉不得。你要是愿意去感觉,而且,很强调地去感觉,那末,本是一点小痛苦,也可以让你致命!

好多朋友都奇怪我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居然还活得这么潇洒这么年轻。其实我只是潇洒,并不年轻。我已近知天命之年,而且满脸的皱纹象山谷。那次我的电视剧开机仪式,在镜头里我比那些比我年纪大的人都老!但为什么在别人感觉里我好象总没老?原因是我的心总是年轻的。而我的心之所以总是年轻,根本原因,就是我活得轻松!我已超然于欲望所能折磨我的境界之外,而达到了另一种无私无欲淡泊宁静的顿悟!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如此,你还要如此费心地粗出这本书干吗?这难道不是图的身外之物么?

问得好!

现在出书难,想出一本文学价值和艺术品位都较高的书更难!但唯其难,我才要这样地去迎难而上!前面说过,有些重要的东西是不能丢的,既然那么多文法都不通的地摊文学可以横流于世,为什么一部严肃的书倒不能面世呢?无私无欲不等于不呐喊不战斗不抗争不拼搏,而是不计较因此而付出的代价和得失!为出这本书我或许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但我要认真地说一句:为了能让读者得到一部他诊断有价值的书,其他一切我都不在乎!

这篇文章肯定不象一篇序,究竟象什么?自有高明的读者评说。但有一条我很明白,我不是不能写一篇象序的文字。但我想,序为什么不能写成一篇不象序的文字呢?

如果非要我说几句有关这本书的什么,那末我只能告诉我的读者:作品中最好的人和最坏的人,也许都是杨克祥自已。他希望读者在读他的作品时,最起码不要在感情上上当受骗,因为生活中假的太多。他还想告诉他的读者,他属狗,天生地有许多奴性。但也许生活对他折腾太多,倒把他折腾出了几分狼性。因此,说出的话写出的文章,都难免有些伤人。但伤害人不是他的本意,忠于人才是他的初衷。他愿永远做人忠实的朋友。他愿永远为人类去守卫那份尊严和良知!

最后,我要向支持这部书出版的袁春满先生、杨秋林先生、张建亮先生、陈凯先生表示衷心感谢。

 

唱给母亲的歌

——《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后记

 

我曾把我的剧作选献给了我的父亲。可惜父亲早已过世,我只有把那本书在父亲的坟前焚化,以告慰他那并没安息的灵魂。

我知道父亲的灵魂并没安息。他去世的时候,正是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候。他死的时候,那眼睛倒是安祥地闭着,且带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但做儿子的我知道,那是父亲强撑着做给儿女们看的,做给世人看的。他怕他给儿女们留下永远的苦涩和艰难。因为我们没给他丝毫的幸福。他怕我们会以为他死不瞑目。他更怕世人以为他心怀不甘,因此而引发对儿女们永远的刁难。他活着的时候看多了血统论对儿女的摧残,尽管他死的时候已是一九七八年。但恶梦初醒,又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挣扎,他害怕好景不长,长着傲骨的儿子会再遭磨难。

从这个角度说,父亲的灵魂应该安息了。因为他最放心不下的儿子现在已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剧作家、电视艺术家。市文联副主席、永州市两届人大常委、副研究馆员。盖着国务院大红印鉴的特殊津贴证书和二十多本获奖证书正静静地躺在父亲安祥目光的注视里。父亲活着时并不希望儿子有多大的成功,只希望儿子不再被枪杆押着送到拘留所去被专政或再长达四个小时地跪在台上挨斗。既然如此,父亲当然可以含笑九泉了。

可惜,父亲永远不会九泉含笑!倒不是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灵魂,而是因为——他是父亲!而现在,我要把这本小说选献给我的母亲。不然,太不公平。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母亲倒是活着。她已不能行动,躺在床上静静的忍死。说她忍死,是因为她活着已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儿女们,包括我这被母亲认为最孝道的儿子。都已希望她早一点死去。她病得久了,久病无孝子。她没有了牙齿,再好的东西她吃着已没有滋味。双脚瘫痪,屎尿都没法讲究,再孝顺的儿女,都没法保证她一身永远的干净。尽管我专为母亲买了一部电视机摆在床前,但母亲也没法起来调整频道,只能一个频道看到底。倒试着想把有遥控的电视让给母亲,但母亲迷糊着瞌睡时摇控便会被掉在地下或压在身下,我心里实在也舍不得。中国的作家名气好荷包空,十万字的小说也就两三仟块钱。严肃文学或叫纯文学作品就更难发更不值钱了。我只有请母亲原谅,不是儿子不孝顺,儿子实在孝顺不起。

更重要的是,母亲已变得越来越讨人嫌!最讨人嫌的,是她那永远灵醒甚至越来越灵醒的头脑!

真搞不懂母亲那头脑为何那般地灵醒!灵醒得叫人不得不服!灵醒的叫人可怕!灵醒得让人恨!

这种灵醒的头脑,要是再配上个逞强斗胜的性格,要是偏遇上个容不得她逞强斗胜的环境,那她就只能一辈子招人恨了!顺理成章地,她就只能一辈子受人钳制遭人凌逼了!

母亲灵醒的头脑只给过她一次辉煌。

那是在人人“手捧宝书满身暖,一轮红日照胸间”的时代。母亲是个十足的文盲,画个一字给她,她会认那是根扁担。可母亲居然凭着赫得死人的记忆和灵醒无边的头脑,竟能在我给她每篇文章读三遍到四遍的情况下,便能把“老三篇”和红宝书上的文字倒背如流!这在当年那经常比赛着诵语录背宝书的年代,母亲便成了我们大队乃至公社的活宝!为了树标兵拿样板,革委会也顾不得母亲家庭成份不纯了,何况当时任何做法都可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宝书里找到根据。伟人早把世界上的一切道理都说遍了,而且句句都已成巅扑不破的真理。比如“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和“造反有理”的理论,就都可为母亲的上台背宝书找到最高指示做理论依据。因此,本来就有恃无恐的革委会头头们,就可以有恃无恐地用母亲去比赛背语录了!且果然拿了文盲组第一名。后又用母亲来跟有文化甚至有大学文化的人比,母亲居然又获第一!母亲的成功不光证实了伟人的思想是何等地深入人心,更重要的是证实了狂人们关于“臭老九”果然臭不可闻的理论。知识有什么用?知识分子不是被文盲打垮了么?要说比挑大粪比打架比生儿子你可能会不服,这回比的可是背书!你臭老九还有何话可说?

母亲那一次可实在是辉煌!二十几年过去了,母亲仍向我们夸数:“娘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不信我们再来试试。”

已经在湖南大学念书的儿子很不服气。儿子不喜欢奶奶人已经死了口却还总是那么满,动不动躺在床上指责这个非议那个。一家老少从三姑四姨到孙儿孙女,没有一个不被她说得一无是处的。就连那已死去多年的我那可怜的父亲,都还常挂在她嘴上受数落。儿子于是便真要试试奶奶。可是试什么?怎么试?再试背语录么?儿子自己除了能勉强背一两首伟人的诗词,他是一段语录都背不得的。只怕连“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都不知道是否是伟人的杰作。那?!——

母亲居然说:“我们来比唱歌。”

儿子大惊:“比唱歌?”

母亲说:“比唱山歌。”

“比唱山歌?”

儿子当然不知道,奶奶当年还是唱山歌的好手。村里人当年都喊母亲花丝婆,翻译成文学语言就是爱出风流爱逞强却又真有几分能耐的人。那意思三分钦佩七分贬斥,我听了一直不舒服。因为村里人当时有事无事总爱说:“这事喊花丝婆来!”而且毫不避讳我这个儿子。村里人当时也实在没把我这黑五类子女放在眼里。即使现在,别人都看我是什么什么名人了,可在村民们眼里,也只是个做事舍得下死力不让别人吃亏的人。美国朋友来访问我,到村里去拍新闻资料时,村民们也只惊讶美国人的鼻子为何那么大那么尖鹰咀子一样,也从没去想我们村出了个名人。那有什么?杨克祥不就是嚼一个酸辣椒也能咽三碗冷饭,撑船上滩时怕弄湿衣裤干脆赤条条下水扛船,且喊野得赫人的船工号子的那个短命鬼么?直到我的多部电视连续剧在中央台和各卫星台多次播出,他们也经常从电视剧里品出这个是她或那个是他时,他们才笑着或骂着:“克祥这个短命死的,竟在电视里编排我们。编得倒也好笑。只是把我们有时写得太蠢了。其实我们哪有那么蠢?好象给我们好日子都不会过?实际是别人不让我们过好日子!不过,克祥倒还是克祥,那心还和当年在家里时一样,总怕我们吃亏,怕我们遭罪……”

乡亲们,你们真好!说句真话,克祥倒也常有些不是东西的想法和念头。但这一条你们算看准了:克祥总还是你们的克祥,克祥真的怕你们吃亏,怕天下的老百姓遭罪!

说实话,我的乡亲都是好乡亲。那年我写了篇评论伟人的诗词的文字被押到台上跪斗了四个小时。上台斗我骂我用伞把子敲我的居然没有一个是我的父老乡亲。那天被捆着上台时我曾想这回算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我决定斗完后象我祖父一样上吊自杀。祖父也是被斗完后上吊自杀的,那天正是他59岁的生日。祖父老了都知道要脸,我年纪轻轻婆娘都没讨的更不能丢人现眼地活在世上!可一上台,他们一喊号子一揪头发一用伞把子敲我的脑壳,倒把我斗得十分地不服气起来!于是我一边犟犟地学着小说中烈士的模样,大声地喊口号。但喊的不是打倒什么,而是毛主席万岁!那头也不肯像他们要求的那样,低得能啃着自己的“老二”,而是明显地露着不屈!于是,便被打得更凶!这时,我清楚地感到腰上被挨了一脚,接着便倒抽着冷气直不起腰来。眼睛也再分不出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等我清醒过来,批斗早不知什么时候结束。却发现台下仍站着几个人,身边也围着几个人。再清醒些,便认出他们都是我的乡亲。围着的人都忙忙地在为我搓着腰捏着腿。他们在等着我醒来,好“押”我回村。我醒了,一任他们把我捆着押出公社大门。没想他们一出大门便把我押进一条小巷,接着便把我急匆匆地松了绑,再接着便搀着我往家走。天一黑下来,他们竟轮翻背着我赶路!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听任一个叫大鸾的姑姑骂我一路:“短命鬼,短命鬼,往后你再也莫写字了!那字招灾惹祸,你是何苦——”

我哭了,但没出声。心里却说:乡亲们!我记着你们的恩!只要我不死,我是一定要写的!写我心里要说的话,写你们……

另一位伟人曾说:人民是文艺工作者的母亲。

这实在是最质朴的真理。

现在还是来写我的母亲。

儿子倒没跟我母亲比唱山歌,因为儿子根本不会!但母亲却开口便唱——

竹叶青来柳叶青

孙崽是个大学生

不盼孙崽成龙凤

只盼成个孝顺人

母亲唱得有板有眼有腔有调,还有明显的所指。母亲的脑子灵醒得可怕,她清楚地感到了孙儿辈跟她感情上的淡漠。尽管孙儿孙女都能很理智地把饭送到她手边,帮她穿衣服梳头发,但在孙儿辈的情感上,母亲深知没有份量。所以,在山歌里,便有了“只盼成个孝顺人”的句子!

没等儿子有太大的反应,母亲居然又随口编成词,用在电视里每周一歌的曲调,唱道——

莫嫌奶奶我把你磨

要你们梳头

要你们洗脚

莫嫌奶奶我嘴巴多

说你们好话少

道你们丑话多

可晓得奶奶心里苦

黄梅就要掉

晚稻就要割

只为总想盼你好

奶奶丑话才这样多……

我哭了。

儿子服了。

儿子不能不服,我是不能不哭啊。

我怎么能不哭?!可以说,母亲把天下人的丑活都说遍了,上至曾使她辉煌过的伟人,下至她自己亲手抱大的每一个儿孙。可唯独没被她说过一句丑话,总心肝宝贝眼珠子一样看待着,总能人伟人强犟人一样佩服着的,便是我这实际上也一样盼她早死的大儿子。说实话,我能活到今天,我能有今天,都全亏了这个头脑特别灵醒又对我特别疼爱的母亲。在献给我父亲的那本剧作选的序言里我已经说了,我父亲是个最平庸的好人。他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抗争,什么叫价值。在他的眼里,一担干柴蔸的价值,永远要超过一本书的价值。所以,我还在念小学,父亲便给我编一担矮矮的畚箕,要我跟他起早拾牛粪,摸黑挖柴蔸。他率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拾粪砍柴的时刻,便是他将军似地威风和满足的时刻!可母亲却不同,她死命也要让我多念书!那时候为一个学期50元的学费,母亲可以被逼得求人下跪地去筹借。要知道,她是个逞强好胜不肯低头的人。为报答母亲,我曾在一次期中考试时,八门功课我考出了平均98.6分的好成绩。除了我现在赖以为生的语文没拿100分,其余七门,竟全是满分!为此,我的文盲母亲曾高高兴兴的唱了一夜山歌给我听。在这个世界上,母亲是第一个认定我是有出息的人!所以,当我在瓜菜代的岁月瘦得皮包骨,并因营养不良而不能坚持学习休学在家一年,并几乎饥病交加地死去时,母亲竟把自己小产后的胎盘连同那个不知是我弟弟还是妹妹的骨肉,偷偷地洗净用井水煮了,分几天要我吃下!她其实并不懂胎盘的营养和药用价值,她就是凭着母亲对儿子刻骨铭心的疼爱和贫困无奈的无奈,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只怕我是天底下第一个真正吃过母亲的肉的人!正因此,我才在一篇小说里,写了福婶为自己的儿女和男人能坚持活下去,割下自己屁股上的肉,救儿女和男人的细节。

写得的时候我哭了,为了我的母亲!

母亲,因为有您,才有了儿子的今天!才有了儿子作品中所有美好善良能让所有的男儿愿意为之去死去拼的女人!在我的作品里,在我写所有的女人的时候,我都抱着对母亲您的热爱和感激,永远地不愿也不敢写您的缺点,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不敢那样的忘恩负义!

但今天,我却写了:因为这是一篇直接献给您的文字,我不敢说假。因为您就要死了,我不敢对一个将死的人,把我对您的真实感情也文学化。

母样,您真的是太逞强斗胜了!您也真的太不豁达宽容了。年轻时,割禾插田,您都要跟所有的人斗狠。常代表大队和外面的人比赛。您记得么?那次跟您比赛的正是因血统论不能再在学校念书的我。虽然我貌似柔弱,骨子里却可怕地继承了您逞强好胜的性格,所以,成了您最有力的竞赛对手。那次比的是插田,我年轻有力,手脚敏捷,您自然慢慢地便感到比不过您的儿子了。最终,我果然比您先上岸,先站在田埂上。可您,居然插完后不上田埂休息,而是先检查我插的田。您终于发现我有三四行比规定的密植规格稀而把主持竞赛的公社和大队领导拖去用尺寸量,最终儿子不光没获胜,反而被做为反对密植的典型批评了。您踩着儿子的痛苦和失败成了胜利者!母亲,为儿子您可以用自己的肉让儿子活下来并重新返校念书,可为一个小小的“插秧能手”您却可怕地把儿子出卖了。

母亲,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为您活着的价值?为您独立的人格辉煌?还是如孙儿辈的我的儿女说:奶奶其实很自私?

母亲,为此儿子曾经很恨您,好长时间不喊您。直到今天写这事时,儿子仍然不舒服。但有一条,儿子必须告诉您:母亲,儿子已经不恨您了。倒不是因为您要死了,而是因为儿子现在已经能理解天下很多不好理解的事了。因为:母亲虽然是我们的母亲,但母亲终究还是母亲自己。母亲总该有完全是母亲自己的时候,不然,做儿女的才真是太自私了!

母亲,你的可恨还在您太不豁达宽容。

您就要活到八十岁了。我不相信八十年漫长的岁月里,会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对您友好过孝顺过。可在您每一次跟我们说的话里,都是死去的或活着的人对您的不恭或忤逆,而且都记得那么清楚和详细。我曾多少次请求您要记着人家对您的好处,那样晚年才能轻松。一个人总是在恨里过日子,那就算锦衣珍食,又有什么意思?可您却总不肯听儿子半句话,且总说:我就是要记得!我要是记不得我早就死了!我就是要他们看看,他们那么害我坑我,我仍比他们活的长活的好!母亲,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劝得转您?我更不知道靠恨支撑是不是也是一种活法?幸好您一辈子从没当官,从没掌权,幸好您一辈子总被别人欺压着利用着。要不然,我真担心您会利用职权打击报复!当然,如果您不是一辈子被人欺压和利用,或许您不会是这样的罢?!更幸好我骨子里不光流淌着母亲的血,也还有一个平庸善良的父亲的遗传基因,甚至从形象到性格深处,都更象我那可怜的父亲。要不然,如果我只有母亲的遗传,只知一味的逞强好胜,只怕我也活得象母亲一样的累。

说实话,我本天下第一庸人。长到十八九岁,别的儿时的伙伴早知在那里大谈男人的话题,而我,除了读那几句死书,便只知女孩子一样在家洗衣浆衫。再有空,便帮母亲梳那一头蓬乱却墨黑的长发。实在梳不清了,便去打一碗井水,将母亲的头发打湿,一直梳到纹丝不乱,再帮母亲挽成一个漂亮的发髻,于是,母亲便有了几分美丽。

我曾乐此不疲。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让母亲永远年轻美丽更幸福的事情了。

虽然我当时已经是这样的平庸,好奇怪我那总那么逞强好胜、且常在外面惹祸的母亲,却偏还是那么怕我在外面会惹祸。特别是在那种最容易祸从口出的年代,母亲便总死死地管着我这张嘴。最使我受不了的是,只要我在外面稍稍地显出了一点逆反,说了那怕半句不该说的话,母亲知道了,都会把我不由分说地拖到茅厕里,用那擦过屁股的纸或草把,一次又一次地乱刮我的嘴巴,一直要刮到她数了九九八十一下。且刮且告诫我:蠢儿子啊,我们家是弱门,是在外面乱说不得话惹不得祸的。你记着,你是娘用刮屁股的纸刮过嘴的,在外面可再不敢乱说乱动了啊。这可是毛主席说的话哟,你可是一定要听的哟。毛主席就是要整得人不敢乱说乱动你知道么?克祥,娘在说话哩,你眼睛看着哪里?你听清了么?你记下了么?儿子,你跟娘说,你记下娘的话了?你说啊,你快跟娘说啊!……

我不说,母亲便会哭。

我再不说,母亲还会跪在我面前!

因此,常弄得我和母亲抱头痛哭!

这话这情景让我铭心刻骨终生难忘!这也是我那么要写我的长篇小说《家为弱门》的又一直接原因。长篇小说《家为弱门》现在已经写完,关于为什么要写《家为弱门》,我在《家为弱门》的自序《死可瞑目矣》已写得很清楚,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在这里,我只是那么想要感谢我的母亲。也许正是母亲这种难以让常人接受的教导,才使我在生活中多了十分的忍受。我简直可以忍受一切常人很难忍受的苦难和屈辱!且在种种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和屈辱中还能咬着牙发展和成就自已。

坦率地说,生活中也不乏欲置我于死地的人和环境,但我还是靠着母亲的教导和对世界对好人的爱的支撑,才终于活出了一点滋味!要知道,世界上总还是好人多!在这一点上,我幸亏不象我的母亲。母亲总是记着人家对她的丑;而我,却总记着人家对我的好。我永远记得那么多好的领导好的官好的老师好的朋友好的女人对我的厚爱和深情,永远想用我的行动和成功对他们哪怕做万分之一的报答,一如对我亲爱的母亲!如此,我才总有一种永远的力量和支撑!我才能用我的作品对他们说:“好人们,我永永远远地祝福您!”

母亲,我知道您今生今世是不可能赞同我的好些观点和对您坦率的评价了,因为您是一个固执而有主见的母亲。那我们就留着这个话题,到另一个世界去论争吧!

因为您就要死了。

因为我也是要死的!

母亲,儿子这样说您不会也招来您的恨罢?

其实母亲,您已经不恨我了。这不光因为您从来就没恨过您这个大儿子,更重要的是,在我这本专门献给您的书终于要面世的时候,您已经永远地离开人世了!

在这里,我要向您说:母亲,我永远地爱您!永远!我好想好想再能帮您梳那黑黑长长的头发!好想好想啊我的母亲……

照说,写一本书的后记总是该写一些关于这本书的话,但我居然无话可说。我只想把一切关于这本书的话留给我尊敬的读者去说。

如果硬要说,我只说一句,如果你愿意拿起这本书,请相信这本书会对得起您。至少,这本书的情感是很真很真的,恰如我唱给母亲的这首歌。

愿母亲和读者一样地理解我。

祝福您们!祝福我的读者。

祝福我母亲的在天之灵……

 

 

 

说给儿女的话

――《杨克祥中长篇小说选》自序

 

我曾把我的剧作选献给我的父亲,把我的中短篇小说选献给我的母亲,而今我要把我的这部长篇小说选献给我的儿女。因为父亲、母亲、儿女,原本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没有父亲、母亲,当然就没有我的生命;而如果没有儿女,则不光没有我生命的延续,更重要的是,就没有了我人生一项重大的责任!没有谁比我更清楚这项重大责任是如何地磨砺了我的成功。我这一生,有过不少真诚爱我的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们帮助和支撑我走出困境。也曾有一两个恨我入骨的人,好些时候,他们都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因为有他们,才造就了我人生那么多铭心刻骨的困境。当然,也因此磨砺出我那么些坚毅和责任。困境,对顽强者来说,犹如长河中的险滩和暗礁,没有险滩和暗礁,长河永远溅不起美丽的浪花。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要永远感激那些给我造成困境的人。他们也许根本想不到,对于我这个独特人物的塑造,他们实在是功不可没!

但无论是爱我入骨或恨我入骨的人,有一条他们都不得不承认:我是天下少有的好父亲!为了争得这一个好,我几乎牺牲了我的一切!

在我中短篇小说选的序言《唱给母亲的歌》里,我曾惭愧地承认:我辜负了我母亲对我的夸耀和满足,我其实算不上一个最孝顺的儿子。尽管我为我的母亲做了一个儿子能做的一切,包括理解和包容了她那常人难以理解和包容的缺点。但是,跟我对儿女的种种理解和包容比起来,那简直可以称是忤逆不孝!在我身上集中地体现了一句古话:娘肚子里有一千个崽,崽肚里却没容下一个娘!

这实在是做父母的悲哀。

可惜几乎是所有的人都要犯相同的错误。而且都要等到自己确实发现儿女肚里没有自己的时候才开始觉悟,甚至是发现以后仍不肯觉悟,好些人甚至到死都不愿觉悟。

这种至死不悟便会产生种种人生的壮美:为儿女负责,为儿女牺牲,为儿女献身的壮美!而且这种壮美也许会代代相传,反复演绎!因为我发现很多不孝的儿女,居然也能做像模像样的父母。

这样来说父母,这样来说父母的责任,也许过于悲壮了些。这似乎不像那个在任何场合都显得潇洒达观的杨克祥说的话。但恰恰就是这个杨克祥,今天要向读者坦白他悲哀委琐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了。

他其实是个悲剧人物。

他的悲剧就是他太看重要做一个好父亲。

好些时候他是冷酷地逼着自己去做。

因为,做一个好父亲实在不容易。

做一个好父亲兼一个好母亲就更难。

但他,却硬是把这个好父亲做下来了。尤其是他发现自己这么去做并不值得的时候,他仍然硬着头皮这样去做。

他不能不做!

他非做不可!

做父亲的责任要他去做。

做人的志气和尊严更逼着他去做!

在这里,我不能不提及一个人,那就是生下我儿女的那个人。

我不愿称她为母亲,因为母亲这个词太崇高太伟大。我曾发誓,我这一生决不提起她。因为是她,使我顶着当代陈世美的桂冠活了好些年。也因此,那些妒忌小人才首先利用这顶桂冠几欲置我于死地。更因为她一脚仁慈地把三个儿女都踢给了我,才使得世人在一夜之间,把眼睛瞪大看着我:看两手空空一无所有的我,如何能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用行动证实自己是个男子汉!如何能把儿女抚养得像有母亲的孩子一样好,甚至,更好!?

我永远要感谢我的执拗和尊严,永远要感谢我与生俱来的爱恨分明和善良。对小人们的憎恶,对幼小生命的挚爱,对人生尊严的捍卫,构筑起我一生坚不可摧的责任感!对儿女的负责,对正义的负责,对尊严的负责,使我发誓要带领我的儿女,活出一个样子!首先,要使儿女活出个样子!

当时,我只有四十九元钱一个月,三个儿女,一个半瘫的母亲,我要做的第一条,就是要让他们吃饱穿暖。但那点钱只够买米,当时我真后悔不该费尽心机把儿女解决了城市户口,农村再没有了田地可种。城里的一点空地也只能绿化种树,总不会让我去种菜。幸好改革开放政策能让我抽空摆起了一个小烟柜,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录像厅歌舞厅和卡拉OK厅,电影院的生意还比较好。我便一下班就把小烟柜推到电影院门前去卖香烟。那时候我已是全省小有名气的作家。我的短篇小说《舞龙头的人》已获得湖南省文学艺术创作奖。已发表了我市第一部中篇小说《他们是兄弟》。这样的人去摆烟摊,在别人的眼里,简直不可思议!用当初一个朋友的话说;连我们看着都不好意思,亏他自己怎么好意思?一些熟悉我的领导去看电影,都远远地绕过我那个烟摊,从另一条门入场。但我却把“意思”丢到了九霄云外。我若要了这个“好意思”,儿女们就会饿肚子!其实更不好意思的事我都做出来了。他们谁都不会想到,我经常到菜市场的垃圾堆里去捡菜叶回来炒了给儿女们吃。我当农民出身,我知道青菜都是大粪小便浇出来的。垃圾堆再脏,总不会比大粪小便更脏。关键是要洗干净。我捡了菜叶总绕道河边洗干净再回去。那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菜叶,文化大院的人也不会想到是从垃圾堆里捡的。我做得最得意的事是到市场捡卖鳝鱼的剖下的鱼头鱼刺和鱼尾。捡回一大堆来,等儿女们都上学去了,再躲在厨房用刮胡子的刀把鱼头和鱼尾上剖剩的鱼肉细细地割下来,儿女们放学回来,吃的那份满足和高兴真令我有一种酸酸楚楚的自得。儿女们一边吃,一边还会偶尔夸爸爸的刀功好,手艺好,都可以开饭馆当厨师了。我听了便更为酸楚和自得。卖鳝鱼的见我老白捡鱼骨头,且一捡就是一大堆,便问我家喂了多少鸡。我便说:五个(三个儿女一个母亲加我自己)。他便笑我怕露富,喂多了鸡都不敢说,五只鸡哪能吃得那么多?他当然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去想象,当他这样问的时候,全国的著名文学期刊《中国作家》已发表了我的中篇名作《玉河十八滩》,著名的选刊仙、说月报》以最快的速度选载了它。省文联还专门召开了《玉河十八滩》作品讨论会。《文学评论》、《当代文艺思潮》、《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文坛艺苑》等十几家报刊都评介了这部作品。美国朋友罗尼﹒德斯特罗先生还专程赶到永州来翻译他的《玉河十八滩》和戏剧《无船水也流》。就是这样一位应该像模像样的作家剧作家,却在菜场捡鱼骨头和菜叶抚养儿女,而靠省下的钱,为儿女和老人扯一身能穿得出去的衣裤。因为我的捡鱼骨头能用喂鸡遮掩过去,而穿在儿女身上的衣裤,却没法用借口遮掩!他们更不会想到,为了儿女,他会学得把毛衣毛裤编得那么好。因为买毛线可以比买现成的毛衣便宜。而编得难看,则会让人看着不舒服,儿女穿得也不遂意。何况,守着他们做作业也正好有点事做。因为当时儿女虽然还算听话,但有人守着做作业似乎是一种制约,也可称是一种幸福。因为别人家的儿女就有妈妈守着做作业,那未,他们当然也应该有人守着;而且他们当时似乎也懂了一些道理,当看着我那样把爱和责任一针针编进他们的毛衣时,他们眼里有时也有泪花闪动。于是,那作业似乎写得更工整,更认真。记得一位现在旅居美国而曾在省委宣传部工作过的朋友在写到我时,曾称我是一位貌似刚强而骨子里却充满了母爱的柔弱的作家。在这里,我要真诚地感谢他对我的理解。他理解了我这样一个独特的父亲,他没有嘲笑我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去专注于把“鳝鱼丝”切得更细和把毛衣织得更美。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不去多写一篇小说一部戏剧?随便发表一篇文章,不是可以去买回几斤真正的鳝鱼丝和一件花样翻新的毛衣吗?何况,他们都承认我能写,路子也宽速度也快。我几乎涉猎了所有的文艺门类,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歌剧沪剧话剧花鼓剧祁剧小品,长篇电视剧中篇电视剧及评论和政论;且几乎都成功了,所有门类都获了奖。而且写作速度也极快,八集电视连续剧《蓝星星·黑星星》只写了八天,长篇小说《十二生肖变奏曲》也就是十四天在一次笔会上写成。我这样说,丝毫没有炫耀自己才华的心思,世界上比我有才华有成就的作家多如牛毛,跟他们比,我简直无地自容。更没有对读者不负责任的敷衍,只是想说明我对儿女的痴傻和当时的那份无奈!因为我无法不让儿女先生存而后求我的发展。也许正是因为这份痴傻和无奈,才造就了我这种类乎于敷衍的恶习。我只能在守着儿女做作业或为儿女做饭做菜编毛衣时一千遍一万遍地把自己要写的东西在心里反复地编排和背诵。因此,写作时其实只是一种抄写,把自己心里早就写好的作品抄写出来,那自然就像是神笔,落地生根了!

更何况,像我当时的处境,要发表一篇文章并不容易,出书就更难。像《玉河十八滩》这样的力作,都被四家刊物退稿后再偶尔由《中国作家》的编辑负责地发现。若不是我自己的执坳和自信,一次一次捧着退稿又一次一次从柴米油盐里抠出一点钱寄出去,若不是《中国作家》的编辑负责,《玉河十八滩》也会终因流浪到再无力挣扎而死亡。在这里我还要向大家讲一个荒诞无比却真真实实的故事,也就是关于这本书里的长篇小说《十二生肖变奏曲》的故事。

我的长篇小说《十二生肖变奏曲》在创作笔会上一气呵成后,立即得到了《芙蓉》杂志的认可。他们把此作作为重头作品,拟在一九九一年第一期上作头条发表。这消息极大地鼓舞了我,我打算接下来再写一部长篇。而且老虎还在山上,虎皮就开始被我算计着用途;我打算拿那笔稿费治一治我母亲的关节炎。我母亲是那么渴望能站起来,走出去,好帮我去摆烟摊,或者,去菜市场捡鱼骨头。我捡鱼骨头和菜叶,瞒天瞒地,瞒不过瘫坐在家的母亲。她是一个种田种地的好手,她知道菜场不会永远卖没有菜心的小菜,更知道做事麻利的儿子,不会费半天功夫才切得出一小碟鳝鱼丝。她早就唠叨着要我背她到电影院门口卖香烟。为满足母亲的渴望,为治好母亲的脚病,我早恨不得卖了自己去变成钱。可惜人贩子不会买我这么大的儿子。倒是有一个女人,愿意一次性拿五万元钱买我做丈夫,可我偏偏不肯拿那一点卖钱,因此也检验出我对母亲的孝顺原来有限,我做不到为母亲为儿女牺牲一切的地步。在这一点上,我比女人差远了,多少女人卖身葬父卖身养儿,而我,做不到。

谁知就在我算计着怎么用那笔稿费时,出版社突然接到一篇文章,文章强烈地指责《芙蓉》,为什么专爱发杨克祥这种专写女人脱裤子的且对社会主义充满杀气的作品?这种话至今听来,仍有些叫人毛发悚然!当时六·四风波刚过去一年多,《芙蓉》杂志哪有勇气扛得起这样的讨伐?尽管当时作品已做好大样,但谁肯为一篇还来得及撤版的作品担如此大的风险?

便决定下掉我的《十二生肖变奏曲》。

而且决定暂不通知我。作为编辑,他们深知这一决定对一个作者的打击。他们想慢慢地想出另外的可以让我接受的理由。或者,由他们向另外的刊物推荐。他们也深知这部作品的分量。他们不相信中国到处有那样的评论家去写那种叫人不堪承受的文章。  这一决定引起了编辑部极大的震惊。《十二生肖变奏曲》的责编老师和插图美编以及因此项决定而引发兴趣读过这部长篇的编辑老师都深表不平。他们一致认为这是一部难得的好作品。下掉此作不光可惜,而且更是文坛的一种悲哀!于是,责编周实老师在同事的鼓励下,不顾暂不通知作者的决定,于那个寒冷的深夜给我打来长途,告知了这一决定。并肯定地告诉我:编辑部其他老师和他,都认定这是一部好作品,可惜他没有回天之力!如果我能自己想办法让省委抓意识形态的书记或省委宣传部的领导签字,作品才有起死回生的可能!否则,《十二生肖变奏曲》将不可能在湖南面世!那末,代表丑恶势力的小人便得势了!

我得到消息后,如雷轰顶!拿着电话机,半天没有动弹,竟不知周实老师什么时候挂的电话!

请不要以为这是夸张。可以说,这还根本没说出当时我那种仿佛走进生命末日的震惊状。要知道,这是我人生的第一部长篇,也是我作为扶贫工作队员深入江华瑶家抗旱救灾时用血和泪凝结出的一部作品。关于这部作品的写作,我在《下乡手记》中曾有过真切的记叙。这篇文章发表后,曾作为《杨克祥中短篇小说选》的后记汇集成册。因为此文对我的创作与我的生活的关系有较强的说服力,所以引起过广泛的重视。在这里,我只想请读者知道我这部长篇是对人民极端地热爱和极端的责任感的凝结,没想到竟被那从未看到过此作的小人凭他的下意识和想象说成是专写女人脱裤子且对社会主义充满杀气的作品!更没想到居然还起了作用。

怎么办?

坦白说,我当时还处在极端的困境中,要不然那小人也不敢如此地对我恶意中伤暗箭乱发。作为身处困境远离省城很少有机会直接接触省委领导的作者,想法见到省委领导都难。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到省委领导的批示?说实话,要是作品已经面世再受到恶意的攻击和中伤,那末,有良知和见解的省委领导或许可以出面组织讨论明辨是非,甚而至于敢为刊物和作者挑担子承当责任亲自撰文予以反击!但现在是一部尚未面世却已被攻击的作品,只怕换成你我,也不会一定要捉一只虱子往自己头上放,还硬要去签字批文地把它发表出来!何况当时我根本拿不出钱自费跑长沙去作那无望的努力。有那些钱,我可以养儿女一个月,让他们多吃一点油水。

因此,我只咬着牙呆在那儿反复地说着一句话了:不写了!再也不写了!我前世难道杀了你的儿子做粉蒸肉卖么?不然你怎么会那般地恨我?

我做梦都想不到,竟是我尚没成人的儿女鼓了我做人的勇气!她们对我说:“爸,你这一生什么都熬过来了,什么难做的事都做成了,这一次你也一定会赢!爸,你一定要去长沙,一定要去找省委领导,你一定会赢!”

说罢,老二雪林带头,竟把身上不知怎么攒下的十几块钱掏出来,接着,老三文林也搜出了夹在书页里也许是不知哪个春节哪位叔叔给的挂钱。我的老母亲更是抖抖索索地拿出了我妹妹给她治病的五十块钱。她们把钱交到我手里,要我连夜赶往长沙。责编老师说了,越快越好,他已遵命另选一部长篇补上。他可以为支持我而故意拖延几天,而且还可以降低规格,只要省委宣传部文艺处的领导签字他就敢坚决地发出来!他能做的只是这些,否则真撤了版,再想上可以说没那个可能了!

看着老母稚儿期待和鼓励的目光,捧着老母稚儿凑集的七十多块钱,做人的勇气和尊严再度回到我的身上!为母亲,为儿女,为他们那份殷殷的期待,为让他们做得起人的那份责任,我顿生了无穷的勇毅和力量!我真的相信了儿女们的话:我能赢!我一定要赢!过去,多少普通的百姓为正义可以千里万里到京城告官,而今,我这个当代的小有名气的作家,我这个顶着当代陈世美的桂冠而实际上做着当代秦香莲的工作的杨克祥为什么不敢到省城去找省委领导?去斗一斗文坛小人?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赢!于是,我顶风斗雨赶到了长沙。在长沙借一部单车,寒风冷雨中我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再湿,我真不敢想象那种顶风斗雨蹬着单车辗转找人求人终于见到了省委领导的滋味竟是那般地苦涩和悲壮!难得省委领导竟极负责任地责成省委宣传部文艺处领导连夜为我看稿并委以全权由他们作出决定。更难得宣传部文艺处原副处长江学恭和魏委老师竟能以可贵的责任感和凛然正气,在看罢稿样便连骂那位发暗箭的评论家为小人!并当即签下意见:这是一部难得的好作品,没发现任何对社会主义不利的描写和意向,倒是一部讴歌时代和真善美的赞歌!

这是正义和良知的胜利!

我要永远地铭记和感谢!

事实证明了这部作品的分量。作品一出来,湖南作协和湖南出版社便联合召开了作品座谈会,多家刊物发表了评论文章。为了感谢省委宣传部、省作协和《芙蓉》杂志社对我的支持和对作品的重视,也为了表达对那文坛小人的鄙弃,我刻意地亲自动手,把它改编为十二集电视连续剧《生肖峪》、大型花鼓剧《生肖坳》和话剧《生肖坪》,并分别获得了中南局电视剧金帆奖;湖南省电视剧一等奖;湖南省剧本评奖优秀剧本奖和陕西省剧本评奖三等奖。

在这里,我再一次深深地感谢主持正义的领导和责编,同时,还要感谢我的儿女。若不是他们关键时刻给我勇气和力量,若不是那种相依为命铭心刻骨的理解和支持,他们的爸爸也许就那样满带遗憾和愤懑告别了文坛。当然,也许他们的爸爸今天成了一个大款或更大更实际一点的官,而不可能成为一个小说、戏剧、电视齐头并进的三栖作家。因为做大款做官都不是他的愿望,用笔发表他对人生的感悟和建议,希望能对今天和以后的人都有一点启迪或警示,才是他此生最执着的初衷!比如这部选集的另一部长篇《野山为证》就有他对人生更深的警示和希望,相信能引起读者更强烈的共鸣和深思。

月有阴睛圆缺,人有成败起落。

尽管我在社会上在事业上基本可算是个成功者,然而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在儿女面前,居然是个可悲的失败者!儿女们居然残酷地粉碎了我对他们寄予的厚望,一个个都成为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人。尽管他们一个个都有文凭有头脑,除老二尚有一点抗争精神和勤劳之外,老大老三居然都只知享受生活。我曾苦口婆心地要他们有一点事业感和奋斗精神,争取为社会留下一点财富至少一点精神,别浪费了自己学得的知识和与生俱来的聪明。可他们都说:我想不透一个作家怎么变得如此婆婆妈妈。既然说不成,便写。常常给他们写十几页的信,好让她们冷静了再看再想。他们又说我象毛泽东,能把天下的道理都说完。我悲哀地发现,当年那与爸爸心心相通相依为命的儿女已不知什么时候远我而去,而且千呼万唤,再呼不回来!我不知我哪个环节犯了错误,难道爱得太多就注定要变成溺爱吗?难道人真有可悲的奴性,非要鞭挞才能沿正常的人生轨道成才吗?难道想想就在眼前的种种苦难真就那么快地被他们忘记了吗?看着他们只要不给他们做饭就打电话叫盒饭或干脆下餐馆,看着他们只要不给他们洗衣便一件衬衫都拿去干洗店干洗,我的心都一阵阵发抖。想起苦难的时候他们得病我抽了自己的血打到他们身上而我得病开刀连洗个脚都要别人代洗他们却站在一边看着,我的心苦涩得都不敢睁开眼面对。当然,我抚养他们,培养他们,都是一种责任而并不是要施恩图报养儿防老。可他们,难道就不该想一想起码的以心换心好心好报吗?既然他们直到现在喝醉了酒醉得难受都半夜爬到爸爸床上要爸爸为他按摩和想法解酒,可他们又有哪天想过是否可以让为了他们已舍弃了青春年华至今孑然一身的爸爸少几分生气和难受,而多几丝宽慰和满足呢?

没有。

也许他们口头上也有说说的时候,可行动上,永远没有。既然 如此,我只能自己超脱。

如此我便想:既然毛泽东的儿子成不了毛泽东,莎士比亚的儿子也没成为莎士比亚,那我的儿子当然可以不要求他成为又一个我。像我一样抗争,像我一样吃苦,像我一样成功。既然他甘于平庸,我又何必那么生气?

如此我便想:既然我当初养他们为他们吃苦为他们抽血为他们捡鳝鱼骨头为他们编织毛衣都是我甘愿的,甘愿的有什么理由后悔和悲哀?既然我说过我养儿不是为防老而是为责任。那末,我又有什么理由因别人给我洗脚而痛苦和遗憾?幸好我已不是我的母亲,他不需要儿子为他请保姆而自己有足够的钱在自己行动不便时请保姆照顾自己,而他又是个十足的无神论者,死后一把火烧了,也不需要儿女哭得有多伤心地抬进祖山,他又何苦有那么多沉重?

如此我便想:如果我以前犯了溺爱的错误,那我总得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于是我决定:我不再为他们当牛做马。如果我还能写作,我便写一些自己的得失和教训。如果我还能赚钱,我便把钱花到自己身上,我没有必要再去买五十块钱两双的处理皮鞋,而把钱省下准备给儿女买房子或买车子。如果我还有多的钱,我也不留给他们,而留给那些在我困难的时候帮过我的朋友。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尽管我没有泉可涌,至少,要知道好丑。我平时欠好人们的太多,那么多好领导好老师好朋友好学生帮过我关心过我,我总该知道一点回报。

请不要以为我此刻心里很悲凉,恰恰相反,我很宁静。我甚至有了一层更高意义上的升华,我终于走出了儿女情长的误区,而找到了一种平平常常的为了责任而自甘付出的真的不图回报不图收获的好好活下去的力量。也许这就叫五十而知天命的那个知天命吧?在这里,我只想告诫我的儿女,做人千万不要以为谁就该永远为你付出。即使你不愿或不可能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即使你愿平平庸庸或叫平平常常地活着,那末你仍有一条要明白:爱和恨都是相互的。当你成心要惹别人生气的时候,别人肯定也要把不愉快回报给你。居家为人,总要为别人想一点,为别人付出一点。家里的苦和累,你总要分担一点。人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与生俱来就注定要有种种责任,你总不能也不该一概推卸。只有这样,你才可能有一个平平常常幸福安宁的家。如不然,哪怕多么想爱你到永远的父母妻儿,也会要远你而去!

切记了,我的儿女。

 

 

 

 

爸爸看女儿总是那么小

 

二女儿雪玲已过而立之年,实在是不算小了。

可在我的眼里,她却总是那么小。

你说她怎么不小啊?三个儿女,就数她离我最远,在天津的摩托罗拉公司上班。真正是遥遥千里啊!

而且都两年没回家了。她想爸爸,爸想女儿,这都快想成心病了。可她,居然在回家时都不告诉一声。只打个电话说:老爸,你明早不要出去啊。我有个同学一直想要你一本签名的书,都跟我讲了几次了。我答应她了,她明早到家去拿……

我说,嗨,你也是的。爸爸那书几十块钱一本哩,一本书都可以给你寄两封特快了。

第二天一大早,果然有人敲门,连门铃都不会按。我知道,一定是女儿的那个乡下同学拿书来了。

谁知打开门一看,居然是我日思夜的女儿!

高兴得我一把搂住女儿,恨不得就要打她的屁股!

我说,你呀,你呀,你呀,怎么总也长不大哟!你看,我今天是要出差去采访的,连摄相机,照想机都打好包了。一同跟我去的南窗和晓宇,因为怕你等我我等你的误事,都已经住在我们家了!你要是再回来晚点,我们走了,看你怎么办?虽然你可以到姐姐和弟弟家去玩,可你是最想爸爸,爸爸也是最想你的呀,回来看不到爸爸,看你不哭鼻子才怪……

可女儿还有理,说:我打过电话叫你别出去,说我有同学来拿书的呀!

我真是要打她了!爸爸就因为你的同学要来拿书,就不去采访了吗?这是临时决定的集体行动,本来打了电话到天津去告诉你的,可家里没人接,我还以为你和铁山都去上班了呢!

女儿看我是真生气了,便哄着我说:好了老爸,我还不是为了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嘛,看,我这不是赶上了吗?

我真是拿她没办法。现在是不好不去采访的了。采访对象都通知好了,人家在等哩。现在谁都忙,总不好因我的女儿回家就改变大家的行动。于是决定,带女儿一起去采访。

女儿倒也很高兴,说:只要能跟老爸在一起就行,只当是跟爸爸去旅游……

于是我便带了天远地远回来探家的女儿一起去采访。

女儿真是行李没放下,便又背着包跟我离了家。

一路上,女儿总像小鸟一样,依在爸爸的身边。我发现女儿瘦了很多,便说:你看你这个样子,讲什么苗条,都瘦成根干豆角条子了,背也躬了,眼角的皱纹也起来了。才三十岁的人,都快变成老太婆了,我看你还讲苗条!不信,我摄了相,你自己看看你自己!

女儿说:那怪我呀,还不是想爸爸想的。

我说:好了,你也别尽捡爸爱听的说。也莫再犟嘴了。现在,你就给我吃!反正接待单位也不会委屈了采访的人,大鱼大肉的摆满桌哩,不是为讲苗条你就给我吃!

真的,那些日子我就是逼女儿多吃!

当着满桌的人,我就是不讲什么风度,只往女儿碗里挟好吃的,好像是贫困山区走出来专门混吃的,更好像是国家的冤枉不吃白不吃。

女儿便说:你看爸爸哩,等回家我再吃好不好?这样别人会说的……

我说,我才不管别人说不说。

我这个女儿我真的不放心,她太单纯,总也长不大。心地也太善良,总好像她能帮天下的人。走到大山深处采访时,看到从山上扯下小竹笋的老大爷穿得很破烂,而且脚还肿着。便说,爸,你身上带钱了吗?把他那竹笋买下来吧。他这儿离集市那么远,我们开车都走了半天,他明天要拿去卖,要走多长时间呀……

我心里说:这个蠢女崽,这儿离我们家那么远,都到了别省了,等我们回家,不变成竹棍呀!

但看着女儿那么动情地同情那老头,便说,那就买下吧!

同行的摄影家和小车司机见我女儿这样,便说,那我们就都买点吧。

便真买完了那老头的。而且付的钱明显超出了那笋子的价值,搞得那老汉说:这可不是我要你们这么高的价啊!

爸爸的摄相机显然给女儿带来了很大的乐趣。她一路走,一路就是要拍北方没有的青的山绿的水,就是要拍竹子,山花,古藤……她说我就是要带回北方去,让我北方的朋友们看看我们湖南有多美,永州有多美!且一边拍还一边对着摄像机跟北方的朋友说:李兰,你看见了吗?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多美啊,我要你看着馋死个你哩……

每到上山下坡,我便忍不住想伸手去拉女儿扶女儿。女儿便又翘着嘴说:老爸,你都老了,还来扶我。你不是说,我都快成老太婆了吗?还这么不放心我……

我便说,有本领的莫在爸面前跌得哭罗……

女儿便说:怪不得人说当作家的什么本领都没有,就是记性好,一万年的事了,亏你还记得!

那是女儿在家时,我带她去给朋友拜年。下着大雪,路很滑,女儿偏又穿着高跟鞋,便滑倒了。也许那是真摔痛了,也许她是被我强迫着跟我出去拜年的,她便哭了。为怕她再摔倒,我便走一路扶她一路。还哄着她,说明年过年不要她陪爸爸给朋友拜年了,要姐姐陪,或者,要弟弟……

她便笑了,说:爸,你可不能老糊涂了,明年又忘了……

女儿回来那些天,我倒是真把她养胖了不少。我和女儿的争吵,总是为我要她吃她不吃。且总找出道理来,不是说她的嘴起泡了,就是说她的牙齿也起泡了……

我说,你别骗爸爸,你嘴巴起泡了要吃,牙齿起泡了也要吃!我还不知道,你就是想要那虚漂亮,虚苗条。女儿便张开嘴要我看。我说:看什么看,再看牙齿也不会起泡!见女儿好委屈的样子,又劝她:蠢宝崽吔,人最美的是健康,你知道么?没有健康,苗条算什么啊!你给我吃得有姐姐那么胖我就高兴了!再说,你离爸爸那么远,你不是总说,只要爸爸健康你就放心了,爸爸的健康是女儿的幸福吗?爸爸也是这句话啊,只要女儿健康爸就放心了啊。只要你拿自己的心情来想爸爸的心情,不就知道怎么去爱惜身体了吗?

女儿听我这样说,便又吃。

吃得有些想哭的样子。

是女儿还没长大?还是女儿真的长大了?

反正我知道女儿没长大,爸爸看女儿总是那么小……

 

 

女儿致爸爸的信

杨雪玲

 

爸爸:

您好!

悄悄地回来,匆匆地离开。我非常开心,也非常满足。所以我的离开您不要有感伤,对我来说能看见您就是知足。

父女一场,一粥一饭的温馨,半丝半缕的知足, 细细琐琐的俗事俗务的积累,以及一家骨肉相依的感恩,都可以萦人心扉久而芬芳。

爸爸您的苦您的累,您对儿女的付出.女儿会记在心里。爸爸,女儿求您一事,在任何时候您都要快乐都要照顾好自己。对我,对姐姐,对弟弟别感到失望与委屈。因为我们流淌着您的血液,我们梦缠着您的背影。最少我们快快乐乐的活着。对于文林再多一份宽容吧!毕竟他是父辈单传,仅凭这点这么多年来在心理上给了您很大的满足与安慰。

爸爸您的乐观常使我羡慕和感动。人生中的不幸与艰难,苍凉与辛酸,让您更豁达,更忍耐.我不知道是否有别人比我从父亲那里所得的更多?我用父亲的豁达应付环境中的变故。父亲的乐观创造自己的前程,用父亲的鼓励与宽容来善待自己的家人。

爸爸我走了,心中有千万个不舍得。但我不要流泪.因为爸爸希望我快乐。为了爸爸,我要快乐!不管我心中有多少眼泪……

爸爸我走了,请你放心,我会记住您的叮嘱.爸爸开心点别太累,这是女儿的希望!

爸爸等着我下一次悄悄地回来……

 

女儿雪玲 

20030501

 

 

 

 

 

 

 

 

 

 

 

 

 

雪玲致弟弟们的信

杨雪玲

 

晓宇、成刚:

     你们好!

很高兴认识你们,你们的纯朴善良,真挚可爱,让我感动。爸爸有你们这两个学生和孩子陪伴着,我感到很欣慰。谢谢你们给父亲带来快乐。

晓宇、成刚你们认识爸爸也是你们的幸福。爸爸有很多可以为镜的地方。他博学、开朗、坚强、豁达,特别是严谨和锲而不舍的精神。

当然爸爸慈爱与严厉同在。慈爱时欢声笑语,严厉时又几乎不近人情,让人无法接受。这让我记起了两个父辈,两个儿孙的故事。一百多年前,清代考场。当林则徐的父亲把儿子驮在背上步入考场,考官出题道:“子把父作马”,林则徐妙语对答:“父望子成龙”。林则徐父亲的目光也如同我父亲的目光轻柔,温和。我父亲一定也希望你们如同那位儿子一样……而地球的那一边,老洛克菲勒却在戏弄姗姗学步的孙子。当孙子扑向他时,他却闪在一旁,让孙子摔倒,并告诫他:“孩子,要依靠自己!不要相信他人,任何人都会背叛你,甚至你爷爷!”洛克菲勒的眼里一定也如我父亲那样冷峻,严厉。为了你们快速成长适应社会可谓用心良苦……晓宇、成刚,温柔的或冷峻的里面闪现的都是一条驱赶你们的鞭子,请你们理解。

爸爸把你们视为自己的孩子。朋友变成了儿子,儿子则又是朋友,世界上有什么事可以和这种幸福相比呢!?

晓宇,成刚,很多年以后,当我们姐弟再相聚时,再谈父亲,我们心中一定会有着一样的感觉——我们的父亲永远是一位了不起的父亲!

 

姐姐 杨雪玲 

200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