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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话题 杨克祥文集 加入时间:2022/7/15 12:01:00 admin 点击:401 |
——中篇小说—— 男人的话题 杨克祥 一 又是深夜三点,报时的钟声夸张的敲了三下。随着这夸张的钟声,一首如痴如醉的摇篮曲甜甜地传来—— 噢噢噢,噢噢噢 宝宝睡着了 噢噢噢,噢噢噢 爸爸回来了 宝宝睡着妈妈的胸口上 爸爸牵挂在妈妈的心肝梢 噢噢噢,噢噢噢 …… …… 这声音并没传到厂长办公室来,李泽却倏地惊了一下。他赶紧收拾着东西,自言自语着:“贝贝,我就回来!儿子,爸爸就回来——” 谁知他一拉开门,却被伫立在门外的郭铁山吓了一大跳:“谁?!——” 郭铁山赶紧说:“是我,郭铁山。” 李泽看清是郭铁山,有几分惊詑:“这么晚了,怎么站在这儿?” 郭铁山说:“我来了好一阵了。” “怎么不叫我?” “我知道你的脾气,工作时最恨人打扰。” “那也要看是谁啊!你郭铁山还不知道你郭铁山是谁么?救活我们厂的大功臣啊!为了把我们这死厂救活,你可是连它——”李泽一把抓住郭铁山那只空荡荡的衣袖,不由动情地,“连它都献出来了啊,铁山!你就是打扰我一辈子,我也不会怪你的呀——” 郭铁山立即说:“那好!——”说着,就从大工装的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来,“来,我们俩今晚好好喝两杯!” “喝酒?这么晚了?”李泽说着,也从大工装袋里掏出一只小闹钟来,“铁山,你看,这可是贝贝每晚装在我衣袋里的闹钟。深夜三点——她的要求也不过份啊——” 可郭铁山不管,他把咬开瓶盖的酒瓶砸在李泽手里:“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就是打扰你一辈子都不怪我吗?” “嘿嘿,贝贝她……” “看来老婆还是不能娶得太好,都像我娶一个恶狠狠的母夜叉,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连老朋友都不要了——” 听郭铁山说到老婆,李泽倒不好作声了。他知道,郭铁山的老婆确实是全厂闻名的母夜叉,三天两天闹得郭铁山不是满脸指甲的抓伤就是满脸的灰暗。于是叹口气说:“唉,老哥,碰上那么个性子的人,也只有……” 谁知郭铁山竟说:“不,你嫂子现在的脾气倒是蛮好了——” “是——吗?” 郭儿山说:“你嫂子以前的脾气不好,是因为老管不住我,我没日没夜地泡在车间,她等于总为我守着空房,那脾气能好么?现在我手断了,她倒是好得不得了了。我有愧,好想好好搂搂她,可一只手,搂起来也没劲。我说对不起他,她竟哭着说:‘这样好,这样好啊!你能给一只手给我,总比把两只手都给了工厂强’……” 李泽听了,大为动容,他一把把郭铁山拖进自己的办公室:“来!铁山哥,今晚我陪你喝个痛快!” 谁知才喝了一杯,郭铁山就放下杯子,再也不动酒杯了。 “喝呀!——” 郭铁山欲言又止。 李泽问:“怎么了?” 郭铁山:“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我早猜到你找我不是为喝酒。” 郭铁山却还是欲言又止。 李泽自己喝一口:“嗨!你今天怎么变得像个小女人了?” “男人也有变女人的时候啊!”说着晃晃那只空袖管,“我如今是斗牛断角不如羊了。” 李泽说:“不,斗牛到什么时候也是斗牛,何况你还是拯救我们厂的大功臣哪!” “这么说,你还认为我是条斗牛?” “那是当然。你岂止是斗牛,你还是英雄!” “说得好!我郭铁山就等着你这句话!李泽,现在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了吗?” 为什么?李泽一时倒确实还没有猜出来。或者说,刚才的一切还没让李泽朝这方面猜。于是李泽看着郭铁山,眼睛慢慢落到那只空袖管上,轻轻说:“是为——今后的安排?” 郭铁山兴奋:“对!” 李泽见自己猜对了,便说:“喝!我说铁山,你断了只手臂,倒多了个心眼!我告诉你吧,厂部已研究并申报市委批准,给你记一等功,晋升两级工资。” 郭铁山淡淡说:“知道了。” “还有,把你调出车间,到保卫科任保卫干事。” “我也知道了。” 李泽不由惊讶:“那……你认为这样安排还不妥么?” 郭铁山却反问:“那——你认为这就是最妥当的安排了?” 李泽顿了一霎,惦量着说:“记了功,你有了荣誉;加了工资,你生活有了保障;调到保卫科,离开了车间那繁杂的操作,你虽是断臂也能适应工作,决不会闲在家里无聊,难道,我想得还不周到?” 郭铁山猛地干了一杯酒,苍凉地说:“周到啊!怎么不周到——” 李泽当然听得出郭铁山还有不满,便又说:“为你的安排,我还先悄悄地和嫂子商量过,因为我知道她脾气不好。嫂子听了很满意,她还流着泪说,这倒是因祸得福了……” 郭铁山一砸酒瓶:“好!好一个因祸得福啊!” “铁山哥——‘ “厂长,看来,我倒要谢谢你的恩赐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需要恩赐!不需要!“ “铁山哥,看你都想到哪儿去了!” 郭铁山看见李泽急成那个样子,便极力冷静着自己,他拿起一杯酒,又慢慢放下:“也许,我……不该这样说,不该这样说啊。可你——就知道记功呀加工资呀,你怎么就忘记了我和你一同竞选过厂长?你怎么就忘记了我和你只一票之差?是呀,我现在是断了手,可断了手,难道奋进的路也断了?身体残了,难道智商也残了?真没想到,你李泽也把我只当废人!只认为我后半生的生活有靠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李泽有些结巴地说:“没……有……’ “没有?没有怎么只考虑安排我搞保卫?就不能考虑我当厂长科长?” 李泽实在是有些惊讶了:“厂长科长?” “你不会认为我这是在持功要挟你吧?” “不……” “你就只能说不么?” 李泽避开郭铁山那双火辣辣的眼睛,转而盯着那满墙的奖状和锦旗。那些有很多都是郭铁山的功劳。但李泽知道,并没有几个人认为那是郭铁山的功劳。或者,明明是知道,也不肯说那是郭铁山的功劳。眼下,见郭铁山说出了那些话,便用尽量平缓深沉的语调说:“铁山,你要我怎么跟你说呢?你是很有才华,也很有能力,论才华论能力,你早该当上厂长!而且为了这能力这追求,你甚至不惜奉献青春和生命,可因为——” “因为我脾气坳性子犟不善于处理上下左右的关系——” “何况,也没到厂长换届选举的时候啊!我好像还算干得不负众望吧?” “可科长却是由你组阁的呀!” “科长?” “政工科长不是醉酒死去了吗?” “你要做政工科长?” “对!我认为要搞好一个工厂,政工科长是太重要了!进什么人,出什么人,提什么人,撤什么人,政工科长的作用都是举足轻重的!有时候,他的权力甚至大于厂长!你已经当了两年厂长,相信你是感受甚深!因此,我认为政工科长必须由一个政治素质好,懂业务,知人善任,敢于碰硬,不计个人得失的人来担任,而我郭铁山完全具备这些条件——” “就非你莫属了?” “当然!不然我当年竞选厂长,就不会连你这竞争对手都投我一票!” “对——” “所以,我希望你那一票不要轻易改变!在考虑新政工科长人选时,不要忘了厂里还有一个郭铁山!他虽然只是个普通工人,可他是共产党员。是个通过自学考试拿到了本科文凭,现正在攻读研究生课程的高才生。他现在还不是国家干部,公务员,可他愿坐坐政工科长那只有国家干部和公务员才能坐的宝座!他没有任何个人目的,只想站在那个位置,为四化建设真正把好人事关,扎扎实实地为全面奔小康出把力!” 李泽由不得满怀激动,大声说:“好!你说得好!” 郭铁山也很兴奋:“你同意了?” 李泽咬咬嘴唇,轻轻说:“铁山,我也要跟你说几句要紧的心里话:对别人,你可不能像对我这样说得没遮没拦。要是让有些人知道你断了手还这样想当厂长政工科长,那你就一辈子也别想当厂长政工科长了!中国的官历来是只能暗要不能明争的。我劝你把如此的超前意识狠狠地压一压!” 郭铁山说:“好……我就耐心地等着走马上任?” 李泽觉得一时不好回答,便说:“你去吧。” 郭铁山说:“我去?我去哪里?” “回家呀!” “回家?你不要赶我!这么晚了,我那个家还进得去?跟你说,你小子今晚也不要走!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痛痛快快地聊聊!” 李泽决然地说:“那不行!——” “一个晚上不回去搂婆娘死不了你!来,你睡沙发,我睡地板。” 李泽见郭铁山已开始在搬沙发,便说:“不,不,天还有些凉呢……” 郭铁山一把把李泽推倒在沙发上,说:“你别找借口,凉还不容易解决么?——”说着,他一下跳上办公桌,把那满墙的锦旗哗哗地扯下来,说,“你小子早被老婆掏空了,多盖几张!” 李泽却要拦着郭铁山:“哎哎!你疯了,怎么能取那锦旗?” “哈哈!人家是拉大旗当虎皮,我们呀,拿锦旗当被盖!” “那可是全厂职工争来的荣誉!” “这有什么!盖坏了,我们再争新的!何况,这些好多都是过时的皇历了!” 李泽无奈地:“好好,盖盖……” 两人睡下了。 郭铁山:“怎么不讲话了?未必真想躺在上面睡大觉?” 李泽叹口气:“该说的不是都说了吗?” 郭铁山却突然有些羞羞答答:“我……还想向你学点经验。” “你小子什么经验不比我丰富?” “生儿子!” “生儿子?你小子想生儿子了?” “你嫂子想。” “你就不想?” “你小子非要逼得我说想才教我么?” “那当然!你要不想,教也教不会。” “看把你小子神的。那,我想还不行吗?” 李泽却又不说话了。他在想自己的儿子。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李泽的耳里又响起了那迷人的摇篮曲—— 噢噢噢,噢噢噢 宝宝睡着了 噢噢噢,噢噢噢 爸爸回来了 宝宝睡着妈妈的胸口上 爸爸牵挂在妈妈的心肝梢 噢噢噢,噢噢噢 …… …… 突然,两个男人都一翻身爬了起来,急急地走出了厂长办公室…… 二 几乎就在李泽和郭铁山在争论着,决定着是否由郭铁山来任政工科长的时候,古州市一家最豪华的舞厅里,张凯露一胸脯黑黑的胸毛,野性毕露地跟一个坦胸露背的女人在相互挑逗着、冲撞着、拿揑着,两人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在喘喘吁吁的歌声中,还不时发出夜猫一样的号叫和喘息…… 突然,柳江从一包厢仓惶地逃出来。 张凯还是且歌且舞且摸且搂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完事了?” 柳江说:“我干不了,恶心得很!” 张凯不由停了舞:“你说什么?恶心?她可是我们哥们公认最性感最难到手的女人!她同意陪你,完全是对你一往情深!”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可她认识你呀!古城电视台反复宣传的阳明山春光厂的销售王子,谁不认识?她可是早被你的翩翩风度弄得神魂巅倒了——” 柳江吐一口痰说:“怪不得都是些疯子才有的动作!” “少见多怪!不就是敢于挑逗你一些吗?那正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再说了,不是你自己要我带你来的吗?你大科长不打方向盘,我小司机敢把你往黑道上引?” 柳江一下瘫在那软绵绵的沙发里,两手也绵绵地瘫在沙发上:“我……很矛盾。我并不想到这样的地方来,主要是对我那女人的厌恶!可真到了这种地方,又突然觉得很降格,我柳江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张凯哈哈大笑:“观念,还是一个观念……” 柳江要发火:“笑什么笑?我说了,我柳江并不想寻花问柳地过日子!我只是要抛开我那老婆,找一个完全能征服我让我彻底投入的女人——” “那你就狠踩一脚刹车,紧决离了她呀!” 柳江仰天长啸:“可她不同意离!她说她爱我,她说她不能没有我。我若要离,就先把她杀了,或者,她自杀在我面前!” “那是汽车上的喇叭,叫得吓人。其实,只不过是要你让路!” “不,她真会那么做!我了解她的个性,太了解她!事实上,她已经那么做过了——” “噢?” “她把电线缠在手上,幸亏我及时发现,切断了电源,要不然……” 张凯瞪大了眼睛:“呀,她对你那么死心眼?那——你为什么还非要跟她离?她各方面条件又都很不错的……” 柳江闭上了眼睛,半天才说:“说不清。人就是一个怪物,说不清的怪物。天理良心,我没有第三者。我就是讨厌她。讨厌她怎么会那么俗,那么没有自尊没有自我!一个本科生,又是厂花,哥还是厂长。可怎么偏偏就是要把自己当成一个绣花荷包,硬要挂在一个并不想要她那样的男人的肩上?开始我说要跟她分手,也并没十分顶真,只想激一激她,拿出点她没结婚时那种属于她自己的激情和潇洒来,能够响当当地喊出一声我是我的!谁知她一听,只知小女人一样又哭又闹,还把电线缠在手上去自杀!倒搞得我非要离掉她不可了!你知道么?听说她妈当年就是把电线缠在手上自杀的。我担心这是可怕的遗传,我可不愿背一个虐妻至死的罪名——” 张凯听了,也叹一口气:“听你这一说,我都为你感到可怕了!看来,你柳江这一把方向盘是要打到底,哪怕翻车死人都不管了?” “总在这种厌恶的心境里生活,真担心我会变成精神病!现在我都发现我有些心理变态了!有时候我都想,我宁愿去强奸母牛,也不愿跟我妻子睡觉——” 张凯突然拍拍胸脯说:“柳江,需要我解救你么?” 柳江一下睁开了眼睛:“你有办法?” 张凯却说:“你得保证一辈子不说出去!” “你真蠢!你是谁?我又是谁?你虽然有好些事叫我不好接受,可到现在为止,终究还没发现你蓄意的伤害过谁。何况你还舍生忘死地救了我老爸的命! 更何况你现在不是完全为的解救我吗?” “那我——就说了?” “说!” 张凯反感地:“你怎么总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柳江一愣,说:“对不起,说惯了!从小就习惯这样说。一到关键时候,它自己就冒出来了。我老爸说,我天生就是一块管人的料……好了,别计较我了,快教我办法吧——” 张凯收拾起反感,说:“很简单,要让她彻底放弃你,除非你不做男人!” “不做男人?” “对!从此再不跟她做那事,做一个彻底性死亡的男人!” “性死亡?” “对!她死死地爱你,就是因为你是一个奇男人,伟男人!你要是连一个小男人都做不起,她慢慢就决不会再爱你——” “不行吧?……” “没出息的东西!我就知道你做不到!你嘴上说厌恶呀厌恶呀,可三天不做,你又经不起她美色的勾引!可事情一完,你立即会更加厌恶!厌恶她,也厌恶你自己……” 柳江见自己的内心世界竟被张凯全部言中,无奈地:“恶性遁坏啊!可我,总不会去阉了自己吧?” 张凯是真想救柳江了,便俯在柳江的耳边轻声说:“谁要你自己阉了自己?放心,我有个朋友是个性病怪医,他有祖传秘方,能叫活男人变死,也能叫死男人变活!我先叫他让你性死亡,等你离了,再叫他救活你——” 柳江听了,半天不做声。 张凯问:“怎么?不敢?怕我害你?放心,只要多给他点钱,他保证不会误你——” 柳江摇头说:“我怕什么?我早就想把自己这多事的玩意割掉了!只是,她是个死心眼。我真要那样,她只怕更不会离的!她会一辈子同情我,守着我。她妈就是那样的人!当年她爸撑船拉纤从崖上摔下来摔死了,她妈居然把电线缠在手上自杀了!她妈那年才三十岁啊,她那爸还是个比她妈大三十岁的老男人呢!” “有这种怪事?” “世界这么大,哪种怪事没有啊!” 张凯听了,眉头一皱,又来新招:“那也不怕,把你变成死男人,还只是第一步。那样不行,我就让她彻底厌恶你!” “怎么厌恶?” “你就当着她的面,和我做爱,做得天翻地覆。让她把你看成个在妻子眼里一钱不值的同性恋者!” “你不要说了。那有多恶心!” “就是要让她恶心!告诉你,这就叫只看目的,不择手段!或者叫——无毒不丈夫!” 柳江不由拿眼看着张凯:“我今天才发现,你的心竟这么黑!” 张凯一听,恼了:“我的心黑?这不都是为你好吗?为你,我都愿把脸豁出来了,你还说我?再说了,跟你比,我可是小巫见大巫!你要是心不毒,怎么会逼得一个如此爱你的女人去触电自杀?” 柳江突然浑身发抖,他发疯似地大喊一声:“混蛋!——”猛地一伸手,把还要再说什么的张凯一把搡倒,疯了似的拖了一个女人狂舞起来,没一会,又发狂似地摔倒那个女人,大喊,“滚!你们都给我滚——” 张凯也捂着发痛的胸口大骂起来:“柳江!你混蛋!你他妈竟疯狗一样不识好歹!就因为我是你的小车司机么?不!老子也不是专门侍候你的主!我看你们谁也比我强不到哪里去!我要去找你那老不死的老子,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我侍候你们这么多年,够了,满够了——” 张凯发疯似地叫着喊着…… 突然,柳江张凯两个发疯的人撞到了一起,两人竟同时莫名其妙地狂笑起来! 这时,一个女人如哭如泣地唱着——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 …… 三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大早妹妹李芳打电话说要来和他谈一件重要的事。而且那声音像是在哭着,李泽便再也走不出家门了。 李泽九岁的时候,父亲母亲便相继去世了,而且都死得很惨,他便和比他小三岁的妹妹相依为命。打那以后,他既是哥哥又是父亲,所以,妹妹在他心里的位置不亚于他现在的儿子,因此,妹妹说要来,而且像是哭着,他便决定在家等着。 此刻,他一手摇着小摇篮,一手翻看着一张图纸,口中哼着: 噢噢噢 儿子好 儿子是我小宝宝 噢噢噢 儿子乖 你姑马上就要来 …… …… 突然,他的眼睛在图纸上停住了,口里哼的摇篮曲也停住了!他心里说:妈的,看来这春光宾馆还是要修得上等级,这点钱不能省!现在这世界,来了贵重客人不好好招待还不行。人家外商港商大款在外面豪华惯了,来了吃住玩一条龙不到位,他心里先就不舒服,那眼里先就有几分瞧不起,这样,那合同还能签得下?生意还能做得成?宾馆修得再上等级,反正也是我春光厂的不动产,谁也拿不走,还能为工厂省很多接待费。不出三五年,那修宾馆的钱也就省出来了!得!这块肉我割了! 他正这样想着,电话铃响了。 他拿起电话,是李芳。 李芳在电话那边嘤嘤地哭着。 李泽感到问题严重,便哄孩子一样先哄着:“妹妹呀,你快过来呀!有什么事过来跟哥哥说。你快来呀,你嫂子一大早就出去买菜去了。她晓得你喜欢吃盘龙鳝鱼,太大条了你怕;太小条了你又说不好撕,所以她就去得很早,怕晚了买不到合适的啊,你快来——什么?你不来了?你哭什么嘛?你快来嘛……什么?你说什么?柳江他竟跟张凯一道去嫖娼?你盯了他的梢?亲眼看见的?——妹妹!你不要哭,不要哭……也不要到外面去说,让哥给你做主,放心,哥会给你做这个主!——” 说完,他狠狠地砸下了电话,气恨恨地说,“柳江呀柳江,你倒是要无法无天了!——” 正在这时,柳江竟走了进来:“厂长——” 李泽恨恨地说:“是你?你来得好——” 柳江顿了一下,说:“来得好不好都要来啊!今中午有个外商要来我们厂洽谈合同,这事你已知道。这个合同对我们厂是太重要了,各方面的安排我已经做好了,只想请你出面做陪……” 李泽听了,一时发不得火。他是知道那个合同的重要的,所以,他咬着牙说:“哼,各方面的安排你已经做好了?你检验过翻译的业务用语了吗?你训练过公关人员的气质风度了吗?” 柳江想说,这一切我都做好了,但李泽没容他说下去,接着说,“刚才我已安排郭铁山去和翻译做最后的校正去了。那项业务一直是他在抓,他很精通。考虑到他一只手怕影响形象,我安排他在隔壁房间听着,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会巧妙地和翻译勾通。” 柳江说:“啊,这我倒是没有想到……” 李泽说:“你怎么会想得到?只怕你的魂还没从那肮脏的地方回来吧?” 柳江愣了一下,硬着头皮说:“看来,你妹妹已经跟你通了消息?这么说,昨天晚上她果然又盯了我的梢?” 李泽冷冷地说:“李芳难道不应该这么做?” “应该。我不怪她。克格勃的行动也不是都值得遣责的。不过……那又是何苦?既然知道我是如此地不把她放在眼里,何苦还要跟踪,更何苦还要向你告状?” “住口!”李泽是再也忍不住了!他狠狠地一下把摇篮推得很远,吓得儿子在摇篮里大哭起来!他顾不得他的宝贝儿子,气喘吁吁地说,“照你的意思是你做了那种事还不让人说?告诉你,莫说我李泽还是李芳的亲哥哥,就算什么都不是,单凭我是春光厂的厂长兼党委书记,她李芳也有权向我举报——” 柳江见李泽这样,他索性豁出去了!只听他说:“厂长,你也不要隔着门缝把我柳江看扁了!我柳江虽闯黑滩船却没翻。说穿了,不过是我心里很痛苦,很想和你妹妹离婚,坚决离婚!李泽,我求求你理解我好吗?你就放我一关好吗?” “混蛋!” “你——骂人?” “我不光要骂你!我还要揍你——” “好,你骂,你揍!你李泽有那么一个好妹妹,却要被人逼得离婚,做为她的哥哥,你要是不恨不骂,不揍那混账王八蛋,那你才真是一个混账王八蛋了!不过,我只求你理解我,理解我好吗?” 李泽恨得直咬牙:“我,我理解你?我怎么去理解你?你叫我理解你这个小流氓?理解你去嫖娼?柳江呀柳江,我父母早丧,是你爸收留了我们兄妹。你和李芳可算是青梅竹马!后来,又是你爸坚决主张你和李芳结婚,你也是欣然应允的。没有谁勉强你、逼迫你吧?今天,你却好好的要和我妹妹坚决离婚,知道吗?是你在玩弄我妹妹的感情!你居然还有脸敢要我理解你!告诉你,我坚决不会原谅你——” 柳江却说:“李泽,你冷静些。你要不是李芳的哥哥,就只是一个当代青年,你也会以这样的态度来对待我吗?” 李泽越听越生气,他狠狠盯着柳江说:“不是哥哥我还是厂长!我也决不会容得我们厂有像你这样目无法纪寻花问柳的小人!柳江,你不要拿什么当代青年这样的词汇来粉饰你的卑污行径!当代青年本是一种文明上进的美好象征,决不是你这种卑鄙小人顶在头上招摇过市的桂冠!” “好呀!你既然已如此武断和狭隘,我还有什么可跟你说的?那就随你的便吧,当代人还流传着一句话你可知道?” “说!” “我行我素!”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更不要有恃无恐!告诉你,今天要是治不服你柳江,我就不算李泽!” 柳江竟哼哼冷笑:“那——我就等着你怎么来治服我吧!” “你不要笑!我知道像你这种人,早已不在乎党纪处分。跟你说,你之所以见异思迁寻花问柳,无非是你这么些年做着销售科长,明的暗的红道黑道的赚了些钱,你这才钱多闯黑道,富贵生淫心!我李泽今天就断了你的财路,我立即撤了你的销售科长!” 柳江竟哈哈大笑:“哈哈!好一个威风凛凛敢做敢为的厂长,真有点报上宣传的改革家的气概!可我——谅你不敢!” “就为你爸爸是我的顶头上司市里主抓工业的副书记?” “哈哈!我柳江从来不靠老头子吃饭!如果你原来用我做销售科长仅仅为我是柳副书记柳辞风的儿子,或者,是你李泽的妹夫,那只能说明你人格低下!” 李泽也被柳江气得哼哼冷笑:“笑话!我李泽当厂长,用人,从来都是为春光厂几千号人的衣食住行,为我们是中国当代青年,应该举一面旗帜,向全世界宣布:中国会很快走进世界强国的行列!” “说得好!单凭这一点,下一届选厂长我还投你一票!可既然如此,那我来问你,我今天只不过是要和你的妹妹离婚,充其量只能算是我们两家的个人恩怨,丝毫不影响国家的前途工厂的兴衰,那你凭什么撤我的销售科长?” “你——” “我什么?你应该明白,在销售业务上春光厂谁能比得过我?想当年产品堆积如山,要不是我倾尽全力打开销路,你们哪来的资金搞设备更新?又哪里来的钱搞新产品研发?告诉你,就是今天,好多客户都是冲我柳江来的!说得更现实些,就是今天这个外商,也是专门冲我而来,我柳江要是不到场,只怕成功的可能立即会毁掉一半!我才不信你李泽会为了我们个人的恩怨而毁掉这个合同!要知道,在竞争如此激烈的当今世界,只要你一着失误,就会弄得满盘皆输——” “你——” “我什么?我和你妹妹离婚不犯法!——” 李泽突然觉得那么疲累!他颓然跌坐在沙发上!激烈的内心冲突扭曲了他的面孔!好久好久他都说不出一句话。他不知道摇篮里的儿子什么时候竟停止了哭叫,这时,竟突然吚呀学语地喊出一句“爸爸”来!他的心一阵颤栗,赶紧走过去抱起自己的儿子,反复地亲起来!慢慢,他用宁静得让人揪心的声音说:“柳江,今天算你赢了!你狠毒地抓住了我的要害,我这人把工厂看得太重!我只请求你,看在人的份上,给我一年半载时间,让我去好好劝劝我那痴痴傻傻心中只有你的妹妹,免得她发生意外。我父母死得早,虽然你父亲曾收养过我们,可到底是我们兄妹相依为命,我想,这一点要求不算过分吧……” “李泽——” “叫厂长!” “李泽哥!” “滚——” “好,我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不过,我还要想告诉你一件你肯定不愿听到的事,我老爸——你的顶头上司要提议张凯当春光厂的政工科长!” “什么?” 李泽被震憾得再次跌坐在沙发上! 正在这时,电话铃再次催命似的响起!他盯着电话,慢慢拿起:“谁?柳辞风?柳辞风是谁?”儿子这时又叫了一声“爸爸”,他猛地清醒了几分,不由本能地应一声:“啊,儿子,你莫叫,我就来抱你——啊,柳书记啊,我不是占你的便宜,是我的儿子在哭。什么?我马上赶到你那儿?你在专门等着我?——” 李泽放下电话,呆呆地站在那儿,半天不知道动弹…… “你快去吧,他总不会吃了你……” 是贝贝。 她买菜回来好一会了。 李泽轻轻说:“贝贝,你,到李芳那儿去一下好吗?长嫂为母,你帮她收拾一下,让她回家来住一段……” 他抹一把就要掉下来的眼泪,钻进了小车…… 四 古州市玉河边上一座小巧的滨江三层小楼,柳辞风偕神情有些木然的李泽款款走进院里来。却谁也没有作声,他们俩人都各怀心事,谁也不愿先开口。 这时,一首渺渺中的歌乱人心意地在柳辞风心中悠悠地唱起—— 小河对面有树桃 树上结李不结桃 投桃报李也不怪 山中老虎原是猫 …… 柳辞风突然失控地:“唱得好,你唱得好啊……” 李泽有些震憾:“柳书记,什么唱得好?谁唱得好?” 柳辞风被李泽的话惊醒:“啊,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我想起了她唱的一首歌——” 李泽大为疑惑地:“我妈妈唱的歌?” 柳辞风被噎住:“啊,啊,是柳江的妈妈——” 李泽不由问:“柳书记,你今天是怎么了?” 柳辞风没回答他的问题,却说:“啊,李泽,今天就是你我俩个人,你莫喊我柳书记好嘛?” “莫喊你柳书记?” “对!” “那喊你什么?” “啊——喊亲家爷吧。” “喊亲家爷?” “你妹妹不是我的儿媳吗?” “我妹妹?——”李泽被触到恼恨处,不由犟犟地问,“柳书记,你急急忙忙地把我催来,不会是专谈我妹妹的事吧?” 柳辞风弄不清李泽为什么这样犟硬,便看着李泽说:“那倒不是。不过,你妹妹确实是一个好儿媳。只要一回来,总是爸爸长爸爸短地喊个不停,手脚不停地做着家务事。再有空,还总是帮我按摩颈骨,她知道我有颈椎突出……嗨!她可真是个难得的好儿媳!” 李泽看定柳辞风:“你说的,是——真话?” 柳辞风亦看定李泽:“怎么?你怀疑我——说假?” 李泽一时不知怎么跟柳辞风谈妹妹的事,便说:“柳书记,还是说说你找我来是为什么事吧!” “那么急不可耐么?” 李泽说:“柳书记,既然你的事不是那么急,我想先向你汇报一件事。” “说吧。” 李泽鼓足勇气:“柳书记,我想提拔郭铁山同志担任我们厂的政工科长!” 柳辞风深感意外地:“提郭铁山?” “对!”李泽继续抓紧地说下去,“这本来是我权限之内的事,但我既然到了柳书记这里,还是先向您请示一下,反正事后你也是要过问的。” 柳辞风两眼似锥:“李泽,你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还是只说给我听听?” 李泽躲闪着柳辞风那如锥的目光:“嘿,两者都是吧!” 柳辞风突然哈哈大笑:“什么叫两者都是?你李泽也知道在我面前耍花枪了?你在我面前生活了那么些年,你那花花肠子几道弯还能瞒得过我?告诉我,柳江没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你?” “说……了。” 柳辞风突然变得十分凌厉:“那你为何还要在我面前提郭铁山?” “因为……” “因为我提了张凯是吗?” “柳书记——”李泽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你在我们厂蹲点时就不喜欢郭铁山。他性子太犟,个性太强。可你不是总爱跟我们说:一个没有个性的人,是很难办成大事的吗?何况郭铁山为了我们厂差点连生命都献出来了!——” “是他持功要挟你,要做政工科厂长?” “不——” “你不要为他打马虎眼。当年他能强出头来和你竞选厂长,今天他就会持功要挟你要做政工科长!对他的个性,我是浑水也能看三尺!告诉你,一个心眼里总患得患失想要做官的人,是做不好共产党的官的!” 李泽由不得要为郭铁山申辩:“不,柳书记,他郭铁山不是那种人……” 柳辞风已再不想跟他谈郭铁山,便手一挥说:“好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论证他郭铁山的!如果你硬是要征求我的意见,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来没考虑过!” 李泽不禁仰天长啸:“是啊,谁都没考虑过啊!一个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英雄,一个在技术上可以搞发明创造的人,一个用热血和生命拯救过工厂的功臣,却偏偏是谁也没考虑过!你柳书记没考虑过,我李泽也没考虑过。岂止是没考虑过,还把他硬生生地看成是持功自傲患得患失的人!”李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可一个小车司机,一个在事业上毫无建树的人,一个不光自己,还拖着别人总出入那种肮脏场合的人,却偏偏连你这堂堂的市委副书记都考虑到了,这才是咄咄怪事啊!” 柳辞风气得大吼一声:“李泽——” 李泽的犟劲也上来了:“你吼什么!就因为你是副书记么?就因为你曾收养过我兄妹么?就因为我当厂长是你提的名么?就因为我娶贝贝是你牵的线么?就因为这些,你才如此地总像一根绳子一样捆着我牵着我,把我当你一个木偶一样摆弄么?” 面对突然如此强犟起来的李泽,柳辞风竟颓废地跌坐在一石礅上,良久,才喉咙里吐出了一种李泽从没有听闻的苍凉:“原谅我李泽,我——老了……” 李泽吓了一跳:“你——老了?” “老了,就要——退了。” “柳书记?……” 柳辞风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怕老,客观规律不可抗拒;我也不怕退,新陈代谢才有生机;我更不怕死,人生自古谁无死……” 李泽不禁听得有些发毛,竟问:“那你——怕什么?” “你可真蠢啊李泽,你怎么可以这样来问一个老人?” “原谅我……” 柳辞风却十分大度地:“不怪你。真的不怪。我既然把你叫来,就做好准备不怪你。因为你是我想了好些日子唯一想到的可使我向你剖心掏腹的人。” 李泽无声地“啊”了一声。 柳辞风像是全没看见,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才是我的悲哀啊!革命几十年,认识了多少人?叫过多少人同志?帮多少人解决过困难?又培养了多少人?可到头来,却连找一个想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嘿嘿,我这一生也活得真窝囊真荒唐啊!” 面对柳辞风这番苍凉的话,年轻的李泽怨气慢慢散去。禁不住说:“柳书记,你也不要把话说得那么悲观,你这一生活得还是很轰轰烈烈的。别的不说,春光化工厂就是你一手创办的!” 柳辞风却说:“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几十年,一晃,过去了!这些天我总在想,老究竟是什么?老是一只虎?老是一只猫?老是情未了?老是……总让人想着老?对!对啊!老不是别的,老就是总让人想着自己老了!你不愿想也要想,你明明想不通偏还要想!想呀想,于是便想起好多身前身后的事还没了结,特别是一生中那些不好告人的事……” “不好——告人的事?” “是啊!人活一辈子不可告人的事或许不多,甚至可以没有。但不好告人的事总会有那么三五桩啊!” “是吗?” 柳辞风突然久久地盯着李泽:“是啊!奇怪的是,越是不好告人的事,到这种时候越是想告诉人,特别想告诉当事人的亲人,特别是至亲的人!这种想法好折磨人啊,它会搅得你茶不思饭不想,它会让你辗转床褥彻夜不眠!仿佛不说会死不瞑目!特别是碰上特别的日子特别的人——” 李泽听了,心底攸然一惊:特别的日子特别的人?今天是我妈的忌日,他又跟我说这么多的不好告人的字眼,我——该不会是一个不好告人的故事里的人吧?想到这里,他真怕柳书记把那个故事说出来! 正在这时,柳辞风突然又紧紧地盯住了李泽,怪滋怪味地说:“李泽,你可——真像你妈! 李泽无比紧张地:“柳书记,你不要说我妈!” 柳辞风见李泽被吓成这样,便压下自己的欲望,说:“好,我们还是来说说张凯吧!你知道,张凯救过我的命。那次我坐的车出了事,从桥上开进了河里。是他,奋不顾身把我从死里救了出来。那车里坐了十四个人,就只活下了我一个。看着那一排尸体,当时我就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报了张凯这个恩……” 李泽说:“可是……” 柳辞风却坚决地说:“不,这里面没有什么可是!任何可是都会让天下壮士寒心!像他这种舍己救人不图报偿的人来做政工科长,不正是最好的人选吗?” “柳书记,可你对整个张凯并不了解!” 柳辞风不禁温怒:“好了,说了半天,你还是这么不懂我的心!就算我对他很不了解好吗?就算他还有很多缺点好吗?就算他还有很大的错误好吗?但我想,一个关键时刻能舍己救人的人,一个事后从来没向我索取过任何报偿的人,无论怎么说,他的基调总是好的。有了这个基调,就一切都好办了!” 李泽还想说什么:“柳书记——” “好了!你还要说什么?人生自古谁无错?你李泽就没有?我柳辞风就没有?有!都有!没错是形而上的,有错才是辩证唯物论!张凯的事就说到这儿吧,我希望你理解我,我的话你就看着办吧!我——还要拜托你一件大事——” 李泽不禁重复:“一件大事?” “对!你可一定要答应我。” “只要我办得到吧。” “办得到!我老了,我要把我的柳江托付给你!” 李泽被戳到痛处,他呻吟似地说:“不……” 柳辞风几近乞求地说:“他可是你亲妹夫呀!他还是吃你妈的奶长大的!在这个世界上,他还就只服你啊!” 李泽的耳边猛地响起柳江那绝情的吼声:“我要和你妹妹离婚不犯法!”于是,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声吼:“不!你不要提我的妹妹!不要提柳江!他要和我妹妹离婚,你却在这里故作仁慈——” 柳辞风如雷轰顶:“什么?你说什么?” “离婚!柳江要和我妹妹离婚!啊,我相依为命的妹妹,我痴痴傻傻的妹妹!今天是我妈的忌日,我怎么偏偏忘了?我们曾相约今天去给妈妈上坟的啊!我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呆在这里听他说不好告人的故事?呆在这里听他老人说梦?不!我要趁着给妈妈上坟的时候,好好开导开导我那蠢妹妹傻妹妹啊,对!我这就去,这就去啊——” 李泽说着,拔腿冲出了柳辞风的小院…… 柳辞风在后面追着喊:“李泽!你听我说!你还没听我说完呢!不!我不能让柳江离婚!决不能!李芳是个好姑娘,我害了她妈,我决不能让我的儿子再害她的女儿!不能,不能啊……” 柳辞风在后面大声地喊着,紧追着李泽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自家的小院…… 他的司机在后面喊着:“柳书记,你要去哪里?……” 五 柳江近些日子根本不想回家。干完了公事,便歪在沙发上吞云吐雾。李芳的嫂嫂按李泽的意思到他家接过李芳,还哭着劝了好久。可李芳根本不愿回娘家,她就是要守在家里,为根本不爱她的柳江做饭做菜洗衣熨衫。 她贱。 她就有这么贱。 想起这些,柳江更不愿回家了。 这时,张凯进来了。 张凯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因了这个特点,别人都有点怕他。可柳江倒有几分喜欢。人在自己的上司面前就要这样,不能重手重脚地干扰了上司的思路或事情。见柳江在吞云吐雾,张凯便轻轻地给他续上了茶水,又等了一会,才问:“柳江,那药吃下去有效么?” 柳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在肺里憋了好久,才慢慢吐出来。又过了好久,才说:“我把它扔了!” “扔了?那药好贵的。再说,扔了,怎么知道它有不有效?” 柳江淡淡说:“我发现,我就是不吃药,都快变得不是男人了。” 张凯却说:“那怎么会?你浑身上下都是性!我要是国家主席,就专门让你这种人去做种,生儿子!” “无聊!” 张凯却很认真地说:“真的。总说优生呀,总说要改变国民素质呀,对人种偏不加选择和限制。张三是一个,李四也是一个;小四轮是一台,王冠车也是一辆,那歪茄子烂苦瓜何时得了?” 柳江不屑一顾地:“话倒是不错,可你的本意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典型的泛性论者。” 张凯叹口气:“好了,不说了。柳江,说真的,我为你的事,可算是全力以赴两肋插刀,你就不能为我的事出上一马?” 柳江动了动身子,看定了张凯:“张凯,我弄不明白你为什么动了要去当那政工科长的念头?我说过了,你不是那块料。你要是到香港奥门去开妓院开赌馆,倒会是最好的老板,可这是阳明山春光厂!” 张凯有些恼火:“春光厂就不允许我有所作为?难道我就只配给你小子开车?” 柳江顿了顿,说:“你要是不愿开小车我可以让你跑销售。何况你以前不是信誓旦旦说你一辈子不当共产党的官吗?” “那是我无知——”张凯也把自己放进沙发里,“现在我想通了,在中国,干什么,都还是没有当官好!” 柳江冷冷发笑:“可你,不是当官的料。何况,你也把形势搞错了,在中国,三铁总还是要打破的!” 这下轮到张凯冷笑了:“哈哈,柳江,论远见你其实从来不如我!你想,再破三铁,还能破到官上面来?中国的歪茄子烂苦瓜那么多,不要官管着能不乱套?我敢打赌:越破三铁,官的地位就越高——好了,别争这个了,帮我一把吧,噢?——” 柳江摇头:“帮?你叫我怎么帮?你还不知道李泽么?别看他平时柔柔弱弱显得有几分优柔寡断,真要到了原则问题上,他是决不会让步的!” “他还能不听你老爸的?” “可我不是我老爸呀!何况你忘了,我正跟他的妹妹闹离婚呢!” 张凯咬咬牙:“那——只能靠我自己去攻克李泽了?” 柳江再一次盯着张凯:“我劝你不要去做那无望的事,免得偷鸡不行,反丢一把米。” 张凯却犟上了:“不!我就不信那官只姓柳只姓李!我才不信,我张凯就不能玩玩官!老实说,我根本就没把你们这些当官的放在眼里,包括你爸爸那糟老头子——”突然,他张大了嘴巴不能动弹。他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正神色凛凛地看着他的柳辞风! 柳江随着他的眼神也看到了柳辞风,赶紧喊:“噢,爸!” 柳辞风不理睬柳江,却向张凯伸出了手:“你好,张凯!” 张凯不知所措:“好,好……” 柳辞风:“你刚才说什么不放在眼里啊?是说我么?是呀,我老头子是有好些事不如你们年轻人啊。比方吃饭,再比方跑步……” 张凯赶紧转着眼珠:“我们是说,是说游泳……” “那我当然就更不如你了!要不我当年失事落水,就不需要你来救了啊!” 张凯没想到柳书记谈到那事上去了。他后悔刚才竟乱想出什么游泳来,这不是会被柳书记以为他是有意提醒自己对他的救命之恩么。便赶紧说:“柳书记,你怎么还把那事放在心里?我都早就把它忘了。” 柳辞风却说:“不,我老记在心里是对的;你把它忘了也是对的。若反过来就不对罗!我忘了是忘恩负义;你老记着,则是施恩图报了!” 张凯赶紧说:“对的对的。柳书记到底是德高望重的老干部,大家风范!什么事都可以说出个人生哲理来!” 柳辞风听了,说:“好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就别再瞎捧我了。这样吧,你去告诉一下李泽,我不在厂里吃饭,免得又弄得鸡飞狗跳!” 张凯正想借这个机会向柳辞风提提刚才和柳江说的事情,却被柳辞风明显的要赶他走了,那心里自然是好不窝火。但他又不能不走,凭他那出奇的聪明,他很快敏感到柳辞风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单独向柳江谈,便在心里哼一声,脸上却高高兴兴地说:“好,我这就去告诉李厂长!” 他出去了。 销售科只剩下了柳辞风父子。 柳江当然知道了柳辞风是专门冲他而来的了。看着他老爸那越来越冷的脸色,便把眼睛拿开,默默地一言不发。 柳辞风到底憋不住了:“你——要离婚?” 果然是为这事!柳江心里哼一声,还是不做声。 柳辞风气粗了:“怎么不做声?” 柳江豁出去了:“这不关你的事!” “我是你老子!” 柳江索性调侃:“我老子也不是我啊!” 柳辞风黑了脸:“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从小就这样跟你说话啊!那时你不是还说:好!好!有个性……” 柳辞风气得一愣:“那是因为你太象你妈。” “那我现在就不象了?” 柳辞风有些顾此失彼:“以前迁就你是因为对你妈那份死心踏地的爱——” “这么说——”柳江看定他的爸,“你从来没真正爱过我?” 柳辞风是彻底地生气了:“放屁!没有真正爱你?你妈死的时候我才三十三岁!才三十三岁你知道么?不为爱你妈,不为爱你,我会年轻轻就这样死守着你到今天?” 柳江索性把他爸往死里气,免得他和他谈什么李芳的事:“那只能说明你自己愿意!” “你——” 柳辞风果然气得浑身发颤。 柳江不敢再气他老爸了,却仍调侃地:“爸,别跟你儿子斗气了,更别跟我斗嘴皮子了。斗嘴皮子你从来不是你儿子的对手。生闷气呢,就更不好了。爸,你老了,经不起生闷气了!” 谁知一谈到老,柳辞风更气得发抖:“什么?我老了,就连我的儿子都不能管了?” 柳江见老爸那样,便想转个弯:“谈点别的吧?爸,你要想开点,有句话叫——儿大不由爹!”见柳辞风又要发火,便哄孩子似地说,“爸,比方,我们来谈谈你要提张凯当政工科长的事?” “你不要想转换话题,我今天就只谈你的事!” “那——就看你怎么谈吧。不过,我得先谈一句张凯的事:他这人做朋友做侠客做流氓做强盗都行,就是不能做政工科长!” 柳辞风没想到儿子这样来谈张凯,不由“嗯”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柳江见老爸重视了他的话,也就正眼看着了他的爸爸,好久才说:“爸,也许儿子有一天要被开除出党,可我现在还是党员。爸,政工科长是一个专门管人的官,我必须以我一点还没泯灭的党性来对这种官负责!你知道么?他吃喝嫖赌五毒倶全,开车在外面嫖了女人,还开发票回来报账,说是压死母猪两头!” 柳辞风极为震惊:“有这种事?” 柳江说:“在他身上哪种事没有?” “混蛋!” “可偏偏还有这种人要提这种混蛋做专门管人的官!” “我是骂你混蛋!” “骂我混蛋?”柳江问。 “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你平时对他的态度,我能告得进这个状?” “这……” 柳江突然眼睛放光,他想到了一个毒招!只见他竟浪浪地说:“再说了,我就不怕扯出萝卜带出泥?” “你——说什么?” 柳江咬咬牙:“我说我怕扯出萝卜带出泥——” 柳辞风几近呻吟地:“什么?你——跟着干?” “看来,你对黃色诱惑的估计是太不充分了!” 柳辞风声嘶力竭地:“不!你不会!你再怎么也不会坏到这个份上!我相信我的儿子!” 柳江故作冷笑:“可我偏偏是要怎么坏就怎么坏了!爸,现在你该知道你的儿子要离婚是不可药救的了吧?” “不——” “你怎么老爱说不?你不觉得你太武断太无知了吗?爸,这样的个性不好,这样的性格将来会带坏孙子——哦,你也许永远不会有孙子了……” 柳辞风更像是呻吟:“不……” “又来!啊爸,我忽然想到:也许,李芳她要听你一句话?凭你的年龄?凭你威信?凭你平时对她的好?啊,对!太对了!她会听!一定会听!太好了!爸!我求你了,你这就跟她去说,我求你,求你了啊——” 柳江几乎真的要跪在柳辞风面前! 柳辞风气得只剩了一句话:“畜牲!畜牲——” “畜牲也是你生的啊!去吧老爸,我给你跪下了!只要能劝动她的心,放我的关,也放她自己的关,再不去干那自杀的蠢事——” “自杀?” “是啊,她把电线缠在手上——” 柳辞风一下跌坐在沙发里,浑身颤抖:“天哪!——屋檐水怎么偏偏滴在老地方啊!” “什么意思?” 柳辞风呻吟:“她妈也是把电线缠在手上自杀的呀!” “遗传!可怕的遗传。” 柳辞风捶着胸口:“不……她们母子都是被我们父子逼的啊!” 柳江惊呆:“什么?她妈——是你逼死的?” “你爸有罪啊!” 柳江跌坐在地:“啊?” 柳辞风捶着自己的头:“儿子呀,爸爸逼死了她妈,你可不能再逼死她妈的女儿了!” 柳江乞求地喊:“不!爸!不是真的,不是!你是为了劝我,是为了劝我啊!正象我为了让你死心,说自己嫖娼赌博一样!你回答我啊,是不是?是不是呀——” 柳辞风却说:“不,这都是真的,是真的啊!我本想把这事带进棺材,可你逼着爸爸说啊!儿子呀——” 柳江爬起来,要捂他爸的嘴:“你,你不要说!爸,你不要说啊——” “不!我要说!我早就要说了!不说,比死了还难受啊!不说,也救不了李芳和你啊!” “爸,我求你,不要说——” 柳辞风一把摔开儿子的手:“我要说!儿子!你爸欠着李芳妈还不清的良心债啊!李芳妈自杀是我逼的,我本来是可以拦她可以救她的啊!” 柳江呻吟:“爸……” 柳辞风自顾自说了下去:“儿子啊,你知道你一生下地,你妈就死了!你妈是为生你死的呀!你的爸妈是海誓山盟的患难夫妻呀,我跪在你的妈面前,发誓一辈子只忠于你的妈,把终生的爱只献给你妈和我的儿子,献给你啊我的柳江……” “我知道,知道……” “谁知你却吃不惯牛奶,只要吃人的奶!我只好抱着你求东家走西家,向有孩子的妈讨奶吃。可求一口是一口,求一天是一天啊!三个月过去了,你还没有人家一个月的孩子大,瘦得爸爸好揪心啊——” “你,爸啊,你不要给我说这些了……” 柳辞风此刻完全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一天,我又抱了我的儿去讨奶吃,没想刚打开门,李芳妈却站在门口。她勾着头说:柳厂长,你别再抱着柳江东家西家的讨了,我刚生下李芳,奶多,我就给你柳江当奶妈吧。” 柳江像是低泣:“啊……” “柳江,这可是天上掉下个大救星啊!她叫小桃,就是厂门口玉河边老船夫李大个子的婆娘。她天天见我一个大男人抱着个儿子陪着笑脸满天下讨奶吃,她说她都看得心碎了,所以——她就常来我们家。她待你可真好,有时你和李芳都要吃奶,她也总让你吃够再让李芳吃,就这样一来二去……” 柳江恨恨地盯着他爸:“你就——占有她了?” “不——是她占有了我!” “她——占有了你?” “我——我好恨啊!我恨李芳妈,我恨小桃!她不该利用我喝醉了睡到我身边!她毁了我对你妈的忠贞,她让我做了个道德败坏的人!我爬起来,狠狠地揍她,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她!” 柳江咬着牙:“不——” “她,她跪在我面前,任我打任我踢,她都一声不吭。等我打够了,她才说:她不爱她的男人,她是她男人在过苦日子时用两条不到一斤重的鱼从奶奶手里换来的。她的爸妈都饿死了。奶奶说,她不是为图那鱼,是为让她的孙女不饿死。她男人比她大三十岁,她给他生了一双好儿女,够了。她要离婚,她要嫁我,因为她发现我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最好的父亲……” 柳江看定他爸:“原来是这样……” 柳辞风却说:“可我,怎么会要她?要一个毁了我清白的人?要一个不忠于男人的女人?” “不——她不是……” “为了绝了她的念头,也为了洗刷自己的罪过,我不顾她的乞求,把这事告诉了她的丈夫——” “你——老混蛋!” “第二天,她的男人就从悬崖上掉下来摔死了……” “不,是你杀了他!” “那天晚上,她来到我们家门口,唱了一夜的歌。她唱—— 小河对面有树桃 树上结李不结桃 投桃报李也不怪 山中老虎原是猫 …… 她整整唱了一夜啊!天快亮的时候,她告诉我,她要跟了她的男人去。是她害死了他。她说,她不怨我。我要做个清清白白的男人没错。她只请求我开开门,让她再奶一口柳江你……可我,没开门,没让她再见你。我怕她再缠住我……她,就那样哭着走了,真的把电线缠在手上了……” 柳江跳起来,紧紧地揪住了他爸,发狂地:“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只见他哭一样笑着,笑一样哭着,“哈哈!嘿嘿!我真没想到,我竟有这样一个爸爸,这样一个忠贞不渝道德高尚的爸爸!……爸爸,我——答应你,不和李芳离婚,不离,一辈子不离!不然,怎么对得起今天和我说得这么彻底的爸爸,又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两个妈妈!可我,实在没法和李芳在一起生活。她是一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啊!我实在找不出她一点错!她半点也不敢违拗我,哪怕她敢于像我的小桃妈妈!可她,不会,永远不会,一辈子不会!我厌恶她!爸爸,我更厌恶你——好些话,你是一辈子不该跟儿子说的啊,爸,你为什么不把它带到火葬场啊!你塑造了一个坦诚忠贞认罪悔过的爸爸,却把难堪和可怕永远地留给了我!爸爸,从今以后,你再也看不到你的儿子了,我走,我现在就走!走得远远的,永远离开你们——”柳江猛地跪在柳辞风面前,“爸,你……保重了!我求你一件事,你就满足你的儿子吧,不要那么自私,有空去看看我的小桃妈……” 柳江猛地爬起来,冲了出去! 柳辞风惨呼着:“柳江!儿子!——”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眼睛大大地瞪着。他的耳边,传来了强烈的歌声—— 小河对面有树桃 树上结李不结桃 投桃报李也不怪 山中老虎原是猫 …… 六 此刻,在厂长办公室里,李泽正在做着痛苦的决择。他把起草任命政工科长的意见书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他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李泽,你硬不是个东西!居然要逼着自己做违心的事情。要做,你就痛痛快快地做呀,偏偏又做不来!写郭铁山时想着柳书记;写张凯时又想着郭铁山。你真他妈做人难,不做人也难啊…… 郭铁山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居然没发现。 实在是太狂躁了,便想喝水。可一摸茶缸,竟是空的。郭铁山见状,摸出酒瓶,给他倒了满满一茶缸。 李泽再次端起茶缸,一口喝下去,呛得他直咳。扭过头,见是铁山:“你——想把我灌醉啊!” 郭铁山说:“醉了好啊,醉了免得你做难啊!” 李泽一边难堪地把撕了的稿纸揉做一团,想扔,却塞进自己的工装口袋。一边递过那酒杯:“你喝吧!” 郭铁山说:“我已经戒酒了。” “戒酒了?” “对,前任政工科长不就是被酒醉死的吗?” “所以?——” “所以我必须把酒戒了!我不能和他一样,我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 “可是……” “可是什么?你那晚不是说,哪怕我想生个聪明的儿子,都必须把酒戒了吗?” “铁山……” 郭铁山抢过话头:“你先不要说,把这个看看——” 李泽接过郭铁山递上来的材料,竟是一份各车间主任和班组长任命资格考察意见表!他不禁一阵激动:“你——已经在着手政工科长的工作了?” 郭铁山解嘲地:“是啊,我简直是急不可耐啊!” 李泽思索再三,从兜里掏出刚撕碎的意见书,递给郭铁山:“你——看看……” 郭铁山挡开李泽的手:“不用看,我全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 “你的脸色早告诉我了。” “我的脸色?” “对!你从柳书记那儿一回来,整个人都变灰了……” 李泽拚命喝了一大口酒,他的脸色便有了些红。 “其实,这都是意料中的事啊!”郭铁山完全像是在谈他人的事,“柳书记一向对郭铁山不感兴趣,张凯又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李泽呢,又是他柳书记一手扶起来的,没有他柳书记,哪来今天的李厂长?要不是他当年收留李泽兄妹,只怕李泽兄妹连命都没有了。人非草木,李泽是不能不听他柳书记一句话啊……” 李泽听着这声音,空空的,真有点害怕。他打断郭铁山的话:“铁山,你不要这样说话好不好?他,他确实老了啊……” 郭铁山突然爆发:“可你没老!我们春光厂没老!我真没想到,你李泽居然为了满足一个老人的心态,竟要改变初衷,想提拔张凯这样的人来做政工科长!你难道还不知道张凯的作为?告诉你,我要是当了政工科长,头一件事,就是要让张凯停职反省!吃喝暂且不论,赌博嫖娼可都是党纪国法所不容的。我要坚决处理!” 李泽连自己都觉得苍白地说:“可那些事都还没落实啊……” “但反映至少你已经听到了!在群众有这种反映的时候,你还要同意由他来出任政工科长,李泽,这说明了什么?” 李泽不由来了火气:“铁山,我不喜欢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跟你说,你好多事吃亏就在这里!” 郭铁山冷冷说:“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心里其实也不喜欢我。是啊,谁喜欢我这种说话毫不留情的人呢?李泽,我知道你潜意识里也不欢迎我和你共事,所以,只要有人提出别的人选,你立即就会顺水推舟——” 李泽实在是忍无可忍!他直瞪着郭铁山说:“郭铁山,你也太自以为是了!你知道你这样说,会逼我下定决心否认你吗?” “哈哈!一个多漂亮的借口!”郭铁山居然一点不思退让,“我郭铁山在逼你么?那又是谁在逼我?逼我要做一个仗义执言的人?告诉你,我还有逼人的话没说出来呢!” 李泽一掌击在桌上:“说!” 郭铁山索性坐在了李泽的椅子上:“其实又何必要我来说?想当年你我竞争选厂长,你只比我多一票。谁不知那一票是怎么多出来的?那是柳书记要做为一个老厂长也投上一票!正副就变成了两票。要不然,这厂长位子早就是我的!你自己难道不明白,你其实是一个很平庸的人,你的强处,不过就是能委曲求全,善解人意……” 这番话把李泽气得哈哈大笑!他只能哈哈大笑,在郭铁山面前,他不能再有其他表示!于是,他放声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郭铁山问:“你笑什么?” 李泽依然大笑着:“哈哈!我笑我是一个平庸的人!我笑我是一个只知善解人意委曲求全的人!”突然,他停住了笑,两眼直视着郭铁山,“笑话!我要是一个平庸的人,我会在春光厂濒于倒闭几千号人将要衣食无着时立下军令状竞选厂长?当时我们厂可是哀鸿遍地四面楚歌,多少平时气壮如牛自视不凡的人都退避三舍逃之夭夭,可我李泽却勇敢地站出来了!郭铁山,能在那种时候挺胸而出的人,难道会是一个平庸的人?我要是一个平庸的人,那你这要跟我竞争厂长的人,又算个什么?” “这……” “这什么?你讥笑我是一个善解人意委曲求全的人?是啊,我也多想像报上说的电视里演的那些改革家们一样叱咤风云气指颐使啊!他们大手一挥桌子一拍,问题便全解决了,那有多痛快啊!可他妈那都是伪浪漫主义!小平伯伯都不可能那么痛快,他们偏能?我李泽真想把那些作家和导演都请到我们春光厂来,告诉我怎么对待柳辞风,怎么对待柳江,又怎么对待你郭铁山!——” 他突然不说了,抓起那瓶酒,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郭铁山一把抢过那酒瓶:“你要干什么?”见李泽还要抢,便一口全喝干了!“我可不愿让你李泽醉死,让春光厂落在真正的庸人手里!” 李泽一把抓住郭铁山那只空袖管:“谢谢你郭铁山,你总算给了我真正的评价!也谢谢你给我送来了这份考察意见,你送来了一个好战友的战友情啊!也许,别人一辈子也不会这样对我说真话的!你不是说我善解人意吗?请相信我会理解你一颗赤子之心!” 郭铁山竟说不出话。 李泽在郭铁山送来的报告上签上字:“我要立即把这份考察意见以厂部的名义发到各车间,你去吧——” 郭铁山说:“谢谢你理解我。” 李泽却说:“看来你戒酒的决心还不大,刚才又找机会喝了半瓶——你可真要把酒戒了,为工厂,也为你以后的儿子!” 郭铁山由衷地:“你小子硬还是比我强,你变着法子也要我听你的——我去了。” 李泽看着郭铁山远去。 正要坐下,张凯竟进来了。 张凯面对李泽的惊讶,倒是落落大方:“李厂长,柳书记来了。” “柳书记来了?” “对!来了!” “你——就是专门来告诉我这个?” 张凯转着眼珠:“不,柳书记要我来告诉你,他只是来看看——”他故意把话停了一霎,“不在厂里吃饭,免得又弄得鸡飞狗跳!” 李泽认真看着张凯,淡淡说:“过虑了。我们厂的规矩历来是来了外商客商破费一些,领导和朋友来,从来是家常便饭。柳书记是这里的老厂长,他儿子又在厂里工作,他来,就更是像回家一样,鸡飞狗跳什么!” 张凯说:“这可是柳书记要我这样说的,我不过是照本宣科,不敢少改其意的!” 李泽不由拿眼盯了张凯一霎,说:“啊,张凯,看你说话还蛮文气的嘛——” 张凯看来根本没打算马上就走,便接口说:“看来倒要引得领导刮目相看了?其实这有什么奇怪?在大学念中文系时,我还是校刊副主编呢!” 李泽确实有些惊讶:“你念过大学中文系?好像没听说啊?” “没毕业。不感兴趣。大一入了党,大二当了学生会副主席。一想,读书就这么容易?根本不刺激,便离开学校,闯荡江湖去了!开始给一个级别很高的人开小车,想探探他们的隐私,将来写部传世之作。结果,引来了那高干丑得要死的女儿没日没夜的纠缠,我实在受不了那份恶心,便投奔了在深圳偶尔相识的柳江。他待我不错,所以,就留在了你们春光厂。因此,要文,我可以之乎者也;要武,我可以大打出手;要野,我可以痞话连篇——就这样。” 张凯没有走的意思,李泽也没有想要他走的意思。机会难得,他正好可以了解了解这个最近总哽在他心里的人物。便说:“张凯,你的开场白不错,倒引起了我要和你谈一谈的兴趣。你坐下,我们坦诚地谈谈。” 张凯便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也好,我正好要向你好好推销推销自己呢!” 李泽索性一针见血:“你要当政工科长?” “对!” “有什么优势?” “当然有啦!” “说说看!” “简而言之:吃、喝、嫖、赌,五毒倶全!” “噢?!” 张凯看着李泽的样子,竟笑了:“厂长,你不要把眼睛瞪得那么大!你不应该是一个一听见这几个字就惊讶不已如临大敌的人!这已经是新世纪了,我们不光要有新的做人的观念,我们还要学会承认现实正视现实……” 李泽不做声。他决定一任他说下去。 张凯看出了李泽没有拦他的意思,但也决不会轻易表态,他心里知道这种人才真是厉害。但既然开了头,便接着说下去:“我们的现实是什么?是什么啊厂长!讲吃,中国的吃客知多少?楼堂馆所酒吧餐厅每天的客都是满满的,连‘非典’都吓不怕。除了个体户,哪一个自己掏了钱?讲喝?不喝能打得开局面?多少政策上解决不了的问题,酒杯一端,全解决了!讲赌么?岂不闻十亿人民八亿赌,还有两亿在炒股?股票市场,摸彩募捐,不都是顺应了人们那份赌博心理,鼓励大家在赌么?至于嫖,那更是无可非议,那不过是打开油门板动刹车车子就要跑一样,顺应了人们的生理要求而已!李泽,你自己扪着胸口说一句:要是法律和道德都不来约束你,你想不想要一个漂亮情妇?想!最多是有贼心没贼胆罢了!情妇和妓女区别在哪里?她们一个是要钱,一个是要情,而实质则完全是一样!所以,我张凯要危言耸听地向你献上一个大胆的理念:旧观念早要改一改,吃喝嫖赌是人才!” 李泽轻轻鼓掌:“好!说得精彩!” 张凯深感意外:“精彩?” 李泽继续鼓掌:“简直精彩极了!” 张凯不由有些云里雾里:“精彩极了?” “你把现实中的丑恶现象都十分精彩地概括起来了,真是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你——欣赏?” 李泽猛地一掌,击在桌上:“我欣赏?我恨不得拿刀宰了这些混帐王八蛋!” 张凯不由“啊”了一声。 李泽一挺身站到了张凯面前:“那酒桌上是什么?是民脂民膏!酒杯里是什么?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血汗!人民把自己的血汗交出来,百姓把自己的信赖献出来,可都被这些国家的蛀虫毫不珍惜是吃光了喝干了倒掉了,好些倒在潲水缸里的全鸡全鱼,都是苦老百姓想吃都想不到的呀!告诉你,我李泽恨不得捏着他们的喉管要他们吐出来!” 张凯冷笑:“可你办不到!’ 李泽大声地说:“党可办得到!党三令五申要办到的事,总有一天会办到的!” 张凯不由心发虚手发冷。 李泽继续说:“至于讲嫖讲赌,那就更不值一谈。即使是旧社会,也没有谁认为那是光彩的事情!现在更是阴暗角落见不得天日的勾当,法律和道德时时在等着审判他们!张凯,无论做厂长做书记,我都要坦诚地正告你:我已决定要你停职反省,交待问题!我相信你的理论早就指导了你的实践,我立即派人去调查落实你的事情!但愿你反省时能像你刚才发宣言一样坦诚,我先说一句谢谢合作!” 李泽说着,便拿起电话:“喂——陈厂长吗?——” 张凯大喊一声:“慢——” 李泽把手封住电话:“怎么?还有演讲要做?” 张凯忽然冷笑着说:“你又何必那么急不可耐?” 李泽索性放下电话:“说吧!我有耐心等着你再谬论生花,难得有机会让我如此大开眼界!” 张凯忽然转了话题,连称呼也变了:“李泽,听说你昨天和你妹妹一道上了你母亲的坟地?” 李泽实在是始料没及!停了好一会,他才说:“张凯,要追上你的思路实在要一个人物。是的,我和妹妹去了母亲的坟地,你也有什么高见要发表吗?” “不,我实际是个思想苍白的人!”张凯简直在玩儿似的,“你有个了不得的好妈妈啊!真是个作家们都难寻难觅的人物!三十岁,金子打银子铸的年华,居然为了爱情,追随着你那比她老三十岁的老男人去了!我虽然是个很提倡性解放的人,也不能不想为你的母亲大唱赞歌!” 李泽十分隐忍地:“张凯,我请你不要轻易地谈我的母亲!母亲是儿子心中的母亲,是我李泽和妹妹李芳的母亲。我请你尊重我,尊重我死去的母亲!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现在离开我这里,等候陈副厂长对你的处理通知!” 谁知张凯竟说:“不!一个人要说的话,想堵是堵不住的。何况是像我张凯这样的人?所以,我请求你不如让我一吐为快,那我以后就不会再说了。” “你?” “怎么样?” 李泽咬咬牙,说:“我知道你常有惊人之笔。不过张凯,我李泽可是有言在先,你可以恨我李泽,却决不准你有辱我的母亲!” 张凯轻轻摇着自己的二郎腿,说:“哪能呢?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母亲并不是你心中想象的那么忠贞不二美好无比,她是一个浪妇!她不光偷人养汉,还害死了你那可怜的老父亲——” 李泽扑上去,一把揪住张凯的衣领,狠狠地摇着:“张凯!我说过的,不能侮辱我的母亲!我要捏断你的喉管!我要撕烂你这张臭嘴!” 张凯一任李泽摇着揪着,他不还手也不喊叫,只挣扎着掏出一个袖珍收录机,说:“你先留我一条小命!我只请你听一听这一段柳辞风和他儿子柳江的对话录音,我若是凭空诬陷,你再掐死我不迟!” “柳书记?” “对!你听听啊——” 李泽不能不接过了那台收录机。 张凯又递上一副耳机:“你戴上,就你一个人听!我张凯再不是人,也理解一个孝顺儿子的心,我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 李泽狠狠瞪着张凯,却不能不戴上了耳机。 张凯像是淡淡地看着李泽。 突然,李泽猛地摔了耳机,颓然跌坐在沙发里。 张凯却猛地狠狠地打起了自己的耳光:“我不是个人,我太残酷了!是啊,一个美好的母亲,突然变成了一个淫荡的魔鬼!偏偏儿子又是个这么传统这么尊重母亲孝顺母亲的人,就是换上我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人,也是不可接受的呀!这可是母亲啊!宁可有个让自己戴绿帽子的老婆,也不能有个偷了野男人还害死父亲的妈呀——” 李泽无力地:“你——你给我闭上你那张臭嘴!” 张凯赶紧说:“好!我不说,我永远也不再说!相信我张凯能够守口如瓶!是不能说啊,为一个儿子不能说,为一个厂长更不能说!春光厂虽然是一个现代化程度很强的厂,但厂子现代不等于人的思想现代。一个工厂,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几千张嘴啊!要是让他们都知道了我们的厂长竟有那样一个母亲,我们的厂长还怎么做人?厂长做不起人,这工厂还怎么能兴旺发达?何况中国历来是个口水可以淹死人的国度啊!” 一提到春光厂,李泽倒突然来了一种力量!他奋力慢慢把身子坐直,对正不可一世着的张凯说:“张凯,你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向我出卖了这么重要的情报,还保证守口如瓶永不再说,你说,你想要我什么样的代价?” 张凯竟慨然说:“代价?你把我张凯看成什么人了?我怎么可以向你索取代价?” “这么说,你张凯是什么都不要?” “厂长……” “就只要我这当厂长的同意你当政工科长?” 张凯笑了:“如果真能那样,我张凯会永远感谢你的知遇之恩,一辈子死心踏地的忠于你——” 李泽忽地站起,凛凛地说:“可我李泽恰好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偏永远也不会同意你当政工科长!因为政工科长不是我李泽的,它是党的,是工人们的,是我们春光厂的!” “李泽——” “你不要喊李泽!李泽这名字是我母亲起的!哼哼!你张凯可算是机关算尽啊!可你千算万算,偏忘了我李泽是共产党员!更忘了我是最痛恨卑鄙小人最看重人格尊严的!你以为借我母亲的名誉就可压得我向你出卖工厂利益做一个永远让人瞧不起的新工贼了吗?不!恰恰相反,越是这样我李泽就越发地看重人格力量,越发地珍惜我的尊严!” 说罢,他再一次拿起电话,果断地说:“陈副厂长吗?你叫上郭铁山,马上到我这儿来,商量对张凯的处理意见!” 张凯恨恨地说:“李泽,那你可就不要怪我守不住嘴巴了——” 李泽猛地举起那收录机,对准了张凯。吓得张凯妈呀一声喊,就要逃走。李泽却慢慢地收回了手,冷冷笑着,把收录机不肖地抛给了张凯:“张凯,你就拿着它满世界去喊吧,我李泽不在乎!不过——我倒真为你可惜:你还年轻,还很聪明的,以后的路还长,望你好自为之!” 张凯百般无奈,恨恨地走了。 李泽一直看着张凯的身影完全消失,突然,他再也支撑不住了!只见他扶着办公桌,慢慢滑跪在地,两行热泪无声地落下,他亦无声地喊着:“母亲,儿子不孝,要让您老人家的灵魂不得安宁了……” 正在这时,郭铁山又猛地闯了进来,一见李泽这样,便愣在那儿。 李泽见来了人,便装做在地上找什么东西,顺势用工装擦干净眼泪,问:“铁山,你来得这么快啊?” 郭铁山顾不得回答李泽的话,只急急地说:“李泽,柳江他要出走!” “啊——” “柳书记也出事了!他被柳江气得晕倒在地,他的司机把他背上车,送医院抢救去了!” 李泽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撑住桌沼,说:“铁山,你快去拦住柳江,我——马上赶到!” 郭铁山答应着跑走了。 李泽拿起电话,摇通了,却不说话。心里说:“李芳呀李芳,你可要给哥争一口气呀!”直等到李芳一再问话,他才说,“李芳,是哥哥,你赶快到我这儿来一趟好么?马上来,我有重要事情要跟你谈……” 七 春光化工厂厂前的小路上,柳江提着密码箱愤然却又艰难地走来。他看似拚命地走着,却走得很慢,简直是一步三回头!做为销售科长,他几乎总是在外面漂泊。但此走非彼走,这一次走是要永远地离开,他心里怎能不难舍难分啊! 他为春光厂付出了太多太多呀! 正在这时,郭铁山高喊着“柳江”追了上来。追上来就夺柳江的箱子。柳江不让,两人争抢中无意间一把抓住了郭铁山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柳江本能地一缩手,箱子被郭铁山夺了过去。 郭铁山说:“柳江,你怎么像孩子一样,说走就走啊?” 柳江看着郭铁山那只空袖管,不由呛然:“铁山哥……” “怎么像个小女人?是打起背包回娘家呀?”郭铁山开着玩笑,“走,跟大哥回去,有什么话,跟哥说!” 柳江却说:“铁山哥,你不要拦我,我是呆腻了,想闯闯天下——” “闯天下?这些年你搞销售,天南海北还没让你闯够?” 柳江故作幽默:“嗨!当情人做丈夫,两回事啊!这回呀是真走罗,不回来了!” 可郭铁山却坚决地说:“你呀,你就没想想我们是坚决不会让你走的?起码我郭铁山就会坚决留你!” “你坚决留我?” “对!跟你说,政工科长非我莫属,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所以,无论你走到哪儿,办手续最终还是要过我这一关。柳江,春光厂需要你呀!” 柳江听了,确实感动。便说:“铁山哥,单凭你这句话,你就是一个好政工科长。李泽也应该是一个好厂长。我要是不走,我会尽力支持你们搞好春光厂的。可惜,谁也留不住我了——” 郭铁山肯定地说:“我!我要留住你!” 柳江心里有几分发酸,他惨然笑着说:“留不住的铁山哥。特区是能人的天下,那里不要户口不要关系不要一切复复杂杂的手续,只要你有本领,你就能闯出一方天下——把箱子给我吧!” 郭铁山把箱子藏到身后,说:“柳江,我相信你能闯天下,我也相信哪里都会留你柳江。叫化讨米也是活啊!可我知道,你柳江是最看重人生价值的,你的价值在春光厂啊!在春光厂,你的价值已经被人发现和承认,你已经拥有了无可否认的作用和威望!闯荡到别的地方,难保都有伯乐等在那里慧眼识英雄啊!人生苦短,你何苦把自己的年华,消耗在等待别人的发现中啊——” 郭铁山的话确实说得很有道理,真的打到了柳江的心鼓上。要在平时,柳江怎么也会把这话听进去的。可眼下…… 郭铁山知道自己的话在柳江心里起了作用,便接着说:“柳江,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也很难丢下春光厂,要不,那么多便车出出进进,你早走得无影无踪了!看着你那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我郭铁山都想哭呀,你这是舍不得你这牵肠挂肚的春光厂啊!柳江,为了我们春光厂,你是把什么都豁出来了呀!我知道,在春光厂产品销不出去,全厂工人连饭都眼看吃不上的时候,为了打开销路,你还被一个香港大款逼上了床,她可是个老女人啊——” 柳江突然像被蛇咬了一样浑身颤抖!他大声喊:“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准你乱说,我不准哪……” “好!我不说!我不说!可我们记着你的恩啊!有几个老工人还说要给你挂匾呢!听说你一再要和李芳离婚,我想,实质上是不是你自己受了那次伤害引起的后果?” 柳江心底一惊:“啊?!——我平时怎么从没朝这方面想想?” 郭铁山:“走吧,跟我回去。跟哥把心里话好好聊聊……” 柳江摇着头:“不,你不要乱说,更不要乱想,你说的那是没有的事……我——是厌恶我的妻子,厌恶我的父亲……” 郭铁山:“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柳江猛地大吼:“我——厌恶你这数不清的为什么!” 郭铁山还想劝说:“柳江——” 柳江突然变得很疯狂:“你走!你不要拦我!你永远也不会理解我——把箱子给我!” 正在这时,李泽追了上来。他命令着郭铁山:“把箱子给我!” 郭铁山像看见了救星,赶紧把箱子交给了李泽。 李泽说:“铁山哥,你已经尽了心,也为我争取了时间,我谢谢你。你去吧,我要和柳江单独谈谈。” 郭铁山缓缓转身,走了。 李泽和柳江呆呆地站着,谁也不做声。 很久很久。 还是柳江伸出了手:“把箱子给我。” 李泽咬咬牙:“先跟我回去。” “你——留不住我。” “知道留不住你,才叫你跟我回去。” 柳江不看李泽:“那又何必。” 李泽决然地说:“跟我回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柳江惊愕:“办离婚手续?” 李泽也不看柳江:“对!把离婚手续办了,你才能真正的远走高飞,获得你想要的生活!” 柳江悲叹:“可你妹妹不会同意。” 李泽鼻子里哼一声:“哼哼!你也太小看我的妹妹了!你忘了她是大学高才生?你还忘了跟你结婚前,她已考上了英国剑桥的研究生?是为了爱你,她才没走!你更忘了她还是我李泽的妹妹!看看吧,这是她亲笔写的离婚报告,可没有半句有损你声誉的话。我也已经在上面签上了单位的意见,拿着它,你完全可以合理合法地离婚了!” 柳江犹如石破天惊,他拿过那一纸决定他命运的报告:“这是——真的?” 李泽有几分不肖:“当然是真的!妹妹她要我转告你,原谅她把你煎熬了这么长时间。她实在是太爱你了!原谅她到现在才明白,爱既是天使,又是魔鬼!没有爱不行,爱深了也不行!她说她太蠢,实在把握不了这个分寸,你也容不得她再反复推敲。她要我千万告诉你,她不怪你,真的不怪。她只希望你把以后的路走好。她说,你性子太犟,是经不起再一次折腾的。她说,没有谁比她更明白你其实是最舍不得春光厂的!你要走,完全是因为她。所以,她不光写好了离婚报告,她还写好了辞职报告,决定为了你能留在春光厂,她走——” 柳江无声地:“啊?——” 李泽说:“怪不得那天妹妹一定要我陪她上了一趟母亲的坟地,原来她是做好了远行的准备!” “这是真的?这——难道会是真的?” 这时,一辆往返火车站至春光厂的班车从眼前忽哨而过!开出一百米,才连连地鸣着喇叭,只见一条火红的纱巾从车窗里飞出,久久地摇着! 李泽忽然发现了那条红纱巾,他嘶声喊着“妹妹”,朝前拚力追去! 但班车却转过弯,只留下一串长长的烟尘…… 李泽缓缓爬上高坡,口中喃喃:“走了,妹妹走了!到北方姨妈家去了!再也不会回春光厂了!就等着我给她办调动手续了!她说,会有地方要她的,她有的是专长……” 柳江也本能地跟着爬上了高坡,却两腿发软,跌坐在地上,脑子是一片空白!太突然了!太突然了啊!简直是不可思议呀!我柳江要走的还没走,她却忽然间便真的走了!远远地走了!这么说,我柳江是解脱了?彻底解脱了?这应该说是我求之不得的啊!可我,怎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相反,却突然间像失去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难道说,失去时我倒像是突然得到了?而在得到的瞬间,却又永远地失去了?天哪!这究竟是失去了还是得。到了啊?是解脱了还是失落了呀?谁,谁能告诉我啊…… 我,我好疲累啊!真想就这样躺下去再也不起来啊!我的眼睛怎么了?怎么会金星四射?啊!不是金星!原来是一树盛开的桃花!是桃树,怎么偏结着李子啊?还……还有歌声?!是歌声!是小桃妈妈唱的歌—— 小河对面有树桃 树上结李不结桃 投桃报李也不怪 山中老虎原是猫 …… 柳江突然一下蹦起来,大喊一声:“妈妈!小桃妈妈!” 李泽震惊:“妈妈!我苦命的妈妈?” 柳江一把搂住李泽:“是的!是小桃妈妈!是妈妈在给我唱歌!妈妈啊,当年,你给我爸爸唱这首歌,今天,你也给我唱了?妈妈,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人生最难区分的是人?每个人都半是老虎半是猫?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人最悲哀的就是投桃报李不能以心换心?是的,一定是的!妈妈,小桃妈妈,你苦啊,李芳也苦啊,我柳江也……苦哇!” 李泽心里颤抖着:“妈妈,我的妈妈;李芳,我的妹妹啊……” 柳江呻吟着:“李芳,你原来……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没有自我!你原来也像大江,像海啸!你也像大江像海啸呀!我为什么只看到你宁静的水潭,偏忘了那是你积蓄力量准备冲下更险陡的险滩?偏忘了大海也有宁静的时刻啊,我的李芳!——” 李泽猛烈地摇着柳江:“柳江!你醒醒!柳江兄弟,你这话应该说给我李芳妹妹听啊!” 柳江像是清醒过来:“李泽?李泽哥?你还叫我兄弟?我还配做你的兄弟么?” 李泽紧搂着柳江:“兄弟呀!这世上还有比我们更亲的兄弟么?你、我、还有李芳,我们可都是吃一个妈妈的奶长大的呀!何况我刚才还听张凯交待说:你为了我们厂,曾受了香港那老女人——我想,你的一切,都可能由此而起,我——理解你啊……” “哥!——” 柳江和李泽紧紧搂在一起。 谁知恰在此时,一辆小车吱地刹在他们面前,柳辞风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踉跄出来,他嘶声叫着:“柳江呀!你不能走哇!你不能就这样甩了李芳,你也不能就这样离开我呀——” 柳江刹那脸色死白!他如哭如笑:“啊?爸?!爸啊!你怎么要来?你怎么偏在这种时候来啊!我——我走!我走……”他突然疯狂地大喊,,“我走哇——” 李泽嘶声怒喝:“柳江!你给我站住!” 柳江呻吟着:“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呀——” 李泽一把拖住还要走的柳江:“不,我——全都知道了!” “你全——知道了?” 李泽咬着牙点头:“我全知道了!” “什么?——”柳辞风浑身颤抖,“你全知道了?” 柳江大喊:“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他猛地怒指着柳辞风,“是他——是他害死了你的爸,逼死了我的小桃妈啊!” 柳辞风仰天长啸:“报应啊报应哪!柳江,我的儿,你——留下,留下给我好好待李芳,好好待你李泽哥,我走!我走得远远的,我保证再也不让你们看见我,再不让你们厌恶我啊!我走!我这就走哇——” 柳辞风浑身颤抖着抽搐着,踉跄走远…… 李泽猛地大喊一声“柳书记——”追了上去! 柳江在后面追着李泽:“李泽哥!你不要拦他!你让他走!他早该走啦!他早该跟着小桃妈走了啊——” 李泽摔开柳江拖他的手:“不!柳江!你不该这样对你爸!他到底养大了你,到底抚养过我李泽兄妹啊!——”他追上去,拖住柳辞风,“柳叔!你不能走,你老了,要是没有你,也许就没有了我李泽兄妹啊!滴水之恩,我当涌泉相报,我不会让你样走的——” 柳辞风不敢直视李泽:“李泽呀,我——有愧啊,是我害了你妈……” 李泽拦住柳辞风的话头,坚决地说:“不!柳书记,柳大叔,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总该好好活下去是吗?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是吗?何况妈妈既然把死留给了自己,把生留给了你,那就是说,妈妈已经想透了,不恨你了!是啊,妈也不能全怪你啊!妈妈说得对:你想做个清清白白的男人没错!尽管你做得是那么愚蠢,那么狠毒,可你是——是认认真真做的。你用几十年的青春年华认认真真苦苦逼逼地做过来了,那就说明错的不是你,错的是那逼你这么做的观念和传统!柳书记,你也可恨,你也可怜,你也可悲,你也可敬啊!柳叔,让我们都忘记过去吧,让我们都好好地活下去吧……” 柳江说:“可小桃妈妈是太可怜了,我不能原谅他……” 李泽擦一把流到嘴角的眼泪,神圣地说:“不!妈妈她不可怜!妈妈她按她自己想要做的勇敢地做过了!她爱过了,她恨过了,她生过了,她死过了!她爱得投入,她死得果断!我甚至觉得妈妈她还是很辉煌的!一个人死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这么记着她念着她谈着她议着她,她这一生也就值得了!柳江,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真该这样去认识妈妈看我们的妈妈吗?” 柳江拿眼直直地盯着李泽,突然,他再一次紧紧地搂住了李泽,哭着说:“哥,也许你说得对!也许妈妈真需要我们这么去理解她——” 柳辞风也像是突然间精神了些,他也一把抱住了他的两个儿子,连连说:“儿子,我的儿子,但愿你们妈能听见你们的话……” 李泽擦干了眼泪,笑着说:“我们既然都希望妈妈听见,妈就肯定能听见的!走!回去,我们都回去,先好好睡一觉,然后,该干什么都认真地干什么去!好多事等着我们只争朝夕地干哩!晓得么?柳江,我儿子会叫姑父了——” “会叫姑父?” 柳辞风说:“蠢崽,那是叫你哩!” 柳江像是才反应过来,他突然说:“哥,我还是想出去走走!” 李泽:“去深圳?对!那里有一笔业务正等着你去洽谈呢!” 柳江却说:“哥,我想——先请几天假,去一趟北方……” “去北方?” “对!我现在就走!” 正在这时,郭铁山开着一辆小车吱吱地停在他们面前,他急急地跳下车,对柳江说:“快!快上车!小车快,还可以追得上!你这趟旅游的费用,我郭铁山给你们出了!告诉你们,这还是你们嫂子提醒我的哩!” 李泽一拳擂在柳江胸上:“笨蛋!你还呆着干什么?” 柳辞风:“蠢宝!还不快上车!” 柳江答应一声,跳上车,紧接着,那小车疯了一样开走了! 李泽他们追在后面喊:“哎!慢点慢点!注意安全……” 小车开走了! 李泽一行追上高坡,久久地挥着手…… 远远地传来那首甜甜的摇蓝曲—— 噢噢噢 宝宝睡着了 噢噢噢 宝宝长大了 宝宝睡着在妈妈的胸口上 宝宝长大在妈妈的心肝梢 是别人说宝宝长大了 妈妈看宝宝总是那么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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