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盏灯

◎蒋集政

4月26日,易军先生邀请我加入"高山寺路17号"微信群,才知道杨克祥老师已经离我们远去了,不禁惊从中来,悲从中来。

认识克祥老师是在1983年的下学期,那时我在零陵师范学校念书。我的高中同学吕权兄当时家住在高山寺路的零陵地区机械工业局,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克祥老师,相当投缘,知道我热爱文学,正在苦苦摸索,便介绍我跟克祥老师认识,期望能够得到克祥老师的指点与提携。于是,在那年深秋的一个周末,吕权兄带我走进了高山寺路17号(不知那时候是不是这个门牌号)一我心目中神圣的"文化大院"。

克祥老师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豪爽。

与克祥老师预约见面是晚上去他家里,没想到去得早了些,克祥老师还在吃饭,正独自一个人喝酒。酒是用饭碗装的,看他喝酒的样子就感觉豪气,不过与想象中作家、文人的形象有些不一样。我原想文人的形象应该是文约约的。虽然我们已吃过了,但克祥老师还是热情地邀请我们共饮。

初次见面,我自然有些拘谨。吕权兄却说,杨老师很豪爽、很随和的,让我不用那么紧张。那时候在学校念书,是难得有机会喝酒的,但我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受拘束的人,自认为酒量也不错,于是便"放开来"与克祥老师喝了两碗。酒是米酒,跟我家里自酿的米酒差不多。两碗酒下肚,我感觉很过瘾,与克祥老师的距离感也近多了。

第二次进"文化大院",是请克祥老师去我们学校作文学讲座。

上世纪80年代初,随着"文化大革命"结束和"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返城,"知青文学""文革文学""寻根文学"崛起于文坛,一时间文学繁荣、作家辈出。在湖南,知名的就有韩少功、莫应丰、何立伟、谭谈、蔡测海、叶蔚林、古华等,成为闻名遐迩的"文学湘军"。叶蔚林先生可以说就是从潇水河畔、从潇湘大地走出去的。而克祥老师可谓是零陵文坛的后起之秀,是新生代作家代表人物。同时,那也是许多年轻人对文学充满狂热乃至顶礼膜拜的年代,在我们学校就有许多文学爱好者,我们自诩为"文学青年",简称"文青",并以此自豪。

克祥老师讲座安排在学校晚自习时间。

当时我们学校没有大教室,经学校同意,借用平常老师们开会的会议室举行。那天晚上,听讲座的人真多,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后面到来的人只能站在会议室后排的空地方,连会议室外面的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克祥老师结合他的创作,特别是他荣获湖南省文学艺术创作奖的短篇小说《舞龙头的人》等作品跟同学们谈创作感受。克祥老师当时30多岁,英俊帅气,语言幽默,意气风发,好不令人仰慕。那时候,虽然已经改革开放几年了,但思想的禁锢还没有真正打破,"性"的话题在文学创作中还是"禁区"。记得克祥老师在讲两个青年的恋爱故事时,讲到激情处,说两位热恋中的青年"差一点发生了创造人类的伟大事业",同学们感觉非常新奇。我当时觉得克祥老师不仅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也是一个思想前卫的人。

说实话,当年爱好文学,最开始仅仅是爱好,读了好些文学作品,便心血来潮,也想试试文学创作的滋味。认识了克祥老师,便有了新的憧憬。克祥老师高中毕业回乡务农,依靠文学创作,"鲤鱼跃龙门",从农民成为了"吃皇粮"的国家工作人员。我虽然已是师范学校的学生,算是吃上了"皇粮",但出身贫寒,无依无靠,不出意外,毕业后十有八九会回到家乡农村当一名小学老师。好不容易跳出了"农门",又要回到农村,心有不甘啊!那么,我能否也依靠文学创作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呢?克祥老师就是我的榜样呀!从这一刻开始,心中仿佛有了一盏明灯,指引我前进的路。

认识克祥老师是我的幸运。得到克祥老师的指点,我的写作水平提升很快,特别是受到克祥老师的激励,写作有了更大的动力。几个月后,就在我即将毕业的1984年上半年,我有两篇习作《远逝的声音》《一见钟情》,分别发表在常德地区文联主办的《桃花源》(1984年第1期)、零陵地区文联主办的《潇湘文艺》(1984年第2期)上。虽然只是两篇小小说,每篇都不足1000字,却让我一时在学校名声大噪,甚至因此差一点被留校工作。虽然最终未能成功留校,但似乎已为幸运之神眷顾,因为这两篇文章,我最后被分配到零陵县(现永州市冷水滩区)直机关工作,实现了留在城里工作的梦想。毕业分配时,原零陵县实际上已经拆分为二,南部6区44个乡镇与原县级永州市(实际为城关镇)合并,仍为县级永州市:北部4区27个乡镇成立县级冷水滩市,原零陵县管理机构成建制改为冷水滩市管理机构,治所迁往冷水滩镇。由于新的治所一时没有建成,1986年前,冷水滩市直机关干部职工大多实行永州、冷水滩"双址办公"。

虽然永州与冷水滩相距不远,又是"双址办公",但与克祥老师见面并不多,只是不时听说克祥老师有新作问世,创作似乎渐入佳境。记得叶蔚林先生的中篇小说《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获1977一1980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后被改编成电影《没有航标的河流》,一时名声大震。叶蔚林先生以主人公在潇水上游航行为线索,以流动变幻的画面生动地再现了潇水流域在动乱岁月里的社会生活。克祥老师是在潇水河畔长大的,对潇水河既熟悉又充满了感情,立志要创作一部也以潇水河为背景、不亚于《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的中篇小说。果不其然,不久后,克祥老师创作出了中篇小说《玉河十八滩》,最早刊发在《中国作家》1985年第6期,迅即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选载,获得文学评论界广泛关注和好评,零陵地区文联还特别邀请省内外评论家举办了作品研讨会。

那时候,偶尔会与克祥老师见面,每一次见面都会问我写作情况,而我因为刚刚走上工作岗位,整日忙忙碌碌,写作越来越少。克祥老师在我含含糊糊的回答后,不免露出惋惜的神情,让我倍感汗颜和无地自容。特别是1987年3月,根据中共中央《关于当前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若干问题的通知》,零陵地区在开展"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中,不知怎的牵扯出当年的"潇湘文学促进会",了解到我在零陵师范学校读书时曾加入过。当时定性"促进会"为"非法组织"(没有经过批准登记),并且"会刊"上发表的个别文章有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组织上因而要求我做出说明和检讨。其实,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促进会"是否经过批准登记,也从未在"会刊"上发表过作品,参加"促进会",不过是为了促进写作水平的提高。但因为这,差一点将我下放一个偏远的乡政府"接受再教育",这让我对文学写作一度感到悲观与失望,以至于几乎放弃……

最后一次见到克祥老师,好像是1986年春节期间。

那一天,在冷水滩火车站前面的零陵北路人行道上,突然遇上了克祥老师,他正与一位年轻漂亮、打扮时尚的女士手牵手地漫步,从那位女士的穿着打扮、形象气质看,不像是我们本地人。我忙上前叫了一声"杨老师",克祥老师便介绍他身边的女士,似乎是中国作家出版社或是中国作家杂志社的编辑老师,当时听得不是非常清楚。

早先就传闻克祥老师已经离婚,心想这就是他的女友、未来的妻子了。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手牵手招摇过市,这在当年的零陵可是难得一见的,怕是好多20多岁的年青人都不敢为之事,不得不惊叹克祥老师的胆大新潮。而且一个贫穷落后的边远地区的文人,虽然算得上是一位知名作家,能够娶上在堂堂首都工作的年轻美丽的女人,还是令人仰慕的文学编辑,不得不佩服克祥老师的魅力!心里不禁为克祥老师骄傲与祝福……

1987年9月,通过成人高考,我来到省城长沙继续求学。两年学习毕业后,非常庆幸考入某省直机关工作。一个出身贫寒、无依无靠农家子弟领导省城打拼,艰难困苦可想而知。在为生计而担忧、为结婚而拼搏的艰苦岁月里,不得不又提起笔来投入到写作中一因为除了发表文章赚取稿费,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办法能够减轻经济负担。当然,写作的动力已不再是文学的梦想,纯粹是"为三斗米而折腰"了。写作的体裁也不再是小说、散文等文学作品,而是"另辟蹊径",改成了经济、社会、生活等方方面面的纪实与思考。不能不说找到了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1991一1993年,平均每个月稿费都在1000元以上,而那时我的工资收入每个月不足300元!一夜之间,我仿佛成了"富翁",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只是,离克祥老师当年对我的期盼、离文学的梦想似乎是越来越远了,就像我最早发表的两篇小小说的标题《一见钟情》《远逝的声音》,虽然我对文学曾经"一见钟情",但就像"远逝的声音",渐渐地离我远去了。

1994年,我调入中国人民保险公司湖南省分公司工作,工资、福利待遇有了明显改善,特别是1996年考入长沙市发展机关工作后,虽然没有脱离文字工作,但几乎是埋头"写材料"而不能自拔。而随着职务的不断调整提升,生活的航向似乎也发生了偏移,心中已没有了文学的梦想,既少了文学写作的时间,更少了文学写作的激情,好些年里,几乎与文学"绝缘"。而在这忙忙碌碌之中,也很少回忆作为"文学青年"的美好岁月,自然也很少想起克祥老师,去关注他的创作成就,了解他生活的点点滴滴。偶尔回永州,既没有想过去看看克祥老师,更觉得无颜去面见克祥老师……不曾想,这一"耽搁"竟成永憾!

感谢易军先生!庆幸在我们青春岁月时,因为易军先生与吕权兄曾经同事,让我们相识,更在"下海"后来到长沙发展,让我们成为朋友。更感谢将我拉进"高山寺路17号"微信群,让我知道了克祥老师这迟到的噩耗,并知道克祥老师早在2005年就病倒了。这几天看了群里一些怀念克祥老师的文章,特别是雪玲在克祥老师头七、二七时写的回忆纪念文章,才知道这十几年来,包括此前的那些岁月,克祥老师及他一家的生活过得那么艰难、那么辛苦,而我竟然不知道,竟然什么也没做,深深地为之心酸,为之难过,为之自责!

其实,当我重拾文学之笔时,就想报告克祥老师的,后来一想,何不等到取得一些"拿得出手"的成绩时再报告呢?去年7月,当我成为省作家协会会员时,也曾想将这一"喜讯"报告克祥老师的,只是后来一想,自己都到行将退休的年龄了才成为一名作家,有什么值得"报喜"、值得"炫耀"的呢!不想这一错再错竟错过了一生!

克祥老师,您曾是我心中的明灯指引我前行,惟愿在天堂的您依然如一盏明灯,继续指引我、指引更多的人在文学之路上前行!

作者简介:蒋集政,长沙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