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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十四步 —忆杨克祥
 
《玉河长流》:纪念杨克祥文集  加入时间:2022/6/21 20:09:00  admin  点击:472

 

远的十四步

——忆杨克祥

 

曾维浩

 

 

每看到跳舞,我就会想起杨克祥,想起多年前在湘乡的那个秋天。我真正能跳的舞,大抵只有十四步了。这个舞的叫法很朴素,远比不上伦巴、华尔兹、探戈之类的洋气,现在它是广场舞的一种,更接地气。杨克祥教我们跳时青春焕发,现在这个舞已与青春无关。

湖南省作家协会在湘乡举办小说创作笔会,通知我参加。那时我在武冈县城东区中学教书。学校怕耽搁教学,将通知压下来。我知道时,已经迟了一个星期。省作家协会的笔会有点高大上的感觉。我还从未参加过省作家协会的笔会,便通过县委宣传部求情,获学校恩准参加笔会的下半场。坐了汽车坐火车,到湘乡县委招待所时,已近晚餐时间。会务人员领我上二楼,进门,房间里一位正坐着写东西的人站起来。那是1984,我二十二岁,杨克祥三十八岁。在我看来,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中年,脸白净,个子不高。招待所里的笔会,两人一间房,两张床两张桌子,没有卫生间。杨克祥说:"你怎么才来呀。都一个星期了。"我说了原因。杨克祥详细向我介绍笔会上半场的情况,笔会开始有省作家协会、湘乡县委领导出席小仪式之类,讲了些笔会注意事项。杨克祥说:"你这么年轻!迟到一个星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刘勇老师还一直坚持留这个床位等你。你真够面子啊!"

我一个乡村青年教师,哪有那么大面子?是刘勇老师厚道,对晚辈好。是刚见面的杨克祥说话角度找得好!

晚饭后无处可去,招待所不大,走出去才能散步。湘乡当然不错,走着走着,说是前面屋子里有张木椅子,是曾国荃坐过的。那时宣传湘军没有现在厉害,我连曾国荃是谁也不知道。县城是很容易走透的,回到招待所似乎还很早,我先去洗澡房洗澡。洗完澡回来,在走廊中亭看到杨克祥。他说:"这么早洗澡干吗?怪不得找不见你。快过来,学跳舞吧。"已有几个笔会人员围着他。我在邵阳师专上学时,有同学试探着跳过拉手舞。那是一种男女集体舞,没有成对的男女相搂。这一年,中国城市经济改革启动,社会生活更加活跃。有人找到资料:早年在延安,包括毛泽东在内的中共领袖们也都跳交谊舞。人们在为跳交谊舞的合法性找依据。我只在报纸上看到过谈论,还真没看到过谁跳交谊舞,更别说自己跟谁跳了。杨克祥会跳交谊舞?我赶紧放下白铁桶来到中亭。"来来,看看……一吐吐,二吐吐……"杨克祥左右两个摆步,接着踞着脚尖旋转起来。我蓦然发现,与我同住的不是中年,而是青年。没有音乐。他打个响指,手臂一扬,脚下跟着嘴里节奏,甚至于,无论他的脚是否移动,都会让人感觉到他的脉动是跟着节奏的,他的神经是跟着节奏的,他的呼吸是跟着节奏的……他的眉眼也扬起来,青春洋溢,活力四射。我暗自琢磨:这哥们实在没我帅呀,为什么舞跳得这么好?我按每天七千字的速度赶写一个中篇小说,算笔会作业,无暇他顾。写作之余,唯一的活动就是学跳舞。仿佛杨克祥会跳的舞很多,我们学不过来,于是选定十四步重点学习。笔会结束前,有人设法约了湘乡团县委的一位女干部来,好歹也有个女舞伴给大家练手。杨克祥指导,男舞伴要起带动、引领作用。

笔会结束不久,我就收到杨克祥来信。他信中语言让我惊讶,汪洋恣肆,热情奔放,仿佛不是中国朋友间的,而是欧美情人间的表达。他直接写:我想死你了!多少年以后,冯巩才在舞台上喊出来。中国人极少这么表达。杨克祥像一团火,不是碳火,是那种用棉花团蘸了煤油点着的火,远处就能听到火焰的呼呼声:是那种流出来就会钢花四溅的高炉里的火,远处就能感受到灼热。他对朋友从不吝啬赞美,信中说:"迟到一周刘勇老师还给你留位置。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到会一看,不就个清瘦的毛头小子吗?你却不急,跟大家打过招呼,草稿也不打,铺开定稿纸直接就写起小说来。我偶尔瞟一眼,很是通畅可读。你小子真行啊!"他居然还瞄过我写的小说,而我对他在写什么一无所知。《玉河十八滩》发表在《中国作家》1985年第6,从时间节点上推算,也许杨克祥在笔会上写的正是这部成名作。他给我寄赠过这期刊物,人物和语言都相当地"杨克祥":质朴而张扬、热烈。我一直觉得,那些赤条条拉纤喊号子的汉子中就有杨克祥。

我在回信里称"克祥兄"了。我告诉他,回到所任教学校,发现很多人开始跳交谊舞了,下雨天在走廊上与学生跳几个十四步,感觉很好。1985年春节后,我写信告诉他,县委宣传部要调我,县教育局不愿意放人。我想直接辞职去流浪。有人警告我别少年意气,而克祥兄则很快回信支持我流浪。他写道:"兄弟,你流浪的第一站哪里都不要去,就到永州来。我给你空出一个房间。你放心住下,想写小说就写小说。想去采风,我就陪你到江华瑶族自治县去采风。这里到处是我的朋友。在这里你会遇到喜欢你的姑娘。"夜里灯下,我反复看克祥兄的信。《湘江文学》的编辑老师潘吉光也赞成我流浪,欢迎我去长沙,但没克祥兄信里安排得这么具体。我离开学校一周,既没有去长沙也没有去永州,只是到邵阳转了几天。回到学校,再看克祥兄的信,止不住哑然失笑:他安排的这个待遇,不能叫流浪,得叫投奔大哥。克祥已不是信中礼节意义上的"",而是真正的大哥了!他向我描述的瑶寨风情,令人神往。在我查找地图准备出发的时候,县教育局通知我去办调动手续。

一年半后,我去北京,到鲁迅文学院学习。我大致知道克祥兄婚姻有变故,具体不太清楚。我是一个不愿意打听朋友私生活的人。到了北京,我得到极好的接待。北京朋友早写信来,让我不用带行李,一切她来解决。她带了行李到火车站接我。见到我她就说,杨克祥写信来说,维浩是我们大家最喜欢的小兄弟,到北京你要是慢待了他我可饶不了你。她请我一边吃涮羊肉一边谈杨克祥。吃完回到她的小阁楼,我们仍然在谈杨克祥。在北京学习期间,我数次去天安门广场边见这个朋友,多数的时间我们在谈论杨克祥。但我自以为是个相对理性的人,有点为这种熊熊燃烧的烈火担心。我不好直接说什么,只是说,人有时会把爱的对象理想化,最后发现爱的其实还是自己而不是对方。我一直觉得徐志摩陆小曼式的爱情只是个案,过于轰轰烈烈,林徽因梁思成式的或许更长久。我没敢跟年长的克祥兄说什么,心底里只有祝福!

每个周末,鲁迅文学院就张罗着办舞会,吃晚饭时,置于食堂的两个音箱就会响起《爱的罗曼司》。饭后,大家把椅子搬来沿食堂墙摆一圈,中间作舞池,尽兴地跳舞。克祥兄教的十四步给了基础,让我敢于出手去邀请别人。我发现十四步似乎可以不变应万变。来自全国各地的才子们除了笔下,嘴里也挺损人的。大家用世界文学名著来标注舞会上各色人等,把一位只坐在椅子上从不敢主动去请人跳舞的男士叫"百年孤独",把一位跳个不停见谁就邀的男士叫"饥饿的石头"。好在有十四步打底,我没有被安上任何绰号。

接下来杨克祥成为我很多朋友的朋友。那时没有手机拉朋友圈。我们相聚时总会说起杨克祥。以至于有些朋友没见过杨克祥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他加入不了话题。当他终于在省作家协会的某次会议上见过杨克祥时,回来就兴奋地跟我们说起迟到的杨克祥是如何出场的。用如今的话说,克祥兄极具明星气质,自带流量。也不知为什么,一时间北京、广州、长沙、邵阳的朋友,男的女的,都因杨克祥发生了交集,仿佛不集体见一次杨克祥不行了。于是有人组织北京、广州、邵阳的朋友齐赴永州。仿佛人多得会出现踩踏事件。我要南下珠海找工作,没有参加这次聚会。但所有的朋友都来信描述了这次聚会。那时克祥兄在戏剧工作室。读完那些信,我有时会觉得这次聚会就是一场未确定剧本就本色演出的戏,后来的陈述都属于完善剧本。

各自为生活奔忙,再见到克祥兄,已是1992年。克祥兄说是孩子到深圳工作,自己亲自送去的,顺便过伶仃洋到珠海看我。我请克祥兄吃大排档,一直聊一直聊。八年过去,克祥兄真正中年了。他用大量的时间向我介绍第二次婚姻的终结。他不再像过去那样热烈张扬,说话间语调有点下沉。他说到北京是带着儿子去的。他简单介绍过他的艰难成长、对命运的抗争。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对孩子们的精心呵护。他说自己会织毛衣,不愿意孩子受一丁点儿的委屈。过去,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永州风流才子,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家境相对优渥。因为他听说某个朋友遇到困难,带着五百元就跑了过去。他总是邀请朋友到永州去,管吃管住。我以为他是《水浒》里柴进、卢俊义之类的员外,小有资财,一直愿意资助天下英雄。实际上,克祥兄有达则兼济天下的梦想,然而""则并不"独善其身",经济不宽裕时,他奉行无产阶级信条:穷也帮穷!因为穷不帮穷谁照应?我只有一间房,条件有限,给他打了个地铺。我的床不到一米宽,地铺更舒适些。吃什么睡哪里都不重要,聊天最重要。聊着聊着,克祥兄睡着了,我看了一下时间,还不到晚上十一点。这一回,我真切地感到,克祥兄累了。我感受到克祥兄的不容易,很有点让人心疼,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我时不时看看被蚊帐笼罩着的克祥兄,放在美国西部,他会是个横枪跃马的牛仔,放在中国古代,他是个仗剑走天下的豪侠,而现在,扛起过于沉重的生活,他过早地疲倦了。

后来装了电话,我们就不再写信。每年总要通一两次电话,互相问候。从电话中得知他当上文联副主席,还担任市人大常委。文学式微,我们不再说关于文学的话题。我们互相邀请,有时间一定去永州,有时间一定到珠海等等……就这么说着话,都不着急,仿佛我一直还青春,他一直没变老。直到有一天欧平富通知我:杨克祥病了!我们再也说不上话了。我不心甘,仍然拨过他手机。确认残酷的事实后,我们几个好朋友委托张小牛,代表大家到永州看望克祥兄。细心的小牛让我发几行字在他手机上,他再给克祥兄看。然后小牛告诉我:克祥看到了你的字,很高兴,流泪了,并以表情感谢。欧平富回永州,会去看望克祥兄,打通我的电话后,就会让我跟克祥兄说说话。

二广高速通车,我开车回武冈老家,发现要经过永州。我想这下真的可以去看看克祥兄了。脑瘫后还顽强地活着,就是杨克祥面对厄运的姿态!我计划接父母来珠海住一段,回去时路过永州下高速。计划不如变化快,母亲一病不起。母亲去世三个月后,父亲中风偏瘫……直至尽孝两年后给老人家送终。紧接着,疫情四起,哪里都去不了了。还是欧平富告诉我克祥兄去世的消息。我并不惊讶,已经很平静了。这期间里我送走了自己家的两位老人。知道老人失能是怎么回事。作为与克祥称兄道弟的朋友,为他有孝顺的儿女深感安慰。金庸说:"人生就是大闹一场,然后悄然离去。"克祥兄喊着玉河十八滩的号子,闹够了。有时想,也许是天意,没见着轮椅上的克祥兄也好。至今他留给我最清晰的身影,依然是教我跳十四步的模样:美目流盼,下额微扬,踞步挺腰,王子般骄傲!

 

 

作者简介:曾维浩,湖南武冈人,现居珠海,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弑父》《离骚》、中短篇小说集《凉快》《都市雕塑》《原野的谶语》、长篇非虚构《一个中国人在中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