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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批评的文化自觉与使命意识 ——陈仲庚本土文学批评述评
 
金秋雁声——陈仲庚学术研究回眸  加入时间:2021/9/14 14:55:00  admin  点击:1155

 文学批评的文化自觉与使命意识

——陈仲庚本土文学批评述评

 

周甲辰

 

陈仲庚是有影响的文化学者,也是个性鲜明的文艺评论家。他立足民族与地方文化传统,提出并高度重视“本土文学”的理念。他对“本土文学”的界定较为灵活,他说,这一概念“外延可以逐步缩小,面对世界文学,中国文学是‘本土’;面对中国文学,湘楚文学是‘本土’;面对湘楚文学,永州文学是‘本土’”。[1]多年来,他围绕这一理念展开评论,在发掘与弘扬民族文学传统,促进民族及地方文发展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一)

陈仲庚热爱民族文化,从事学术研究近四十年来一直在执着追寻民族文化的本源。他坚定地认为,“中国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要追索其渊源,探究其精髓,无疑要到被称为‘中华人文先祖’的舜帝那里去寻找答案,或者说,舜文化就是中国文化的‘本’之所在。”[2]基于此,他曾深入研究舜帝在民族文化中的地位与影响,明确提出舜帝是中华文明最为关键的奠基人,是中华民族精神的始祖,也是中华民族的象征;舜文化开创了家和万事兴的道德起点,确立了中华礼仪之邦的文明模式,树立了天下为公的典范,是中华民族早期智慧的集中体现。[3]他认为,舜文化的核心范畴主要有“诚”、“孝”、“中”、“仁”、“和”等,将这些范畴与政治实践结合起来,体现在个人奋斗与国家治理的共同目标中,就是儒家所总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践路径,对维系中国传统社会几千年的社会稳定和文化延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4]为深入把握传统文化的根脉,陈仲庚长期致力于舜文化的研究与弘扬工作。他牵头申办湖南省舜文化研究基地,并担任基地首席专家;参与发起成立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并担任副会长、会长。先后出版《寻根文学与舜文化根源性地位》《舜文化传统与和谐境界》《中西文化比较》等专著;还主编出版了《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和《舜文化研究文丛》等文集。可以说,陈仲庚是舜文化研究与弘扬最有力的倡导者与组织者,他一直站在舜文化研究主阵地前沿,是舜文化研究的旗手与主将。

陈仲庚的文艺批评活动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数十年来未曾中断。他认为,文学与文化是分不开的,“文学不同于文化,但文学也是文化”,而且“文学之根在文化”。[5] 基于这一认识,他在探寻民族文化根脉的同时,也在一直坚持从民族文化出发,深入探寻民族文学的特质与未来。他曾系统研究舜文化对民族文学传统的影响并有不少发现。他提出,舜文化对中国文学的影响是决定性的,它开创了中国文学的“观风”传统、“教化”传统和“美刺”传统;舜帝制《韶乐》宣传德性、德行、德治的理念,培养具有“中和之美”的人格,这是今天我们审美教育必须继承的传统;温柔敦厚作为一种世俗化、普及化的道德教化原则,在精神上阉割男性的刚性,铸就了一种非阳刚的民族文化性格;配以礼教的诗教是中国的准宗教,其作用与宗教是异曲同工的;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主要是一种“引譬连类”的诗性思维方式,它催生出了“天人合一”观念,使得人们所认识的外在世界完全成了一个和谐美妙的诗化世界,并由此确定了中国文化带根本性的内在特质;传统农业的社会需要决定了中国文化的重德轻智倾向,也决定了“诗教”的盛行不衰及由《诗三百》到《诗经》的转变,还决定了诗歌的正统地位,等等。此外,陈仲庚还深入思考了文学的民族性与现代性等问题,明确提出,民族文学与民族文化建设既不能走“全盘西化”的路,也不能停留在“中国文化本位”论的立场上,而要摒弃二元对立观念,先面向世界,再回归民族;参照他民族文学,寻找本民族优势,在传统文化背景中去寻找民族文学的“世界性”定位。[6]以上这些论点均涉及民族文化与文学的核心问题,不仅体现了强烈的文化自觉,而且道他人之所未道,尖锐深刻,大胆直接,往往能促人警醒,引人深思,产生振聋发聩的效果。

 

(二)

在对当代文学作家作品等文学现象进行研究评判时,陈仲庚特别重视所涉对象与传统文化及地方文化的内在联系,习惯于从文化阐释入手分析对象的文化内涵,发掘对象的文化价值,因而,其文学批评活动始终与其文化研究活动紧密联系在一起,在对象确立、方法选择、观点阐释等方面都呈现浓厚的文化韵味。陈仲庚对寻根文学情有独钟,寻根文学主将韩少功是他关注最多的作家。他认为,韩少功的最大贡献是找到了楚文化的思维优势。楚人祖先火神祝融作为大巫祝,在长期通天地人神的祝祷活动中,形成了视天地人神为一体的思维定势,进而影响到楚人“合一人神”思维模式的形成。韩少功笔下“残疾人”、“戏剧人”、“梦中人”、“记忆人”、“语言人”等人物形象正是基于这一思维模式塑造出来的,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审美优势。[7]对于寻根文学大将阿城,陈仲庚认为其主要贡献也在于寻找到了楚文化之根。《棋王》《树王》《孩子王》等作品中的人物既有“恬淡超脱”的一面,也有“沉迷执着”的一面。要将这两种性质不同,水火不相容的文化兼容在作品中,只有在具有兼容并包精神特质的楚文化中才能做到。[8]

结合文学评论,陈仲庚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多种元素进行了研究和阐释,诸如忠义之道、侠义之道等。他认为,“亲亲”与“尊尊”作为中国传统社会中家族成员“二人”之间主从关系的规范,是儒家仁学的基本内涵。陈忠实《白鹿原》的深刻性就在于揭示了仁学内涵在20世纪的独特遭际:它被肢解成两部分,一是“亲亲”原则被当成封建主义的东西遭到彻底抛弃;二是由“尊尊”原则演化成的一元独尊思维模式被当成革命的坚定性与彻底性备受推崇。他进而指出,断失的“亲亲”之情、“仁爱”之心、“忍让”之义应该寻回,一元独尊的思维方式必须舍弃。[9]他曾提出,行侠仗义是地道的中国特产,莫言围绕拯救“种的退化”,呼唤蓬蓬勃勃的野性精神,从笼统地礼赞侠匪狂欢,到有选择性厌弃匪性狂欢,再到明确判别侠义狂欢与匪性狂欢的不同作用和意义,其根本价值之所在是在于对中国侠义文化的感悟与反映。[10]

陈仲庚生长在永州,工作在永州,对永州有着质朴深厚的亲情。他深入研究了永州文学传统,认为舜葬九嶷山,其思想和精神长留永州,是永州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文化源泉,也是永州文学的灵魂与根脉。他还深入研究了舜帝之后在永州文学史上留有深刻足迹和深远影响的文学家,如屈原、柳宗元、元结等。他认为,屈原求真求善的求索精神是我们今天应该弘扬的民族精神;元结山水诗独特的审美特征在于“隔”与“不隔”的矛盾统一;柳宗元的“养人”、“民役”观念是我国民本思想发展到第三个时期即提升时期的代表。对于当代永州文学,陈仲庚高度重视其文化内涵与文化价值的发掘。他认为,叶蔚林小说《九嶷传说》的主旨在于接续中国人赖以生存的那一缕文化命脉,那缕舜帝、娥皇、女英等用生命幻化出来的命脉;唐曾孝报告文学《北游记》传达了一种至孝的精神,表现了“舜帝精神感召下的匹夫之责”;陈茂智长篇小说《归隐者》与其说是在为现代人寻找精神家园,不如说是向现代人提出了如何进行精神救赎的问题,等等。从总体上看,陈仲庚这些阐述均立意高远,思考独到,阐发深刻,富有启发性。

 

(三)

对促进永州文学繁荣发展,陈仲庚始终抱有强烈的责任感与使命感。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对永州文学创作的关注也越来越多。一个作家,无论年纪大小,入行早晚;也无论身份高低,家境贫富,只要是对创作有热情、有追求,创作有特色、有潜力,他都愿意关注。对于相对成熟的作家作品,他总要潜心细读,精选切入点,深入挖掘其文化内涵,归纳其风格特色。他形容瑶族诗人黄爱平:诗人有着不同“凡尘”的追求,他要避开“树叶”们的喧闹,像“根”一样潜入土地,到“黑暗”中去默默地探索。[11]他称赞学者诗人杨金砖:用牧童式的短笛为我们吹奏一曲曲古老而又清新的田园牧歌,在经过一番历史与现实的困惑之后,情感在回归自然融入自然的畅意心怀中,获得依然故我”的自由,从而向读者揭示生命的本原所在。[12]他对学生魏剑美的杂文褒扬有加,认为那是“一柄犀利的美剑”,是“指向灵魂的一剑”,是“剜出痼疾的一剑”,其讽刺具有入木三分的力量。[13]他紧扣“风”的意象解读蒋三立的诗作,认为诗人在风中朗诵具有双重目的,一是御风而行,借助“风力”传扬自己的孤独精神;二是顶风而立,借助“风力”锻炼自己的“定力”,使自己能够坚守那一份“孤独”精神。[14]农民作家伍锡学在艰苦环境中长期坚持诗词创作,以真实的笔墨描写“日长耕作”的农村生活和别样的故园风光,陈仲庚称赞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田园诗人”。[15]陈仲庚的这些评论无疑有助于人们更好地了解永州作家,提升永州文学的美誉度与影响力。

对于普通作者,尤其是初学者而言,陈仲庚是一位博学睿智、热情侠义、厚道包容、甘为人梯的长者,他总能耐心阅读作品,切身感受作者的创作热情,体谅作者创作的艰辛,鼓励和帮扶作者更好地前行。他热情随和,即便是素未谋面的学生和年轻人找到他,他往往也乐意评论指点,而且态度极其认真,从不敷衍了事。他为学生曹万松诗集《黑夜的祝福》作序,热情肯定其作品具有“广阔的大爱”,“把自己的生命溶入了大地”,“既有一点接续‘诗性’传统的意思,也可以读出点‘诗人’本色”。[16]青年博士肖献军出版长篇历史小说《湘妃怨》。陈仲庚肯定他“独具慧眼”,力图以艺术形象的真实性来还原历史的真实性,作品达到了“艺术与学术高度融合”。[17]在肯定成绩,总结特色的同时,陈仲庚往往还要以诚恳实在、与人为善的态度,指明评论对象的缺点或不足,明确其努力方向。杨柳湾出版长篇处女作《杨柳青青江水平》,陈仲庚肯定她用微信形式写小说的大胆尝试,肯定作品在卿卿我我、缠缠绵绵如沐春风般的情感故事中,蕴含着凛然正气和向上的能量。同时提醒作者:“婆婆和媳妇作为两代人,在语言风格上应该是有差异的”;“想把人物写活、写出个性,就必须锤炼出人物语言风格的个性”。[18]在校大学生康怀宇出版诗集《秋水》,陈仲庚为之作序,肯定其对时间和个体生命,对历史和现实有真切乃至深刻的感悟,说他是一位无所依傍的“思想的行者”,一位以孤独为幸福的独行侠。同时指出:“这部诗集中,看不到诗人与同学、与朋友的生活描写,说明他确实与自己周边的世界拉开了距离,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缺憾。”[19]这种评点对于作者的成长、成熟,无疑是很有帮助的。

 

陈仲庚是一个勤奋敬业的人,从事评论工作30多年,关注和评点过作家、评论家仅永州本地的就有数十位,除上述提到过的人以外,还有王田葵、李长廷、胡功田、杨克祥、郑正辉、翟满桂、刘翼平、周甲辰、谷显明、杨再喜等。他既具有思想家的理论功底与思想素养,也具有批评家的审美敏感与人文关怀,还具备学者的渊博学识与严谨考证。其评论兼具哲人眼光、长者风度、学者气质,值得我们认真研读。

 

 

参考文献:

[1]陈仲庚:《永州文化与文学》,载《本土文学:溯源与评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版。

[2]陈仲庚:《舜文化核心价值观及其现实意义》,《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132期。

[3]陈仲庚:《德自舜明与道德始祖》,载《舜文化传统与和谐境界》湖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4]陈仲庚:《舜文化核心价值观及其现实意义》,《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132期。

[5]陈仲庚:《文学之根与文化之根》,载《寻根文学与舜文化根源性地位》

[6]陈仲庚:《全球化背景下当代文学的反思与建构》,《中国文学研究》20091期。

[7]陈仲庚:《合一人神:楚文化思维模式与韩少功之演绎》,《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022期。

[8]陈仲庚:《阿城:对道学精神的完整体认》,《零陵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21期。

[9]陈仲庚:《仁学之本真与陈忠实之“白鹿精神”》,载《寻根文学与舜文化根源性地位》

[10]陈仲庚:《侠义之真原与莫言之“种的拯救”》,载《寻根文学与舜文化根源性地位》

[11]陈仲庚:《“潜入土地”的探索—一位瑶乡诗人的心灵足迹》,《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0710期。

[12]陈仲庚:《心底的困惑与生命的本原——读杨金砖<寂寥的籁响>》,《邵阳高等师范专科学校学报》20004期。

[13]陈仲庚:《魏剑美:给人的灵魂美美地剜一剑——魏剑美近期创作综论》,《湖南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2期。

[14]陈仲庚:《御风而行:孤独中的享受与永恒——评蒋三立诗集<在风中朗诵>》,湖南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2期。

[15]陈仲庚:《草色近看是稼穑——伍锡学诗词创作综论》,《武陵学刊》20116期。

[16]曹万松:《黑夜的祝福》大众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

[17]陈仲庚:《悲怨声中开创出太平盛世——评肖献军长篇历史小说<湘妃怨>》,载《本土文学:溯源与评论》。

[18]陈仲庚:《儿女情长与责任担当的二重协奏——评杨柳湾长篇小说<杨柳青青江水平>》,《创作与评论》201710期。

[19]康怀宇:《秋水》,团结出版社2015年版。

 

 

(作者简介:周甲辰,湖南科技学院图书馆馆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