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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33:00  admin  点击:4184
 

第二十章

 

 

郑方一共申请了十几所学校,结果录取他,并给他全额奖学金的有八所。他选定了佐治亚理工学院。由于他说过GRE考的不怎么样,由于他谨小慎微的性格,一听他在电话中说是什么理工学院,我的心就凉了。做一个深呼吸,问他为什么选定这所学校,这所学校怎么样。他笑嘻嘻地回答说:

“吃亏啦!其实,我的GRE考的还可以,完全可以申请几所再好一点的学校。不过,这所学校也很不错,相当于中国的哈工大吧。”

我还能说什么?却总觉得“理工学院”四个字不中听,咱们中国的学院基本上是近几年专升本的学校,过去的那些学院都号称大学啦,你还选一所什么理工学院!我立即上互联网查询,看看这所理工学院是不是最近几年专升本的。查询的结果是该校创办于1885年,设立在美国南部的亚特兰大。亚特兰大是《飘》的故乡,可口可乐总部所在地,1996年举办过第26届奥运会。在美国公立大学中,佐治亚理工学院排名第七,研究生工程学院排名第四。跟加州理工学院、麻省理工学院号称美国三大理工学院。真搞不懂一向称王称霸的美国佬是如何想的,这么好的学校竟然不把它改为大学!害得我虚惊一场,白生了一场气。

89,郑方乘美联航的航班从上海飞赴亚特兰大。

去上海的前几天,郑方请三中初143班在永州的同学聚会,特地把班主任邓石桥老师请了去。在郑方读小学和中学期间,当过他班主任的有四位,他最敬爱的是老师。上了大学后,每年放假回来,他都要去看望老师。有时候,他跟我通电话,也忘不了问我,“爸爸,最近,你到邓板板那里耍没有?”

聚会回来时,他满面忧虑地对我说:

老师有白头发了,他一个礼拜要上六天半课。”

这让我吃醋。我是他老子,两鬓早已花白,胡子都有三分之一白了,他却似乎从来没有这样为我担忧过。“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句俗话倒真的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老师离开143班已有十一个年头了。十一年中,他一直将143班挂在心上,竟然还记得143班的生日。早在十一年前确定143班的生日时,他就特地把日期定在寒假期间,以便能把他的学生召集起来。以后,每一年,他都要把143班的学生召集在一起过的生日。去年寒假,郑方和我们在北京过年,没有回家,他就在过生日的现场给郑方打电话,让郑方听一听同学的声音,感受感受143班生日的气氛。仁爱至此,让人感慨万千。

我也牢牢记住了143班生日的日期。每年一到这一天,我都情不自禁地叹息,“要是能让邓老师带143班到高中毕业多好啊!”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当年高考,三中上六百分以上的有六人,其中五人来自143班。这五人中,郑方、夏烨和周娴伟三人于2007年考取留美博士研究生。一件家长自愿交十五块钱的小事,竟然制造出轩然大波,居然撤换掉全班学生拥戴的班主任!真不知道当时的决策人是怎么想的!

离去美国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和傅国华对郑方说:“我们送你到上海。”

他望着我们眯眯地笑,半天才说:“你们还以为我去上本科呀。”

我们说:“我们不是送你,是想跟你到上海去耍。”

大立住在上海。他早就叫我和傅国华去上海玩。这一次,他在电话中一再要我们送郑方一起去,早一点去,就便到杭州和苏州玩一下。728,我和傅国华送郑方去上海。

大立研究生毕业后一直在证券公司工作。几年前,他跟几位同事辞职,自己开办投资公司,经营得还不错。他心宽体胖,脸上总是洋溢着自信的微笑,很有大老板的派头。他结婚比较早,女儿郑蘅芷十岁了。蘅芷十分可爱,左邻右舍赞誉她是所住花园小区的小美人。她在一所私立“贵族”小学读书,多才多艺,会唱会跳,会弹钢琴。在我们到达上海前,她就精心准备了,要为赴美留学的小叔叔开一个欢迎晚会。

三立学的是电力专业,读博士时,有一项什么研究成果获得过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他跟朋友利用这项成果办了一家公司。他一边在大学教书,一边做点“小卖买”。我们到上海的当天下午,他打来了电话,说要去江西谈生意,就便来上海送送郑方。蘅芷就改变了计划,把欢迎晚会改成欢送会,等三立叔叔来了再开幕。

到上海的第二天,大立开车陪我们去杭州和苏州玩了两天。回到上海时,三立和他岳母、我表侄的小孩来了。我这位表侄在军队服役,当师参谋长。他儿子十一岁,叫龙龙,非常调皮。大人的勾当,他似乎全懂。据我表侄介绍,龙龙想玩电脑游戏时,对管电脑的女兵们说,“你们让我玩个够,我就帮你们在我爸爸面前吹吹风,提拔提拔你们一下。”

我们一起在上海玩了几天。郑方要去美国的当天,蘅芷一早就忙碌起来了,准备欢送会。落实了每个人要表演的节目后,她穿上了跳舞的全套行头,还一定要她妈妈和保姆化了妆才上场,还叫她爸爸负责录像。一切准备就绪后,她以中央电视台名牌主持人的派头,款款地走到客厅当中,正式宣布:

“各位观众,欢送方方叔叔赴美留学,欢迎三立叔叔一行来上海的文艺演出正式开始!第一个节目,由郑蘅芷——也就是我表演舞蹈!”

在蘅芷的导演下,我们七八个人都表演了节目。蘅芷演出了她的全部拿手好戏,跳舞啦、独唱啦、弹钢琴啦、跟保姆姐姐合唱啦,一共表演了五六个。欢闹到十一点钟,我们去外面吃中饭。出门等电梯时,我表扬蘅芷:

“跳跳,不错,我们郑家的欢送会确实不错。等你回老家时,小爷爷也要为你开一个热热闹闹的欢迎会。”

她说:“我的老家在北京,你到北京为我开哪?”

我说:“你的老家在湖南,在郑家村。”

她不满地叫起来:

“不是,不是,我的老家就是北京!”

蘅芷出生在北京,户口随她外公上在北京。2007年春节的前几天,美国纽约州立大学黄石分校来中国对郑方进行面试,把郑方叫到了北京。我哥哥嫂子退休后住在了北京。他们和大立、小立、三立一再来电话,叫我和傅国华去北京过年,全家团聚。吃完团年饭后,蘅芷给我们看她自制的名片。名片上写着:

“郑蘅芷,小名杨跳跳,北京人,家庭地址:上海……”

蘅芷的妈妈姓杨。

看过名片后,我们对蘅芷说:

“你不是北京人,你是湖南省永州市郑家村的人。”

她叫起来:“不是,不是,我就是北京人!”

看来,郑家村于她已经没有丝毫关系啦。不要说是她,就是大立、小立、三立和郑方似乎也不会去想郑家村啦。自他们兄弟四个上大学后,没有一个回过郑家村。我母亲去世时,大立、小立和三立回来奔丧。待奶奶在天安公墓入土为安后,我对他们说,“现在,郑家村通车了,我开车带你们回郑家村去看一看。”

他们无所谓地说:“看看就看看吧,反正也没有什么事。”

在车上,他们叹息着说,“十几年没回过郑家村啦!”车子驶出尾巴头村口,能看见尚睦塘,看见郑家村时,他们才真正兴奋起来,争相指点着回忆往事。

父母、哥哥和我却始终对郑家村有难以割舍的情感。父母在世时,每年清明节的半个月前,他们就掐着手指头数日子了。临近清明的三天前,他们就将香烛、纸钱和送给村里人的小礼物准备妥当了,时不时问我和哥哥哪一天回去。父母去世后,我和哥哥坚持每年清明节回郑家村。2006年,哥哥退休后去了北京。临走时,他对我说,“清明节,我一定回来。你等我回来后,我们一起回郑家村。”后来,他因病做了一次大手术,清明节不能赶回来,他就几次给我打电话,叮嘱我一定不要忘了清明节回郑家村。

我嫂子和傅国华这两个“外来人”对郑家村也独有情钟。每一年,清明节还没有到,她们就忙着准备了。每年回去的那一天,吃过早饭,她们就开始催促,“走啊,早点回去,难道一定要等到吃中饭的时候才回去!”有一年,我和哥哥有事走不开。那天,细雨纷纷。她们妯娌俩穿上雨鞋,抓起雨伞,豪情万丈地说,“走,我们俩人回去!”

郑方在永州城里出生,在永州城里长大。永州城离郑家村只有十几公里,他却只回去过三次。前两次是我母亲带他回去的。那时候,他还没有上小学。村里有人叫他方方叔叔,他嘲讽人家,“你有点不醒豁哟,你的胡子都生出来了,还叫我叫叔叔?我应该叫你叫伯伯。”在堂屋里刚坐下,他就闹着要回家。村里人告诉他,郑家村就是他真正的家。他吵嚷着说,“我的家在地区文化局,我哪有这种怪家。”他考上大学后,我带他回了一趟郑家村。吃过中饭,他就示意我回永州城。回城的路上,我问他对郑家村有何感想。他说,“这有什么味道,就是知道你和伯伯是从这个村子里出去的罢了。”

这一次出国留学,我想带他回一趟郑家村。我一提起,他几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说:

“回郑家村有什么味道。”拒绝过后,他望着我怪怪地笑。接着说,“你想回去放鞭炮哪,不去了吧?”

他认为我是虚荣心在作祟,要带他回我的老家炫耀炫耀,光宗耀祖。

郑方是下午两点四十分钟的飞机。吃过中饭,大立和他公司的司机各开一辆车送郑方和我们去浦东机场。王小佳跟郑方是西安交通大学的同届校友,这次又同时考取佐治亚理工学院博士研究生,俩人同机赴美。我们到达机场时,她已经在候机室等着郑方了。王小佳父母没来送她,一位同学帮她拿行李。我们站在一旁,看着郑方和王小佳办理登机手续。办手续的队伍排得很长,百分之九十是中国人,其中跟郑方一样拖着大号行李箱的年轻人有七八个。看来,出国留学的人还真不少。

大立望着王小佳,意味深长地对我说:“这女孩子不错嘛。”

我也认为不错。郑方还没有谈过恋爱。我曾鼓励他谈恋爱,跟他说,要是在大学读书不谈恋爱,人生就有那么一点不完美。他说,“这种事着什么急。”

他跟王小佳学的不是同一专业,在西安交通大学同时学习七年不认识,在知道俩人同时被佐治亚理工学院录取后才认识。虽然我们在背后乱点鸳鸯谱,但当着他们俩人的面可不敢表示出来。

登机手续办理好后,分别的时刻到了。喷气飞机的时速已经达到每小时一千公里,从上海至亚特兰大只需十七个小时,还包括中途换机等候的几个小时,比坐火车从永州到西安的时间还要短。电子邮箱发信件瞬息可至,QQ视频可以面对面聊天,越洋电话即拨即通,世界已经成为了地球村。除了身上多了一本护照,除了他们即将要通过的海关,在时空距离感觉上,我们都认为在亚特兰大跟在西安没有什么区别。因而,分别时刻没有眼泪,没有过多的叮嘱。我们谈笑风生地送郑方和王小佳去安检关口。

我倒很想将郑方拉到一边,叮嘱他几句话,按惯例送他几个字。来上海前,针对他谨小慎微的性情,我已经送了他十二个字:“激情点燃人生,自信无住不胜。”还请知名书法家汪竹柏先生写成条幅,精心装裱。这时,我认为还应该送他一句话,“男人应该出去,目的是为了能够回来。”

这是巴西著名作家保罗·科埃略的代表作《炼金术士》中的一句话。《炼金术士》讲述了一位名叫圣地亚哥的男孩寻找梦中宝藏的故事,是一部关乎人类生存深厚尺度的现代寓言。我想向郑方推荐这一部书,叮嘱他到美国后找到英文版好好读一读。可是,见他跟王小佳忙于填写报关单,我就不好去跟他唠叨。

报关单填写好后,他们向我们道别。郑方的眼睛红红的。王小佳嘱托我给她妈妈打电话,报平安。我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挥手祝他们一路平安。他们一进入安捡关口,我们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我禁不住气呼呼地跟大立说:“设计不合理,不人性化!安检关口的这面墙应该用玻璃,让送行的人看见自己的亲人进去嘛!”

大立笑了笑。

傅国华赶紧向一边跑,边跑边说:“我到那边去看看,看看能不能看见他们。”

大立又笑了笑。

我们站在安检关口门外等了半个多钟头,没见郑方或王小佳返回来,估计他们顺利地过了关。我给王小佳母亲打过电话后,我们转身回家。

大立说:“叔叔、婶婶,你们去坐一坐磁悬浮,好多大人物都特地来坐过,你们也去过一下瘾吧。不贵的,就八十块钱一个人。我去买票?”

我们拉住大立。傅国华说:

“有宝马不坐,还坐什么磁悬浮。”

我说:“等我和你婶婶成了大人物以后,再来过瘾吧。”

见我们执意不坐,大立也不再坚持。上了机场高速时,他说:“磁悬浮基本上是跟这条公路平行的,十几分钟一趟,坐在车里能看见。”

我没有去看磁悬浮,而是仰头望着蓝天,希望能看见一架飞机起飞。我歪着颈脖望了一路,没有看见飞机,我的心却飞了起来。我满怀歉疚地在心里默默对我儿子说:

“我没有一位好父亲,你也没有一位好父亲,但愿你儿子有一位尽职尽责的好父亲!”

我心里又有抑制不住的高兴。虽然我没有一位好父亲,但我从郑家村出来了。虽然我儿子没有一位好父亲,但他从中国出去到了美国。

儿子,你将来会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父亲,但是,你的儿子还能出去到哪里呢?跟蘅芷一样,你的儿子是不会把郑家村当作他的老家的!

儿子,但愿你永远记住中国。

我是从郑家村出去的,我会永远永远记住郑家村。

炼金术士说,“男人应该出去,目的是为了能够回来。”

我说,“郑家村,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