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高三时，妈妈租房子陪我读书。那段经历真是刻骨铭心！当时，我心里面很乱，成绩也不好，但是你们没有给我什么压力，又是陪读又是帮我找老师补习，我心里就慢慢地踏实了。……”

这是郑方从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发回来的第三封信中的一段话。这段话就是他高三时期的真实写照。

当郑方模拟考试成绩是第五名时，除了自责，我已经想不出如何安慰和鼓舞他了。傅国华一反平日优柔寡断的性情，不容商量地对我说：

“走，我们到三中旁边去租一间房子，我带着方方读书。一是免了他晚自习后回家走夜路，二是找老师帮他补习一下。”

我们当日在三中旁边租下一套住房，当天就安下了一个新家。吃晚饭时，傅国华问郑方：

“你需要请哪些科的老师给你补习？”

“物理。”郑方说。

我问道：“语文呢？”

“除了物理，其它的都不需要。”

郑方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是周老师。周老师教物理，对郑方也很看重，不仅让他当了三年班长，还推荐他担任了学校学生会主席。按常理，郑方的物理应该不是弱项。也许是他不喜欢周老师的讲课方式，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很少在我们面前提起周老师，讲得多的倒是仅教过他两年初中的邓老师。一讲起邓老师，他就眉飞色舞，几乎是一口一个“我们邓板板”。看来，高中的班主任要得到学生的尊敬是非常困难的。我猜想，除了班主任和学生的个人原因外，高中繁重的课程和频繁的考试应该是主要原因。自进入高二后，郑方就经常叹息，“高中真不是人读的！”在“不是人”的环境中，人要有人的正常情感是非常困难的。

傅国华的一位远房亲戚申松柏是三中的物理老师，教高三，据说课讲的很不错。我和傅国华去请他指导郑方，他立即高兴地答应了。他说：

“按道理，郑方的物理应该不错呀？很可能是哪里卡住了。以后，晚自习后，我指点他一下，他顿悟过来就好了。”接着，他压低声音说，“不要让周老师知道。”

经申老师指点了一个多月后，郑方脸上渐渐渐有了笑容，模拟考试成绩回复到了第一名。高考的前一天，我正躺在被子上看书。他走进来，笑眯眯地望着我，突然对我叫喊：

“伙计，我们来打一架！”

他一边叫喊着，一边向我扑了过来。我扬手扔掉书，大喊大叫着迎战。我们喊叫着滚在一起，从床上滚到地板上，从卧室滚到客厅。一直滚打到俩人大汗淋漓，喘不上气，手拉着手并排躺在地板上。我幸福得想哭。

高考的前夜，我和傅国华睡不着，郑方更加无法入睡。大约十一点半钟，郑方敲着门问：

“爸爸，你们睡着没有？”

我一边应答，一边打开门。笑着问他：“睡不着吧？”

“我想跟你睡。”郑方说。

“来呀。”我让郑方跟他妈妈躺在床上，我躺在床边的地板上，握住他一只手，对他说，“考大学的前夜可能没有几个人会睡得着的，我考那次也是半夜了还睡不着。”

“那你以后是如何睡着的？”郑方问。

“吃安眠药？”傅国华笑着问。

“我默念毛主席语录。”我绘声绘色地讲那一晚的情景，接着又讲我考大学时考室里的情景。讲到我向毛主席祈祷时，郑方笑了起来。我知道他已经放松了，我将他的手送回到床上，接着说，“毛主席的确是很灵的，现在，我们一起来念他的语录。你默念，我小声念，但你要随着我的节奏念。”

我轻轻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念得很慢，很慢。慢慢地，郑方睡着了。毛主席的语录真的还“立竿见影”，让我们父子都在高考的前夜享受到了宝贵的睡眠。

第二天，我和傅国华不可免俗地送郑方进考场。坐在中巴车上，我还打算等郑方进考场时叮嘱他向毛主席祈祷，但一到三中大门前，见人山人海，我忘记了。

郑方不偏科，各科成绩难分伯仲，特别是数学和英语成绩一直很稳定。可是，考过数学后，他垂头丧气，眼睛发红，沉默不语。我试图跟他开玩笑，他也不理我。忽然，他叫喊起来：“我不考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数学没考好，题目太多，太难，最后一道题做到一半就打铃收卷了。说着他又叫喊起来：“我不考了，复读！”

“你真的打算不考了？”我严肃起来。

“真的，复读，明年再考！”

这时，我忍不住火了，瞪着他的眼睛吼起来：

“照你这种心态，你明年就是考满分，就是直接考上博士研究生，也没有用！你仔细想想，考上了有什么用？”自他出生以来，我从来没有骂过他，从来没有高声对他说过话，这是第一次。他怔住了，随即低下了头，泪珠不停地滴落下去。我放低声音接着说，“你考得再差，至少能及格吧？就算是零分，你也不该半途而退！这样重大的事情，碰到一点点挫折，就打退堂鼓，你将来还能做什么事，还能做好什么事？何况，每一年的高考都有一门难的，说不定今年就是数学最难，你问过同学没有，他们是不是跟你一样没考好？”

他微微地点点头，轻声说：“都没考好。”

我说：“那你还有什么担心的？水涨船高，大家没考好，分数线不就随着低了嘛。振作起来，堤内损失堤外补，争取把剩下的两科考好，已经考过的现在不要去想对错。我高考时，数学有把握的只做对了一道八分的题，我不但坚持到底，还高高兴兴地对人说，数学我至少能打八分。我这样一说，自己不仅不气馁，反而有了信心。”

说过后，我赶紧走开了，让他个人思考。下午的考试，我担心他真的不去，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手表。到时间时，他走到门边来跟我说：

“爸爸，我走了。我保证把最后两门考好。”

“只要你尽了力，没考好也没有关系。”我爬起来，跟在他身后。当他打开门时，我说，“伙计，要不要老爸和你一起去？”

他笑着说：“你想去校门口罚站，那就去吧。”

说不清滋味的等待又开始啦！在高考之后到公布分数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度日如年。要命的是当年是估分填报志愿，更要命的是郑方自己估了五百八十分。我说：

“你绝对估错了，你应该至少有六百一十五至六百二十分，绝对不会低于六百一十分！”

“我自己考的还能估错？你凭什么说我估错了？”他理直气壮地质问我。

我说：“凭你平时的成绩。要是你数学考好了，再自信一点，我会估到六百三十分以上。”

郑方坚持他估的对。填报志愿时，参照各学校前三年的录取分数线，我按照我估的分数，建议他填报中国农业大学的本硕连读的生物专业国家实验班。他一时没有了主张，时而想填报湖南大学，时而想填报华中理工大学，明确表示不上中国农业大学。难以决断时，我们打电话问大立、小立和三立。大立说，要是上了六百三十分以上，填报北大。小立说，填报中国科技大学也不错，专业填报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好出国。三立说，如果真的只有五百八十分，填报湖南大学很不错，如果分数接近六百分，填报西安交通大学，这所学校本科教育位于全国前三名，综合排名今年是第七名。学风好，清华大学对外招收的研究生，差不多有四分之一来自西安交通大学。

三立的电话坚定了我的决心，我几乎是命令郑方填报西安交通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他信心不足，勉强笑着说：“要是取不到，你不要怪我。”

“你又不是招生办主任，怎么会怪你？再说，还有第二志愿嘛。退一万步讲，还可以复读，明年再考嘛。就填报西安交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是上海交通大学的哥哥，江泽民的母校。将来你也搞个总书记干干，多好啊！”我跟他开玩笑。

“好，考研究生时，我再考清华大学！”郑方的信心一下子高涨了。

志愿填报后没几天，分数公布了。郑方考了613分。

“伙计，你比我估得还准。”郑方说。

“当然嘛，我们已经做了十八年伙计，这点小事还估不准。”

郑方顺利地被西安交通大学录取。我和傅国华送他去上学，就便旅游一下。除了去过一次庐山，郑方是第二次出远门。车过湖北后，跟湘鄂丘陵大不相同的平原让他很兴奋，他两眼闪闪发光地望着车窗外。自从小立出国留学后，郑方自己下定了决心，争取出国留学。待他收回目光时，我跟他说，从此应该明确下一步的目标，早做打算，把英语学好，大学三年级考完托福，争取大学毕业就出国留学。郑方似乎信心不足，半天才说，“到时候再看吧。”

见他自己没有信心，我也不再勉强。这小子不仅不长志气，个子也不肯长，十五岁时就跟我一般高，有一米七左右，三年过后依然是这么高。模样儿长的像我。经常有人对我说，一看见郑方，就知道是你郑正辉的儿子。其实，仔细端详，他上半部分脸像我，额头高高，眉清目秀，眼皮有三层。下半部分脸像傅国华，下巴稍圆，嘴唇略厚。

把他送进学校后，临分别时，我跟他说，大学学习主要是提高能力，提高认识能力，自我控制能力，自我平衡能力，是非辨别能力和持续学习能力。有了这些能力，才会有创造能力。要提高这些能力，一是学习书本，二是学习社会。我说：

“老方，我送你八个字，‘认真学习，积极入世’。”

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是重大的时刻，我都把要说的道理精炼成这样的格言送给他。就跟我父亲瞪直眼睛冲我讲“力气用不尽，井水挑不干”那些人生警句一样。也跟我父亲一样，我送给郑方的所谓格言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我就不知道了。

第一个学期寒假回家时，郑方有红有白，脸色很好，考试成绩也很好，年级第二名。他说，脸色好，是吃面吃出来的。成绩好，是一个学期没出校门，死学出来的。虽然他轻描淡写，我却感到问题严重了，加上他愁眉不展，时不时叹息一声。一听见他叹息，我的心就格登一下。我想法跟他交淡，尽管我千言万语，他却总是一句话，“没事。”跟他们同学在一起时，却吵嚷得能将房子掀起来。他回到学校后，我给他打电话，在电话中，他终于说活得很累，很压抑。究竟为什么累，为什么压抑，他又不说具体。我赶紧给他写了一封信：

“你说活得累，很压抑，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猜测，你是已经在思考自己的人生，期望自己的人生完满，以致把人生看得过于复杂，所以才觉得活得累，活得压抑。其实，自古至今，海内海外，没有一个人的一生是完满的。所以，苏东坡才会发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感慨。想清了这一点，你就会觉得人生并不复杂。

“人生在世，无非是处理好三个关系：一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二是人与人的关系；三是个人内心矛盾与平衡的关系。人也是大自然万物中的一员，但人自诩为‘万物之灵’后，把自己当作了大自然的对立面，对大自然毫无节制地予取予夺。这是很不应该的。大自然看似无言，但已经在全力反抗，人类已经在自食恶果。当前，自然灾害频繁，臭氧层出现空洞，新疾病肆虐，等等这些就是大自然在反击人类的例证。因而，一个人应该把自己看成是大自然的一员，跟大自然中的万物和谐相处。宋人张载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这个‘与’是伙伴的意思。就是叫人们和大自然像伙伴一样相处，不可凌驾于大自然之上。说什么‘征服大自然’，实际上是人类在自掘坟墓。

“人与人的关系如何处理，方法既简单又复杂。说简单，只要记住两个字即可：一曰真，二曰忍。对待善良之人，以真诚相待，不说谎，不作假。人与人相处久了，难免有磕磕碰碰，只要不是原则问题，都可以容忍。容忍不等于迁就，容忍是在不伤害双方自尊的前提下，有容人之量，容忍对方的小缺点，小毛病，并指出对方的缺点和毛病，使其日后改正。因而容忍也是一种为他人负责任的美德。迁就可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啦。然而，树有高矮，人分好坏，而且好人坏人都没有贴标签，也不像电影和电视剧中那样一目了然。因而，在交朋结友，待人接物上，要有防人之心，但切不可有害人之意。跟人初次相交，要察颜观色，但不可拒人千里之外。经相处一段后，觉得能深交，则深交为友。认为不可交，则不跟他交往。对那些有明显劣迹的人，则尽可能远离他为好。

“其实，人生中最难处理的问题是自己内心的矛盾与平衡的关系。有人说，人内心的矛盾主要起于私心，只要摒弃私心，一切矛盾都迎刃而解。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但不是处理内心矛盾的好方法。人是有私心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可谓凤毛麟角。我认为，最好的处理方法是拥有一颗清净的心。就是不要常怀功利之心、得失之心、自满之心、嫉妒之心和激愤之心。在学习上，既要全部身心投入学习，又要超脱学习之外；既要总结得失，又不可计较得失，得不自满，失不气馁。要胸襟开阔，海纳百川，切不可奴颜媚骨，嫉贤妒能。在功名利禄上，既要努力争取，又不要急功近利。有一首诗，我忘了作者是谁，忘了在哪里读到，诗却铭刻在我心里。诗如白话，却意境深远。我把它当作座右铭，指引我做事为人。诗曰，‘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进，退步原来是向前。’这诗毋须解释，只要你真正悟透了诗中之意，你那‘一亩三分田’就会在你不知不觉中插满，就会让你赢得一个又一个丰收年成。

“在此，我想送你十四个字：‘简简单单才是真，拥有一颗清净心’。把人生关系和问题用简单的公式去化解，提纲挈领，不要想得过于复杂。一想复杂，内心就会缠上一团乱麻。你怎么不觉得活得累，活得压抑呢？”

两个星期后，他回了信。这也是他的第一封信：

“第一次给你们写信，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春节过后回到学校已经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我想了许多，觉得自己非常幼稚。读书不是很能把握方向，对别人不是心怀嫉妒，就是对他们不如我处感到沾沾自喜，每天都感到很压抑。爸爸的那个电话，以及来信对我触及很大，使我冷静下来重新省视自己，让我想清了几件事：

“首先，我应该快快乐乐地活着。压抑，痛苦，自寻烦恼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关心我的人。与其我把痛苦传染给关心我的人，我更愿意将自己的快乐带给他们。

“其次，我省悟到嫉妒别人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一是嫉妒别人时，无论我做什么，总时不时要想到别人在做什么，做得比我好不好，根本静不下心来。二是由于常怀嫉妒之心，别人帮我时，我觉得他是可怜我，是对我的施舍，是看不起我；我帮别人时，又觉得很勉强，内心很不情愿，生怕他借我的帮助超过我。总之，无论别人帮我还是我帮别人，我都觉得不舒服。真是太蠢了！如果我虚心地向别人学习，无私地帮助别人，这不是能赢得友情，共同进步吗？爸爸，这个问题我现在彻底想通啦！

“第三，我要放开来，多接触社会……”

读过这封信时，我深深自责，却又无比欣慰，赶紧给他回信：

“读过你的信后，我的心情既沉重，又欣喜。沉重的是身为父亲竟然没察觉到儿子有这么沉重的心理负担和‘障碍’，欣喜的是你自己解脱了出来，卸下了心理重负。让我看到我的儿子终于长大了！你有许多优点，也有很大优势，根本用不着去嫉妒别人。其实，嫉妒也不完全是坏事。嫉妒出自虚荣，虚荣来自理想。没有远大理想的人是没有虚荣心的，只有当远大理想不能实现时，一个人才产生虚荣，试图从虚构中获得精神满足。当虚幻不能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时，才会产生嫉妒，嫉恨别人取得了自己没有取得的成就。轻微的嫉妒有时候也能催人奋进，但发展到嫉恨别人，时时想着别人在做什么时，那就是病态了。其实，嫉妒没有理由要产生，因为嫉妒基本上在同一类别的人群中发生。一个人不会嫉妒比自己强大许多的人。比如乞丐不会嫉妒百万富翁，他所嫉妒的是比他会讨钱的乞丐。而讨钱的技巧是可以学会的，只要去学习，学会了，学精了，他一样也可以讨到很多钱，或许比被他嫉妒过的同伙讨的还要多得多。你嫉妒的是你的同学，并不是比尔·盖茨。你跟他们同一档次，大部分人还赶不上你，你能考年级第二名就是证明。你何苦去嫉妒他们呢？好在，你想通了……”

郑方在西安交通大学学习了七年。本科毕业时，被保送在本校读硕士研究生。七年中，每一个星期六晚上，我们通电话。信写的很少，总共不到二十封，而且集中在他大一、大二和大三阶段。大三上学期，他寄来了下面这封信：

“本学期的课程已经快过半了，学习没有问题。前几天刚评完奖学金，上学年，我是一等奖，这个学年是二等。主要原因是改变了评选方法，学习成绩只占百分之六十，德育评估占百分之三十，体育占百分之十，还有社团活动和班干部之类的额外加分。德育评估是同学们相互打印象分，没有什么具体考量指标，凭的是人脉关系。我‘一心只读圣贤书’，交往不多，人脉不旺；体育又只会打篮球，七弄八弄被弄成了十名之后。开始还不服气，但想到别人也很努力，社团活动什么的比我积极，要真的只按考试成绩给我一等奖，确实不那么令人信服，我自己也汗颜。我只有向别人学习，不要再跟从前那样‘一心只读圣贤书’啦。

“英语四级已过，成绩很好。前两天报考了六级，大约两个多月后可见分晓。我想，应该可以轻松过关，到时再向你们报告成绩。请告诉外公和外婆，说我得了二等奖，跟上次一样，代我买点好东西孝敬孝敬他们吧……”

读着这样的信，我心里很舒服。那时，我母亲去世不久。母亲去世时，我打电话告知郑方。我没说完，他就哽咽着说立即请假回来。我们考虑到坐车难，没让他回家奔丧。他问我，“那我用什么形式悼念我奶奶呢？”我让他自己去想办法。几天后，他在电话中告诉我，他按照永州的风俗在他床头设了奶奶的牌位，供了水果，还做了几张纸钱烧给奶奶到阴间去用，还在胳膊上戴了一条黑纱，一直戴了四十九天。

我和傅国华盼望着他通告英语六级的成绩。估算成绩该出来时，他没给我们打电话。傅国华比我能沉住气，除了每天下班时问我一声，“儿子来电话没有？”不再嘀咕。我却没有什么涵养。晚上看电视时，我抓着遥控器，一边不停地换台，一边嘀嘀咕咕，“这家伙怎么还不来电话？”

傅国华说：“你不晓得给儿子打个电话。”

傅国华是担心给儿子造成压力，把这个艰巨的任务推给我。我何尝不是这样。掂量了几天后，我拨通了郑方的电话。电话一通，他就唉声叹气，气得我真想摔下电话。耐着性子问过生活上的事，才扯到英语六级上。他叹息着说没过。我赶紧说，这次没过，有下次。

叹息了几声后，他说：“我不想再考了。本科毕业，我就找工作。”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好。我等着你用工资买烟回来给我抽。”

想着很快要放暑假了，我把电话挂了。他放假回来后，我要他晚饭后陪我和傅国华散步。开始几天，我们不跟他讲英语六级和找工作的事，只跟他神吹海聊，却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在演讲。当时，我正在写作长篇小说《寻找天堂》。我就跟他讲这部小说。这部小说讲述瑶族同胞寻找千家峒的故事。千家峒是瑶族的发祥地，代表了瑶族人民对固有文化及其发源地的一种怀念之情。跟桃花源一样，是人间天堂。自元朝大德九年（1288年）被迫离开千家峒后，数百年来，瑶族同胞百折不挠，前仆后继，从来没有间断过寻找千家峒。我被瑶族同胞的精神所感动，历时五年，数易其稿，潜心写作，决心写出一部史诗。我想以瑶族同胞的精神和自己的行为激励起郑方的信心。我讲到第三天，他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我们才转到正题上，问他想找什么工作，问他为什么决定不考英语六级。

他说：“我也不是不想考英语六级，也没有想好找什么工作。若是按我的真正想法，我还是想出国留学，获得博士学位，在大学教书。我喜欢教书。”

“那你为什么不按你真正的想法去做？”我和傅国华齐声问道。

“我怕考不过。”

我单位的新宿舍位于城标，向东走是茆江桥的另一个大村子。我们踏着月光走在城边的小路上。凉风习习，月明星亮，虫鸣声声，空气里氤氲着青菜和花草的气息。仰头望一眼满天星斗，我坚定地相信我儿子应该一颗最亮的星星，只是暂时被一小片乌云遮掩了而已。蒙蔽在郑方心头的乌云就是他对自己没有信心，我一定要帮助他推拂开这块乌云。我说：

“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既然你喜欢教书，那你就想办法到哪所中学或小学去教书吧。不过，你教什么呢？而且，《教师法》规定当老师必须要有教师证，你还得考取一个教师证。”他明白我是故意激他，低着头不作声。我禁不住又火了，这是我第二次提高声音对他说话。我说，“你没有理由不自信，没有道理这么自卑！你看不起自己是浪费了你的天分，辜负了自己的人生！你要是已经尽了力，你大学毕不了业，我也为你鼓掌！要是你没有尽力，你就是今天当上了大学教授，我也看不起你！”

他嗫嚅着想说什么，我不理他，迈开大步走了。

第二天，他开始趴在书桌上写自传。也许是在反省自己吧？我跟没有训斥过他一样，时不时跟他开开玩笑。假期结束，临回学校时，他对我说：

“爸爸，我想通了。你等我的好消息吧！”说着他望我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爸爸，每次我最困惑的时候，都是你给我鼓起了勇气。”

这是儿子对我的最高奖赏，我却受之有愧。要是我没有经不起诱惑去承包什么公司，给他造成一些不必要的猜疑和影响，要是我自始至终一直像讲《小花狗》那样教育他，那么，他绝对不会出现嫉妒、自卑等不良心理状况，绝对用不着我发火训斥他。我们肯定会时不时相互叫喊着伙计，抱着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地打一架，那是多么幸福啊！

第二次考英语六级，他是全校第一名。在电话中通告我时，他抑制不住大声叫喊：

“爸爸，第一名！伙计，英语六级，我是全校第一名！”

我问他：“这种味道比唉声叹气好吧？”

“味道好极了！”电视上的广告词，他记得很牢固。

“美国的博士还想不想去过一下瘾呀？”

“当然想！按道理，我应该会被保送读研究生。我想跟小立一样，在国内读完硕士再出去。这样，一是我有时间准备充分一些，考一所一流的学校；二是自己的知识储备充足一些，到了国外不出丑。你说行不行？”

我高兴地说：“你已经是大四的学生了，一切由你自己做主吧。”

郑方顺利地被保送本校读研究生。2005年，他忙于做一个课题。说是全国七所著名大学合作研究的什么大项目。他是西安交通大学这一方的主要骨干，几乎日夜呆在实验室里。每个星期六晚上十一点，我们把电话打到宿舍都找不到他，暑假也没有回家。9月，我去成都参加一个博览会，就便去西安看他。第二天上午，他带我去见他的“老板”——他们研究生都叫自己的导师叫“老板。”他的“老板”姓董，不到五十岁，个子不高，说话随和。从外表上看不出他是带博士生的“老板”。董“老板”对我说，“郑方是我最好的学生，我想让他读我的博士。”

我却不满意。郑方似乎没把出国留学放在心上，成天泡在实验室里做课题，写论文，一个学期发表了三篇论文，时不时跟着“老板”上北京，去武汉，参加会议，演示课题结果。还担任实验室服务器的管理员，掌管实验室的门钥匙。他似乎很乐意做这样的事情，一有电话召唤，就是在陪我吃饭，他也忙不迭地丢下筷子就向实验室跑。这样的“打工仔”，“老板”当然夸奖他，想留他读博士嘛。我问郑方是不是准备在本校接着读博士。

他却愤然地说：“打死我，我也不在这里读博士！”

“那你打算毕业后做什么呢？”

他神气地说：“找个工作吧。我这个专业的工作好找得很，前届的师哥、师姐都去了北京、上海和深圳，最底的年薪也有十万。”

我笑着说：“不错，一年不吃不喝能买一个卫生间。”

他明白我是在嘲讽他，低下头又是唉声叹气。可是，人家已经是即将可以拿十万年薪的硕士研究生，我只是一个专科毕业生，工作了大半辈子一年工资奖金总共不足两万元，不好意思再向人家发火啦。我就跟他开玩笑：“伙计，你是不是要跟比尔·盖茨一样时才不叹气？”

“差不多吧。”他笑着说，“叹惯了。”

既然人家志向高远，要跟世界首富一样时才不叹气，那只能让他叹下去啦。见他只字不提出国留学的事，我终于忍不住提了出来。我问他：“留学的事不想啦？”

他叹息着说：“想还是想的，就是没有时间准备。”

“要不要我跟你‘老板’请示一下，让他同意你把实验室的管理员让给别人做？”

他急得直摇头，连声说：“不行，不行！要讲也应该由我去讲！”

“那你就去讲哪！”我不觉提高了声音。

“我争取明年上半年考托福吧。其实，我还是没有放弃的，只是觉得自己准备的还不充分，没有十足的把握。”

托福考试成绩出来时，郑方给我打电话。他长长地叹一口气，然后才叹息着说：

“爸爸，托福分数出来了，不理想。”

“多少分？”

“六百四十七。”

“总分是多少？”

“六百七十七。”

“那你还叹什么气？”

他大笑着说：“你不是要求我跟比尔·盖茨一样以后才不叹气吗？”说着他又叹息起来，“伙计，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革命的道路还很长。还要考两场GRE，还要申请学校，签证，等等。”

我说：“这不难嘛。”

“我都难昏头了，你还说不难。”

“你连GRE、申请学校、签证这些路子都搞清楚了，那还有什么难的？想当年，你老爸在高考前二十三天连有理数、文科、理科都搞不清，还不照样考上大学啦。”

过去，我巧妙地把自身经历溶入在《小花狗》里面，对他进行“革命传统”教育。这样王婆卖瓜地直接进行现身说法，还是第一次。

果然，他不屑地笑了起来：“你那时是什么时代？”

我赶紧叫起来：“伙计，慢点，慢点！虽然那时候的高考卷子跟现在考高中的难不了多少，但是，当时全国人民的知识水平就在那个档次上，是在同一档次上公平竞争，跟你现在考GRE有什么区别？你不要看不起我们革命老一辈。”

乱扯了一阵后，他不再叹息了，最后爽朗地说：“伙计，等着好消息吧！”

我问他什么时候发布好消息。他说四个月以后出GRE的成绩。从此以后的电话中，他一直不提GRE，我耐住性子不主动问。四个半月以后，我终于又忍不住打电话问他考的怎么样。他叹息着说：

“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