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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32:00 admin 点击:32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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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郑方选定了三中。三中的优惠不大,只承诺有一位好班主任一直带他们到初中毕业。我问郑方选择三中有没有理由。他向我伸出两根手指头,神气十足地说: “有!一是我们尿箪队的人差不多都在三中;二是三立是三中毕业的。” 我说:“好,老爸给你买个好篮球。” 在小学四年级时,郑方他们自发地组织了一支篮球队,借鉴NBA的形式,他们球队取名为尿箪队,他当队长。每位队员都有绰号,郑方走路有点摇摆,绰号叫尿箪——球队因此而得名,刘思捷叫阿斗,张昪叫阿扁,张培勇叫嘎嘣,陈轶伽叫火夹,等等。每位队员都有NBA的偶像,郑方崇拜乔丹,买的球衣是23号的。他为每位队友画了一张漫画像。星期天,尿箪队都要在我家集合,想办法找一个球场打打球。 我和傅国华带郑方去文品店买篮球。走在路上,傅国华悄悄跟我说,儿子没用过我们什么钱,给他买个好的。有了“财政大臣”的支持,我的底气更足了。走进店门时,我潇洒地冲他叫:“伙伴,随你选个最好的!” 文品店老板惊喜得眼睛光芒四射,忙不迭地拉住郑方介绍。郑方懂礼貌,耐心地听老板讲完后,他指着标价98元的那个球说:“我要这个。” 跟被踩了一脚一样,老板大叫起来:“这哪里是最好的?最好的是这种三百五十八的!” 老板将“358”拿下来,硬要塞进郑方怀里。郑方坚持要“98”。抱着“98”出门时,他对我和傅国华说: “这回让你们吃大亏啦,三中不给我免学费,你们又给我买了个好球,至少损失了三百多块,三年加起来要上两千块。” 傅国华说:“这算什么吃亏,只要你把书读好。” 我说:“你吃了那么多饭,我们还没跟你算伙食帐哩。” 三中的承诺倒是没放空炮。我认为郑方选择三中的理由不是他自己列举的那两条,而是邓石桥当他们的班主任,教他们的语文。 上学没几天,学生们就认定了 “邓板板明天带我们去浯溪耍啦!” “邓板板开了一个书单,叫我们多读课外书。” “邓板板组织我们尿箪队跟人比赛啦!” “ “邓板板把今天定为我们143班的生日,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143班就过生日!” 诸如此类。 在大学读书时,我有两个理想:一是当作家;二是去农村教书。有一次,我帮学校图书馆整理图书,无意中发现了前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的《帕夫雷什中学》,我以为是小说,赶紧借下来。一看前言,我就被苏霍姆林斯基那博爱的情怀和人道的教育思想吸引住了。后来我又想法借来了他的《把整个心灵献给孩子》、《给教师的建议》和《和青年校长的谈话》。我躺在床上一边读,一边情不自禁地拍打床沿,有时候还激奋得“啊,啊”叫,决心跟苏霍姆林斯基一样到乡村去办一所“帕夫雷什”式的学校。可是,苏霍姆林斯基是因为当过区教育局长,他才有本钱让政府同意他办帕夫雷什中学,才允许他按自己的理论办学。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谁会让我办“帕夫雷什”,让我当校长,让我照苏霍姆林斯基的理论办学呢?就算政府准许,家长也不会把孩子送进去。加上我被分配在艺术馆,我以为艺术馆是专门培育作家和艺术家的,就想当然地选择了当作家的理想。 看着郑方豪情满怀的神态,我认为邓板板肯定也读过苏霍姆林斯基,真正悟出了教书育人的真谛。教育的本质不是教人造句写文章,而是培育人的自尊和自豪,培养人的责任感,教会人能够自主地、持续地学习。我决心去会一会邓板板,跟他聊一聊苏霍姆林斯基,却不是忘了,就是抽不出时间。 1993年,一股公司热蔓延全国,满街乱窜的都是抱着皮包的总经理。永州也不可幸免,政府下文要求各个部门和事业单位,都要成立公司。一时间搞的做招牌的、印名片的和刻公章的日夜加班,叫苦不迭。他们倒真正赚了。为了做出表率,地委一位副秘书长带头上街摆夜宵摊卖喝螺,创造了一个摊位一个晚上卖掉了上百斤螺蛳,喝光几十箱啤酒的新纪录。 我们文化局不敢例外,成立了文化发展公司。看我从前做过木工,局长做我的思想工作,叫我承包经营公司。我也踌躇满志,势在必得,放弃了一次前程远大的调动。也许是在左倾思潮环境中长大,也许是性格使然,我的潜意识里认为做卖买是投机倒把,是奸人所为。我不屑于做卖买,热衷于生产,认为这才是一个正直人所做的事业。我买来盛田昭夫的《经营之神》认真研读,决心打造一家中国的“索尼”公司,做中国的“盛田昭夫”。我制造的第一个产品是电取暖器,是专利。当时,一听见专利两个字,我眼前就浮现出拉钞票的汽车。这一专利产品极其简单,非常好造。就是做一只能够放进去两只脚的、鞋子模样的玩艺,再将用于做电热毯的电热丝缝进去就“专利”了。跟盛田昭夫“刚一面市,便销售一空”的“电热座垫儿”惊人地一致,并且我们也做“电热座垫儿”。可是,没想到,中国人——应该说永州人不像日本人那样会享福,我的电取暖器和“电热座垫儿”一天卖不了十个。专利产品收摊后,一个朋友跟我合作加工劳保手套。他说是对外加工项目,手套是中东国家定做的,给石油工人戴,我们赚的是外汇。结果外汇让别人赚了,“内汇”我们倒赔了不少。 当郑方每天神采飞扬地赞誉他的邓板板时,我正愁眉不展地悔恨自己当了老板,走路时两条腿直发软。我想等腿不发软时再去看望 “怎么这么快就开家长会了?” “还快?期中考试都过了一个星期了。” 期中考试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我竟然不知道!我的腿哆嗦了,破天荒地问郑方: “你考得怎么样?” “还不是全校第一名。” 通告完后,郑方转身就走。望见他的背影,我突然想起我们的约定,慌忙叫住他: “伙计,那我们要打一架。” “打就打吧。”他懒洋洋地走回来。当扑到我身上时,他的激情就上来,拼力将我向地板上推,大声叫喊,“今天,我要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打过架后,他躺在我怀里,望着我的眼睛央求,“爸爸,明天的家长会,你一定要去啊!” 我心里发酸,用力点点头,大声说: “去,一定去!” 自郑方上学后,每一次的家长会都是我去参加,郑方也指名叫我参加。我读过师范,又认真阅读过苏霍姆林斯基,发言时常有惊人之语, 去参加家长会前,我做了充分准备。由于有新生入学,家长会很隆重。先是全校开,再是年级开,第三是班上开。无论是全校大会上,还是年级会上,郑方都是受表扬多的学生之一。会场转到143班,由 我当仁不让地提了四条建议:一、将现有的家庭作业至少砍掉一半,引导学生多进行有思考的课外阅读;二、取消期中考试,一个学期搞两次作古正经的考试,学生忙于备考,老师忙于改卷,划不来;三、开办兴趣爱好小组,让每一位学生的特长爱好都能得到发挥和展现,让他们以自己的兴趣和特长确定将来的职业走向,人类社会不仅需要有造核电站的科学家,也需要会审美的服装师,要让每一位学生都能抬起头来走路;四、建立学校、班主任跟家长相互交流机制,成立班级家长委员会。 我的话音一落, 家长中有三分之一和我一起参加过二小的家长会,很熟悉。可是,不论是熟悉的,还是初次见面的,他们都神情怪怪地望着我,似乎我讲了什么触犯众怒的话。看得我心里直发怵。没容我想到自己的过错,一位自称是 “小郑,你的四条建议第四条倒可以,前面三条拿去登报也可以。从道理上讲,也确实对孩子成长有好处,可是,在现实中绝对行不通!你儿子学习成绩好,学习自觉,你当然可以讲砍掉一半的家庭作业,可以讲取消期中考试,可以讲什么兴趣小组。我们跟着你玩不起,我相信没有哪一位家长愿意跟你这么玩,我们送孩子读书就是为了让孩子考上大学!要是按你前面的那三条搞,除了你郑方,143班还有几个人能考上大学?” 这位老师满头白发,红光满面,已有六十多岁。看他不慌不忙的神态,听他略带嘲讽的话锋,就知道他肯定教了一辈子的书。他的外孙女在143班读书,他是替代女儿、女婿来参加家长会。他的话没讲完,全体家长都说他讲的对。有的家长冷笑着责问我: “你是想让我们的孩子陪着你郑方耍吧?” 一时间,我成了众矢之的。我赶紧陪着笑说: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提建议罢了。我提了,学校也不会采纳。” 家长们笑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你晓得不采纳,那还提什么?” 我无言以对,自讨没趣,连忙向众家长认错。我认错是真心实意的,因为认错的时候我彻底意识到自己完全是为了哗众取宠。虽然我的建议体现了教育的本质,但学校和家长绝对不会同意实施。 虽然讨了个没趣,但“发明”一种效应,我不觉沾沾自喜,不把家长们的指责放在心上了。 “其实,郑方父亲讲的恰恰体现了教育的本质,只是超前了一点点。既然大家认为他提的成立家长委员会的建议好,那我们就来讨论这个问题吧。” 卫校的 大家都赞成。 “那我就提三点建议,一、建议由郑方的父亲担任家长委员会主任;二、每一个月搞一次活动,大家交流交流;三、每一位家长每一学期出十块钱,作为班主任,我也出十块钱。这钱既是家长委员会的活动费,搞活动时买点茶叶什么的,也是143班的班费,奖励奖励好学生。这笔钱由我保管,每个学期最后一次家长委员会活动日,我向大家公布钱的使用情况,请大家审查。你们说,这三点行不行?” 大家都说行。卫校 “好,交十五块。” 大家点头后,卫校 “小郑,说到钱,我要请教你一件事。听说你郑方从小学到现在都是考第一名,我想问问,你奖不奖他的钱?”怕我误会,他接着说,“我是搞了奖励的,我跟我外孙女约定好了,她考第一名,我奖她一百块;考第二名,奖八十;第三名,奖五十。第四名,没奖了。” 家长们对这个问题兴趣盎然,大多数人都说自己也有奖励机制,争相问我奖多少。有了前面的教训,我怕他们又误会我要误导他们,不敢说实话。不说实话,又觉得对不起他们。我只好说:“我们从来不奖钱。” “那你奖什么?”大家望着我,急切地齐声问道。 “我儿子要我跟他打一架。”我鼓足了勇气才讲出这句话。果然不出我所料,大家全怔住了,随即叹息一声,不再望着我。从他们的神情中,我又一次明显地感觉到他们认为我在有意卖弄,在欺骗他们。 也许是这个原因,我这位家长委员会主任没有号召力,活动搞了几次就没有什么人来参加了。我也无暇去组织活动。劳保手套项目散伙后,我回归老本行,开办了家具厂。每天听着熟悉的锯刨声,我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苦笑着对自己说,“娘的,早晓得是这样,我何苦睡在办公桌上喂蚊子,考大学!我一直当包工头,早就是大老板啦!” 我的生活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每天跟游魂野鬼一样在外面闯荡,常常是郑方睡着了我才回家。我盼望政府下文制止行政部门办公司,盼望承包期早早结束,盼望天天跟儿子在一起。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儿子的心扉在逐渐向我关闭,我还洋洋得意于《小花狗》的魅力,自以为《小花狗》的效力比牛痘疫苗还要长久,会让我儿子百毒不侵,永远健康成长。我几乎完全放弃了自己过去那种重过程轻结果的教育方法,两只眼睛只盯在儿子所取得的成绩上。而郑方取得成绩又是那么辉煌,那么令我放心,令我自豪,让我陶醉。他依然每一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名,依然期期是三好学生,依然当班长;初二时,他还担任了学校学生会的部长,地理知识奥林匹克竞赛获省级一等奖,英语比赛全市一等奖。 在《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的扉页上, “奖 给 成绩非常优异,各种比赛多次夺取佳绩的郑方同学。希聪明再加,战果辉煌! 永州市三中143班” 在《聊斋志异》的扉页上, “赠郑方 祝方方: 有志者,事竞成,百二城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 当我将 本来我还有更加便捷的途径获得他们师生之间交往的事例和细节,我却不能那样做。郑方读大学三年级时,是他情绪最低落的时期。那一年暑假,他在家成天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写完了大半本稿纸,至少有三万多字。他写的时候,我无意中瞟见他写的似乎是自传。后来,他告诉我他写的就是自传。这本自传和他的几十本获奖证书现在就放在我手边的抽屉里,没有上锁,我只需举手之劳就能洞察到他的心理历程,得到真实的事例和细节。但是,没有儿子的准许,我绝对不能拉开这个抽屉。 风云不测,上初三时,郑方新的精神支柱又倒啦! 初三开学的那一天,郑方老早就招朋呼友,兴高采烈地去学校报到。和同学们出门时,他们还高声欢呼,“去看看邓板板,看他暑假搞了些什么鬼名堂!” 那一年,我终于结束了当老板的日子,回到单位上班。而单位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安排我去东安县农村搞点。那一天,我正好休假在家,望着儿子的背影,我真想说,“伙计,我跟你们一起去。”可是,这句过去几乎可以随口而出的话,这时在我心里却格外沉重。掂量了许久后,我才叫喊出来。郑方回过头来,可能是想也没想就应道: “你跟去做什么?”也许他意识到不该这样拒绝,接着又说,“报过名,我们要打球的。” 这时,我还没有看到我们父子之间的鸿沟,对他的心理变化没有在意,而以为他在为我着想,还洋洋得意哩。大约一个小时后,郑方气呼呼地跑了回来。他将拿去交学费的钱砸在桌子上,眼睛红红的叫喊:“我不读书了!我不在三中读书了!” 把我吓一大跳。待他平静后,他才告诉我,学校已经决定不让 我们跑到三中时, “一样的,一样的, 一位学生叫喊起来: “他当的再好,我们也不要! “ 学生们齐声叫喊,有的已经哭出声来了。 郑方一只手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哽咽着悄悄对我说: “爸爸,我们不要逼 我 校长没有出面,由一位年轻的副校长接待我们。从神情上看,这位副校长也不赞同撤换143班的班主任。他十分尴尬地解释说,不是学校不讲信用,是 原来是出了内奸。家长们的情绪缓和了不少,转而打起了内仗,责骂内奸,又对我和卫校 “其实,我们学校领导也承受了上头很大的压力,我们也想让 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换上的老师好不好,负不负责,这要得到学生的认可后才能这样说。我只想向你一句话,学校是不是要开除 副校长觉得我太不懂政策了,轻蔑地瞟我一眼,笑着说:“就这么一点小事,怎么谈得上开除呢?学校按照教委的意见,责令 “既然还要 家长们随即附合,纷纷质问副校长。 副校长这才意识到上了我的当,他摊开两只手说: “我也没有办法,学校也没有办法,是教委决定的。” “那我们去找教委!那钱是我们自愿交的,是在家长会上,全体家长一致同意的!要处理,让他教委处理我们家长!”我叫喊起来,招呼家长们一起去区教委讨说法。 走出办公室后,家长们却一个个溜了。走到校门口时,只有我和傅国华两人了,我们身后跟着郑方。傅国华拉住我说: “去问 “郑方,在三中吧。我还是在三中,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你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郑方默默地点点头。当他抬起头时,已经是泪流满面了。我和傅国华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我们刚走出校门口时,傅国华的大嫂追了上来,悄悄跟傅国华说:“校长说,‘郑方转学就转学!’你们自己看怎么办吧。” 我跟傅国华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由郑方自己拿主意。傅国华说:“方方,要是你想转学,那就转到一中去,每天坐公共汽车上学,要起早摸黑。转不转,随你自己。” 郑方说:“ 夏烨的妈妈在三中教书,应该了解新换的班主任。我们就叫郑方去找夏烨。 中午,郑方回来说:“夏烨不转学,也不换班。他妈妈说,初中反正只有一年了,换的班主任也不是顶差,数学老师没有换。”说着他望着我和傅国华问,“我就在三中读吧?” 那就在三中读吧。一年时间很快过去了。从表面上看,郑方受的影响似乎不大,仍然是回家后开了电视再放书包,仍然一边写作业,一边看电视,一边讲解给奶奶听;考试成绩仍然是全校第一名,仍然组织尿箪队打篮球。 初中升高中考试那天,跟他以往任何一次考试和竞赛一样,我们没有把这一天当作什么特别的日子。吃过早饭,各人忙各人的去了。 下午下班回家时,一听见开门声,我母亲就叫起来:“方方,是你回来了?”见是我和傅国华,母亲抬手抹眼泪,几乎是哭喊起来,“你们快去找方方啊!今天下午去考试时,他跟我说,要是考不好,他就不回来了。你们快去啊,快去啊!” 晴天霹雳,我呆站在门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开!”一向温顺的傅国华不禁勃然大怒,推开我就往外跑。 我赶紧跟着她跑。虽然感觉到天塌了下来,但我佯装轻松地安慰她: “莫急,他肯定在和同学打篮球。”傅国华不理我,迈开大步向前跑。我赶紧跑着超过她,仍然故作轻松地说,“跟我来,我保证他们在张培勇那里打篮球。” 张培勇家住在区建委。没想到,让我蒙对了,他们正在区建委的球场上打篮球。我们走到球场边时,已经暮色苍茫了。郑方正运着球向篮边跑,我放开喉咙喊叫: “伙计,灌篮!” 见我和傅国华都来了,郑方意识到是他跟奶奶讲过的那句话产生的结果,他很不好意思,把球传给同学,连忙叫散场。当他跑着去拿衣服时,我跟傅国华说: “不要提他说过不回家的话,不要讲我们是专门来找他。” “我有你那么蠢!” 傅国华白了我一眼。我明白她是埋怨我承包公司给儿子造成了影响。我们没提起,郑方也当没事一样,我们心照不宣地往回走。 两年前,永州的行政建制又改变了,撤销了零陵地区和县级永州市和冷水滩市,设立地级永州市。原县级永州市改为芝山区,原冷水滩市改为冷水滩区。初中升高中考试,郑方又是全芝山区第一名。他自己仍然愿意在三中读高中。 郑方上高中不久,我母亲瘫痪了。那一天,傅国华忘了带钥匙,下班回家叫我母亲开门。母亲再也站不起来。我赶回家将她送进医院,确诊为脑血栓。从此,她再也没能站起来,在床上躺了六年。看郑方正在读高中,我和傅国华忙不过来,我哥哥主动提出由我和他轮流照顾母亲,每人半年。我大姐也伸出了援助之手,轮到我那半年时,她把母亲接到了她家里。 我将父母接到城里的第二年,大姐的户口也解决了,从郑家村出来了,被安排在冷水滩百货公司工作。母亲瘫痪时,她已经退休。 “爸爸,难道脑血栓没有药治,就让奶奶躺在床上?” 一天,郑方望了我几眼后,这样问我。我明白他是在怀疑我们道德欠缺,不给他奶奶治病。我却没有明确问他是不是这样想,而是解释这种病确实是没有办法治好。我的解释并没有令他信服,因为过不多久,他又一次这样问我。我又一次向他解释。当他第五次问起时,他已经上高三了。解释过后,我说: “要是能治好,就算我不给奶奶治,你伯伯也会给奶奶治,就算你伯伯不给奶奶治,你大立哥哥也会给奶奶治嘛。这病真的是治不好,何况你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 “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他明白我猜度到了他的心思,脸红着走了。可是,他的疑惑是不可能消除干净的。 高三上期的一次模拟考试,郑方第一次没有拿到全校第一名,屈居第二。傅国华很着急,郑方更急。我倒不着急,觉得让儿子受一下挫折有好处,再说是一次摸拟考试,不是高考。就算是高考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二流大学的学生并不等于是二流人才。沈从文和华罗庚连大学的门都没有进,他们还是名牌大学的教授、大作家和大数学家!但是,想到可能是自己办公司影响了儿子的成长,想着我对他的教育虎头蛇尾,留下了不少的空白和遗憾。比如,我没有注重他青春期教育,没有对他进行明确的职业理想教育导向,没有进行金钱观和理财教育——这方面我自己也是空白,没有进行挫折教育、性教育,等等。我心里深深自责,却又想不出用什么办法来补救,就是有办法也为时已晚矣!除非进入时光隧道,让我们父子回到抱他到茆江桥看猪时的年代。我只能故作无所谓地安慰他: “没关系,打打篮球,松驰一下,不要成天绷紧神经。冷静思考一下,认真总结一下,看看哪些是薄弱环节。” 郑方白了我一眼,没有吱声。我顿时被他的目光震惊了。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儿子已经跟从前那位跟我打架的伙计判若两人。他不再那样爱说爱笑,爱开玩笑,而是沉默寡言,低着头走路,不再喊我喊伙计。这比模拟考试考了第二名可怕多了,我的心一下子悬在了半空中,却仍然试着安慰他,鼓舞他: “考试是受很多因素影响的,一次摸拟考试考砸了没有什么关系,你的基础好,只要你自己有自信,下次肯定考得好。” 郑方低着头仍然不搭理我。我的心更悬了,我明白他对第一名看得很重很重。他一直以三个哥哥为榜样,立志跟三个哥哥并肩而立。大立考上大学时,他不满六岁,我父亲逗他,“大立考上了北京大学,你将来考什么大学?” 他信心十足地应答:“我考东京大学,盖过大立的北京大学!” 当时,他不知道东京大学不属于中国。大概是他认为东方是太阳升起的方位,温暖的阳光比寒冷的北风好,就想当然地认为东京大学比北京大学好。从那时候起,他一直在心中鼓劲,决心要达到三个哥哥的成绩,甚至超过三个哥哥。大立本科学的是地球物理专业,毕业时轻而易举地考取了北京大学经济学研究生。小立本科毕业时被保送中国科学院读研究生,硕士毕业时,考取了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博士研究生,获全额奖学金。三立清华大学本科毕业时,被保送本校硕博连读的研究生。在这样的榜样面前,要抬起头来是需要做出很大的努力的,就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是非常不容易跟他们比肩的,更遑论要超过他们啦。 孩子成长需要榜样,但是,榜样太强大,让他认为无法企及时决不是好事情。那些从高楼上跳下来自杀的名牌大学的学生,其中肯定有不少的人就是因为这种原因。 郑方稳居了十一年之久的阵地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后,尽管他竭力反击,却抵抗不住节节败退。在频繁的摸拟考试中,他时而攻占第一名,时而败退至第二、第三名。最惨的一次竟然败退到第五名,物理成绩退至班上第八名。他的头越来越耷拉,言语越来越少。在过去的日子里,有NBA比赛电视直播时,哪怕时间是在半夜,他都会爬起来打开电视机。现在,晚上八点多钟,NBA的哨声吹响时,为缓解他紧张的心情,我故意将电视音量开大,故意冲着书房门大喊大叫: “伙计,乔丹出场啦!快来看!” 他坐在书房里无动于衷。当我再次喊叫时,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客厅里,无言地抓过遥控器将音量降低,然后不声不响地走回书房,将门重重关上。我的心跳比关门声似乎还要响,我长叹一声,心里在呼喊,“我的伙计到哪里去了?” 傅国华跑上去“叭”的关掉电视,似乎懒得跟我讲话。她不声不响地抓过一个苹果慢慢削,慢慢削,一边削,一边不时白我一眼。苹果削好后,她轻轻地推开书房的门,将苹果送去给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