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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31:00 admin 点击:28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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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要是你儿子考不上,那就有好戏看了。” 郑方在幼儿园大班玩的那一年,傅国华时不时半真半笑地跟我讲这句话。她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将郑方称为“你儿子”,巧妙地嘲讽我在教育儿子上的独断专行。其实,不仅是她担心郑方考不上小学一年级,连我心里也在打鼓。但是,我一个男子汉大大夫,总不可能让儿子中途从幼儿园退出来,再死皮赖脸地去求人家同意郑方去学前班插班吧? 傅国华又说:“那我们自己教教你儿子。” 母亲也劝我让父亲教一教,父亲早已跃跃欲试,只等我一点头,他就会立即披挂上阵。我一是怕在老婆和父母面前丢面子;二是坚信自己的教育方法是正确的。坚信郑方能考上小学一年级,坚持不同意,仍然跟他一起讲《小花狗》,仍然让他乱涂乱画。我对他们说: “我小学未毕业,大学都考上了,我儿子连小学一年级还考不上?” 由于我有这么一点牛皮哄哄的本钱,他们也只能将信将疑地依从我,何况郑方是“我的儿子”。傅国华从单位背回来上百张白纸,买回一套彩笔,让郑方由着性子涂鸦。一个星期天,我陪郑方画他心爱的幼儿园。画完后,他在下面写下“郑方”两个字。我高兴地问他,是谁教他写的。他说是幼儿园的老师。我问他还会写什么字。他说老师没教。我再问他: “你会不会算数?” 他说:“会。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四加四等于八。八加八等于几,我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一十加一十等于二十,二十加二十等四十,四十加四十等于八十。” “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师教了十以内的加法,其余的是我想出来的,一加一等于二,一十加一十当然就等于二十啦。” 我高兴得一把将他举了起来,转了两个圈。放下他时,我大声说: “好,好,好!想得好!伙计,读书就是这么想的!什么事都有规律,只要你这么去想,什么事情都容易得很!” 我把这一喜讯告诉傅国华时,她也着实地高兴了一阵,却又担心地说: “你发现没有,你儿子是用左手写字。” 郑方是左撇子,当然用左手写字嘛。爱因斯坦、牛顿、 她想了想,说:“我是担心学校老师会让他改过来。” “没有那么蠢的老师吧?”我心里却明白这么蠢的老师绝对不在少数。 傅国华的看法比我还绝对,她说: “你等着看吧,老师肯定有话讲的,说不定还不会收你儿子。” 果然,傅国华有先见之明。二小是城里最好的小学,离我们家近,不要过马路,沿着去精神病医院的那条沙石马路,十几分钟就走到了。我们自然决定让郑方进二小读书。 二小的 傅国华嗫嚅着不好应答。我实话实说:“没上,一直在地区机关幼儿园。” 毕竟是考小学一年级,没有考大学那般大的排场,没有划定警戒线,但考场的紧张氛围一点也不比考大学轻松。我和傅国华带着郑方来到考场时,门前已经站满了人。考试是一对一的面试,允许父母带着孩子进考场。我就明白说是考试,实际上不过是设置一道门槛,保证今后学前班的生源罢了,我顿时信心十足。参加考试的孩子大多数是郑方幼儿园的同学,都上过学前班。一见郑方,几位孩子就跑了过来。说起幼儿园来,郑方神气得不得了,让他们羡慕得不得了。上过学前班的孩子排在前面,考试出来时,他们都兴高采烈。傅国华忍不住找到熟悉的孩子,问考些什么,得到的答案让她对我怒目而视。我想问问她,却怕自讨没趣,刚刚蓬勃起来的信心又低落了下去。我怕传染给郑方,佯装轻松地跟他开玩笑。郑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一派不以为然的神情,反而安慰我: “爸爸,你不要担心,二小不要我,我到一小去。或者,跟大立哥哥一样,我直接读二年级。” 我说:“二小不收你这样的学生还能收谁?大立是因为那时候在农村,没有办法才直接上二年级。你还是从一年级开始,一级一级地读上去,这样好耍。” 叫到郑方时,我和傅国华拉着郑方走进考室。说是考室,其实就是一年级的教室,考官就是该班的语文 郑方立即回答:“我爸爸说,幼儿园好耍一些。” 两位老师瞟了我一眼。 “郑方,这间房子的顶是方的,还是圆的?” 郑方望着 “你是老师还认不出房顶是长方形的,还问我?” 郑方说:“不会。我爸爸说,上学后,老师要教的。” 郑方说:“会。但不会写,我爸爸说,老师要教的。” 两位老师相互望了一眼,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递给郑方,叫他写字。郑 “除了画画,我只会写我的名字。老师,我写名字,还是画画?” “写你的名字吧。” 一看郑方用左手写字, 说着她们就埋怨我和傅国华为什么不早点把他纠正过来。想着人家手握否决大权,我们只是唯唯诺诺地说上班太忙,没在意。我担心她们不要郑方,赶忙说: “两位老师,请你们收下郑方。我保证第一个学期期中考试,郑方进入全校前十名,期末考试,进入前五名。要是没有达到,你们把他退学。” 两位老师相互看了一眼,没瞟我一眼,对傅国华说:“明天,你来看榜吧。” 考试就这样结束了。走出校门时,我和傅国华都没有了信心,商量如何找人到一小去走后门。第二天,傅国华带着郑方去看榜。回来时,母子俩满脸喜气洋洋,傅国华却逗我说郑方榜上无名。我高兴地嚷:“决不可能,我的儿子哪个敢不收!” 傅国华笑着说:“收是收了,只怕你那牛皮吹的太大了。” 她说的是我 父亲不看电视。郑方上学后,他就跟我母亲在家打字牌。有时候,母亲忍不住想看看电视,他就吓她,“这东西是花了两千多块钱买的,搞坏了,卖了你也赔不起!”吓得我母亲从来不敢开电视机。郑方打开电视机后,他也不瞟一眼。郑方写作业时,他盯住郑方手上的笔,随时准备纠正他的错误。不过,郑方很少给他机会。 郑方写完作业时,我会下班了。要是电视节目很中他的意,他抬头叫我一声后,转眼盯住电视不会理我。要是电视节目不好看,他就冲我叫: “爸爸,电视没有味道,我们讲《小花狗》。” 我知道孩子迷恋电视不好,知道边看电视边写作业更不好,可是,我们的游戏规则在《小花狗》中早已约定:上班是父母的工作,小花狗不得过问;读书是小花狗的工作,父母不得干涉,父母和小花狗的职责都是努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我坚持按已经约定的规则去做,并跟傅国华约法五章:不要动他的书包;不要问他作业打了多少分;不要加家庭作业;他不主动问,不要辅导他;不要叫他写作业。郑方自觉遵守规则,从来不欠作业,从来不问我们,从来不要我们催他做作业。碰上停电不能看电视和写作业时,他就会站在阳台上大喊大叫,“电啊,你怎么还不来啊!”要是停电前没有写完作业,他会急得哭起来。 我安慰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一次作业没写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好哭的。跟老师讲明情况,第二天补上就可以了。要是你不好意思跟老师讲,我写个证明给你带给老师。” “哪个男子汉大丈夫完不成任务还讲理由的?电啊,你快来吧!”他跺着脚哭喊。 第一个学期期中考试后,拿着成绩单回来那一天,郑方垂头丧气。把我吓一大跳,我佯装幸灾乐祸地问他:“老师批评你了吧?” 他将成绩单递给我,牛气地说:“哼,老师舍得批评我!”说着他耷拉下脑袋,“是我考试没考好。” 我赶紧看成绩单,一看就高兴得想跳起来,却故意说: “伙计,你对自己的要求还挺高的嘛,班上第三名,全校第四名,你还说没考好?” “是没考好嘛,要是我细心一点,不把那个加号写成减号,减号写成加号,我就是班上第一名了。”他眼睛里已噙满了泪水。 我赶紧一把抱过他,抚慰他说: “没关系。读书主要是把书读懂,你知道把加号写成了减号,把减号写成了加号,这就表明你会做那两道题,书读懂了。下次考试,多检查一遍就会避免这种错误啦。” “爸爸,期末考试,我一定要搞个全校第一名。” “没有必要,不要想着去争名次,只要你觉得读书有味道就行了,考试能打八十五分以上就很不错啦。” 期末考试,他果真是全校第一名。拿回成绩单时,他故意作出垂头丧气的样子,故意藏着不让我们看,想让我们主动求他。傅国华要开口向他要时,我向她摇摇头。坚持了没有一分钟,他就憋不住了,将成绩单递给傅国华,转身一把抱住我,欢喜地叫起来: “伙计,拿奖来!” 我故意问为什么要奖他。他神气十足地说: “我考了全校第一名,你还不发奖?我同学说,要是他考第一名,他爸爸奖他二十块钱!” “你也想让我奖你二十块钱?” 他放开我,望着我认真想了想,扑上来又抱住我,尽力将我向沙发上推,大声叫: “我要你跟我好好地打一架!” 我就跟他滚在沙发上打架。我家的那件沙发是能打开当床睡的,我们一直将它打开着,就是为了让我们父子打架。滚打了一阵后,见他满头大汗,我赶紧佯装牺牲了,躺在沙发上一动一动。他套用电影上的标准台词,伏在我耳边叫:“同志,你醒醒,你醒醒。” 我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片纸,有气无力地说:“请把这个,交,交给党……” 他接过纸片,就搔我的胳肢窝。我哈哈大笑着坐起来时,他又将我扑倒在沙发上,骑在我身上,跟我约定:“伙计,以后,我考了第一名,我们就这样打一架。” 令我感到遗憾的是,郑方终于被迫用右手写字。尽管我跟他约定,在学校里用右手,在家里写作业和画画用左手,但毕竟好手难敌两拳,最后,他在家里也用右手写字了。 令我更加遗憾的是,我的儿子竟然偷钱!1990年,我被派去江华县农村蹲点。年终期满那天,单位的车去接我。司机郭铁钢一下车,就望着我怪怪地笑。他跟我住对门,平时我们经常开玩笑。当时,流传一个笑话:某市政府部门的一位领导和司机出差时,在路边店嫖娼。回去后,他们说压死母猪一头赔偿了钱。司机写了一张证明,由领导签字作证,将俩人的嫖资在单位报销了。于是,我就冲郭铁钢叫: “是不是在路上压死母猪一头?” 郭铁钢故意卖关子,说:“今天回去后,就有好戏让你唱了。” 我以为单位要为难我什么的,追着问他有什么好戏。他一直笑而不答,吊着我的胃口。过了富家桥,离永州城只有十来公里了,他才告诉我,郑方偷了家里八十块钱跟他儿子和院子里另外一位孩子去买电子游戏机。我顿时感到车子翻转了过来一样,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失败感。郭铁钢的儿子和那位孩子都比郑方大两三岁,我就自欺欺人地想,肯定是他们引诱我儿子干了坏事。我真想冲郭铁钢发火,却又明白已经无济于事,只能把两家关系搞僵。大立六岁时,有一天,他跟村里的孩子去塘里洗澡。我父亲将大立从塘里揪回来,用竹枝打。打过后,还叫他头顶一碗水,跪了大半天。我担心父亲这样惩罚郑方,慌忙问郭铁钢: “我爸爸打郑方没有?” “没有。你爸爸说等你回去处理,由你打。” 虽然傅国华是个温和的人,但儿子犯下这样的错误,很难保证她不动手。我连忙又问,傅国华打郑方没有。郭铁钢笑着说: “傅国华急的只是哭,也没打,也说等你回去打。老伙,你回去就有瘾过了,给我狠狠打吧。娘的,那天,我把我儿子打了个半死。” 听说郑方没挨打,我就放心了,禁不住嘟哝起来,“没打就好,没打就好。”我一边嘟哝,一边思考处理的的方法,郭铁钢后面的话我根本没听清楚。 从江华老县城水口到永州有两百多公里,单位的车又是南京产的大桥牌吉普车。我们回到局里时,天已经黑了。下着毛毛细雨,风冷飕飕的。 考验我的时刻到啦!我感觉从头到脚冷透了,怒气冲冲地向楼梯上爬。我家住在三楼。后来我母亲告诉我,知道我下午会回家,郑方在阳台上站了一下午。听见车一响,他就哭了起来。进门时,我冷静了下来。脚冷的难受,我先倒水烫脚。母亲悄悄将事情告诉我,嘱咐我吓一吓郑方就行了,不要打他。我故意说,怎么能不打呢?我要打断他的手!吓得母亲直抹眼泪,我才明白不该开玩笑。父亲把母亲拉过一边,耳语什么。大概是叫母亲不要插手,任由我处置。洗过脚,我佯装无事一样地冲阳台上喊: “伙计,老爸回来啦,你还不来欢迎。” 郑方哭着跑过来,“扑通”跪在我面前。我依然装作不知道,拉着他起来,跟他开玩笑: “就是三个月没见面,你老先生也不要行这么大的礼嘛。” “爸爸,我犯了大错误,我偷家里的钱!”郑方哭喊着不起来。 听他自己说了出来,我更加镇定了,严肃地问他:“你拿了多少钱?” “八十块。” “你拿那么多钱干什么?” “他们叫我买游戏机。” 我赶紧打断他的话:“不要说他们,是你自己!游戏机呢?” 他哽噎着说在。我叫他把游戏机拿过来,再叫他把铁锤拿过来。他将游戏机和铁锤摆在地上,又要跪下去。我赶紧拉住他,问他: “这个游戏机,你喜欢不喜欢?”他张着嘴不应答。我又说,“说实话!” “喜欢。” “你当然喜欢嘛。不喜欢,你还拿家里的钱去买。我再问你,不经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同意,拿了家里的钱买回来的东西如何处理?” “我不知道。” 我大声命令道:“把游戏机拿到阳台上去捶碎!捶到我满意为止!” 他捧着游戏机去阳台上捶。听着“叮叮当当”的声响,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捶了好一阵,我叫母亲去叫他把捶的碎片捧来给我看。游戏机已经捶成了指头宽的碎片,我故意叫他再捶。又捶了一阵后,他捧来给我看。我抱过他,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平静地说: “好啦,把阳台上的碎片扫干净,洗了手,我们吃饭。” 事情就这样处理完毕了。父母和傅国华不相信,郑方更不敢相信。吃过饭后,我推说坐车太辛苦,马上上床睡觉。睡在床上,我在想,我给郑方的惩罚太严厉了,我不该叫他捶第二遍,不该不跟他讲清道理就睡觉。第二天早上,郑方上学后,母亲叫我去找郭铁钢和那一位孩子的父母,叫他们赔偿钱。就是郭铁钢的儿子跟那位孩子要买游戏机而没有钱,才唆使郑方从家里拿钱。他们用郑方拿的钱买了三个游戏机,一人一个。找他们赔钱合情合理,但必须要将郑方拉出来作证。我不想让儿子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再度受伤,就告诫父母和傅国华,从今以后,家里谁也不准再提这件事,那点钱不要追究了。 当天中午放学,我特地去接郑方。走到精神病医院门前时,见他低头耷脑地走过来,我的心就揪紧了,深深自责,急忙叫他。他抬头一见我,眼睛就红了。我跑上去拉住他的手,笑着问:“老方,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抱你到癫子院来耍?” “我只记得你抱我去茆江桥看猪。” “抱你来癫子院看碑就不记得了?走,我们再去看一下怀素同志的《千字文》碑。” 我拉着他走进精神病医院。《千字文》碑还横卧在原地,我绘声绘色地讲他在碑上撒了一泡尿,让我看清了《千字文》碑。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赶紧抓住时机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那时才七个月大,穿的是开裆裤,就是准备让你随时撒尿的嘛,现在叫你拿出家伙来冲碑上撒尿当然不行啦。你拿家里的钱,就跟穿开裆裤撒尿一样,是你不懂,才拿嘛。不要把这件事记在心上,以后不拿就行啦。需要钱买什么,跟我和你妈妈讲清楚,我们会把钱给你。你说,是不是这样?” 他点点头。我接着就说他到茆江桥看猪时,一定要坐在猪身上,害得我鞋子上踩的尽是猪屎;说他一定要我把纸飞机飞屋那么高,害得我把胳膊甩痛了。说着说着,他眉飞色舞地跟着我说起来。我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下地。 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教训。半年后的一天,傅国华将装了一个月工资的信封忘记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来。我们家的钱从来不上锁。她拉开抽屉拿钱时,不见信封,一时着急,就叫起来:“方方,是不是你拿了我的钱?” 郑方立即放声痛哭,说没有拿。我相信他没有拿,叫傅国华找。她从背包里找到时,我气的不行,喝令她向儿子道歉。傅国华也认识到自己无意之中戳痛了儿子的伤疤,赶忙向郑方认错。郑方抹掉泪水,笑着说:“没关系。” 没过多久,郑方把同学打伤了。那天,他跟同学在学校里打乒乓球。刘思捷叫郑方把球拍给他,郑方抓着球拍就扔过去,打在刘思捷的额角上,打破了皮,流了血。郑方吓的不敢回家。天将黑时,我去接他,在大门前撞见 “尽管你是无意的,但已经伤害到了人家,就应该去向他道歉!” 他说:“老师已经叫我跟他说过‘对不起’了。” “你们还没有成年,虽然你向他道过歉,但还应该由我带你去向他父母道歉,去看望他,去赔偿医药费。” 刘思捷跟郑方在幼儿园就是同班同学,他的父母都在医院工作。我们跟他父母的关系都很好。我在商店里买了两包点心。走到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刘思捷的家。见我带着儿子登门道歉,刘思捷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非常高兴,一定要留我们吃晚饭。被我谢绝了。刘思捷的母亲魏医生一手拉着郑方的手,一手拉着刘思捷的手,再将两个孩子的手抓在一起,笑盈盈地说:“两个好兄弟,好朋友,好同学,拉拉手。” 两个孩子的手拉在一起。郑方说:“我不应该扔过去的,对不起。你还痛不痛?” 刘思捷说:“不痛。我应该自己跑过去拿的。” 我提出来要赔付医药费。刘思捷的父母和爷爷、奶奶说什么也不同意。临告辞时,郑方和刘思捷还拉着手又说又笑。回家的路上,郑方拉紧我的手说: “爸爸,要不是你带我来道歉,我真想不出以后如何见刘叔叔和魏阿姨,如何跟刘思捷耍,我还以为他会永远不理了我哩。” 我说:“以后,做什么事之前都要想一下。球拍怎么能扔呢?扔出去不是打到人,也会摔坏嘛。还好,不是手榴弹,要是手榴弹,你就把刘思捷同志报销了。” 郑方憋不住笑出声来。 1992年2月,我父亲去世了。去世的两年前,他因肝癌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肝脏。人瘦的能让风刮跑。他要顽强地活着,几乎天天跟我母亲说,“我能活到看见我方方上大学就好了!”医院里没有办法,他自己四处找草药吃,相信江湖郎中“以毒攻毒”的歪理,什么药草都愿意吃。田三七比铁还硬,他每天敲一点含在嘴里,用牙齿慢慢地磨。我叫他让我去叫药铺碾成粉,他说碾过后没有药效。看着他在痛苦地挣扎,我们的心也在痛,却又不好劝阻。郑方特别懂事,自从爷爷病重后,他进门走路都是轻轻的。时不时依偎在爷爷怀里,让他搂一搂。一天,父亲搂着郑方,动情地说: “你伯伯上了大学,你爸爸上了大学,大立上了北京大学,小立上了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我们家里已经出了四个大学生。明年,三立要上大学。你要等八年才上大学,爷爷能看见你上大学就好啦。”说着他的声音瘪了,他赶紧咳一咳嗽,提高声音说,“方方,我们家里出这么多大学生,全靠共产党呀!要不是新社会,莫说出四个大学生,我和你奶奶就是把十几亩水田全部卖掉,恐怕也供不起你伯伯一个大学生哪。你一定要发奋读书,跟大立和小立一样,也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唉,爷爷能看到你上大学就好啦!” “爷爷,我也考少年班。上了大学后,我发明一种最好的药,一下就把你的病治好了。”郑方这样安慰他爷爷。 这算是父亲给他最小的孙子留下的遗言。说过这番话没几天,父亲就住院了。他高大的身子几近干枯,躺在病床上,只是将床垫压下去一个小小的坑。仅剩的几根头发跟枯丝一样毫无光泽,络腮胡须一根根支楞着,跟床单一样白。两只大眼睛无光无神,呆痴地望着天花板,时不时流下清亮的泪水。他再也不能一耳光打得儿子耳朵屎跳出来了,再也不能抱着孙子一口气爬上八十七级台阶了,再也不能喂他的鸡了。 郑方来看他时,祖孙俩拉着手,一个哆嗦着叫着“毛毛”,一个不停地呼唤“爷爷”,爷爷和孙子都是泪如雨下。没过一个月,他就去世了。咽气前,他惦记的是最小的孙子。一听噩耗,郑方就滚在地上放声痛哭。父亲的灵堂设在哥哥的学校里。在灵堂上,郑方像大人一样恪守孝道,始终不离灵堂一步。亲友来吊唁时,他跟着我们跪跪拜拜地迎送;送走客人后,他泪流满面地跪在爷爷的灵前焚化纸钱,连他最喜爱的武打片录像都不看一眼。来吊唁的人们和亲戚见了,莫不动容,都赞扬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懂礼!” 听着人们的赞扬,在悲痛之中,我心里有一丝宽慰,自以为自己的教育方法得当。 一切波折都没有影响到郑方的学习。自从一年级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他是全校第一名后,似乎第一名让他买断了,从一年级至五年级——他们使用五年制教材,他都是全校第一名。为他考了第一名,我们一年要打四架,打到他上四年级时,沙发被我们打坏了,不得不将战场搬到了床上。后来,干脆在地上乱滚。 每次打架前,我都做出很不情愿的样子,叹息着说: “唉,伙伴,你总是考第一名干什么吗?你应该让你的同学也享受一下第一名的感觉。” “我就是不让他们享受,我就是不让他们享受!”他叫喊着将我扑倒在地。 在郑方读四年级时,三立考上了清华大学。郑方已经将三位哥哥当作了自己的榜样。我们打完架后,他躺在我身上,抚摸着我的下巴,郑重其事地说: “爸爸,我也要考少年班,考清华大学的少年班!” 我笑着说:“考什么少年班喽,一级一级地读上去好耍得很。小立考少年班,是因为他在五中读书,他嫌五中不好耍。考清华大学嘛,你倒应该努力。” 我是真心不想让郑方一直考第一名,希望他受一点挫折教育。四年级期末考试那天,他忘了带笔。母亲将文具盒拿到我办公室,说郑方刚走,叫我追着送过去。我不去,也不让她去。我真心希望郑方因为没有笔考不成,打零分。没想到,他的老师借笔给他。我也是真心不想让他上少年班,少年班除了名声好听一点,除了早一年进大学,还有什么好处?据说因为年龄小不适应大学生活,不少的少年班学生退学,有的甚至因而毁了一生。我倒希望郑方学一门艺术,不要跟我一样,除了会写字,不会画,不会拉,不会跳,不会唱,连唱卡拉OK也五音不全。出差或陪客时,走进歌舞厅,我只能坐在角落里不停地抽烟,喝茶,盯住别人看。他爱画画,将长篇小说《一个人在美国的遭遇》、《格林童话》等书改编成了连环画,我为他装订了厚厚的几本。我就做他的思想工作,动员他去学画。 我问他:“老方,你想不想跟人学画画?”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决心十足地应答:“学!” 在文化部门工作多年,我认识不少画家。我请 我说,学画画并不是为了当画家,而是学一手技能,懂一门艺术,而是提高自己的艺术欣赏眼光和审美能力。 他坚持不去,说:“不是为了当画家,那还去麻烦人家干什么?我能出黑板报和墙报就可以了。我只想把书读好,多打打篮球。” 见他没有积极性,我也就作罢了。 书,他的确读的好。他小学升初中时,零陵县早已被撤销,一分为二,改为永州市和冷水滩市。他的考试成绩是全市第一名。我真有点不想跟他打架,当他扑上来时,却又跟他好好地打了一架。 小学升初中本来是到开学时背着书包去上学的事情,竟然折腾出了什么全市第一名,竟然还有人称赞为“状元”,让人匪夷所思。让人更不可思议的是,成绩公布后,当天晚上,就有老师找上我家里来。劝说我们把郑方送到他们学校,开出了非常优厚的条件:一、让郑方上最好的实验班——实验班都是尖子生;二、初中三年学费全免;三、让郑方当班长;四、郑方想坐哪个座位,就坐哪个座位。 第二天早上,另一所学校的老师来了。一天之内,我们接待了城里最好的三所中学的老师。老师走后,我们把决定权交给郑方自己,随他去哪所学校。 郑方说:“哪所学校好耍,我就去哪所学校。” 我说:“那你就先去耍一趟吧。” 郑方真的抬腿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