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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31:00  admin  点击:2912
 

第十六章

 

 

郑方满半岁后,我着手实施自己的育儿大计。说是育儿大计,其实只有两个心愿:一是我要让郑方出去,走出永州,上全国最好的大学;二是我要做到既是他的父亲,又是他的朋友,既是他的导师,又是他的同学。至于如何实现这两个心愿,我自己也没有清晰的思路和步骤,只是跟着感觉走。就跟阅读当时时髦的朦胧诗一样。

我在单位担任文秘工作,大多数时间替文化局写材料。为了有更多的时间抱着儿子四处游玩,我自创了一套“多、快、好、省”的原则,指导自己写材料。“多”,动笔前多思索,构思成熟后一挥而就;“快”,领会领导的意图反应快,写作时的速度快;“好”,让领导看了要叫好,领导的领导看了更要叫好;“省”,材料送上去不打回来返工,省工、省时。

效果很不错。我写的第一个材料是总结一个乡镇文化站辅导员的事迹,参加全国文化先进个人评比。那位辅导员的事迹的确感人,他把老婆儿女帮别人加工鞭炮赚来的工钱拿去当文化站的业务经费,买书、买纸、买广告粉,办演唱队什么的。我摒弃当时一般材料所用的豪言壮语和“八股文”的写法,用抒情散文的笔法去描绘他对文化工作的情感。写好后,我自己也认为不像材料,但读过后感觉鼻子发酸。我估计局里难通过,故意在手上压了两天。等到向省里送材料的半个小时前,我才交到局里。分管的副局长看了后,瞪着我要发火。见修改已经来不及,发火也无济于事啦。他将材料扔在我面前,讥讽地说:

“你那大学就这样读的!”

我说:“我们没开写材料的课,我现在才开始跟着你们领导学习嘛。”

不出我所料,材料送进省里时,省里说,“不像材料,但蛮感人,送上去试试吧。”送到文化部,那位辅导员当选为全国文化工作先进个人。领奖回来后,县里录用他为国家干部,调进了县文化局工作。

人家一炮而红后,我却几乎成了写材料的专业户,曾经有好几年我似乎总是在写材料。熟则生巧,“多、快、好、省”的原则,我越运用越得心应手,成了公认的写材料的“好手”和“快手”。在构思材料的时间,在写材料节省下来的时间,在下班后,总之,只要有空闲,我都抱着儿子在单位周边游玩。我非常怀念读四年级时在郑家村周边神游的日子,认为我下定决心出去的基础就是那时候奠定的。

城里比郑家村好玩。我们单位的前门朝向茆江桥,门前是一口大塘和一片水田,出门是一条跟机耕路一样的毛马路。除了有汽车要进来,平日都用大铁锁锁上,人们出入都是走后门。因而,我们单位又号称是最牛的单位,不走后门,你根本进不来。

一出后门,是种满梨树的山坡。梨树年年开花,却从来没见过结果。也许是没有结果的原故,它们的精力无从释放。十月小阳春,它们也含苞怒放,闹得半边山坡白花如雪,花香阵阵,让人总以为记错了时节。梨园的左边是地区精神病医院,夜深人静时,不时有高亢的歌声传出来。右边是军分区的修械所。修械所下面是地震预测台。山脊上一道高围墙,围墙内是军分区,围墙外是一条沙石马路。沿着马路向北是地区文化局、气象局和长途线务站;向南是精神病医院的大门,从门前拐弯向西是武庙和法华寺。

还有绿天庵。绿天庵是唐朝怀素和尚用芭蕉叶练书法的所在,被彻底拆毁了,遗址就在精神病医院内。中国历史上精通草书的书法家不少,但人数最为集中的是唐朝。在唐朝,有两大书法家都被称为“草圣”:第一个是宰相张旭,第二个就是绿天庵的和尚怀素。怀素成名于张旭之后,他继承张旭笔法,又有所发展,擅长狂草,人称“以狂继颠”;跟张旭并称,“颠张醉素”。精神病医院的老宿舍前现有一座八角小亭,亭内竖着一块两米多高的大石碑,上面刻的就是怀素的《千字文》。

我抱着郑方就在以上范围内游玩。由于有种棉花时的经验,在大家上班的时间,虽然我脑子里在构思材料,在上班,但没有人能看见你的脑子在运转,看见的是你抱着儿子耍。怕被领导看到后受批评,出了后门后,我们不向北走,要么向南去精神病医院、武庙和法华寺,要么向东去茆江桥。

其实,我们也不喜欢向北走。跟越南打了一场自卫还击战,大获全胜之后,似乎没有哪个国家再敢欺负中国,似乎已经刀枪入库,军分区的修械所无械可修,五六位工人在钉沙发出售。这是我过去的老营生,没什么看头。我在下班时间抱着郑方去看过一次。听见“叮叮咚咚”的敲击声,郑方很兴奋,挥动双手,“嗷嗷”叫着,一定要抓过师傅手上的铁锤。师傅也想让郑方玩一下,但买沙发的人坐在车间里催货。我对郑方说,“我那把铁锤还在家里,等下回去让你玩个够。”见他执著要,我捡了一点人造革下脚料,为他扎了一把“铁锤”。他挥舞着在我头上敲,见敲不出声音,他撇一撇嘴巴就哭起来。

修械所下面的地震预测台我们也只去过一次。怕我们把仪器看坏似的,他们只准许我抱着郑方站在窗外看一看。仪器不是张衡造的候风地动仪,没有什么观赏性,我只瞄了一眼,郑方连一眼都没有瞄,就吵着要离开。

精神病医院、武庙和法华寺有看头,我们去过无数次。我认为人生应该什么都要见识一下,决定带郑方去看看精神病人。跟现今的重点中学一样,精神病医院的住院部也是封闭式管理,不是该院的医护人员进不去。药房的贺医生曾经请我做过结婚家具。我找到贺医生,请他带我们进去。住院部在山脚,从药房下去时,贺医生责怪我:

“你有亲戚在这里住院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我的亲戚哪有脑子灵活到发癫的,我是想让我儿子看看精神病人的样子。”

贺医生就站住不走了,盯住我怪怪地笑,只差没有点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癫子。笑了十多秒钟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郑方的脸上轻轻刮了两下,问我:“侄儿多大了?”

我说:“七个多月。”

贺医生拉着我转身往回走,笑着说:“哪有抱着七个月大的儿子来看癫子的?”

我省悟到的确有点荒唐,把这一项教育内容取消了。有人叫贺医生拿药,我想让郑方去看他拿药。他说医院有规定,药房不能让我们进去。他从窗口递出一个空药盒,叫我给郑方玩。他对我说:“你带着儿子在院子里随便玩吧。下班后,我请你们吃饭。”

我抱着郑方在院子里乱转悠。当时,怀素的《千字文》碑还丢弃在地上。走得累了,我抱着郑方坐在碑上歇息。灰土填平了字痕,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郑方要在上面坐一下,我就让他坐一下。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它是大名鼎鼎的《千字文》,还以为是从哪个地主老财或官老爷的墓地里“破四旧”破下来的破碑。等郑方坐在碑上两只眼睛望着我时,我跟老师教书一样地告诉他:

“这是石碑。制作石碑主要有四道工序,先是从石山上开凿下来一块大石头,再打成坯子,第三是写上字,第四是由石匠师傅照着写上去的字刻出来,就做成了石碑。石碑有许多种,有功德碑、纪念碑、记事碑、诗文碑、庙碑、墓碑、路碑、界碑,等等。我们中国人讲究歌功颂德,精神传统,屁大的事都要立碑。打一口井,架一座桥,修一个凉亭、死一个人,都要立碑。这块大碑可能就是哪个大地主,或者大官的墓碑。”

像是要纠正我信口胡说似的,郑方“咿咿呀呀”抗议起来。我刚要问他是什么碑,他咧嘴一笑,小鸡鸡射出了一线尿,“哗啦、哗啦,”撒湿了碑上一大片。随着尿液流动开来,碑上的字迹显现了出来。原来真的不是墓碑,碑上不仅没有“显考”、“先妣”,而且字迹极其潦草。哪有墓碑上的字刻成这样的?刻成这样有谁认识?谁有兴趣去“猜”你祖上的“丰功伟绩”?虽然我不懂书法,但临摹过毛泽东和林彪的字。见碑上的字比毛泽东的字还要草,我就来了兴趣。当时,我还不知道绿天庵,也不知道“草圣”怀素。我跟郑方说:

“郑方同志,对不起,老爸刚才说错了,这不是墓碑,可能是诗文碑。”

郑方不理我,伸着手指头要耍尿。我赶紧将他抱到一边,顾不得他抗议,顾不得尿臭,我伏在碑上仔细辨认起来。可惜只能认出十几个字,只感觉到满块碑的字似乎都活动了起来,如骤雨旋风,纵横姿肆;又似龙腾虎跃,奔蛇走虺。像是喝醉的高人在信笔挥洒。我也跟干了几大杯白干酒一样,全身的血液奔腾起来。我想多看一点,就忍不住冲郑方叫喊:

“伙计,再来一泡,再来一泡!”

武庙和法华寺当时被农机研究所占据,从里面不时传出“叮叮、咣咣”的敲击声。那声响跟敲钟击磬的声音差不多。农机研究所跟我们单位一样牛,大门上也是挂着大铁锁。第一次去看武庙时,我抱着郑方沿着围墙找后门。走过围墙的拐角时,两位老婆婆相扶相携地向我们迎面走过来。这时,围墙内传出来节奏感很强的、像是敲木鱼的声响。两位婆婆站下来仔细聆听。声响落下时,我们刚走到她们跟前。她们张着眼睛盯住我,一位婆婆不好意思似地问我:“老师,是不是准许有和尚了?里头是不是在做法事?”

中国人的称呼随社会风尚的改变而变化。上世纪五十年代讲求社会平等,大家相互叫同志;六、七十年代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叫师傅;八、九十年代知识就是力量,叫老师;现如今一切向“钱”看,叫领导,叫老板。

也许是见我面色白净,戴一副眼镜,八十岁的婆婆也尊称我为“老师”。我摇头笑着说不清楚。两位婆婆感到不可理解,她们瞪着我质问:

“你当老师的不清楚,哪个清楚?”

“你是不想告诉我们吧?”

我说:“对不起,我不是老师,我真的不清楚。”

“哦,不是老师哪。”两位婆婆意识到自己问错了对象,相互捶着背,哈哈笑着走了。

在围墙外寻了许久,我才寻到一条跟房门一样的门走进去。武庙其它的建筑被拆毁了,在原址上建了宿舍什么的,正殿却保留完好。就像一个被砍头的罪犯,身子让狗吃了,脑壳丢在地上没人要。虽然只剩一座正殿,虽然殿堂做了办公场所,但一见前檐的四根青石龙柱,我就禁不住叫好。郑方的眼睛也闪闪发亮,歪着身子要我抱他去摸石柱子。每根青石龙柱高两丈有余,一个人不能环抱,柱上盘缠着浮雕石龙,雕琢精美,让人叹绝。龙体肥胖,鳞甲分明,似有腾空飞跃之势,龙头硕大,伸出柱外一尺多,龙嘴里含着石珠。我们一走近青石龙柱,郑方就张开双臂要扑上去要抱住。我举着他,让他抱住一个龙头,他居然跟亲他妈一样嘬着小嘴去亲吻。当时,我不知道武庙供奉的是岳飞还是关羽,也搞不清这种青石龙柱是如何打造出来的,没有向郑方讲解,只是拨动龙嘴里的石珠,让它发出滴溜溜的声响来逗他玩,让他加深印象。

看过青石龙柱后,我们去寻加工车间,看看研究出了什么样的新式农机。循着声响,我们很快在庙后找到了。车间里有几个工人,分作两拨。有一拨在敲打扑滚机,另一拨在制作人工打煤用的藕煤机。看来,他们在公私兼顾,或者说是国家利益和集体利益兼顾。扑滚机算科研成果,藕煤机可以卖点外快。

郑方对敲敲打打很感兴趣,特别喜欢看着做扑滚机。见一位工人推着扑滚机试试能不能滚动时,他兴奋得在我怀里直蹦跳,似乎要上去操纵。扑滚机极其简单,简单到不能称之为机。就是一个木框架当中安装一根带铁片的轴,人站在木框架上,让牛拉动轴转动起来,行进中将禾蔸扎进田泥里,省了犁耙翻耕。我给全车间的工人散了烟,然后扶着郑方站在扑滚机上,请那位工人推动了几下。郑方高兴得哈哈大笑。

那一天,我们在武庙玩了一下午。回家时,郑方依恋不舍地盯住车间不回头。

法华寺在武庙隔壁,据说从前寺和庙是一个整体,属一个单位。寺里设有如来、文殊和十八罗汉等菩萨数十尊。香火鼎盛时,住持僧人有一两百个,规模之大为永州佛庙之首。大雄宝殿前有钟楼和鼓楼,临夜击鼓鸣钟,声闻全城。称为“山寺晚钟”,是永州八景之一。如今拆的也仅存大雄宝殿。我们去的时候,殿门紧闭,殿前的空坪上有十几只鸡在散步。郑方不想进去,我抱着他站在门前的山顶上。放眼一望,几乎整座永州城尽收眼底,房屋鳞次栉比,潇水北去,对河的愚溪桥、西山和造纸厂历历在目,二小和电影院就踏在脚下。

柳宗元被贬到永州时,曾在法华寺寄居过。想必他大清早起来,站在我们站的地方望见了西山美景,就情不自禁地冲他的随从叫喊,“嗨,兄弟们,快准备酒菜,吃了早饭,我们到对河那座山上耍子去也!”

我告诉郑方,柳宗元就这样去西山宴游的。游玩回来睡了一觉,等酒醒了后,他就爬起来写文章。我还告诉郑方,教我古典文学的老师讲《始得西山宴游记》讲的最有味道。讲到“箕踞而遨”时,他蹲下去坐在讲台上,给我们示范什么是“箕踞”。我将郑方放在地上坐好,学着老师的姿势,“箕踞”给他看。

从法华寺门前向南是当时零陵地区卫生学校的后门。那时的人们似乎都喜欢走后门。我一边讲解,一边“箕踞”下去时,一位老师模样的中年妇女经过。她站下来,饶有兴趣地望着我。等我“箕踞”好后,她笑着问我:“你演戏呀?”

我得意地说:“给我儿子上课。”

“他话都不会讲,上什么课?”

我笑一笑,继续上课。我也明白儿子还不会讲话,除了“啊啊哦哦”,他连爸爸都不会叫,但我认为他能听懂我的话,就是现在不懂,也会在他脑海里留下印记。我抱他四处乱走的目的就是跟他讲解看到的新鲜东西,以平等的态度、大人的口吻跟他讲话,而且讲的是地道的零陵话。不像现今的大多数家庭大人之间讲方言,跟孩子疙疙瘩瘩地讲“塑料普通话”,有时还“拜拜”,搞“一家两制”。搞得孩子见大人讲话时眼睛瞪的溜圆,跟欣赏外国人一样,总以为自己是从北京拐卖来的,不是爹妈亲生的。

虽然我极力挣扎着从农村出来,却又有深切的农村情结。除了非去不可,我几乎没带郑方上过街,去的最多的地方倒是茆江桥。

从单位的后门出去,沿着围墙新踩出来的小路走出围墙范围,踏上田埂小路,过了大塘塘埂,再爬过一个小山头,就到了茆江桥的一个村子里。这段路不足一公里,我抱着郑方却要走一个多小时。有时候,半天就走这一段路。因为走出围墙后,我们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上课。讲这样的课,我不需要思索,张口就来,而且基本不会出错。

我们的脚步惊起一只蛤蟆跳进田里时,我就告诉郑方,蛤蟆是蝌蚪变来的,而蝌蚪又是蛤蟆的卵变来的。蛤蟆分很多种,有田鸡,有青蛙,有土地蛤蟆,有黄丝蛤蟆,有癞皮蛤蟆,还有“半拐”。“半拐”的学名叫石蛙,只有大山里才有,它的肉又细又嫩又甜,比田鸡还好吃。田鸡又比青蛙好吃,青蛙没有什么肉,烘干了炒起来倒很香。土地蛤蟆、黄丝蛤蟆和癞皮蛤蟆没人吃,土地蛤蟆个头太小,长到死那一天也没有半两重,只能用来喂鸭子;黄丝蛤蟆喜欢钻厕所,脏;癞皮蛤蟆模样像田鸡,但跳不起来,背上有钉,是毒囊,不能吃。它的皮却可以入药,叫蟾皮,消肿退毒,还可以治癌症。

有时候,我会捉一只青蛙让郑方摸一摸。不过,这要下较大的决心,不打赤脚下田,几乎没有办法捉住一只活青蛙。田边菊、鱼腥草、田基黄、蒲公英、墨斗草和车前子等等植物采集起来就非常容易了,几乎遍地都是。我常常采摘一大把,和郑方坐在大塘的塘埂上,将各种植物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他身边,让他随手拿。他拿到什么,我就讲解什么,而且尽可能讲透。比如他抓起田边菊时,我会扶着他的手,轻言细语地告诉他:

“田边菊,又叫路边菊。我们郑家村叫它鱼串子,因为在田里做事时抓到了鱼就折它来穿鱼。你看,它的叶子一片一片的挂在茎杆上,是不是也像是穿了一串鱼?除了初春和寒冬腊月,它几乎全年都开花,花瓣有黄色的和淡紫色的,闻起来比菊花还要香。刚长出的嫩头可以吃炒着吃,比苋菜还好吃,脆嫩清香,非常爽口。它也是药,败毒抗癌,凉血散淤,清热利湿,消肿止痛。生了疖疮,被蜂子蜇了,摘几片叶子嚼烂,敷上去就行啦。”

郑方不怎么喜欢植物,喜欢动物。他到茆江挢来主要是看猪。我第一次抱着他翻过塘边的山头时,正碰上一头母猪带着八头小猪在山脚下玩。他一见就高兴得“嗷嗷”叫,一定要我抱着他跟在母猪身后。

放猪的是一位婆婆,年纪跟我母亲差不多,她背上背着的孩子跟郑方差不多。见郑方喜欢她的猪,她也就喜欢上了郑方。她问我:“老师,你是艺术馆的吧?”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是艺术馆的?”

“你毛毛喜欢猪嘛,你们有文化的人生的儿子才喜欢猪嘛。”

真不可思议,我儿子喜欢猪,她就能断定我有文化,是艺术馆的。闲扯了几句后,她把母猪赶进一块刚收过菜的菜地里,让猪吃着烂菜叶不乱跑,让郑方好好看。我抱着郑方坐在菜地边,指点着给他讲解过猪以后,叫他给小猪取名。我说:

“老方,我们来给小猪取名,你讲取什么名,它就叫什么名。”

郑方久久不开口,眼睛紧紧盯住小猪。有两只小猪忽然撒起欢来,又叫又跑。郑方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哦,哦。”

我笑着鼓励他:“这名字取的好。它们叫哦,肚皮上有花的这一头叫哦一,屁股上有花的那一头叫哦二。”

放猪的婆婆见我们好笑,凑了过来。将背上的孩子放下来时,她长叹了一口气说:

“怪不得你们有文化的人的儿子聪明,考得起大学。做老子的晓得带儿子来看猪,还懂得叫儿子给猪取名字。我那儿子哪,他情愿打牌,也不想抱自己的儿子一下。”

她的孙子比郑方大十二天,她学着我的样叫孙子给小猪取名。她那孙子却对着郑方“哦哦”地打招呼,不看猪一眼。

这次看过猪以后,只要我抱着郑方一出后门,他就要向茆江挢走。我们看了猪,还看牛,看狗,看鸭,看鹅。郑方对鸡不感兴趣,因为他爷爷天天抱着他去喂鸡。不知什么原因,郑方最喜欢的还是猪。他不知道猪应该叫猪,就自己给猪命了一个名,叫“嗡”。一爬上大塘上面的山坡,他就两眼发光,手舞足蹈,不停叫,“嗡,嗡,嗡。”一见着猪,他就不“嗡”了,咧开嘴放声笑。那位婆婆的小猪卖掉后,没有猪在外面跑了。不见了猪后,郑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吵着要看“嗡”。那位婆婆对我说,“你抱他到猪栏里去看嘛。”

那时候,牲猪很少有集约化养殖,家家户户都养一至两头猪。猪栏极其简陋,几块石头、几根树枝加一捆稻草就搭建起了一间猪栏,讲究的在顶上盖上杉树皮壳,有的猪栏还跟厕所连在一起。郑家村的猪栏也是这样的。撒猪栏肥的时候,我们总是用手抓着撒。撒完后,抓一把田泥在手上搓一阵,洗去田泥就行了,回到家里端起碗就吃饭。手上散发出一股猪屎臭,让自己以为吃的菜是酸辣椒炒猪大肠。我抱着郑方就向猪栏里钻,没有半点犹豫。

一个村子的猪栏差不多钻遍了后,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几乎都认识了我们。一见我们出现在村口,就有人笑着喊叫,“嗨,看猪的毛毛又来啦!”

光看已经不过瘾啦,郑方要跟猪亲密接触。我选中了一头大肥猪。经得主人同意后,让郑方扶着猪栏棒子站稳,我跳进猪栏里,伸手在猪耳朵后面给它搔痒。大肥猪惬意地哼着,很快躺了下去。我再将郑方抱进猪栏里,一只手搔猪的耳朵后面,另一只手扶住郑方,让他坐在猪身上。郑方高兴得哈哈大笑。我就告诉他,猪身上哪里的肉最好吃。猪耳朵吃新鲜的,脆;烘干后,煮饭时放进去蒸一下,再放辣椒和蒜子炒着吃,香,有嚼头。

也许是我跟郑方讲话多了,十个月大时,他会讲话了。我第一次听到他讲话是我从县里出差回来。一见我,他在我母亲怀里直蹦跳,哈哈大笑着伸出手要我抱。我一抱着他,他就说,“爸爸,猪。”

满周岁时,他已经会讲完整的句子了,而且没有儿化语,跟大人讲话一样清楚。这时,我开始给他讲故事。我自拟了四项基本原则:一要自己编创;不要捧着书本念——念故事会让儿子认为你没有本事,影响你在他心目中的高大形象,影响故事的权威性。二要有连续性,主人公贯穿始终,情节内容有连续性;不要以你的心情为准,想到什么讲什么。三要让故事的主人公成为儿子的偶像,让他有榜样去做人,做事;不要让讲故事纯粹是逗儿子开心。四要跟儿子共同编创,一起讲;不要你自己大包大揽,只让你一个人过瘾。

郑方属狗,我把故事中的主人公命名为小花狗。题目就叫《小花狗》。

这是一条完美的小狗。它身上聚集了人类的一切美好品质:好奇、自信、勇敢、善良、礼貌、团结友爱、坚忍克己、认真负责、善于学习和思考、敢于尝试各种挑战、克服一切困难、永不服输,等等。当没有人为它憧憬未来时,它会为自己创造机会,矢志不移地朝自己的远大理想迈进。它有许多本领:会折纸飞机、会爬树、会捉鱼、会玩陀螺、会造弹弓、会砍柴、会采野果、会制做鹅毛笔、会用五倍子造墨水、会把油灯挂在帐子里躲着读书、会做铁皮提桶、会理发、会木工、会武功,等等等等。总之,一位完美的男子汉应有的品质和本领它都有,不具有的它也有。它有很多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是两头小猪,它们的名字叫哦一,哦二。它走过许多地方,从永州出发周游全国,周游全世界。每次出行前,它都细心地自己准备行装,总忘不了带上自制的神奇弹弓,灯油永不枯竭的油灯,能听懂任何语言的耳塞,能讲出任何语言的树皮哨,一本时读时新的永远读不完的书,等等。

只要在家,我一天讲一集,每集大约讲一个小时。讲到郑方一岁半时,他已经决定跟小花狗学习了,小花狗能做到的,他也要做到。比如,讲到小花狗折的纸飞机飞的有房子那么高时,他一定要我教他折纸飞机。我把着手教他折出来后,他一定要我把纸飞机飞到房子那么高。我们的宿舍是三层楼房,这让我自讨苦吃啦,我的胳膊扔痛了,也没有扔到房子一半那么高。正当我无可奈何要告诉他这只是讲故事而已时,我父亲帮了我的忙。他用篾片做了一张弓,叫我将纸飞机绑在箭杆上,拉弓一射,纸飞机飞的比房顶还高。郑方就对故事深信不疑了,对小花狗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听故事的热情更加高了。这时,我要求他跟我一起讲,我讲上一集,他讲下一集。开始时,他的下一集仅有四五句话,我却表扬他比我讲的好。讲到他两岁左右时,他能讲半个小时了,争着跟我比赛。他还为小花狗增添了两项本领:一项是小花狗自己会穿衣服;另一项是自己会吃饭,不要奶奶或妈妈喂。没过多久,他又为小花狗增添了一件无比强大的武器——它自造了一架木头大飞机。有了木头大飞机,小花狗可以坐上去到处飞,遇到坏人时,木头大飞机能够主动识别,自动开火。

我们从郑方一岁时讲起,一直讲到他上小学一年级。他上了一年级以后,还隔三差五地讲了一年,到他读二年级以后才结束。基本上是接连讲了七年,至少讲了一千多集,其中郑方自己讲的有四百多集,大立讲的不少于五十集。我母亲讲了二十来集,她把给我们讲过的那些故事中的主人公巧妙地换成了小花狗。可是,郑方不承认这只小花狗,说是奶奶的小花狗。我父亲和傅国华似乎没有讲,因为他们都很实在,不喜欢胡编乱造。

我们的《小花狗》完全可以跟迪斯尼公司的《米老鼠》相媲美。跟《米老鼠》不同的是,我们的小花狗是一位有血有肉、会哭会闹、大智大勇的男子汉,单枪匹马闯世界,克服重重困难。它从一位喜欢跟猪做朋友的孩子,成为博士,最后当上大科学家,发明了一条无比巨大的飞毯。在地球毁灭之际,它率领地球上的所有生物乘上飞毯搬家到了月球。不像米老鼠那样只晓得捉弄一只猫,成天跟那只蠢猫追过来,又追过去。

郑方最喜欢大立讲的小花狗,可是,他记着我们叮嘱他的话,“哥哥的工作任务是读书,不能打扰。要是哥哥没把书读好,他就没完成他的工作任务啦。”于是,他不敢主动去缠着大立讲小花狗。

大立读书仍然跟玩一样。放学以后,他玩的时间多,看书的时间少。我们家一直贯彻我父亲的教育理论,“读书跟吃饭一样,一个人一天只能吃那么多,吃饱了就要玩,就要跳,就要消化。”所以,我父母、我和傅国华只知道大立考试是第一名就行了,任由他耍。他伏在地上打弹子也好,带郑方耍也好,晚上去馆里话动厅看电视也好,我们都不说他。见我出差不在家时,见郑方缠着奶奶讲故事时,大立就主动喊郑方,“老方,我们来讲《小花狗》。”

1985年,我被调进地区文化局工作。我哥哥调进了零陵师范专科学校教书,嫂子也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调进了城里。大立初中毕业后,跟随他父母读书。我也将家搬到了文化局。在新家的第一个晚上,郑方说什么也不肯睡,哭闹着说,这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艺术馆。他眼泪婆娑地瞪着我质问:

“你说这是我们的家,怎么没有大立呢?”接着,他又放声大哭,“大立还欠我两个《小花狗》的啊!”

《小花狗》已经在郑方心里长成了参天大树。上幼儿园时,老师给他们讲故事。故事一进入情节,他就叫起来:“老师,你的故事没有我的《小花狗》有味道。”

老师就笑着说:“那就请你给同学们讲讲你的《小花狗》。”

郑方就不客气地讲起来。据说他很来劲,讲了差不多一节课。下午,我去接他时,那位老师问我:“老师,郑方讲的《小花狗》是哪本书上的?你有这本书吗?”

不等我回答,郑方神气地应答:“我和我爸爸,还有我大立哥哥合伙编的!”

那位老师惊异望着我,见我点头说是后,她轻轻地“啊”了一声,伸过手来摸了一下郑方的头。

我单位位于东山的山顶上,幼儿园跟我单位隔了一道高围墙。有了这道围墙,接送郑方,要从山顶下到山脚,再从山脚爬到山顶,绕一个大圈,爬完一座山,足有三里路。傅国华上班离家远,又要买菜,忙的跟陀螺一样,没有时间接送。我在家时,由我接送;我不在家时,由我父母接送。见是爷爷或奶奶接送时,郑方就撒娇,要一背到底。父亲的力气还在,能抱着郑方上坡下坡。母亲却不行了,背着郑方上坡时,气喘吁吁。郑方就问奶奶:

“奶奶,你怎么大口出气呀?”

我母亲说:“奶奶没有力气了。”

郑方就在奶奶背上用力推,边推边叫:“我把点力气给你,我把点力气给你。”

我母亲哭笑不得,怕被推的跌倒,赶紧把郑方放下来。郑方不理解,奇怪地问:

“奶奶,我的力气没给到你身上?”

“你这个小花狗,差一点把奶奶推的跌在地上,还讲把力气给我。”

“哪我怎么才能把力气给你呢?”

“你自己爬上坡去,就算把力气给我了。”

从山底爬到我单位有八十七级台阶,从幼儿园下到山底有大半个山坡,就是我接送郑方时也要背一背他的,郑方自然不想爬。见有人坐在台阶上卖冰棒,他拉住我母亲央求:

“奶奶,你借一角钱给我?”

“你要钱买什么?”

“冰棒。”

我母亲给了他一角钱,他买了一根冰棒,塞进我母亲手上,认真地说:

“奶奶,你吃了这根冰棒就有力气背我上坡了。”

吃晚饭时,母亲将这一举动当作郑方“最聪明”的证据向我们炫耀。父亲高兴地望着郑方眯眯笑,却又故作轻视地冲我母亲说:

“你有个屁用,连三岁大的孙子都背不动,还好意思让孙子买冰棒给你吃。”

在父亲眼里,郑方比全世界任何孩子都聪明,都宝贵。局里比郑方大两三岁的孩子有四五个,我们生怕他因为郑方而打同事的孩子。果然,有一天,郑方跟我的顶头上司周科长的小儿子文闵玩耍时,被文闵打了一下,哭了。文闵比郑方大一岁。我母亲赶紧把郑方抱回了家。父亲心疼得不得了,抱过郑方就哄。等郑方不哭后,他问郑方为什么哭。郑方说是闵闵打了他。父亲就冲我母亲吼起来:

“你是死人哪!孙子被人打了也不帮忙,还抱回来躲着!假如刚才是我在场,我一耳光把他的脑壳打偏了!”

说着他要抱着郑方去找文闵算帐,吓得我母亲用身子靠在门上,堵住他的路。

当天晚上,母亲悄悄把情况告诉我。我笑着说:“你让他去嘛,我估计他不会去。”

母亲瞪着我,好半天才说:“他肯定会去的,为了孙子,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

在保护孙子方面,父亲不顾理智,但在郑方的教育上,他非常理智。也许是他认为我的教育方法跟他的方法有所不同吧?他对我教育郑方的一切怪异举动只是看在眼里,从来不干涉,也不刻意去教育郑方,只是尽自己的可能让孙子不哭,不饿,不受到欺负。郑方爱在墙上乱画,好端端的墙面让他涂鸦得花里胡梢。我不仅鼓励他画,有时候还跟他一起画。傅国华觉察到了我父亲惊异的眼神,叫我不要让郑方在墙上画。我故意大声说,“重新刷一次墙才一块多钱一平方,儿子的想象力你用钱能买到?”

我从来不教郑方数数,写字。父亲也不敢教他数手指头,不敢教他写字。要是依父亲的意愿,他早就教郑方算数,写字了。说也怪,我小的时候,父亲从来不教我算数,写字,我要求他教我查字典,他都说,“到你上学时,老子自然会教你。”可是,在大立、小立和三立他们三四岁时,他就开始教他们算数,写字了。哥哥结婚时,孝敬了父亲一块怀表。怀表就成了父亲的至爱之物,每当我们出工时,他都要掏出来仔细看一下,笑眯眯地说,“今天,你们比昨天早了四分半钟。”我们收工时,他也要掏出来看一下,也要将时间跟昨天比较一下,也会精确到秒。大立五岁时,他已病休在家。每天吃过早饭,他摸出怀表来看一下,然后把我母亲陪嫁来的那张高方凳放在堂屋当中,摆上纸和笔后,神气十足地叫喊:

“大立,八点二十三分多了,爷爷教你写字了!”

大立赶紧走到凳前坐下,睁大眼睛等着爷爷教他写字。那情景一时成了郑家村的一道风景线。小立长到四岁时,他又开始这样教小立。开始两天,小立的积极性也很高,但在写错字时被我父亲敲了一下后,他就不再去了。村子里的人逗小立:

“小立叔叔,你怎么不跟你爷爷学写字?”

小立说:“我不写字,写错了,我爷爷打我。”

“那你长大做什么?”

“我长大了捡狗屎。”

小立去美国留学的消息传到郑家村时,那些逗过小立的人还记着小立的话,他们笑着说,“没想到,这个捡狗屎的到美国捡狗屎去了。”

我相信,父亲早就憋不住要教郑方写字了,只是怕得罪我这一个“一家之主”罢了。

公有制最大的好处是“靠山吃山”。银行可以多发奖金,电业局可以免费用电,自来水公司可以免费用水,我们文化局可以免费看戏、看电影,教学仪器站可以免费得到教学挂图和能装十斤酒的大玻璃瓶。我想,可能只有造枪和造原子弹的单位最无奈,你总不可能发一支枪或者一颗原子弹给职工抱回家去吧?

郑方上幼儿园的第二年,傅国华从单位拿回来《看图识字》和《学拼音》挂图。那天,恰逢我出差到祁阳县。等我第二天傍晚回家时,家中餐厅的墙上贴满了挂图。父亲拿着一根筷子当教鞭,正在教郑方认识挂图上的“哥哥、姐姐”。郑方一见我,立即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委屈地叫起来:

“爸爸,你昨天欠我一个《小花狗》。”

我逗他说:“认字比《小花狗》有味道多了。”

“没有味道,没有味道,没有《小花狗》有味道!”

他一边嚷嚷,一边拉着我到阳台上去讲《小花狗》。

当天晚上,我做傅国华的思想工作,叫她同意把所有的挂图都扯下来,不让郑方认字、学拼音。她感到不可思议,人家花钱买挂图,甚至花钱请老师来教自己的儿子。我有免费挂图老师,却不让儿子学习。我认为挂图上的字也好,拼音也好,都是将来老师要教的,现在学会了,将来儿子上课时无异于炒冷饭,会让他失去学习兴趣。而且还学不好,比如拼音,我们一家人就没有谁能读准确。其实,我的教育理论跟我父亲一脉相承。在我小的时候,父亲不教我,他所依据的也是孩子的兴趣,怕教早了、教多了,让孩子失去新鲜感,从而失去学习的兴趣。我除了继承他这一点外,还有一层认识。我对傅国华说:

“你那挂图上的东西都是小学一年级要教的。要是我们的儿子蠢到连一年级的东西都要在家里学好了再去上学,那还有什么教的?难道二年级又要教好后再去?初中、高中、大学呢?要是全部在家里学好后再去学校,那不是要让你儿子学到胡子发白?那还不如让他在家里耍到十八岁,到时候买一部板车给他拖!”

傅国华想了想,赞同了我的“歪理”。第二天清早,我们就将墙上的挂图全部扯了下来。我以为郑方发现没有了挂图后会吵闹,他却很高兴,望着光光的墙壁问我:

“伙计,可以在上面画画吧?”

有事要经我同意时,郑方总是亲热地叫我叫“伙计”。

我说:“你想画就画吧。你站在地上画不到,就叫爷爷端凳给你,让你站在凳上画。”

他却望着我怪怪地笑,笑到我也咧开嘴向他笑时,他大笑着说:

“哈哈,我哄你的!以后我不在墙上画了,我要妈妈买彩笔给我,我在纸上画。”

郑方上幼儿园大班那年,小学兴起了办学前班,并且郑重其事地宣告:从今年开始,没上过学前班的、经考试不合格的,一律不准许上一年级!

傅国华向我通告这一消息时,我还不相信。当送郑方去幼儿园报名时,我相信了。幼儿园的老师为难地对我说:

老师,他们都去学前班啦,一个班只见你带郑方来报名。这如何是好呢?”

我问她:“他们学前班学些什么东西?”

“大概跟一年级差不多吧。”

我想也没想就说:“我儿子还是上幼儿园。”

那位老师替我担心,叫我先去学前班看一看以后,再决定是否来交钱报名。我只好将郑方带了回来,一个人去看学前班。也许是因为抢生源的原因,学前班竟然比幼儿园还早两天开学。我去的时候,学前班正在上课。本该在幼儿园活蹦乱跳的孩子,却正襟危坐在课桌前,两只小手反在背后,跟着老师在读“aoe”。

我赶紧找到一位熟悉的老师打听:

“学前班学过拼音后,一年级还教不教?”

她笑着说:“怎么不教呢?学前班只是为一年级打基础。”

我明白了,所谓的学前班只不过是小学跟幼儿园抢生意罢了。我飞快地跑回家,拉着郑方就向幼儿园跑。

这一年,大立考上北京大学,郑方心里一股兴奋劲正是鼓鼓的,见我带他又向幼儿园跑,他有些担心地问:

“爸爸,大立哥哥上没上学前班?”

“没上。大立连小学一年级都没有上,读书就上二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