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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30:00 admin 点击:25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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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我结婚了。1982年元月16日,参加团地委组织的集体婚礼。同年 知道他在他妈肚子里扎根后,我伏在他妈妈的肚皮上跟他说,“你这小子也太积极了。”我仿佛听见他回答说,“我要帮你把被‘四人帮’耽误的时间抢回来。” 为儿子取名,我非常理智。自拟了四条原则:一是笔划少,不容易写错,考试什么的能比竞争者多赢得几秒钟时间;二是不用生僻字,让人家一目了然,心中愉悦;三是念着顺口,不要像我的名字念起来跟劈柴一样;四是有一点意义,“郑”跟“正”同音,“郑方”,“正方”,“方正”,希望他为人正直、大方。 名字取好后,傅国华表扬我: “好,这名字好。可是,要是不见到人只听到这名字,人家以为是女孩子哩。” “那更好,谁不喜欢女孩子?”我笑着说,“嘿,我倒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好效果。” 傅国华一直在地区教学仪器站工作。教学仪器站跟教学辅导站是兄弟单位,当时,两家单位在同一个院子。但是,我跟傅国华认识不是我哥哥介绍的,而是傅国华的婶婶 哥哥认为可以,对我说,“小傅虽然不是美女,文化是初中毕业,但一双眼睛长得好,性格好,贤惠,做事认真,待人热情。当着仪器站的出纳,从来没有出过错,大家都喜欢她。讨老婆就是过日子,性格和贤惠最重要。你们先交往交往吧。” 由于夹着尾巴长大,我的潜意识中早已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自卑感。进入青春期时,社会上推崇的是不爱红装爱武装,先结婚后恋爱,人性的美全被抺杀怠尽,满世界谈性色变。上大学后,我的学习成绩不错,做学校和班上的事务积极主动,从班上劳动委员做到团支部书记,还跟几名志同道合的同学创办芳草文学社,油印刊物《芳草》。可是,尽管我从十几岁开始对女人就有所幻想,并做过不少春梦,上百次想象过如何跟姑娘恋爱,但是虚幻跟真实怎么也统一不起来。对身边的女同学,我可以跟她们在梦中翻云覆雨,在想象中云中漫步。当站在她们面前时,我却有一种近乎天生的畏惧感,害怕得不敢主动跟女同学讲话,总以为她们不会理睬我。她们主动跟我讲话时,我心跳加速,应答不是前言不搭后语,就是辞不达意,有时甚至王顾左右而言他。心里却时刻盼望有人牵线搭桥,把某位女同学介绍给我。等待了两年,见没有人为我做这件事,我更加自卑了。这时,不仅有人来做介绍,而且介绍的还是有工作的,而且我哥哥也说可以。我向哥哥点点头,答应先交住。 我的择偶原则一直没有改变,仍然坚持脑子重于面子。第一次见到傅国华时,我就喜欢她身上那种普通姑娘的神形。特别是喜欢她上唇上细密的汗毛,以及一脸福相。获准进入她的闺房时,见床头柜上摆放着溥仪的《我的前半生》,我就决定矢志不移了。待嫁的姑娘喜欢看这种书,心智肯定成熟,脑子肯定可以。 交往了一个多月时,放了暑假。教学辅导站的曾站长请我为他家做五斗柜和大立柜,我趁机做了一条小矮凳送给傅国华,当作定情礼物。她很喜欢这一件定情之物。二十几年了,这一条矮凳一直放在我家的客厅里,她仍然喜欢坐在上面看电视,织毛衣。我叫她坐到沙发上来,她说,“我喜欢坐矮凳。”令我既激动又遗憾,遗憾她没有这样说,“我最喜欢坐这一条矮凳!” 傅国华是一位情感含蓄的人,却是一位聪明、贤惠的女人,典型的贤妻良母。跟大陆和台湾的关系一样,媳妇和公婆的关系也是很难处理的事情。何况我父亲是一位难相处的人,她跟我父母的关系却相处得很好。我们奉养父母十几年,直至父亲病逝,直至母亲瘫痪在床后,才由我们和哥哥轮流侍奉。 1978年高考结束不久,我嫂子考上了民办教师,同时考上了师范学院的函授部,在公社中学教书。大立跟随我嫂子去读小学,我父母带着小立和三立在家里。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已有六十四岁。我和哥哥时刻担心母亲去挑水时,跌进井里淹死,但却没有办法。哥哥已调离教学辅导站,到地区教育学院任教,而教育学院设在离永州城二十多公里的梁木铺。我毕业分配在地区群众艺术馆工作。结婚时没有房子,借住办公室。单位的宿舍建成后,分给了我一套。那时,我儿子在他娘的肚子里已经会做广播体操了。我想有理由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了,却又踌躇着不好向傅国华开口。我岳父、岳母从云南退休回永州定居,他们的年纪比我父母小,似乎已经做好了带外孙的准备。那时候,虽然还不像现在这样外婆带外孙理直气壮,蔚然成风,但风向正以台风一般的速度朝这一方面转变。 新分到的宿舍一收拾干净,傅国华就对我说: “把爸爸和姆妈接来跟我们住吧。” 我喜不自胜,却故意逗她: “接来干什么?他们住在家里好得很。” “还好得很,连一担水都没有人挑。老人家要是摔倒了,还是我们的事。再说,你儿子也在要求奶奶来带他了。” 第二天,我赶紧回家去接父母。大立读书跟玩游戏一样,一年级没读,开蒙就读二年级,读完三年级,跳级读五年级,这一年考上零陵四中读初中。为方便他上学,一并将他接来跟我们住在一起。 这一年,我的家族都在准备离开郑家村搬家出去。我叔叔退休后,少华顶了他的职。少华正在教师进修学校学习,打算结业后有了固定的住所也将家搬出去。两年前,我大姐夫被县里当作人才调了回来,没报到却让地区抢走了,安排在零陵煤矿当矿长。他正在办理我大姐和孩子们“农转非”的手续,不久也将离开郑家村。要是我父亲坚持两年正常退休, 二十多年来,我们做梦都想出去,现在,除了我小姐姐,一家人真的是连根都拔掉一样地出去啦。 搬家的那一天,父母大清早就指挥大姐、小姐姐 “楼上的东西都收干净了,你不要上去了。” 父亲似乎理解我的心情,对我母亲说: “让他上去看看吧。” 听父亲一说,我倒不好意思上楼了。 翻过文家山,回头看不见郑家村了,看不见尚睦塘了。我和父母都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站住了,我们凝神望着郑家村,望着尚睦塘。渐渐地,我的喉咙有些发哽,赶紧掉过头来。母亲抬手抹去泪水,长叹一口气,又喜又怨地说: “终于把郑家村‘卖’了!” 母亲的意思是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人不会再在郑家村受苦受难了。 父亲没有理会到母亲的话意,他瞪直眼睛冲她骂道: “狗屁!祖宗都在这里!清明节不回来祭扫祖宗了?‘卖’了?” 母亲责怪自己没把话讲清楚,连忙认错。父亲却不依不饶,气呼呼地嚷: “‘卖’了?‘卖’给谁?哼,‘卖’了!” 父母来了两个多月后,郑方在地区医院出生了。他出生时,我守在产床边,跟他妈一起享受分娩的欢欣和痛苦。晚上10点27分,“哇哇”的一阵啼哭,郑方大声宣告,他来到人世间。见是儿子,我自然喜不自胜。不让护士把孩子洗干净,我就叫她抱着让我仔细看看。看清了面目,记住了儿子左耳朵边有一个针眼大的印记后,我才放心地让护士抱走。 1982年,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很紧。跟从前到饮食店吃面要粮票一样,生孩子要凭“准生证”。公职人员一对夫妇只准许生一个孩子,多生一个,夫妻双方将被开除出公职人员队伍。有人把我们五十年代出生的这一代人编了一首顺口溜: “长身体时吃糠,该读书时打枪,该工作时下乡,该生育时一胎,精壮年时下岗。” 其实,这只是对那些出生在城里的、有资格造反扛枪的、有资格上山下乡的、有资格当工人的“知识青年”的写照,不是对我们乡下人的总结。想当年,他们还曾是我们乡下人极其羡慕的人,是我们梦寐以求追寻的最高理想哩! 郑方将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孩子,我怎么不高兴唯一的孩子是儿子呢? 这不完全是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作祟,而是在情感上我接受不了女孩,而是认为女儿会妨碍我实践育儿大计。自从父亲打我第一耳光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将父亲作为反面教员参照,编制自己的育儿大纲。我决定决不打自己的儿子,一定要跟自己的儿子做朋友,叫儿子叫“伙计”,跟儿子无话不谈,时不时和他滚在床上或地上来“打一架”。我不敢想象父亲如何跟女儿做朋友,父亲和女儿讲话肯定会有所顾忌,肯定不可以叫女儿叫“伙计”,肯定不可以跟女儿滚在一起打闹。 第二天清早,我赶紧跑回家,向父母报告喜讯。在傅国华住进医院待产期间,父母去看望过两次。母亲吹嘘她有绝招,能从孕妇肚皮上的妊娠纹上辨认出怀着的孩子是男是女,特别是头胎的正确率是百分之百,比现今的B超还厉害。傅国华怀孕后,她已经辨认过多次,结论都是:肯定是儿子。到医院去看望时,她忍不住又叫傅国华撩起衣服让她辨认,结论更加权威、更加肯定。她信誓旦旦地说,“要是生下来不是儿子,你们把我的名字倒转过来!” 听我报告了喜讯后,母亲高兴得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站着直转圈,不停地说: “我早说过是个儿子嘛,我早说过是个儿子嘛。” 父亲毕竟沉稳一些,他笑眯眯地冲我母亲说: “老牛拉磨哪!我们赶快杀鸡,赶快找毛毛的衣服吧。”接着,他去拉大立起床,“起床啦,你婶婶给你生了个小弟弟。”见大立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后,他又“请示”我,“正辉,杀公鸡还是杀母鸡?我们农村生孩子的第一天是吃公鸡的。” 自从来到城里后,父亲完全换了一个人。他的眼里再也没有了那股咄咄逼人的锐气,而是充满慈祥、柔顺的目光,像是一位老奶奶。他和我母亲不再叫我叫旱生,而是跟同事一样叫我正辉,而且完全把我尊为了一家之主,几乎事事都要“请示”我。这让我心酸,让我不敢相信这是我的父亲。有时候,我倒希望看见的是过去那样的父亲,特别是在我没有当农民以前的父亲。 我想,生孩子都是生孩子,难道城里跟农村也不一样?但在这样重大的问题上,我真还不好决策,就把问题踢了过去。我说: “随便你们吧。” 父母都为难了。相互看了几眼后,父亲做出了决定。他望着我说: “要么杀两只鸡,一只公鸡,一只母鸡,分开来煮,煮好后,我们把两只鸡都提到医院去,医生说吃公鸡,就让国华吃公鸡,医生说吃母鸡,就让国华吃母鸡;要么辛苦你现在就跑一趟,到医院去问一问医生。” 实际上,父亲又将问题踢了回来,让我左右为难。杀两只鸡嘛,似乎有点浪费,也会让医生、护士笑话;跑一趟嘛,从我单位到地区医院有五里多路。那时,永州城内没有公共汽车,连“慢慢游”也是几年以后才兴起。人们出行不是自备单车,就是走路。由于我的单位建在城边的一座山脚下,出门要爬山,大家都不备单车。我一是不想往返跑十来里路,二是担心傅国华饿肚子,就问父母: “为什么农村生孩子第一天要吃公鸡?” “发奶呀,公鸡肉是发物,发奶哪!”父母齐声应答。 我想,虽然城里的孩子生下来吃国家粮,农村的孩子生下来吃农村粮,但孩子吃母亲的奶应该是没有区别的,就决定杀公鸡。母亲高兴地去烧水,父亲高兴地去杀公鸡。 当时,群众艺术馆坐落在现今的怀素公园内,潇湘路和南津路那时都没有修通,这里还是城乡结合部。单位用片石围墙圈出了一个面积达二十来亩的大院子,除了一栋办公楼、一个活动厅和两栋宿舍,有着大片空地可供养鸡、种菜。单位上几乎每家每户都养了鸡,几乎把所有能开垦的的荒地都开垦过来种上了菜。每天下午下班后,尿箪碰尿桶的声音响成一片。公共厕所被大家争抢着洗刷得干干净净,每次卫生评比时都获得好评。除了房子的样式,除了往来人们的神态,除了偶尔响起的钢琴声,除了高大的围墙,整个院子跟一墙之隔的茆江桥大队没有什么区别。因而,我们不无自豪地宣称自己是茆江桥第八生产队。 我回去接父母时,父亲担心地问,能不能养鸡。母亲担心地问,能不能种菜。当我告诉他们,我单位是“茆江桥第八生产队”时,他们兴奋得眼睛闪闪发亮。父亲带来了他的二十几只鸡,母亲把尿桶也带来了。虽然父亲心爱农业,在学校时种的菜让人叹为观止,但有我母亲在身边,他决不会去挑尿桶种菜。 父亲是一位很可爱的人。趁炖公鸡的空隙,他跟我母亲一起为郑方准备衣服,每一件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才放心。我说带到医院去的衣服够了。他们坚持说多带点只有好处,没有害处。准备好时,父亲从身上摸出一枚闪亮的红五星来。一看就能认出是解放军的帽徽,而且绝对不是仿制品。我和母亲都吃了一惊。母亲伸手去抓,高兴地问他: “你从哪里搞到这个好东西?” 他巧妙地避开我母亲的手,笑而不答,也不“请示”我,捧着我儿子的绒线帽,聚精会神地将红五星缀在帽子上。小心缀上后,他将帽子戴在自己的拳头上,左瞧右看,确认缀的端正后,他才回答我母亲的问题。 “哪里搞到的,哪里搞到的,捡到的!”父亲故作生气地说。眉眼之间充满洋洋得意的笑意。 母亲似乎一定要弄清红五星的来路,验证它是否是正品。她将我父亲手上的绒线帽拿过去,轻轻地抚摸着红五星,寻根刨底般地又问: “这么好的东西,你在哪里捡到的?” 父亲偏不告诉她。他笑眯眯地回答说: “你管我在哪里捡到的,反正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反正不是假的。” “我看你就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哪能捡到这种好东西。”母亲笑嘻嘻地跟父亲斗嘴。 父亲顾不上跟她再斗嘴,他乐颠乐颠地去厨房里看炖着的公鸡去了。母亲捧着缀了红五星的绒线帽还在看,似乎怎么也看不够。她一边仔细端详,一边还在猜度,“怎么能捡到这种真的呢?” 我单位的山那边是军分区,紧邻是军分区的修械所,单位上又新来了一位刚从部队转业的副馆长,父亲捡到一枚军帽的帽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接傅国华母子出院那一天,父母早早就去了医院。他们不放心护士小姐给郑方穿衣服,而是由我母亲亲自动手。母亲在为郑方穿衣服时,父亲一直站在旁边,不时提醒着什么。衣服刚穿好,他赶紧说: “帽子,帽子!” 母亲给郑方戴上那顶缀了红五星的绒线帽,父亲笑的脸上开了花。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万金油盒子,剥开盖后,他用手指头在盒里点了一下,抬手就向郑方眉心上点。我和傅国华以为他要给郑方擦万金油,惊得嘴巴张开来。当他的手指抬起来后,郑方的眉心间盖上了一点黑印。跟印度女孩点的朱砂痣一样。我们才松下一口气。 “是墨。点了墨,新生毛毛抱出去不怕惊。”父亲笑着向我们解释。盖上万金油盒子后,他接着解释,“盒子我擦洗了十来遍,没有万金油气味的。” 傅国华的叔叔在地区教育局当副局长,婶婶借了教育局的吉普车来接我们。将郑方打扮好后,我们等着车来。母亲抱着郑方,仔细地左瞧右看,连声赞叹: “戴上这帽子多好看哪,要是能照下一张相来,那多好哪!” 父亲一直眯眯笑,眼睛一直盯住郑方,时不时伸过手去将弄歪了的帽子扶正,似乎要让他出生才几天的孙子保持标准的军人风纪。 不一会,车来了。 教育局的方副局长同车来医院看病,听说小傅生了娃娃,过来看一看。方副局长是女的,南下老干部,戴一副眼镜,一副知识分子模样。她抱过郑方一看,立即叫起来: “哎呀,小傅,你怎么让娃娃戴这种帽子?取下来,快取下来!” 我父母以为大干部指责我们给孩子戴解放军的红五星,半吓半窘,脸色一下发白了。我和傅国华一时也不知方副局长是什么意思,一下怔住了。婶婶理解了,她笑嘻嘻地说: “这五角星尖角嚓嚓的,万一戳到了毛毛,那还下得了台!快取下来!” “对,对,娃娃细皮嫩肉,哪能戴这种东西。”方副局长笑着说。她将郑方递给傅国华,教导她说,“小傅,娃娃穿戴的衣帽切记不能挂什么五角星呀,小佩件呀,最好是连钮扣都要尽量不要用,就用带子系。娃娃的手乱动,抓住什么就向嘴里塞,万一抓下这五角星塞进嘴里,那就太可怕啦!” 我父母松下一口气,脸却通红了。父亲努嘴示意我母亲取下郑方头上的绒线帽,他拿过去取下红五星,捏紧在手里。 吉普车坐不了太多的人,我和父亲走路回去。走出医院大门后,父亲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嫩毛毛是成天抱在手上的,哪能让五星角星戳到他呢?” 走上东风大桥时,他依然在嘟哝: “五角星钉的紧紧的,一个嫩毛毛怎么有力气扯下来,塞进嘴里去呢?” 虽然父亲用一套《辞海》将我跟他之间的坚冰融化了,同时我也明白当年他烧《石头记》恐惧多于愤恨。在理智上,我已经原谅了他,但在情感上,我无法接纳他。我们父子之间已经不可能出现无话不谈的融洽境界——也从来没有过,维持我们之间关系的仍然是权利和义务重于亲情。我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我想安慰他,“回去后再钉上吧。”或者“以后再给他戴吧。”可是,我又担心他误会我是讥讽他。见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掂量了半天后,我只好说: “爸爸,把五角星给我吧。” 他高兴地把红五星塞到我手上。红五星在他手上捂得滚烫的,似乎跟心脏一样地在博动。我决定把它处理掉,想偷偷拉在地上,却怕落地的声响让父亲看到。见迎面走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我问父亲: “送给这个孩子吧?” 父亲点点头。我将红五星递给父亲。他扬着红五星,笑容可掬地对那孩子说: “小朋友,爷爷送给你一颗五角星,是解放军的。” 那孩子瞟了一眼,转身飞也似地向后跑,跑到后面一位妇女面前,拉紧她的手,眼睛瞟着我父亲,惊魂未定地说: “妈妈,癫子!” 他一边说,一边硬拉着他母亲横过桥面,从桥的另一侧走了。 父亲眼里闪烁起从前那股逼人的光芒,脸色也一下青黑了。我以为他会追上去抓住那孩子,或者把他训斥一顿,或者向他解释他不是癫子。随着一声长叹,父亲的目光又柔顺了,满面无奈。他动了动胳膊,似乎想把红五星扔进河里。也许不敢扔,也许舍不得,他将它又一次紧紧地捏在手心里。 我跟在父亲身后,望见他瘦削而高大的背影,望见他捏着红五星的手——那只手似乎在颤抖,我的心在颤栗。我想安慰他,却找不到适当的词语。甚至在我的深层意识里,我还觉得他实在可笑,禁不住有点幸灾乐祸。我明白这是我们父子的悲哀,却顺由这种悲哀演绎下去。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实施自己的育儿大计,决不让类似的悲哀在我跟我儿子的身上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