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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30:00  admin  点击:2799

 

 

 

 

 

 

 

第十四章

 

 

197711月,我已经成长为小包工头。当时,永州城区行政名称是东风镇。我包下了镇第六小学校舍建设的木工部分,可谓春风得意。

哥哥对我说,“正大街的百货商店来了东风牌手表,你去买一块吧,”

哥哥之所以说的这么详细,是因为当时最有名的国产手表是上海牌,要凭票;其次是东风牌,不要票。价格都是一百二十元一块,是地道的奢侈品。排了一个把小时队,戴上亮晃晃的手表,我更像包工头了。

镇六小建在地区医院后门旁的茶林庵,是新筹建的学校,规划建设五栋校舍。五栋校舍的木工全部承包给了我。开工前,我跟随主管筹建工作的师和唐老师跑上跑下,俨然基建办的工作人员,令人刮目相看。工棚没打起来以前,我住在哥哥那里。

那时,恢复高考后的考试刚刚过去,昔日门可罗雀的教学辅导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的来咨询,有来的找复习资料,有的来打听分数,有的来找老师辅导,有的来找关系走后门,等等。过去低头走路的老师们忘记了自己是“臭老九”,“呼”的一下腰杆挺直了,一个个昂首挺胸,春风满面,口若悬河。除了不能满足别人走后门上大学的要求,他们对来人的其他要求一概应承下来,显示出来的力量和气度似乎已经掌握了整个世界。

我哥哥也不例外。他是本地区的数学权威,比一般老师还要忙,参加评卷,帮人找资料,给人辅导,等等。高考分数公布后,哥哥搞到一套试卷,准备给我嫂子看,让她第二年参加高考。一天,吃过晚饭后,我从工地上回来睡觉。见了丢在桌子上的试卷,我就翻看起来。看着看着,我笑了起来,大声问哥哥:“这是考大学的?”

“当然是。”

“我都能做出来,除了数学、理化和英语,其他的肯定能及格。”

“不可能吧?”哥哥走过来,取下胸袋上的钢笔递给我,“你做做。”

我说:“算啦,数学、物理、化学和英语吃‘鸭蛋’,其他的都打一百分也是空的。”

“你不考理科,考文科。文科不考理化,只考政治、语文、史地和数学,外语可考可不考,考了也只作为录取时的参考分。”哥哥催我快做,“做哪,点容易的先做。”

医院看病分内科、外科,我想不明白考大学也分什么文科、理科。1977年,历史地理合一张试卷,上面有好些题《毛泽东选集》的注释上有答案。我先做史地,再做政治,最后做语文。语文难一点,拼音不懂,句子成分忘记了。只记得跟人类社会一样,句子也有成分,但不记得有哪些成分。我想,绝对不会是贫农、中农、富农和地主。请教了哥哥什么是主语、谓语和宾语,我想当然地划了一气。由于我看的书多,划的竟然八九不离十。我做完后,哥哥看了看,高兴地说:“有些我也忘记了,明天叫老师给你看看。”

教学辅导站各科老师都有,而且都是尖子。第二天,语老师看过我的答案后,问我哥哥,“你弟弟怎么今年不参加考?”历史和地理老师看过后,问的也是这句话。只有政治老师说,“时事政治不懂,复习一下,应该能考七十分以上。”

我和哥哥高兴得要晕了过去。语老师名叫杨平安——后来担任过永州市教育局副局长。我嫂子来了时,我就搭老师的铺。他赶紧找来一本资料送给我,点着上面两段文言文,对我说:“旱生,限你二十分钟,你把这两段翻译过来。要是及格,你去做你的木工,等着明年考试时,你去考就是。”

十八分钟时,我交了卷。

老师看了后,卷起那两张纸向我头上敲一下,笑着说:“快去做木工吧,郑师傅!”

我必须去做木工。一是要交生产队的钱;二是不能耽误工程,失去已经包下来的工程。说是包工头,实际上只有我一个木工。除了做屋架时请朋友来帮忙,门、窗、过梁、椽子、瓦条,一切等等,都要靠我一双手做出来。只有在中午休息和晚上睡觉前,才翻一翻哥哥为我找来的复习资料。高考报名要在本公社报。我回家去报名时,身上揣上一份复习资料。在公路上怕被车撞死,我匆匆忙忙赶路不敢看。上了小路后,我一边走路,一边看。

那时候,高考报名服务到家,由大队小学的老师到村上来找人报名。谁也想不到我会参加高考。当我对负责报名的老师说要报名时,她睁大眼睛打量了我好久后,笑着说:

“耍一耍也好。”我们家乡的人一般都有两个名,一个小名,一个读书用的大名,简称书名。她接着问我,“旱生,你的书名叫什么?”

十二年啦,没有人会记得有一个郑正飞啦!我大声说:“郑正辉,光辉灿烂的辉!”

负责报名的老师是本大队的人,知道我的底细。她替我为难地自言自语:“文化程度,你怎么填呢?”

我说:“实事求是,就填小学肄业。”

“填初中吧,填小学肄业不好看。对,填初中毕业!”

她坚持要我填初中,我也觉得初中毕业比小学肄业好,那就初中吧。我却不是担心不好看,而是害怕填上小学肄业不让我参加高考。

报过名后,父亲对我说:“把事让给别人做吧,你应该全天看书了。要是你交不上钱,用我的工资交。”

父亲已经因病提前退休,身体比以前好一点,脾气也比以前好一点。自从我出去做木工后,他不再叫我“有屁用的”,而是回归到叫旱生上。看着瘦骨嶙峋的父亲,迎着他热切的目光,我宽慰他说:“没关系,钱,我交得起,大学,也考得起!”

我绝对不能把已经包下来的工程让给别人做,万一考不上大学,我到哪里再找这样能做几年的好事情?人,不能不留后路。

临高考只有二十二天了,哥哥着急了,也要我全天复习。我比哥哥还要急。那时,屋架已经做好,椽子已经做好,瓦条也锯好了,只剩门扇、窗扇、泥条和望板了。这些活暂时不影响泥工施工。管基建的师和唐老师非常通情达理,我一提起要停工复习,参加高考。

不等我讲完,他们就说:“复习,复习,小郑,你放心去复习,考试完了再来接着做。复习期间,有非做不可的事,我们帮你请人做。”

我连夜跑到哥哥那里。哥哥说:“从现在起,每天上午,你自己学习政治、语文和史地,下午,我教你数学。今天晚上,我们开始学数学吧。”

哥哥教我的数学不用书。他先写下公式定理,再讲解几道例题,然后出十几道习题让我做。看着他写下“有理数”三个字时,我就笑起来。哥哥以为他写错了,看了一下后,奇怪地问我笑什么。我笑着说:“嘿,有味道,数字还打官司,分有理无理。”

哥哥忍不住也笑起来。写下有理数的定义,讲解过例题后,哥哥出了习题让我做,他低头写下一步的定理。见我不动,他问我:“‘官司’还不懂?”

我说:“懂了。”

“那你怎么还不‘开庭’?”

我向哥哥伸出手,笑着说:“没有‘惊堂木’哪。”

哥哥也笑起来,把手上的钢笔递给我,说:“明天上午,我去给你买一支。”

自从刻了名字的钢笔被抄家的拿走后,我一直没有笔。给周姑娘写信,我借大姐的笔。在外面做木工,写领条什么的,我借事主单位会计或出纳的笔。

跟哥哥学了没几天,嫂子来复习了。又过了几天,正欧的儿子学联也来学数学。

那时候,老师的宿舍论间不论套,最宽松的也不过是一人一间,家属不在一起的还是两个人合住一间。哥哥曾经跟老师合住一间,一年前才一个人拥有一间。嫂子来了后,天气太热,我不好意思再去找老师搭铺,和学联睡在办公桌上。那时的办公室也很挤,一间办公室放六张桌子。六张桌子拼在一起,两个人睡在上面很宽松。点上蚊香,用被单连头带脚全身包裹,蚊子也奈何不得。而且,有时根本不需要躺到桌面上去,坐着看复习资料时,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大吃一惊,怎么天亮了还点着电灯?抓着头皮想半天,才想起坐着睡了一晚。一想起,就感觉到一身麻麻痒痒,低头一看,全身是被蚊子咬的红疙瘩。

“操你妈,大学生的血你也敢吸!”我一边抓痒,一边骂蚊子。

哥哥比我们还辛苦,他不仅要给三个人辅导,还要煮饭给我们吃。苦得他一双眼睛总是通红的,但他总是满面笑容地鼓舞我们,“加油!苦过这几天就翻身农奴得解放啦!”

哥哥教了我二十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数学,我从有理数学到导数。哥哥高兴地说:

“不怕啦,数学,你至少能及格。”

我想,除了哥哥,我还得感谢一个人,他就是李瑞环。他的《木工简易计算法》,不仅让我学会了做屋架不用放大样的独门绝招,还让我对数学有了很好的感觉。

当年的高考不像现在一个县设一个或两个考点,警戒线划了一道又一道,警察巡逻,领导巡视,电子监控,记者暗访,戒备森严,如临大敌;警戒线外,家长拥成一团,人数似乎比考生还多,神情比考生还紧张。那年头的高考像赶大集,又像古代的招兵买马,几乎每个公社都设有考场。旗杆一竖,自有吃粮当兵的蜂拥而来。

高考前一天的下午,我、嫂子和学联从永州城走路回家,第二天去公社中学参加考试。我们每人手里捏一套复习资料,一边走,一边相互抽题目相互考,遇上不懂的,站下来翻开资料找答案。回到郑家村时,天快黑了。

父亲抱着三立站在大门口,似乎一直等候我们回来。一见我们,他大声嚷起来:“回来了,回来了!”他转过头冲着堂屋里叫我母亲,“庚娣,快开饭,他们回来啦!”

我们进门时,母亲端着菜向饭桌前走来。她笑容可掬地问:“要不要先洗把脸?”

嫂子早已抱着三立,她应答道:“吃吧,脚都走痛了,还洗什么脸。”

吃过晚饭,我们都想早点睡觉,睡足睡好。可是,我辗转到深夜十二点还毫无睡意,好像灵魂脱离了躯体在空中飘荡。这时,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菩萨,想到了在书上看到过的祈祷,我多么渴望向菩萨求拜,向上帝祈祷,乞求他们让我的灵魂回归躯体,让我的心安定下来,好好睡一觉。可是,长成二十五岁,我从来没见到过庙宇,从来没看见过菩萨,更不知道如何向上帝祈祷。为了召回灵魂,我开始数数。数到一千时,我仍然无法入睡。我只好默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在默诵中,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第二天,去考试。村里参加高考的一共有六个人,我们排着队向公社中学进发。在田垌里做事的人们饶有兴趣地望着我们,猜测谁将考中,吃上国家粮。与我同路的人都是高中毕业生,唯有我不知道中学的门朝向哪一方开,我自然是谁也不肯押上筹码的驽马。一位好心的大嫂高声地问我母亲:

“你旱生怎么跟在考大学的人后面,他去做什么?”

带大侄儿后,六十岁的母亲又跟着出工。她不好意思地应答:

“也去考试。”她把“也”字说的很重。

全垌人都笑了起来。有的说我反正在外面做木工辛苦了,回来休息两天也好。有的说反正考大学不要钱,过一下干瘾也不错。有的说还不如在家睡两天,一是免了自己走路,二是免了改卷子的人多看一份卷子。那位发问的大嫂嗓门大,笑声爽朗,我的同路人中有她的儿子。等人们议论完了后,她哈哈大笑。笑过后,她生怕我听不见,故意扯开嗓门大声嚷:

“嗳哟,我以为旱生是去供销社买什么哩,也是去考大学哪!我儿子去撞一下运气还说得过去,庚娣奶奶,你旱生肯定连风都摸不着哟!”

对她们能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为改卷子的人着想,我由衷高兴,毫不责怪她们。她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会躲在帐子里看过十几本小说,把《毛泽东选集》通读了五遍。但是,她们的嘲讽打击了我脆弱的自信心,我的脚有一些发软。

考大学的人真多,公社中学好像设了四五个考室。公社中学的前身是我们公社的“五七大学”,“大学生”是全公社优秀的贫下中农子女。“大学”成立的第二年,有一天,我去公社供销社挑化肥。对面山上几十个穿红着绿的“大学生”在挥锄挖坑种树,我驻足观望。听着隐约传来的嘻笑声,我恨不得把阎王从阎罗殿里揪上来,将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两只脚。喝问他,“我前世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为什么把我投生在富农家里?”我的这股羡慕和怨恨直至“五七大学”宣告解散才消散。几十位“大学生”毕业后,只有一位在公社开拖拉机,其余的都回村里捏锄头把,跟没上“大学”一样。不一样的是成全了几对夫妻。听说这一结果后,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不是跟修渠道没有什么区别嘛。

想着走进“大学”里来考大学,我又一次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进考室,坐在课桌前等候发考卷时,我禁不住抚摸久违的课桌,思绪万千,豪情万丈;忍不住转头望一望同考室的人们,我却又自惭形秽,垂头丧气。他们中有三分之二我不认识,认识的人都是高中毕业生,有两位还是“五七大学”的学生。我胆怯了,灵魂似乎又游离了我的躯体。我赶紧闭上眼睛,默诵毛主席语录。默诵了几遍“下定决心”后,我自创了一句祈祷词,“毛主席啊,请你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保佑我考一百分吧!”

第一场考政治。我的座位是靠窗第二个。坐在我前面的是一位看上去很牛气的小伙子。进门入座前,他跟样榜戏中的英雄人物一样振臂高呼一声,然后重重地一屁股墩在椅子上。对全考室的人,他似乎视而不见,连我手腕上的手表都没有瞧一眼。我仔细观察过,整个考室只有我戴了手表。监考老师是本公社的老师与从外公社来的老师半对半,我这个考室的两位老师我认识老师,他曾经在我村里教过书,另一位是从外公社来的,我不认识。老师知道我小学没毕业,他微笑着向我点点头,意思似乎在问,“你也来了?”

这时候,我的灵魂安定了,已经不受外界任何干扰,专心致意地答题。我没有答完一半,我的前座离开了考室,怕我抄袭似的,他把卷子翻过来铺在桌面上。接着,后面又有人陆续出场。他们的脚步都很轻,没有引起惊扰,整个考室里静得只听见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我的灵魂又躁动起来,我紧紧地抓住自己的灵魂,不让它游离我的躯体。离终点铃响二十分钟时,我答完了所有的题。我不出场,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因为我非常清楚,考试是凭分数,而不是凭出场顺序。

终点铃声响起时,我最后一个起身离开考室。经过前座时,我耍了一点小聪明,故意用衣角将前座的卷子扫到地上,监考老师叫我捡起来时,我捡起来一看,自信心顿时高涨。牛气的前座连名字都没有写,卷子跟发下时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写上去的字!我禁不住心里发笑,嘿,不错,该同志比张铁生还“英明伟大”,张铁生同志还给“尊敬的领导”写了一封信哩!

收了卷子后,几个考室的监考老师在议论,接着考生们传递开了他们议论的结果。结果是:今年,只有一个姓郑的可能会考上!

我知道那个姓郑的是谁。我希望还有一个姓蒋的——我嫂子。我高兴得不知道该怎样做,游离在人群外,走来走去。我欠他《聊斋志异》的老师在公社中学教书,也在监考。一见我,他怔了一下,随即举手向我招呼:“旱生,过来给我们理发,学校里有一套好工具!”

第二场考语文。杨平安老师曾经为我选择了几篇范文,叫我读懂,背下来。他担保说,作文绝对不会超过这几篇范文的范围。可是,作文竟然是缩写。缩就缩吧,我咬紧牙齿拧着缩,就跟洗过衣服拧水一样,但是,被我拧掉的究竟是精华,还是水分,我就没有底了。数学让我连底都彻底掉脱了,除了第一题分值八分的因式分解我能得满分外,其余的题,我似乎全会做,做起来时似乎又全不会做。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全做了,连最后一道理科考生考的题也做了,而且还用上了导数。

中午休息时,我又为老师理发。老师们已经知道了我叫郑正辉。他们关切地问我:

“郑正辉,数学考的好吗?”

我说:“可以,至少有八分。”

他们鼓励我:“不要灰心,你解对了一步也给你计分的。”

历史和地理,我自然感谢毛主席啦。

高考改变了父亲,他不再跟我母亲数落我嫂子,让嫂子又和我们一起吃。考试完毕后,父母没有问我和嫂子考的怎么样。他们都尽量装出快乐的神情,似乎我和嫂子已经被录取,但我看到他们偷偷地注视着我们,似乎想从表情中看出我们的考试成绩来。嫂子考的也不理想,但她没有把忧郁写在脸上。我却垂头丧气。

第二天,我赶紧去了工地,接着做木工。

对我数学没考好,哥哥感到意外和自责。他搓着手不停地说:

“没想到今年的题目是这样出,出的这样难。”

我赶紧宽慰他:“他们讲,解对了一步也计分的,我每道题都做了。”

哥哥却仍然信心不足。他笑了笑说:“那能计多少分,计不了多少分的。”

只有听天由命啦!我一边做木工,一边等待结果。从考试结束到被录取,我度日如年,饱尝了等待的滋味,却又说不清楚这种等待是什么样的滋味。这种滋味不是尝苦胆,却比苦胆还苦,不是刀斧伤,却比刀斧伤还让人难忍。

考试分数终于出来了,我考了328.5分。数学考了23.5分!哥哥教了我二十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从有理数教到导数。这简直是创造了数学教学史上的奇迹!历史、地理我考的很好。填志愿时,我从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湖南师范学院地理系到衡阳师范专科学校历史系,填的几乎都是师范院校,几乎都是历史和地理专业。

哥哥比我还高兴,很有把握地说:“录取分数线不会超过三百分,你等着上大学吧!也许还会是华东师范大学!”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录取分数钱,也没有什么特别向往的学校,甚至搞不清华东师范大学在哪座城市。我惦记着的只有三个字:上大学。因而,我只听明白了“你等着上大学吧”这半句话。我一边上椽子,钉瓦条,一边等着上大学。这些活我一个人干,大概需要半个月时间。怕干到中途录取通知来了,来不及结帐和移交,我叫少华来帮忙。我叔叔已经平反,时隔二十年,他又走上了讲台。生产队已经可以让少华随意请假。椽子和瓦条弄到三分之一时,录取分数线来啦,本科录取线305分!

嫂子差两分没有达到专科录取分数线。我想,假若哥哥稍微用多一点时间帮助嫂子复习,那么,她肯定考上了。嫂子考上比我考上意义还重大,只要嫂子一吃上国家粮,我三个侄儿就吃上国家粮啦。我为嫂子深感惋惜和不安。哥哥说,只要政策好了,嫂子的问题迟早能解决。他为我高兴得直拍掌,大声说:

“旱生,你上大学是铁板上钉钉啦!最低也应该上湖南师范学院,你等着录取通知吧!”

我又等待录取通知。

椽子上完了,瓦条钉好了,录取通知没有来。泥条钉好了,望板钉好了,录取通知没有来。跟我分数基本相同,报考学校一样的人接到了录取通知,我的还是没有来!

我想哭。我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当年录取工作的办公地点设在偏僻的韶山。哥哥比我还急,四处打听,最后得知我的档案还没有到达韶山。哥哥的眼睛红了,他找地区文教局和零陵县反映睛况。后来听说,是因为公社不想让我上大学,才让档案耽搁了。他们说,“一个富农家庭两个儿子,有一个在外面工作已经很不错了,怎么还能让他小儿子再去上大学?”他们也明白这种理由上不得台面,就说我历年来在外面搞资本主义。有了这么一条堂皇的理由,学区请公社签意见,盖章时,他们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喽。

据说,当时县委宣传部田部长听说后,在公社书记会议上,他不禁拍案而起,指名道姓批评我们公社的书记不重视人才。田部长是南下老干部,敢于坚持正义。他正气凛然地说,“做木工算什么搞资本主义?就算是搞资本主义,你也应该写他做木工搞资本主义,不应该不签意见,不盖章!简直是乱弹琴!假如他是你的亲人,别人该签的意见不签,该盖的章不盖,你是何想法?回去,给我签意见,盖章!”

最后,我被湖南师范学院零陵分院中文系录取。

学校坐落在永州城西的杨梓塘,傍山靠水。水是柳宗元“独钓寒江雪”的潇水,河边耸立“高岩瞰清江,幽窟潜神蛟”的朝阳岩;山是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中的西山。玉润山辉,人杰地灵,秀气独钟,诗情画意。是读书的好地方!

消息确定后,担心录取通知邮寄下去时又遇上麻烦,哥哥决定带我去学校领取录取通知。他打电话询问学校,录取通知什么时候发。学校说,正在邮局寄。哥哥叫上我赶紧跑到邮局。寄录取通知的两位老师跟我哥哥很熟,其中老师还是我哥哥的学生。哥哥指着我对他们说:

“这是我弟弟郑正辉,考上你们中文系,他的通知书还没有寄吧?”

“都没有寄。”老师用脚拨一拨箩筐,一边说,一边仔细查看名册。手指移到我的名字时,他从一沓通知书中很快找出来我的。问我哥哥,“盖不盖邮戳?”

“能盖吗?”

“只要贴上邮票,邮局肯定会盖。”

“那就盖一个,浪费也是八分钱。”

集中邮寄录取通知书是大宗邮件,不用贴邮票。老师特地去买了一张邮票贴上,叫营业员盖上邮戳后,郑重地用双手递给我。

我双手捧着小小的信封,却感觉到似有千斤重,鼻子直发酸,好想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一场。好想跑到大街上去,冲着过住的行人高声呼喊。

“我出来啦!我出来啦!我终于出来了啊!”

哥哥感觉到了我的心情,大声说:“你快回家告诉爸爸和姆妈吧。”

自从我参加高考后,父亲似乎有许多话要跟我说,但他总是欲言又止,甚至不跟我对视。我明白他想跟我讲的是什么,一直期待他讲出来,却又不给他机会,我总是尽可能地避免单独和他待上两分钟。同时,我也明白,我就是和他面对面地坐上一整天,他也不会把他想跟我讲的话讲出来。

拿着录取通知回到家,我没有张扬,甚至没有主动通告父母,但他们从我的眼睛里知道了。父亲暗中松了一口气,盯住我母亲,意思是叫她问我,母亲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父亲气呼呼地冲我母亲嚷:“眼睛睁开是出气的啊!还不快去烧水杀鸡!”

母亲这才明白过来,她狠狠地白了父亲一眼,随即转头笑着问我:“大学要你了?”

“要了,通知拿到了。”我把录取通知递进母亲手里。

母亲赶紧塞进父亲手上,高兴地叫:“快,快念给我听听。”

我假装要喝水,走到伙房里。我拿着水箪站在水缸边,仔细听着父母会讲些什么。父亲把录取通知轻声念了一遍后,就没有再讲话。母亲催促他把什么东西拿给我,她连声说:

“拿呀,拿呀,快拿给你儿子哪!”

我明白不是把录取通知还给我,却又想不到父亲还会专门为我准备了什么。对他烧掉了《石头记》,我一直耿耿于怀。我禁不住在心里冷笑,“不会是拿《石头记》给我吧。”

房里的立柜门开合了一次后,母亲高声叫我过去:

“旱生,快过来,你爸爸要给你好东西!”

我假装高兴地走过去。一进门,我傻了。父亲脸上不自然地笑着,手上捧着三本旧书!书口的颜色已经老成跟我家房屋的杉木壁板一个颜色,书面包裹着牛皮纸,并精心做出了精装书的模样,上面没有写字。在我的记忆中,除了送给我一本小字典,这是父亲第二次送书给我,我一时惊呆了,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母亲笑盈盈地对我说:“考试过后,你一走,你爸爸第二天就去了林塘宋家,说和他教过书的老师家里有这套书。你爸爸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回来,做了书面子,天天盼着有今天这样的日子送给你。旱生,你还不过来接到你爸爸手上的书,快过来接啊!”母亲的声音瘪了,伸手抹着眼泪。

一见母亲流泪,我就撑不住了,赶紧跑上去,双手接过父亲手上的书,故作高兴地问:

“什么好书哪?”我差一点要问是不是《石头记》。

父亲平淡地说:“这是民国二十九年商务印书馆印的《辞海》,封面和封底让人撕掉了,是我重新做的,做的不好。那时没有拼音,这套《辞海》的查字方法是按笔划从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戍、亥,十二部来查的。有一首口诀,你背下来就会查了。”说着父亲闭上眼睛,背诵口诀,“一、二子中寻,三划问丑寅,四划卯辰巳,五向午中生,六划常申未,七往酉中寻,八、九同跟戍,十余亥中寻。”背诵完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我把口诀写在第一卷的封二了,你看几眼就记住了。”

父亲背诵时,我已经差不多控制不住要掉眼泪了。父亲说完后,我想对他说一声谢谢,但谢谢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不仅我们父子之间不习惯道谢或道歉,似乎中国人父子之间都从来不说“谢谢”和“对不起”。我故意大咧咧地说:

“我懒得去背口诀,爸爸,干脆你教我查吧!”

这是最好的谢谢。父亲顿时眉开眼笑,却故意训斥我:

“这么懒,真想不通你那大学是如何考上的!来呀,我教你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