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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29:00  admin  点击:2788
 

第十三章

 

 

1974年秋季的一天下午,杨队长派我去公社供销社买一瓶农药。不知什么原因,年初不让学文当队长了,又换上了杨学禹。从我们村去公社有两条路,一条是从目连冲走,另一条是从小木塘走。从目连冲走要近一里多路,没有人会舍近求远。买一瓶农药是一件极其轻松的差事,等于放你半天假,让你享受一下。我高兴得舍近求远,从小木塘走,旅游旅游。过了小木塘,走到双牌渠道堤埂上时,我又岔上另外一条路。走了没多远,我发现路边有一个包得仔细的小纸包。我禁不住笑着叫起来,“狗日的,不会是让老子捡一包钱吧!”

捡起来,解开一看,真的是钱!而且还不少,数一数有三十六块四角。我赶紧塞进口袋里,转身住回跑。跑回到本该走的那条路上,我一边快步向公社走,一边不时回头向后看,生怕丢钱的人追上来。

这一天,既是我的幸运日,又是我的耻辱日。

我贪下了这笔钱。这是我平生拥有的第一笔大钱。我新制定的人生规划正好需要有这样一笔资金来保证实施,天助我也!当时,我没有半点耻辱感,除了高兴,就是兴奋;除了兴奋,就是激动;除了激动,就是遗憾。遗憾捡的钱太少,要是多两百块,那我就可以跑新疆啦。当然,平白无故地拥有这么大一笔不义之财,心里头有一点害怕是不可避免的。

我新的人生目标是做木工。木匠师傅比剃头的社会地位高,人家请你做事,好酒好菜款待,买肉、杀鸡、杀鸭,顶差的也要一餐煎两个荷包蛋。我不是贪图吃,而是为了能够出去。我的规划可行性很强,也很简单:成会了手艺不错的木工,我就有了本钱,就可以找一个家庭成分好的、条件好的、姑娘脑子好的人家去招郎。这样就出去啦!

我大姐夫大学毕业后直接当上了矿井技术员,没有跟我哥哥那样“淬火”。1968年,矿里让他到木工厂去补火一年。他送我大姐回来时,带回四口做工精美的木箱和两条小凳。知道是他亲手制作的后,当时,除了赞叹,我根本没有胆量想到我也可以做木工。自从学会理发后,我有点蠢蠢欲动了。心想,理发跟木工都是精细活,我能自己学会理发,肯是也能学会木工。按理,木工比理发还容易学。理发,推子下重了,刀子下陡了,会弄得人家叫痛,流血;理成马桶盖,或者瘌痢头,还会让人没脸见人。木工,就没有这些弊端,斧子砍歪点,刨子刨深点,木头不会喊痛;榫子不紧,可以加楔子,还有钉子帮忙;式样做差点,也不会出丑。没有人会把自家的歪脚凳扛着四处去展览吧?在虚荣心的支持下,他不仅不展览,反而还会帮你木工讲话哩,“我就喜欢这样的凳,我故意叫他做成这样的!”

关键是你要有做歪脚凳的勇气,要有做歪脚凳的工具。我所缺少的就是工具。

在捡到钱的一分钟前,我还一边欣赏沿途风景,一边琢磨八仙桌的“粽子角”应该如何做,一边渴望有一笔钱置买木工工具。本来我可以向哥哥、大姐夫或者父亲要这笔钱,除了父亲,哥哥和大姐夫肯定会慷慨解囊,大姐夫还可能会给我弄一套工具,但我正在思考如何向他们开口。父亲也许也会给,只不过要做好听话的心理准备。他给我钱时,肯定会说,“钱,老子给你了,不要让我看到你连这点本钱都收不回来!”

第二天,我向杨队长请了一天假,说是去接履桥卫生所看病,悄悄来到永州城。那时。我哥哥已经调到了地区教学辅导站工作,平时上街,我都到他那里落脚。怕他追问钱的来历,这一次,我没有去找他,在饮食店吃了一碗不收粮票的高价饭。到五金店买了斧子、刨子、锯子、凿子和曲尺后,再到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木工制作方面的书和《石头记》。木工制作的书有三种,一种是后来的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写的《木工简易计算法》;另一种是《农具制作和修理》;第三种是《家具制作》。我如获至宝,赶紧买下。遗憾的是不仅没有《石头记》,书店的工作同志还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一本书。她坚持说我记错了,说我要买的肯定是石工方面的,她非常热情地再一次帮我在“农业类”柜前找。

我一直没有还上远球叔的《石头记》,是我一生的憾事。

从此,我钻进了三本木工方面的书里。《毛泽东选集》我看得够了,四年中,我至少通读了五遍,历史地理方面的注释百分之九十能说得出出处。

见我买回来那么多木工工具,父亲惊疑地皱了皱眉头,没有问我。他明白我不会向他讲实话,甚至不会应答。自从他烧了《石头记》后,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仅仅是靠道义上的权利和义务维持着,没有了情感。除了必不可少的、少得可怜的辞令,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跟当时的中美关系差不多。我只是听见他问我母亲:

“那个有屁用的从哪里搞来这么多钱,买这么多工具,难道他想学木工?”

像是要推脱嫌疑似的,母亲赶紧说:

“我哪里晓得,你给我的钱都在这里,我没给过他一分,不相信,我拿来给你看,算帐给你听。也许是正亚或者巧玉给他的吧。对,肯定是巧玉给他的。”

母亲的判断之所以那么肯定,是因为大姐准备开工房子了。大概她猜测是大姐想让我做门窗吧。其实,当时我还不具有做门窗的条件,不是水平不够——我在脑子里已经做过上千套门窗了,而是工具不行。五金店只卖铁,斧子还要安木把,刨铁还要配刨壳,锯片、凿子也要安把,还要做墨斗什么的。这些把呀、壳呀、墨斗呀都是用菜刀砍不出来的,还得有现成能用的斧子、刨子、凿子和锯子。大姐已给我大姐夫写了信,叫他回家过年时为我带回来。我正掐着手指头,望眼欲穿地盼望着呢。大姐起房子,我只能做不是木工的一切工作,打泥砖啦,打片石啦,到大山里背树啦,挖基脚啦,买石灰啦,挑黄泥啦,等等。

在大姐起房子前,生产队也大兴土木,重建牛栏。郑家村是富村。解放前,这个不足二十户的小村子有两座大牛栏。成立人民公社后,高头院子的牛栏废弃了,用着下头院子的牛栏。下头院子的牛栏比我家的房子还要高大,宏伟,楼板比我家的楼板厚,人踩上去不发响。我家属于下头院子,这座牛栏里的十七间,在我爷爷手上时我家占六间。分家后,我家、我叔叔和正欧各占两间。拆倒重建时,虽然文化大革命似乎方兴未艾,但杨队长坚持土改时的政策。拆牛栏的前一天,他在动员大会上郑重宣布:

“牛栏还是私人财产,人家已经给生产队关了这么多年牛,没收一分钱,生产队也没给他们记过一分工分,不能再占便宜了。土改后是谁的,拆下来的东西就归谁,只有五保户的才归生产队。”

牛栏拆倒后,我家得到了八根椽子、几十根瓦条、一堆瓦、三十多平方米楼板、几根烂柱子和棒子。除了楼板、烂柱子和棒子,所有的材料都用于了大姐的房子上。过年前,大姐的三间房子起好了。由于用了牛栏的材料,我住了一间,大姐住了两间。其实,就算不用牛栏的材料,大姐和大姐夫也不忍心让我再住楼上。

大姐夫回家那一天,我小姐夫正在进行扫尾工程,砌檐口下的条石。条石都是我家过去的老屋拆后废弃的,一块至少有五百斤重。我小姐夫拼尽吃奶的力气也移不动,大姐夫放下提包,走过一看,笑着说:“容易,等我来。”

大姐夫身材高大,除了鼻头有点红,算得上标准的男子汉,但他肯定移不动一块条石。我小姐夫望着他笑,意思是说,“吹牛吧。”

大姐夫从提包里拿出锯手、锯梁和锯片,三两下组合起一把锯子。他从地上捡起两截杉树尾巴,按在他膝盖上就锯起来,很快,锯成了六节。然后,他将四节杉树尾巴放在条石边,将两节摆放在条石前面;叫我小姐夫将条石撬起,他将杉树尾巴塞进条石下后,他站起来用脚抵住条石的一端用力一推,条石向前滚出半米。

“知识就是力量!”小姐夫欢呼起来。

我望见靠墙放着的锯子,问大姐夫:“姐夫,是带回来给我吧?”

“当然是给你的。我还给你带回来几把刨子,中刨、短刨、线刨,钻子和墨斗,长刨和长锯不好带,锯子只带了这一把打肩锯。你姐姐说你已经买了斧子、凿子、锯片和解锯,加起来应该差不多齐了吧。只是不晓得北方的工具在南方实用不实用。”大姐夫说。

“肯定实用,北方做的是木头,南方做的也是木头,又不用来做铁。”我高兴得真想抱住大姐夫亲一下。

有了工具,有了拆下来的牛栏楼板,有了书,有了大姐夫指点,我这个木匠师傅应该算已经成就一半啦。我天天站在楼板前,思考用来做些什么。

“做一个谷仓。”父亲望看我说,“你去看看生产队的大谷仓,大谷仓、小谷仓结构是一样的。我们做个小的,五尺四宽,四尺五高,七尺五长,间成两间。这楼板刚好就料,锯下来的零头正好是小饭桌的面板长,能做两张小饭桌。”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我和父亲之间的坚冰仅有这一点点热度是不能化解的。甚至我没有完全看作是对我的指点,而认为是轻视、鄙夷和嘲讽。我硬忍住不去看生产队的谷仓,等父亲转身走了后,才跑去看谷仓。看过谷仓回来,我就要动手。父亲却说,过完年再做,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我偏偏开始下料。过完年,初四之内是不能做事的。初五,生产队就出工了,我只能收工回来后做几下。大姐叫大姐夫帮我做,吓得我直摇手,叫喊起来:“我是靠这些楼板来学手的啊!”

大姐笑起来:“那你要做到你生儿子的那一天才能做好。”

元宵节后,大姐夫走了,我的谷仓还是一堆楼板,连料都没有下齐。这时,我才深切地认识到单有工具和材料还不能够成为木匠,还得有时间。在我焦虑万分之际,又一次天赐良机,“时间”来啦!

大姐夫走后没两天,村里破天荒地来了两位工作同志,都是从地区文教局下来的。一位名叫毛寄颖,另一位名叫张瑞照。毛寄颖是文教局的副局长,我哥哥的顶头上司。他担任工作组长,管着下到我们大队的所有工作同志。张瑞照是我哥哥的同事,是管我们村的工作同志。他们都住在我们村。他们一来,我家的地位就上升了。往年来了工作同志,安排在贫农和中农家轮流吃饭,或者在队长家吃饭,地主、富农家是不敢来吃的。毛局长说:

“郑正亚家里的饭要吃,他是革命教师。”

村里人最爱听地区领导的话,认为地区领导是大干部,懂政策,不讲蛮话。杨队长马上叫正欧把我嫂子的名字写在“招待轮流表”上。

杨队长是一位有胆有识的好队长。公社号召“以粮为纲,多种经营”,命令我们生产队种几亩地棉花。我们村一直只种水稻,不种棉花。棉花爱生虫,难侍候,产量很低。他不想把好田、好地和好劳力浪费在这上头,就去请示毛局长和张老师。他十分认真地说:

“种棉花,我们保证超额完成任务!只是这任务说大,它不大,说小,它又不小,而且‘备战、备荒,为人民’,解放军还等着我们的棉花做棉衣。我们今年种他十几亩,分成两份,确定两个有文化、懂技术的人一人种一份,专门种棉花,按产量,给他们记工分。请你们指示,这样行不行?”

话好听,实质则是包产计酬。毛局长和张老师也明白,但见杨队长说的合乎革命要求,就同意了。大家都不想承包。我却早已跃跃欲试,只等一有人报名,我就紧接着报名。见大家不报名,杨队长就点将。点到的人都向后缩,摇着手说自己没文化,不懂技术。杨队长就故意将正欧的军,也许这一场游戏他就是为正欧量身定制的。他怪怪地笑着,盯住正欧说:

“正欧叔,你有文化,来一个怎么样?”

正欧知道是将他的军,脖子一梗,赌气地说:“来一个就来一个,哪个怕哪个!”

我赶紧举起手叫喊:“我也来一个!”

我在男劳力中属于中等水平,除了会讲笑话逗大家笑一笑,做事有我不多,无我不少。

“好!”杨队长立即大叫一声。接着笑嘻嘻地说,“你们兄弟俩个倒真的是有文化的。”

大家都笑起来。

散会后,大姐一把将我拉进房里,压低声音吼我:

“你没生脑壳啊,那么高的产量你能包得起?”

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管它产量高不高,我在意的是时间。说不定不等摘棉花,我已经招郎出去啦。但这是个人秘密,绝对不能透露给大姐。我说:

“正欧包得起,我就包得起!你又没种过棉花,怎么知道包高了?我倒认为低了哩。”

“我懒得跟你这种猪脑壳讲。”

大姐去找正欧。正欧自然比我还洒脱。他嘻笑着说:

“我管他包不包得起,难道他杨学禹还敢饿死我!”

大姐稍微放心了,跑回来,又对我说:“正欧癫子也包了一份,你可能吃不了什么大亏。但是,你必须让人家天天看着你在种棉花,到时候,就是完不成任务,人家也没有话讲。”

“嗯,嗯,嗯。”我连连点头,表示已经将大姐的教导牢记于心。实际上,她讲了一些什么,我根本没有听进去,我的身心完全沉浸在一种得以彻底解放的亢奋中。我猜想土改时的翻身农民肯定也是这种感觉,我只是没有分得土地和浮财罢了。

大姐知道我没有听进去,就把她的意思告诉母亲,叫母亲劝阻我。母亲知道我不会听她的,就转告我父亲。父亲知道我跟他处于冷战状态,怕引发热战,他只能耀武扬威地搞“军事演习”。知道我在伙房里时,他在隔壁房里故意拉长声音高声嚷:

“他种棉花也好,种人参也好,死也好,活也好,都不关我的事!要是他今年拿回来的工分保不了他自己的一张嘴,老子就分开他,让他一个人吃!反正老子已经给他起了一间屋,责任尽到了。反正老子生不靠他养,死不要他葬!”

父亲的话音起来时,我就开始吹口哨。曲调是当时最牛气的革命歌曲,“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其实,除了拆牛栏的旧材料,大姐起房子,父亲没有拿出一分钱。

我还是注意形象的,不会让人把我跟正欧癫子相提并论。杨队长完全是应付公社,他跟毛局长和张老师说种十几亩地棉花,实际上不到七亩,拿出来的地既贫瘠又偏僻,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三亩来地有十几块,分布在几个山头和塘埂上。挖过地种上棉花后,我巧妙地打起了游击战。每天,我是第一个出工,故意掮着锄头在人前晃荡一阵,知道人们在长塘垌做事后,我去了白竹塘垌。总之,我尽一切可能让大家天天看见我最早出工,却又看不见我在哪里种棉花,而又以为我天天在种棉花。在地里搞不了两个小时,我就回家做谷仓。

毛局长是个大胖子,五十来岁,对人和气。他喜欢诗词,说郑家村风景好,他天天围着尚睦塘吟诗。老师比我哥哥大两岁,他五官的距离有一点点挤。他对人特别谦和,从不高声说话,见了地主分子和富农分子也笑着打招呼,根本不像工作同志。他喜欢看我做谷仓。知道我是自学木工时,他高兴得不得了,一有空就来观看。见我一个人搬不动仓板时,他立即扔掉烟头,过来帮我抬,比徒弟还尽职。有了老师保驾护航,村里人谁也没有话说。谷仓做成后,饭桌做成后,老师问我:“旱生,你会不会做活动躺椅?”

跟现今时兴真皮大沙发一样,当时时兴活动躺椅。我家里有我爷爷用过的躺椅,但我明白张老师所要的决不是那样的老式躺椅,我却想也没想就说:

“会做,会做,活动躺椅好做得很。”

老师递给我一根纸烟,说:

“我家有一些柴火棍棍,下次休假时我带来,请你帮我做一把活动躺椅。”

十几天后,他真的背来一把柴棍,问我:“旱生,看看能不能用,够不够?”

柴棍的数量也许够了,但能不能用我没有把握,最大的一根才杯口粗,而且没有一根是直的。我心里叫苦,嘴上却连声说:“能用,能用,顶够了。”

第二天,我悄悄去了永州城,找到哥哥,问他哪里有活动躺椅。哥哥对我的要求几乎是百求百应,他赶紧去寻访活动躺椅,终于在一位姓王的老师家里找到一把。我赶紧去量尺寸,画图纸。折腾了大半天,我才清楚什么是活动躺椅。回到家,面对一把柴棍,我又不清楚了。没办法,我只能做。下完料后,我从中怎么也找不出扶手料来。我还剩一根牛栏棒子,只能贡献出来。我担心老师难堪,我把下好的扶手料藏起来不让他看见。老师自然天天来看我做。柴棍大多数是石栗树,纹理混乱,难砍,难刨,稍不注意就起倒签。见我满头大汗时,老师就递上来一根烟,不好意思地说:

“休息一下,休息一下,慢慢做。我知道这些柴火棍棍是很难做的。”

有了这句话,再难我也觉得不难了,只是担心在没完工之前让他看见牛栏棒子。我不得不要刨扶手料时,老师去公社集中学习七天。他回来前,活动躺椅还真的让我做出来了。我兴奋得用砂纸磨了又磨,磨得摸上去滑手。打磨好后,我将自家那把老躺椅上的布取下来,挂在上面,试一试人躺上去后散不散架。嘿,不但没散架,连松动的“吱嘎”声都没有。

老师比我还高兴,他躺上去动了几下,连声说好。站起身来时,他摸出钱包来,要给我工钱。我自然不能要。俩人推让了好一阵后,老师把一包大前门牌香烟塞进我手上,笑眯眯地说:“旱生,你是八级木工了。”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木工还分什么七级八级,只认为自己的手艺能够见人了。我着手实施规划的第二步,瞒着父母去了花桥镇。我只跟嫂子讲了一声,却没告诉她我去干什么。

花桥一镇跨两县,以一座小桥为界,桥西是东安县,桥东属零陵县。镇子很大,镇上有不少人吃居民粮。中国的普通老百姓分三六九等。现在是以钱为标准,谁钱多,谁就是老大。当年以粮为标准,从上至下大致分为四等:吃国家粮的、吃居民粮的、吃定销粮的和吃农村粮的。吃居民粮的仅次于吃国家粮的干部、工人老师等公职人员和双职工的子女,属于二等公民。我希望能在镇上找一户吃居民粮的人家招郎。虽然这一希望有点奢侈,但我相信肯定能找到。纯国哥曾跟我说过,两个花桥镇加起来有几百人吃居民粮。几百人人就有一百多户,难道一百多户人家还没有一户有女而没有儿子的人家吗?

我只跟纯国哥制作了三个多月的化学原料罐,他却对我有一种真诚的同情和怜悯,总认为我这个人可惜了。听了我要求他帮我找人家招郎后,纯国哥睁大眼睛望着我。半天后,他笑着说:“你又没有喝酒,怎么讲醉话?”

我将我的处境和打算详细讲了后,他长叹一口气,说:“招郎也不是不可以,新社会嘛。但我必须要先问问你哥哥,没有他的话,这事我不敢帮你。”

“又不是我哥哥招郎,再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要哥哥来做主?”

招架不住我软缠硬磨,纯国哥最后长叹一声答应下来,当即就去找朋友帮我找人家。两天后,他摇头笑着对我说:“吃居民粮的没有……”

“不可能!”我禁不住叫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他笑一笑,接着说:“有是有两户,但人家有人家的打算。有一户吃农村粮的,也在镇上,你想不想去看看。”

我哥哥是吃国家粮的还找了个吃农村粮的,我明白人家的打算是什么了。我垂下头去,心想只要是住在镇上的就行,镇上的生产队肯定田少,绝对会允许我长年做木工。当天傍晚,我就跟纯国哥去看看。

姑娘家姓周,家庭成分是中农。家中有爷爷、奶奶和父亲,母亲已去世,爷爷是退休教师。她爷爷请我去吃晚饭,实则是相亲。纯国哥陪我走进她家大门时,伙房里“砰”的一声响,有人打碎了一只碗。这是不祥之兆。

纯国哥赶紧说:“打发,打发。”意思是越打越发,发财,发人。

她家的人回过神来,赶紧笑着齐声说:“打发,打发。”

相亲仪式比较隆重,周姑娘的姑姑、姨妈和舅舅都来了。吃饭时,一张八仙桌坐满了人。他们争相向我诉说周家的优越性:房子有一大栋啦,爷爷有退休工资不愁吃油盐啦,生产队虽然田少,但吃饭不成问题啦,你来了后做木工没有任何问题啦,你们生下孩子有奶奶帮着带啦,等等。特别是周姑娘的二姨妈,几乎一直没有动过筷子,一直在跟我讲话,诉说过周家后,紧接着盘问郑家的情况。我忙于跟她过招应战,除了应付喝酒,也没有吃过什么菜,连周姑娘都无暇仔细看看,就有一点醉意了。

第二天,在奶奶的陪同下,周姑娘来到纯国哥家里,我才看清楚周姑娘。她十八岁,初中毕业,长相可以,白净,跟我小姐姐长的有几分相像,羞羞答答,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也许是害羞或者害怕,她奶奶叫她带我到镇上去走一走时,她拉住她奶奶的手不放,上唇上布满细碎的汗珠。我跟她讲话,她要么低头笑一下,要么低声应答一声,“好。”整个上午,她似乎没讲过一句三个音节以上的话。让我感到既神秘莫测,又心里发痒。

托说要浇棉花,第三天,我就回家了。回到家,我给周姑娘写了一封信,试一试她的脑子和文化水平怎么样。害羞可以改变,脑子却是很难改变的。

十来天后,回信来了。信上的字像害羞的初小生,内容却是老辣的高中生,句子通顺,情绪稳妥,只差没有之乎者也。一看就知道是她爷爷在跟我谈恋爱。我想这也无可厚非,虽然她初中毕业,但学校并没有给他们上过什么课,他们天天不是闹革命就是搞劳动,她读的书肯定没有我读过的十分之一。我故意顺着她爷爷的文风和语气回了一封信。几天后,她奶奶带着她上我家里来了。虽然我父母感到不啻是晴天霹雳,但不得不热情地接待。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他患有严重的神经官能症,不能睡觉,病休在家,正积极申请病退。一见周姑娘和她奶奶,他的病情似乎更重了,走路跟喝醉了一样直打踉跄,踉跄着去公社食品站排队买肉。背着周姑娘和她奶奶时,他垂头丧气,青黑着脸。面对她们时,他强作欢颜。望见父亲那副跟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的模样,我暗自得意,心里在笑,“原来也是一只纸老虎!”怕“纸老虎”发威,我故意一直不单独跟他在一起。夜深人静,眼前浮现出父亲踉跄着去买肉的背影时,我却又禁不住鼻子发酸,潸然泪下。

母亲、嫂子和大姐倒真的打心眼里高兴,但她们另有打算。她们三个一齐下力,轮番上阵。一个抓住周姑娘劝说,一个缠住她奶奶央求,要求周姑娘嫁到郑家村来。周姑娘抵挡不住轮番进攻,低着头说:“我听我奶奶的。”

她那羞怯的神情让我想起了花鸡公,回忆起了在高溪市肖家祠堂度过的美好时光。当肖支书问花鸡公长大后当什么时,花鸡公总是说,“我爸爸没有告诉我。”当时花鸡公的神情跟她几乎一模一样。

她奶奶是一位极其通情达理的老人。临走时,她老人家拉住我母亲的手,真诚地说:

“我真想把孙女嫁过来,但我就这么一个孙女,要给我们养老送终,嫁不得啊!若是有两个,我一定嫁一个过来。小郑也不要过我家去了,我老头子说他的信写的比老高中生还要好,我们怕我们家里会委屈了他啊!”说着她望着我说,“小郑,以后多到花桥去玩,到我家里去耍,你就当多了一门亲戚,有了一个妹妹吧。”

此时此刻,我羞愧地低下了头,抑制不住鼻子发酸。

我精心策划的人生规划首次实施就这样终结了。终结后,我倒清醒了,深深自责,为了出去做木工这么一个渺少的目的,我既降低了自己的人格,又浪费了别人的感情,还伤了父母的心,真是任性胡来啊!而且,现在我不是正在做木工嘛。

棉花摘过后,果然不出大姐所料,我和正欧都没有完成任务。却也不出正欧所料,队里并没有按产量记工分,而是给我们各记了一个中等女劳力的工分。

我有些过意不去,跟杨队长说:“今年还有三个月时间,要是有人喊我做木工,每天,我交生产队八角钱,不要队里的工分。没人喊我做木工,我跟着出工,也不要再记工分。”

杨队长赞叹着说:“工分还是记。你又交钱,又出工,正欧会恨你。这样吧,你看看生产队的风车、水车和犁,你能修的就修一下,这样记给你工分也好,不记工分也好,正欧也不恨你了,大家也没有话说了。”

我感动得要流泪,没想到他是这么一位好队长。我修补好一架风车、两部水车和几架犁时,大队要建学校。新任副支书跟我是朋友,力举我去建学校。因为缺钱,学校建到半拉子时停工了。老师叫我到城里去做,给他家做一个碗柜。师的夫人姓尹,是一小的校长。尹校长是一位极其热情的人。碗柜做好后,她对我说:

“农村做事苦,你就在我学校里修课桌吧。城里有五所小学,四所中学,只要你修得好,不嫌工资低,我保证你天天有修的。”

这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我哪里还敢嫌工资低。我担心这是搞资本主义,杨队长不敢放我出来。尹校长说:“叫老张帮你跟生产队说。”

老师跟杨队长一说,杨队长立即答应下来。叫我跟队上签了一年合同,一年交生产队三百块钱,参照最高工分得主记工分。可是,在社员大会上通过合同时,有人有意见,但没有说我搞资本主义,而是说我交的钱少了。杨队长松了一口气,盯住有意见的人说:

“就是最高工分年终分配也得不到一百块钱,他交三百还少了?这样好不好,有本事的都出去,只要你们一年交三百块钱,我都放你们出去!没有人种田,我请人来种!请人种,我一年一人至少还可以赚他一百块!”

话一挑明,就没有人有意见了。从此,我一直在外面做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