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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27:00  admin  点击:2878
 

第十二章

 

 

郑家村的集中聊天一直保持着,但自从休学后我一般很少参加。一参加,我就忍不住表现表现,讲一些他们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看上《毛泽东选集》后,我就讲注释中的历史典故,却从来不告诉他们是从《毛泽东选集》上看来的。正月初四晚上,我读了《毛泽东选集》第三卷上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初五,吃过早饭,我跟村里人站在我家隔壁的正堂屋的大门前,向他们讲这篇文章后面的第三条注释《黔之驴》。我正讲得起劲,学文队长来叫大家出工,说新年的第一天出工,还是按老祖宗的做法,男人去补路,女人留在家里。说着他指定某人挑畚箕,某人拿钢钎,某人掮锄头。

正月初一大清早,父亲带我去给学文队长拜年。父亲给了压岁钱后,跟学文队长商议好了。让我再出去制作一年化学原料罐,仍然每天交七角钱,全年交生产队二百六十块钱,记一个全劳力工分。实际上,我从初一就出工了。想着没有我的事,怕人眼红我,我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学文队长叫住我:

“旱生,你背冲棰。”我睁大眼睛望着学文队长。他向我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时,他小声说,“有些话,我跟你老子讲,你快给我背了冲棰去补路。”

学文队长家中午有客,他没有去补路。我们二十几个男劳力修补了丈把远的路,坐着晒暖身子后,大家争先恐后跑回家。我第一个跑回家,进门就问父亲,学文跟他讲过什么话,为什么还叫我出工。父亲破天荒地递给我一根纸烟,还为我点上火,然后才轻声说:

“怪不得学文。今年,公社李部长来我们大队蹲点,学文把准许你出去搞副业的事向李部长汇报,被李部长臭骂了一顿。李部长说,这是典型的搞资本主义,要是你出去,先把你和你娘抓上台子斗一场再讲。你切记不要再提出去的话,他李部长刚来,肯定是要抓一个人斗一场给人看的,你不要往他的枪口上撞。”父亲叹一口气,宽慰我,“莫急,明年再出去,今年,你安心在生产队出工。他李部长在这里能蹲一辈子!”

我只能安心出工。出工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除了耙田,我学会了所有的农活。明白自己出去的可能性太小,我自学理发。打算先免费为村里人理发,等手艺练成后,再到邻村去发展。那时,农村理发是包给理发师的,半个月理一次,一人一年二十斤谷子,招待一餐饭。我决定成为这样的理发师。每天提一只工具箱,走村串户。走进村子后,先落实中饭。探头探脑地走到别人家门前,满面笑容地小心试探。

“今天,在你老人家里吃中饭,方便不方便?”

虽然解放了二十几年,在农村,理发仍然是让人看不起的行当,仍然是“剃头的”,地位仅高于劁猪的和赶公猪的。虽然剃头比不上出去制作化学原料罐,但比出工轻松,不晒日头,不淋雨,一年至少要少流五十斤汗水。

一年后,我的手艺练成了,李部长主动让我为他理发。我们搞不清李部长是公社哪个部门的部长。他四十多岁,矮壮武墩,脑袋很大,嗓门也很大。跟我奶奶一样,插秧时,他拿一根刻了尺寸的篾片跟着我们走。我们插几行,他就跳进田里量一量,扯开大嗓门吼:

“稀了,稀了!给我插四乘五,四乘五!你是不是对社会主义不满?是不是想上台子?”

大家厌恶地背地里喊他“李大脑壳”。他脑壳大,理平头,一个头理了我点把钟。理完后,他摸着头皮高兴地嚷,“可以,可以。”可是,他就是不准我搞资本主义,连到外村去剃头都不准。我天天盼望他走,他蹲在郑家大队就是不走,一蹲就是三年,而且还住在我们村里。我只能免费为村子里的几个人服务,只能出工。最大的奢望是被派出去修渠道。也许是那笔压岁钱的功效还在,学文队长年年派我出去修渠道。虽然只出去三个多月,但毕竟是离开郑家村出去。

双牌右干渠全长九十多公里,1963年开工建设。那时代搞“一平二调”,不管你受益不受益,“贫下中农是一家”,全县的农民都要出钱、出粮、出力。开工时,我还小。到我能修渠道时,每年冬天都要派成千上万的劳力去修修补补,砌内外护坡什么的。

修渠道是个好差事。一个大队去四五十个劳力,驻扎在当地农民的堂屋里,或者生产队的公屋里,以大队为单位开食堂。由我们自己的生产队补贴每人每天六两米、两角钱。每人每餐定量半斤米,除了买来的红红的腐乳,大多数天吃炒菜,隔三差五打牙祭。有时是几点鸭子肉,有时是一块两指宽、指头厚、四寸多长的肥肉。过了油,蒸的快烂时再回一下锅,放上红辣椒酱和大蒜,有红有绿摆在饭钵子上,让人看一眼就馋涎欲滴。

跟工人阶级一样,修渠道的工作时间有规定,不像生产队出工以队长的心情为准。修渠道每天工作八个小时,早上八点出工,十二点收工,下午一点半出工,五点半收工。如果是大会战,县里会在附近的山顶上插上一杆大红旗,专门派人站在红旗下吹号,统一号令。下午收工回来时,太阳还没有落山,半斤米饭倒进肚子里,洗过脚,就无事可干了。出这种外差的人绝大多数是没结婚的青年男女和老头子。老头子站在门外乱望几眼,不等天黑就坐进被窝里去了。青年男女却等天黑以后才开展活动,有本钱的换上干净衣服,找当地人或者外大队的人谈恋爱,或者自己大队内部的人谈恋爱。每一年,一个大队总会弄成一两对。少华就是修渠道时找到了老婆,傲松也是一样。都是修渠道成全的。

比较少华和傲松,我也算有本钱。有一位姑娘对我有那么一点意思,她主动邀请我跟她配对抬水泥。从管理所抬一包水泥到工地往返有十来里路,一天往返两趟。可以随大队伍行动,也可以单独行动,是谈情说爱最理想的工作。每天抬水泥时,她总是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叫我跟她单独行动。打牙祭吃肥肉时,她借口不喜欢吃肥肉,把我那块肥肉的皮子和一点点精肉撕下去她吃,而把她那块肥肉整块的换给我。对这样的明确暗示,我装作浑然不知。不是我不喜欢那位姑娘,而是怕有麻烦。她家是贫农,她的哥哥们和叔伯兄弟们相加起来能够编成一个加强班。他们一个个虎背熊腰,平日里对地主、富农似乎恨之入骨。每一次大队开批斗会,几乎都有她家的兄弟跳上去练拳脚。要是我跟她如胶似漆后,她家里反对,那么,她家的兄弟每人用手指头戳我一下,我也成为马蜂窝了。

怕别人指责我“假革命”、“假积极”,修渠道时,我从来不带《毛泽东选集》去看,也不找小说看。看过《喻世明言》后,我又看过《警世通言》和《聊斋志异》。有了经验,一看见这一类书,就知道里面有色情描写。翻开时,作古正经地看不了十几页,就忍不住找里面的色情部分看,看着看着就禁不住来一下,来过后就后悔,就后怕。看上《毛泽东选集》后,我认为这样来一下太划不来,还不如蓄积起精神气来做梦。梦中人有名有姓,有质感,有情,有意,情意绵绵,关键时刻一泄千里。蓦然惊醒后,喜幸,惋惜,惆怅,气恼,盼望,五味交集,感觉比自己用手蛮干强多了。

跟大家在一起,我没有书瘾。那些老头子的故事和乱扯谈能让我消磨时间,效果跟读书差不多。每年修渠道,我有意识地跟老头子住在一起,随他们天没黑就坐进被窝里。可是,没有几个老头子会讲正经故事,一般都是拿男女那件事来做文章。他们跟比赛一样一个比一个讲的荤,一个比一个讲的具体。这些故事也能引起我的性欲。我想,我也该结婚了。

我的择偶标准跟大多数人不一样。我的标准是:重脑子,轻面子。脑子是指聪明,面子是指漂亮。从经济学的角度讲,聪明的女人跟现今的房子一样,天天看涨,是增值资产;漂亮的女人跟车子一样,月月降价,是贬值资产。聪明的女人会越来越睿智,漂亮的女人会越来越丑陋。老婆再漂亮,也难有让丈夫超过两年的欣慰感;孩子一生,在丈夫眼里,再漂亮的老婆也是黄脸婆。聪明的老婆会持家,会相夫教子,会生聪明的孩子。孩子聪明会让你欣慰一辈子,会给你世代留下一条聪明根。当然,找一个既聪明又漂亮的老婆是双赢,可是,这样的姑娘比金丝猴还稀少,我绝对碰不到。就是碰到了,她也绝对不会嫁给我。

我暗恋着一位姑娘。她合乎我的标准。她长相一般,国字脸,薄嘴唇,不算苗条。她在城里生活过,举手投足跟别的姑娘不一样,有一派贤淑的书卷气。讲话轻言细语,生怕得罪了人似的。从言谈举止上,我认为她是聪明人。她名叫蒋晓云,家住高塘村。家庭成分是中农,父亲戴着反革命分子帽子,跟我门当户对。生怕她一口拒绝,我不敢直接向她表达爱恋,叫母亲去委托原支书蒋福英的老婆“呱啦婆”做媒。我想,我的面子小,媒人的面子大,不怕你不答应。怕“呱啦婆”不能完整地表达我的爱意,我借来大姐的钢笔,给蒋晓云写了一封信。郑家村位于尚睦塘的塘尾,高塘村位于塘头。我生剥李之仪的句子,开首一句就是,“君住大塘头,我住大塘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大塘水。”

高塘村的确是吃尚睦塘的水。我曾多次站在塘边,等候我的心上人来挑水。虽然我站的地方离她挑水的地方至少有一百米远,但一目睹她的倩影,我能高兴好几天。郑家村不吃尚睦塘的水,我们有清亮的泉水喝。也许是不共饮大塘水,我日日思念的君迟迟不回信。这种事情不像行政许可,申请递上去后,不答复就算默许。苦等了半个月后,一天轮着我放牛,“呱啦婆”带孙子不出工,我想趁大家出工不在家,去找“呱啦婆”问个究竟。我们村跟文家村合伙放牛。我跟合伙人商议,上午请他多看一会,下午我多看一会。他同意后,我飞快地跑到高塘村。我忸怩地一问起,“呱啦婆”就高兴地说:

“这事坛子里摸乌龟——十拿九稳!我递信给她时,她笑眯眯的。她老子胃痛正好在家,你去跟她老子耍嘛,反正你喊她老子喊叔叔。”

蒋晓云的父亲名叫蒋远球,跟我父亲是朋友,跟我叔叔是同学。我鼓足勇气问“呱啦婆”:

“您老人家跟远球叔讲过没有?”

“当然讲过啦,儿女的终身大事,父母是第一关,我首先是要跟他讲的,这是规矩。他听了,也是笑眯眯的。”

听说他们是笑眯眯的,我也笑眯眯地向远球叔的家门跑。远球叔读过大学,因为家里承受不了每年几十担谷子的学费,他辍学在零陵一中教书。1963年,他老婆去世。为孩子的安置,他冲撞了领导。抓住他在大学时加入过三青团,并担任过小头目,被清除出教师队伍,他带着两位女儿和一个儿子回到高塘村。他有五个孩子,大女儿和二女儿在城里工作。也许是为了打发日子,忘却苦痛,他经常叫女儿女婿从县图书馆借小说回来给他看。几年前,我向他借过一本《野火春风斗古城》。看完后,我自然当作自己的资本,拿来跟别人换书。再换回来时,书成了裸书,盖了图书馆印章的封面、扉页和粘了卡片袋的封底全都不见了。我把书还给远球叔时,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听着那一声长叹,我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跟他借书了,再也不好意思见他了。

我硬着头皮推开他家的房门时,远球叔正坐在床上看一本厚厚的精装书。他病的不轻,脸色青灰的。我以为他在查字典,就情不自禁地想在未来的岳父面前表现一下。我竟然忘了问候他的病,急不可待地扑到床前去要抓他手上的书。我大声嚷:

“远球叔,你查什么字,我来帮你查。”

远球叔笑一笑,合上书让我看封面。一看,我就傻了。远球叔看着的正是我苦等了几年的《石头记》!我顿时忘却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不客气地一把将书抓过来,捧在手上就翻,边翻边说:“让我看看。”

“你能看得懂?”远球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把他这句话当成了考女婿的考题,恭敬地把书送回他手上,鼓足勇气说:

“您老人家抽一段考考我,看我懂不懂。”

他翻开书,指着第二页上的那一偈,要我读出来,并解释给他听。他说:

“旱生,你若是解释得通,书就借给你拿回家去看。”

我倒希望他叫我天天到他家里来看。看上两遍,明白了意思后,我才念出声来: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接着认真地解释,“这偈的意思是,书里的主人公说,我没有女娲那样的才能,可以留在天庭补天,只能枉自在人世间生活了许多年。我前生、今世和后世的一切事情,请哪个人来执笔替我记述下来,当作传奇故事流传下去呢?”

交上“答卷”后,我不敢问他对不对,脸红心跳地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赶紧低下头去。我知道老师都有一个怪毛病,不喜欢你跟他对视,看着你在他面前低着头才高兴。果然,我一低下头,他就敲着书本问:

“这明明是个‘倩’字,你读的也是‘倩’,解释时,怎么解释为‘请’呢?”

我背过字典,知道“倩”有两种意思,一是美丽;二是请人代替自己做事,叫倩人执笔。我几乎照字典背了一遍。他笑了,问我:

“你高小没毕业?”我点点头。他又说,“书,你拿去看吧,看完就还给我,千万不要再跟人家换书看,千万千万不要搞丢了,搞坏了,这是我女婿借人家私人的。”

我赶忙说:“远球叔,干脆我天天到你家里来看吧?”

远球叔洞察到了我的贼心,他将书塞进我怀里,下逐客令似地说:

“你天天跑来跑去不方便,还是拿回家看吧,只要不搞丢了就行。”

抱上了书,我没有理由再赖在他家里了。何况是我想了几年的书,何况我还要放牛,我抱着书恋恋不舍地走了,连心上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本来放牛是看书的最佳时机——王冕就是边放牛边看书的,怕让人嘲讽讥笑,怕向人频繁地解释,除了躲在帐子里,我从来不在人前看书。我抱着书向家里跑。担心让人发现,一出高塘村村口,我脱下外衣将书包裹上。时值小雪时节,虽然有阳光,但北风寒冷。

母亲背上背着小立,手上抱着我二外甥女雪梅,嘴上哼着催眠曲,在堂屋里踱来踱去。要跨进大门时,我慌忙缩回身子,想从耳门溜进伙房,再从伙房安全地进入住房,悄悄爬上楼去。我没转过身,母亲发现了我,她快步走过来问我:

“你放牛,慌里慌张地跑回来干什么?”

“哪个慌里慌张!”我只好转回身,快速地跨进大门,抱紧衣服向房里跑。

母亲追在我身后问:“你衣服里包的是什么?”

雪梅已经会走路。母亲将她放下地,伸手来抓我怀里的衣服,似乎怀疑我做了贼。我把书拿出来,向她晃一晃,气呼呼地说:“书!什么,什么!我还做贼啊!”

“什么书?这么厚!”

“马克思著作,别的书会有这么厚?今天我和文支书放牛,他借给我的。”

“你乱讲,刚才我还看见文支书陪着公社干部向岩岭村走。”

我不再跟她纠缠,赶紧爬上了楼。坐在床铺上,我抱着书为难,后悔把书借回来。我想即刻把书还回去,却怕让远球叔认为我看不懂;告诉他是我父母不准我看小说,又怕他看不起我父母,进而看不起我,不把女儿许配给我。不还回去嘛,放在家里万一有闪失,我还有脸踏进远球叔家的大门吗?我悔恨自己逞能。我反正小学没毕业,我情愿让远球叔和蒋晓云视我没知识,没水平,看不懂《石头记》,也不情愿自己无脸进他家的大门。我决定立即把书还回去。抱着书走到楼梯口时,我改变了主意。我猜测远球叔借书给我的心理也是矛盾的,借给我嘛,怕收不回去;不借嘛,又怕我真的天天跑到他家里去看。这么厚一本书,我借口跑上一年也说得过去。他决定借书给我,肯定是两个原因:一是他不想把女儿嫁给我,阻止我天天向他家里跑;二是试一试这样一本书放在我家里安全不安全。我决定顺其自然,把书留下来。心想决不会出什么事,自从林彪摔死那次戒严后,三年来,一直没有再戒严。我父母胆子再小,也不至于烧掉我借来的书,顶多叫我赶快还回去。

曹雪芹不是女人家。《石头记》的确不一样。它主要描写贾府、史府、王府和薛府四家封建大地主家族里的少爷、丫环、表兄、表妹、表姐、戏子、尼姑的多角恋爱。虽然是吃饱饭没事干的深闺琐事,读来却让人心灵发颤,有一点想当和尚的念头。书写得异常精巧,就像我母亲绣在小人鞋上的精美花朵,一枝花含苞带露,清清楚楚,却看不清它的背后用了什么样的隐秘针法。浏览,通俗易懂,细品,雾里看花,令人心里发痒。我猜测土改时这四家的当家人是不是被枪毙了,或许枪毙了,或许没枪毙。因为他们是官僚大地主,还是皇亲国戚,这样的地主一般不但不枪毙他,反而让他当政协委员什么的,让他一家人吃国家粮。

我想细细品味《石头记》,却怕拖延还书的时间,一怕耽误了远球叔还书,二怕耽误了自己恋爱。不是去还《石头记》,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借口去远球叔家里。我总不可以捧着书去请远球叔指教吧?浏览嘛,却又觉得辜负了远球叔借书给我,愧对了手上的《石头记》。我决定既不细品又不浏览,争取每天看四十页。接连不断地每个晚上看四十页书是不可能的,除非不让我出早工。出早工回来包括吃早饭,大约有将近一个钟头的休息时间,中午有一个多钟头的时间,我只能抓紧这两段时间看。

可是,这两段时间并不是给我看书的,而是应该用来做家务事的。见我收工回来就向楼上爬,母亲追在我屁股后面喊:

“旱生,旱生,你又爬上楼去做什么?去帮我挑一担水吧!”

“好,等下就去挑。”

我一边应答,一边爬上楼。话说完时,人已经坐在床铺上,手伸进被子里摸《石头记》了。楼上没有隐藏书的地方。看过后,我用被子盖上放在床上。

每次出工前,队长喊工要喊十来分钟。我打算利用这十来分钟去挑水。可是,每次听见队长的喊声响起,我溜下楼来到水缸边抓起水桶时,发现水缸已经满了,母亲愠怒地望着我。我知道水是母亲挑回来的。我不想让她生气,轻轻地放下水桶,赶紧又向楼上爬。心里却在生母亲的气,一担水早挑晚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讲过不挑!我决定明天收工回家就挑水。第二天收工回来时,我记得的却只有《石头记》。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子,却又实在禁不住。父亲见到这样的场面时,睁大眼睛瞪住我,气得全身在颤。我仍然向楼上爬,刚坐下去捧起书,他一脚将楼梯踢翻过去,吼叫着叫我滚下楼去挑水。

家里的事情的确很多,挑水、砍柴、种菜、煮饭、喂猪、带侄儿,等等。大侄儿虽然能满地跑,但不敢让他乱跑。二侄儿在蹒跚学步,离不开手。我一迷上《石头记》,家中的大小事务只有靠母亲和嫂子做。

嫂子虽然是农民,但她自小生活在镇上,而且她那里田地少,据说人均只有五分田,而郑家村人均两亩多;而且邵阳的风俗跟永州不一样,郑家村是男人不拿镰刀,不挑尿桶,而五丰铺是女人不砍柴,不种菜。五丰铺最出名的是竹篾加棕丝编织的遮阳斗笠,畅销全省。嫂子说,她们种田是半年辛苦半年闲,女人更闲。闲时帮供销社的加工厂编斗笠,赚两个钱买柴,买菜。加之她自小读书,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因而,无论从言谈举止上看,还是从操作农活的熟练程度上看,嫂子更像城里的工作同志,而不像农民。

她嫁入我家后,不仅要学习永州的农活,还要学习砍柴、种菜,还要带好孩子。累得她说话时,经常要喘匀气后才敢开口。嫂子回来后的前两年,大姐和我们一起吃。大姐是一把好手,砍柴、种菜、做农活,在她手上跟补衣服一样,举重若轻,做的又快又好。她几乎顶下了家中大半边天。可是,她总不可以长期借住正欧的房子吧?

大姐准备建房子了。要建房子必须有足够的钱粮,单靠我姐夫那点工资解决不了问题。大姐能拿到队上女劳力的最高工分,加上她很节俭,连吃饭都要先算一算帐再舀。加上她两个女儿吃的也少,她一年应该能节省下来三四百斤谷子。可是,如果她一直合着我们吃,全家人不仅不会有余粮,还会叫我姐夫也出一点钱买粮食。原因主要是浪费,一是浪费粮食煮酒。我们家乡煮谷酒,谷酒比米酒香,后劲大,醉了难得醒。我家里一年煮两至三缸酒,需要一百八十斤以上的谷子。我哥哥酒量好,回家时每餐要来几杯,嫂子的酒量也不错。

二是我父亲喂鸡。种植跟养殖都是农民的本职。没有田种,父亲就用喂鸡来过瘾。每年还没有开春,他就跟我母亲商议养多少只鸡了。他编了一个敞口圆篮,专门用来孵小鸡。亲手侍候母鸡孵上蛋后,第七天照蛋时,他必定从学校赶回来。吃过晚饭后,跟做佛事一样,父亲先用热水洗干净手,再叫我母亲点上煤油灯。老两口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敞口圆篮抬到饭桌边,俩人一边碎步移动,一边哄孵蛋的母鸡,“莫动,莫动,给你照蛋。”

母鸡很听话,伏着不动,却警觉地转动着眼睛,灯光下显得目光闪闪。当我父亲伸手抓出它身下的蛋时,它气愤地“咕咕”抗议几声。让我父亲又要哄它。在灯光映照下,寡蛋是透明的,受精蛋是不透明的。父亲将蛋凑近灯前,右手转动蛋,左手盖在蛋的上方,屏息静气地看。如果是透明的,他叹一口气,仔细寻找原因。他自言自语般地嘀咕,“这个蛋是米花鸡生的,我见过红公鸡趴过它的背,怎么会是寡蛋呢?”如果是不透明的,他用手肘碰一碰身边的我母亲,声音发颤地说,“你看,你看,已经起满血丝啦!”

怕政策不允许,怕人眼红,父亲不得不忍痛削减年初的规划,每年只养四十只左右,分两批养,一窝春鸡,一窝秋鸡。小心注意存栏数不超过二十五只。每周星期六下午回家后,当我们收工回来时,他喂鸡了。他手上端一只小撮箕,嘴上“咯咯”的呼唤着。尽管他只有七分之一点五的时间在家,但鸡们都认识他。一见他回家,好些鸡围着他的腿转圈。听见他的开餐号令,鸡们拼命地奔突回来。有的生怕迟到,展开翅膀飞了回来。父亲有惊人的数鸡能力,一群活泼乱跳的鸡,他似乎打量一眼就清楚了。清楚了以后,他抓着大把的谷子撒向鸡群。一把又一把,地上金黄一片。

大姐心疼得要掉眼泪,她气呼呼地悄悄跟我说,“你看,跟撒沙子一样的!而且故意等着大家收工回来时撒,人越多,他越有劲,撒的越多!”

大姐决定分家单过。她却不好好地陈述理由,公开提出来,而是生闷气,弄得家里气氛很紧张。接下来是姑嫂相互摩擦,今天早上我去砍回一担柴,你坐在家里没去;明天我挑了一担水,你从水缸边过了几次都视而不见。我母亲又不会调解,只会两边讨好,结果两边不讨好。从感情上讲,父亲有点偏袒我大姐,却又不满大姐对他大把撒谷子喂鸡有意见。要是真正按他的意图,他倒想首先把我嫂子分出去,再把我分出去,最后把我大姐分出去。顾及到面子和孙子,他不好公开讲出来。因而,他对我大姐跟嫂子的摩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推波助浪。终于有一天,战争爆发了。大姐跟嫂子好好地吵了一架,顺利地分了出去。大姐在她借住的房间角落里垒了一口蛤蟆灶,带着两个幼女生活。一间房里,半边伙房,半边铺床。跟我见过的乡村小学教师一样。

大姐分出去后,父亲想着把我嫂子分出去。倚仗将来有退休工资,他经常对我母亲说,“我们前世又不欠她的,养大了‘布包头’儿子,还要打点媳妇!你不要心疼她,要喊她做!你怕她什么?反正我们俩个生不靠他们养,死不要他们葬!”

我不明白父亲怎么没有给我嫂子取个外号,也没有给我取外号。说到我嫂子时,他说“她”。说到我时,一般用“有屁用”,直接对我时,说“你有屁用”;跟我母亲说到我时,说“那个有屁用的”。

在父亲的期望中,我应当是一位合乎高标准要求的农民,一担能挑一百八十斤,兼有石头牯和信安俩人的本领;哥哥应该找个有工作、吃国家粮的老婆,子子孙孙吃国家粮。可是,我做农民已经几年了,耙田还不熟练,一担挑不了一百四十斤,连一个牛笼嘴都不会编,一年难拿回来十斤鱼,而且不思进取,越来越懒,收工回来就爬上楼去睡觉。哥哥讨回个是农民而不像农民的老婆,挑不能挑,抬不能抬,不仅孙子吃不上国家粮,还累得我母亲要死。我们兄弟令父亲太失望了。父亲将对我们兄弟的怨气迁怒在我嫂子身上,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孙子身上。孙子就是他的命。

星期六回家时,他都要到供销社买点糖果给我侄儿吃。买的次数最多的是一种比五分硬币大不了多少,厚不了多少的小饼干,名叫鸡蛋饼。可能放过鸡蛋,有一点蛋的味道。很燥,一斤有一大包。母亲陪嫁过来一张高方凳,凳面比椅子面板还宽。父亲回家时多般是我们的午休时间,我家堂屋里多般会有几个村里人,一切条件似乎都合乎父亲的要求。一进大门,父亲立即将高方凳端放在堂屋中间,把一大包鸡蛋饼几乎是摊开在凳面上。他一边摊饼干,一边高声叫喊我侄儿,“大立、小立,快来吃饼干!”

那时,三立还没有出生。大立和小立伏在凳上吃时,父亲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抓几块饼干向站在一旁睁大眼睛的外孙女走去,笑盈盈地说,“雪莲、雪梅,你们也吃两块。”

气得我大姐眼睛通红的,拉走女儿不是,不拉走又怕自己撑不住哭出声来。

为孙子,父亲有时候会丧失理智。有一次,大立跟村里一位比他大两岁的孩子玩耍。那孩子打了大立两耳光,把大立打哭了。听见哭声,我父亲飞快地跑了过去,问清原由后,他竟然打了那孩子一耳光。那孩子的奶奶来论理。我父亲理直气壮地说:

“你孙女比我孙子大,她打得我孙子,我为什么打不得她?到哪里打官司,我都不怕!”

孙子可以拼老命袒护,“布包头”儿子和媳妇还是得分出去。正当我迷恋于《石头记》时,父亲心里越来越烦。一是烦“批林批孔”运动开始了;二是烦嫂子和我越来越懒。

1974118,毛泽东批发中共中央19741号文件,转发了由江青主持选编的《林彪与孔孟之道》。中央文件是纲领性文件,1号文件是纲领中的纲领,而且还是毛主席亲自批发的。全国立即批林批孔。农村小学教师跟林彪扯不上关系,但加上孔孟之道关系就既直接又重大了。从蒋家祠堂里学习了文件回来,父亲连喂鸡的兴趣都没有了,也忘了给孙子买糖果。一进家门,他就坐在床沿上闷头抽烟。我和嫂子不敢问他。母亲鼓足勇气问他时,他把烟屁股扔出好远,凶巴巴地应答,“你又不懂,问了有屁用!”

按理讲,批林批孔跟我和嫂子也扯不上关系,也许父亲根本没把我们向林彪和孔老二身上扯,他就是要把我嫂子分出去。决定分家的前夜,父亲跟母亲商量时,母亲惊叫起来:

“那她如何忙得过来,又要带孩子……”

“孙子,我们要带。”父亲赶紧打断母亲的话。他故意提高声音说,“我就是要她忙不过来,就是要让她知道鼎锅是生铁铸成的!分家以后,除了带孙子,你不要帮她做半点事!你怕她什么?你生不靠他们养,死不要他们葬!”

过完年后,父亲真的把我嫂子分了出去。哥哥没有办法。我更没有办法。直到哥哥和嫂子在伙房里垒灶时,我才知道分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时,父亲给我指明了方向。他瞟着我哥哥,却对我叫喊:

“你呀,要是还像从前那样懒如秋蛇,你也打一口灶自己吃!老子叫你连买盐吃的钱都没有!叫你连老婆都讨不到!连正刚癫子都不如!”

分过家后,嫂子使出了浑身解数都忙不过来,怀孕六七个月了还得上山砍柴。大立刚满四岁就要烧火煮饭。看着我嫂子忙里忙外的身影,父亲既愤慨而又得意地跟我母亲说:

“你看,你看,现在是做她自己的事了,她连命都不想要了。”

母亲从来不敢顶撞父亲。她的脸色有点发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父亲的气。见我嫂子忙不过来,父亲不在身边时,她才敢过去帮上一把。见大立烧火煮饭时,她却不管我父亲在不在身边,她都忍不住叫大立走开,她来帮他煮。父亲冲着我母亲嚷:

“老子讲了不准你帮她做,你偏要做!好,以后,老子不管你!叫你老了连吃屎都没有人喂你!”他也不让大立煮。他对大立说,“你去耍,等你老母亲收工回来自己煮!”

嫂子以为我母亲是铁石心肠,心里埋怨我母亲。一家人弄得跟“批林批孔”一样,充满了火药味。我却仍然迷恋于《石头记》,做着跟蒋晓云结婚的梦。

几天后,我的梦被粉碎了,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事情发生了。那天中午收工回来,我一如既往地爬上楼,手一伸进被子里,我的心就凉透了,倒在床铺上泪流满面。

《石头记》不见了!

我发疯似地溜下楼,一把推开正在烧火煮饭的母亲,抓过她手上的火钳在灶膛里扒。扒了饭灶,扒菜灶,终于从菜灶里扒出了没有清理干净的、纸片燃烧过的灰烬。我把火钳砸在母亲面前,转身爬上楼去,躺在床铺上盯住比米筛还小的窗户发呆。吃饭的时候,母亲没事一样地叫我下楼吃饭。父亲大声制止我母亲,实际上是向我挑衅,也是向我宣告他烧掉《石头记》的正确性。他冲我母亲吼叫:

“喊什么喊,他有书吃了,还吃什么饭!”

我气得从床铺上跳起来,想寻一根顺手的武器冲下楼去。除了坛坛罐罐和红柜子,楼上没有什么。我对父亲的仇恨已经达到了极点。我走到饭桌位置的楼板上,恨恨地尽力跺了两脚。这两脚下去后,父母正吃着的饭菜里肯定落满了灰尘。我想借此试探父亲的态度是否真的强硬,如果父亲吼起来,或者爬上楼来打我,我就跟他拼命。

父亲没有吼,母亲倒哭喊起来,“你们想逼我上吊啊!”

嫂子可能砍柴还没有回来,两个侄儿正跟着我父母吃饭。母亲一哭喊,小立立即大哭起来。我听见父亲骂了一声什么,砸下筷子,起身离开了饭桌。我以为他要上楼,赶紧走到楼梯前,预备等他爬上一半时将楼梯掀翻。

等了许久,没看见他上来,也没听见他吼叫,我又倒在床铺上,痴呆地望着窗外那片亮光。我看不见蓝天,只看见对面一块山一样的屋脊。听见几只麻雀在对面瓦顶上欢叫,却看不见它们的身影。我打量屋顶下的椽子,思谋在哪一根椽子上挂上绳索。

奇怪,一想到死,我却不想死了。我爬下楼,父母故意不在伙房里。我舀了一大碗饭,端上留给我的菜,爬上楼,坐在床铺上大口地吃。眼泪滴落在饭碗里,我放下了碗。我家的酒放在楼上,平时,我很少喝酒。这时,我揭开酒坛子,用提子打上酒来,就着提子就向嘴里灌。我记不清自己究竟喝下了多少酒。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睡在床铺上,饭菜都被收走了,床铺前的楼板上放着一把热水瓶和一只搪瓷杯。我记得我站不稳时是坐在楼板上喝,扔掉提子时是倒在楼板上哭泣,不清楚怎么睡在了床铺上。我想是父母抬我上来睡着的。我明白自己醉后睡了很久,却不知道有多久。对面屋脊上阳光闪闪。我仔细倾听楼下的声音,却只有侄儿、外甥女和我母亲在堂屋里欢笑,没听见父亲的声响。

可是,就算他正坐在楼下的床沿上抽烟,我又能对他怎么样?跟他拼命?羞辱他?让他低头认错?他认了错又怎么样?他就是死在我面前,也不可能让《石头记》死灰复“原”了啊!我想,他一定在为自己的行为而深深懊悔。要是我跟他大吵大闹一场,极尽能事地羞辱他一番,反而让他有了减轻懊悔痛苦的理由。我要用我的沉默,我的宽宏大量,让他悔恨终生!我想象父亲悔恨得一根接一根地吸烟,难过得秃头上全是汗。他一边一把一把地抹汗,一边一声一声地骂自己,“你怎么比猪还蠢啊!”

我心里稍微有了一丝宽慰,甚至庆幸发生了这件事,粉碎了我的相思梦。要是我跟蒋晓云结了婚,她在我家如何过日子?这时,我才省悟到我根本没有资格结婚,莫说我有一位会整媳妇的父亲,就是最基本条件也不具备,我连一间住房都没有。总不可能让老婆跟我住这楼上吧?这楼是规划用来放一般杂物兼作天花板的,人一踩上去“吱嘎、吱嘎”响过不停,跟踏踩着一窝老鼠一样。睡在这样的楼板上,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两口子还能工作?我们一工作,父母在楼下听的一清二楚。羞得我老婆还敢面对公婆吗?

现在的问题是我如何向远球叔交差?躲着他?直言告知他?赔偿?用什么赔?书?钱?这种书能买到吗?钱从哪里来?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方法交代。只能自我安慰,车到山前必有路,见了他以后再说吧。

这时,我身上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似乎灵魂脱壳了,世界的转速似乎比平日慢了许多。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松驰状态下,一切都似乎不再重要了。我甚至猜想那么厚一本书要烧多长时间,用它来煮过什么,三张两张地撕下来塞进灶眼里时,父亲是什么样的感受。他心灵上的折磨肯定比我还要难受啊!我倒了一杯水喝下去,拿起《毛泽东选集》,强迫自己轻轻地读出声来。屋脊上的阳光消褪了,外面渐渐暮色苍茫。楼下响起碗筷声时,我强迫自己下楼吃饭。

父亲走了。母亲、嫂子和侄儿同桌吃饭。嫂子一见我,就惊诧地问:

“姆妈不是讲你跟爸爸到学校有事,要我帮你请了两天假,你怎么一天就回来了?”

“事办完了嘛。”我笑着应答。我不望母亲一眼,低头吃饭。

我决心不惜一切离开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