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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26:00  admin  点击:2853
 

第十一章

 

 

郑家村周边村子的读书人不多,有书的人家更少,借书给我的人更是少而又少。我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四处搜寻书的信息。一听见某人有一本书,我就想方设法把书借到手,足迹几乎踏遍了方圆几里。

为了不让戒严时书被抄了去,为了不让我父亲搜寻到,我制作了两件专用工具。一件是在床铺下面的两根横枋内侧之间钉上一片牛皮纸,形成一个口袋,用来隐藏书;另一件是用铁丝做了一个灯钩,上端穿过帐子挂在帐竹竿上,下端挂上煤油灯,用来看书。

有书的晚上,只要生产队不记工分,我吃过夜饭就打哈欠,一边嘟哝着“好累”,一边钻进房里。闩上门,推上窗板后,我摸索着把灯挂进帐子里;再摸索着爬进床底将书取出来。我抱着书坐在床上,一边抚摸着书回想昨夜看过的部分,一边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那时,父亲已调到离家九里来路的青塘大队小学,他不会再借水池子种禾,经常星期日不回家。母亲见我睡了,她一般洗过碗就上床。听见下屋没有动静后,我点上煤油灯,睡在床上屏住气看书。我挂的是母亲陪嫁来的麻帐子,染成靛蓝色,密不透风。豆大的煤油灯光亮在帐子里,几乎透不出光亮。我知道读书只是业余爱好,第二天清早要出工,不敢贪婪,规定自己每晚看二十页。需要赶时间则另当别论,赶得急时,我曾四个夜晚看完了梁斌的《红旗谱》。每天晚上,二十页书一看完,我赶紧吹熄灯光。摸索着收起灯钩,放回煤油灯;摸索着爬进床底,将书塞进口袋里。

每次爬进床底时,我都觉得自己跟地下党一样光荣、伟大,一种神圣的使命感和荣誉感油然而生,幸福得心灵在颤动。藏好书后,我常常禁不住趴在床底下待上一会儿,享受享受。单是为了享受这种妙不可言的感觉,我都要不惜一切地四处借回书来看。

为了得到更多的书,跟现今的房地产开发商一样,我玩起了买空卖空的手段。借回张三的书,看完后,我就跟李四去换,说张三的书是我的。李四的书一看完,我马上又去跟王五换。换来换去,给别人造成了很大的错觉,一些有书的、爱看书的人以为我拥有一座图书馆。有的人主动来找我换书,经常搞得我周转不过来,却保证了我天天有书看。1969年至1971年,我大约看过十几本小说。《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苦菜花》、《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囫囵吞枣地都看过一遍。遗憾的是一直没有找到《石头记》,但是,我充满信心,相信只要我坚持换下去,总有一天会换到《石头记》。

我的书瘾是过了,却害苦了书的主人。我没有建立往来帐,有好几本书在交换的过程中无从查找了。我坚持继续换,负债越来越多,却不怕破产,因为我是白手起家。有时候冤家路窄跟书的主人相遇了,或者他们找上了门来,除了低头认罪,我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把张三的书赔给李四,将李四的书赔给王五。究竟丢了几本书,搞错了几本书,我越搞越糊涂。以致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邻村的蒋崇阳老师还专程跑到我家里来问我,“你借我那本《聊斋志异》还在不在?”

要不是我嫂子回家来,那我肯定会欠下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书债。

1970年,哥哥结婚了。结婚前,哥哥给父亲写了一封信,通告他要结婚。父亲转告我母亲时,满脸不悦之色,胡子翘的老高。他气呼呼地说,“选,选,选,东选西选,结果选了一盏‘漏灯盏’!”

所谓“漏灯盏”,是我们家乡形容顶好的男人找了个最差的老婆。在找老婆上,哥哥是很有品位,很挑剔的。读大学时,他就放出豪言:一定要一个漂亮的、有工作的。父母为他的豪言壮语感到无比骄傲和欣慰,心里充满了憧憬和向往。当母亲在为未来的孙子做绣花鞋时,父亲陪坐在她身边,干瘦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眯缝眼睛盯住她穿针引线。昏黄的油灯光下,老两口描绘未来的美好蓝图,其乐融融。我也乐在其中。

母亲惊喜地问我父亲:“那不是正亚的儿子一生下来,就吃国家粮了?”

“那当然!不吃国家粮,难道还吃农村粮?”父亲卷上烟,惬意地用两根指头捻来捻去。

“家庭出身不填富农了吧?”

“那当然!怎么还填富农呢?人家吃的是国家粮!”

“那填什么呢?”

父亲想了半天,权威地说:“干部。不,不,应该是革命教师!”

“我孙子终于可以不是富农了。”母亲长叹一口气。

父亲赶紧纠正我母亲。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说:

“何止是我们的孙子。正亚这一支,他的儿子、孙子、曾孙、玄孙、来孙,子子孙孙,孙孙子子都不是富农了!讲一句蠢话,就是哪一天杀地主、富农,也不敢杀正亚这一支。农村里的地主、富农都杀光了,我们家也绝不了后啦!”

母亲望我一眼,赶紧咳嗽一声。父亲觉察到了,也望我一眼,终于把捻了半天的烟点上了。为了缓和我的情绪,母亲举着手上正在绣花的小人鞋问我:

“旱生,你猜猜,你将来的嫂子喜欢不喜欢我做的这双鞋?会不会给你侄儿穿?”

我说:“还穿!这种土家伙城里人看都不想看一眼!”

我也百分之百地相信哥哥肯定能找到漂亮的、有工作的嫂子。我希望哥哥最好找一个在百货公司卖货的,回家探亲时,可以带一些肥皂、布头子什么送给我们;找一个在食品站工作的那当然更好,可以搞回来不要票的猪板油、猪杂碎和猪脑壳什么的。但我有自知之明,认为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大。百货公司卖货的和食品站杀猪的或开票的肯定是大干部的女儿,最差的也会是出身工人阶级家庭,她们有本钱,很可能看不上我哥哥。尽管我哥哥长相好,大学毕业,还考过研究生,但肯定竞争不过工人阶级或者解放军战士。但是,我坚定地相信,哥哥再差劲,也能找到一个跟他一样教书的。

我没有想到,父母没有想到,也许我哥哥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找了一个农民。父亲说我哥哥选了一盏“漏灯盏”,不是嫌我嫂子的相貌、品行、性格和文化知识等方面,而是嫌她的身份是农民,嫌她家里是地主。向我母亲简介过我嫂子的情况后,父亲气忿不平地叫起来,“你看,比我们家富农还高一层阶级!”

我嫂子名叫蒋俐茹,邵阳五丰铺镇上的人。据说她祖父号称“蒋半街”,意思是他家拥有五丰铺的半条街。土改时,蒋家的半条街自然都分给了贫下中农。嫂子的父亲是湖南和平解放时的起义人员,但为了半条街,人家可不管你起义不起义,逼迫得她父亲逃亡他乡。到她跟我哥哥结婚时,她家的一间茅房早就在失火时被烧掉了,她母亲带着她姐妹三个借住在别人的房子里。我嫂子漂亮,高中毕业,曾是高中时期学校的校花。

1971216,我大侄儿大立出生。满月后,我哥哥携妻带子回家。在大立出生时,哥哥给父亲写过一封信,一是告知双亲,你们添了孙子;二是通告说,媳妇和孙子满月回来后,就在郑家村安家落户;三是说他准备将他的长子取名郑数穷。接到信后,父亲喜忧参半,喜的是他做爷爷了,忧的是家里添了一个小富农崽子。他又气愤地向我母亲发脾气,“数穷,数穷,名字倒取的贴切,老子看他是数代穷,穷世代!”

大概是哥哥迷恋于数学,觉得数穷这名字有意义,寄希望于儿子完成他未竟的心愿,当一个大数学家。他绝对没有想到在父亲眼里成了“数代穷,穷世代”。我倒认为这名字挺好,挺有现实意义,“越穷越革命”嘛。也许是我哥哥知道了父亲的讥讽,也许是他自己也觉得这名字古怪,就干脆给儿子取了个既大众化又具现实意义的名字:大立。“大破大立”。

发脾气归发脾气,毕竟是添了长孙,父亲还是决定当喜事办。他特地请了一天假,请人帮他代课。前一天晚上,他叫我母亲和大姐包粽子,第二上午,他专程去公社供销社买回来几斤饼干和糖果,决定给村子里人散茶,向全村人宣告他添了孙子的喜讯。

这一年,我家可以说是双喜临门。元月,我大姐和姐夫抱着一个不满半岁的女儿回来了,说是矿里清查人口,不准许我大姐寄居在矿上,命令她回老家建设社会主义。也许是天意吧,我嫂子娘家是地主,房子被烧掉了,她父亲是湖南和平解放时的起义人员,被迫远逃他乡,杳无音信,母亲改嫁;我姐夫家是地主,房子也被烧掉了,他父亲也是湖南和平解放时的起义人员,被迫远逃他乡,杳无音信,母亲改嫁。我姐夫无兄无弟,大姐回赵家村是不可能的事,只能在郑家村建设社会主义。本来“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但郑家村具有良好的宽容传统,接纳了无家可归的母女。

父亲兄弟三人分家时,伯伯多分得了一间房。正欧一直让它空着。大姐就向正欧借下这一间房,住了下来。让我仍然能够躲在帐子里看书,享受做地下党的美妙感觉。

嫂子回来后,我自然要将房间让给嫂子住,我在母亲住房的楼上开了一个铺。以前,哥哥偶尔回家时,也是住这楼上。铺是直接将稻草铺开在楼板上的,没有了床底。没有床底就意味着不能藏书,不能藏书,就意味着我不敢看书。我呆坐在新开的铺上,等眼睛适应后,仔细地打量楼上的环境。楼很矮,檐口边要低下头才能走近墙边;光线很暗,眼睛适应后看东西还是朦朦胧胧的,角落里的东西还看不清楚。红柜子还在,装过我哥哥的那些课本的小木箱不见了,也许是让抄家的人连同书一起搬走,烧掉了。打量了每一个角落,我都没有找到一个理想的藏书之处。再想一想可爱的小侄儿和外甥女,我决定从今以后不看小说了。我总不可能连累幼小的侄儿和外甥女受罪吧?

看书跟吸毒一样,看成习惯后,到时候不看,书瘾发作起来,心痒,手痒,脑壳痒,痒得你真想提着脑壳向墙上撞。在楼上睡觉的第一个晚上,我辗转翻侧,折腾到鸡叫才入睡。我父母以为我想讨老婆了,我一翻身,他们就嘀咕几声。第二天清早,我从楼上下来时,父亲似乎专门等候在楼梯下,我一只脚刚落地,他就威严地冲我说:

“夜里胡思乱想一些什么?我告诉你,你还早得很!以后,不准胡思乱想!”

“新地方,睡不着!”我不看他一眼,马上跑出门外。

我的性教育是由作家完成的,功劳最大的是冯梦龙。记不起是谁换给我一本《喻世明言》,开篇的《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就让我转变成了男人。那时,我还没满十八岁。享受过双腿颤栗的快感后,望着竹席上一摊鼻涕一样的东西,我吓得半死,生怕自己睡过去以后就不会再醒过来。第二天早上醒来后,除了感觉到腰腿有点酸胀外,出工时力气并没有小。以后,隔三差五地享受那么一下。享受过后都后怕,都由衷地认为文化大革命禁书的举措太英明了,禁不住嘟哝一声,“操他妈,真的中毒啊!”以后,我真的胡思乱想,把一切适合我的姑娘都想象成是自己的老婆。甚至还想当土匪,占山为王,掳一个女子当压寨夫人,将她关在一个隐秘的岩洞里,天天跟她干那个。但是,我明白,这些是绝对行不通的。

我决定不看小说,怕自己沉迷于色情而不能自拔,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为了过书瘾,我试着读《毛泽东选集》。没想到,第一卷的第一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就将我折服了。毛主席那生动通俗的语言,严密的逻辑说理深深地吸引住了我,特别是后面的注释,几乎是百科全书。在此之前,我一直没弄懂“赵公元帅”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印书时出了错,多印了一个“公”字。看过这篇文章的注释后才明白,赵公元帅名叫赵公明。大姐夫在开滦煤矿工作,注释中的“开滦煤矿”,更让我倍感亲切。当天晚上,我一口气就看了两篇。从此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看。

虽然是学习毛主席著作,但我仍然将煤油灯挂在帐子里躲着看。只是不再担心母亲抱怨我费煤油,把灯拧得比以前亮了一倍。见每天晚上楼上都灯光闪闪,母亲终于忍不住爬上楼来。在楼梯上,她就不满地嚷:“你怕鬼啊,天天晚上点着灯睡!”

我不应答。见我在看书,她大惊失色,惊慌地问我看什么书。父亲的巴掌硬,我不敢顶撞他。母亲我不怕,故意说:“有毒的书。”

“你想死啊!”母亲伸手来抢我的书。

我担心吓得她跌一跤,赶忙把书递到她手上。我说:“哄你的,是毛主席著作。”

母亲不识字,但见过供在忠字牌上的红宝书,认识特有的红色塑料封套,认识毛主席像。她拈着有照片的那一张轻轻顿了顿,见不是粘上去的后,她放心了,却又不理解。

“你又不是干部,看了有什么用?”

“干部还不看哩。”我说。见她还不想走,我就哄她说,“公社干部讲了,谁能把毛主席的这四本书全背出来,就让谁当干部。”

“怪不得你点我那么多煤油,原来是看书呀。我还以为你怕鬼,点着灯睡觉哩。”

母亲知道我是哄她,嘟哝着下楼了。我知道母亲会把我看书的事通告父亲。为了检验父亲的态度,在他回家那天,我在每本书里都夹上两根头发,试试他检不检查我看的书。果然不出我所料,当天晚上,我翻开书一看,四本书里面的头发都不见了。我准备豁出去跟他大闹一场,但是,他装作没事一样没有提起,我想发作也没有了由头。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毛主席的书给了我勇气和力量,我决定依靠自己离开郑家村。我想跑到新疆去,据说只要到了那里,就能找到吃国家粮的工作。我就夜夜在《毛泽东选集》上寻找有关新疆的注释,希望能从中找到去新疆的路线和方法。

石头牯的大弟弟小名叫崽崽牯,他跟我大姐同年,比我大九岁。他只能算是半合格的农民,有力气,没有什么突出的本领。他长相帅,高高大大。心气跟身材一样高,有一股子骨气和傲气。有一年冬天,他在菱角塘修渠道。有人为他做媒,劝说他在当地一户人家招郎。那户人家是贫农,生活条件好,女儿长相漂亮,读过初中,还是共青团员。大家都认为是一桩美满姻缘。人家同意,他却不干。他说,“我还不至于下贱到给别人做儿子!”

听说他讲过这句话时,我的脸上热的发烫,羞愧得不敢见人。

他不善于奉承人,讲话比较冲,敢于跟学文队长吵架。一次需要开批斗会时,就把他抓上台子揍了一顿。虽然我感到可怕,但却对他充满敬意,把他视为英雄。他只读过初小,认识不了多少字。知道我在偷偷看书后,央求我借书给他看。看书的过程中,他喜欢向我打听书中某人的最后结局,还喜欢跟我争论书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虽然他的评论跟孩子看电影时的评论差不多,但因为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就随他讲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一天,学文队长安排我和崽崽牯去车水,整个田垌里就我两个人。前一天晚上,我们去几里路外的一个大队看了电影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他说《红灯记》是假的,哄人的,而且哄人的水平太低。我多少懂一点小说和戏剧是可以虚构的理论,但怕自己解释不清虚构,就问他有什么理由。他说:

“李玉和跟李铁梅唱,跟李奶奶唱,对着鸠山还是唱!哪有老子对女儿讲话是唱的,儿子对母亲讲话是唱的?你爸爸跟你是不是唱着讲话?”也许他眼着浮现出自己一家人唱着讲话的情景,话一说完,他笑得丢掉了车手把,连声嚷,“假的,假的,哄老百姓的!”

我觉得这种理由很新鲜,眼前也浮现出父亲跟我唱着讲话的情景,禁不住跟着他大笑。他很高兴,再次抓起车手把车水时,他很下力,我只需要抓稳车手把跟着转。猛车了一阵后,他神秘地问我:“你想不想出去?”

我说:“我又不是蠢子。”

“你想到哪里去?”

虽然我敬佩他,但存有戒心,怕他再次上批斗台时经不起踢打,“反戈一击”出卖了我。我反问他:“你想到哪里去?我还没有想到。”

他说:“我要到新疆去,那边的联系人都找好了。”说着他叫骂起来,“操他娘,要是我们不出去,迟早会让他们整死!”接着,他向我描绘去了新疆后的美好前景。那里的工作随你选,工资高得很,姑娘多得很。姑娘们漂亮得很,一看见从外地去的人,她们就喊“亚克西”。“但是,她们是少数民族,一般是不会嫁给外地人,你不要打她们的主意。但是,只要我们在新疆站稳了脚,一封信写回来,说你想找老婆。娘的,我们这里的姑娘肯定是睡梦里爬起来就向新疆跑。你根本不要担心找不到老婆。”

不谋而合,我禁不住激动万分,连忙问他怎么走,要多少钱。他说,为了保险,不要在冷水滩坐火车,要去衡阳坐。到了衡阳,上了火车就保险了。车票加伙食,大概需要两百多块钱。我立即就泄气了,我身上连两角钱都没有。也许是父母怕我有钱跑出去,他们从来没给过我一分钱。平日,母亲叫我去祠堂里买煤油和盐,一角钱以上的零钱都要上交。这时,我才省悟到父母的统治方法跟国家发行粮票、布票等票证一样精明,无形中给你戴上了紧箍咒,让你想跑也跑不了。

崽崽牯为难地说:“路费倒有办法,最难的是公社证明。没有证明,买不到到新疆的火车票;一到那里,还可能把你当特务分子抓起来。”他盯住我问,“你会不会刻章子?”

我明白他想要我干什么,但在英雄人物面前,我不能贪生怕死,就蠢蠢欲动。可是,自从在东安临摹过毛泽东和林彪的手写体以后,几年来,我一直没写过一个字,何况刻章子写的是反字。见我迟疑,他鼓励我:“试一下嘛,不试,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刻。”

说的有道理。我丢下车手把,抓一块尖石子就在田埂上画反字。画了几十个后,竟然画出了一点眉目。崽崽牯高兴得直拍大腿,大加赞赏:

“好,好,好,要不了半个月,你就能刻出章子来啦!”

我认为十天足够了。从此,我加紧练习。出工歇气时,我蹲在角落里,抓着石子在地上练,写一个擦掉一个;走路时,伸着手指头在大腿上练;睡觉时,用手指头在床铺上练。练了十来天后,我认为炉火纯青了,想写在纸上检验一下。怕引起父母的警觉,我不敢买笔。也没有钱买。在一本书上,我看到过“鹅毛笔”。我认为鹅毛跟鸭毛一样的,鹅毛笔的原理跟沾水笔一样的。我从田埂上捡来一根鸭翅膀毛,将毛管斜削了一下,制成了鸭毛笔。借口给小鸭子涂记号,我向正欧借来墨水瓶。鸭毛笔沾着墨水一写,真的能写出字。中午休息时,我躲在楼上,完整地写了一枚公章的字,悄悄拿给崽崽牯看。他一看,高兴得不得了。我俩人就研究用什么材料。他说用红薯。我说用肥皂。他说肥皂要票弄不到,用两角八分钱一块的香皂。

当天傍晚,他悄悄塞给我一块香皂,并告诉我,公社的公章有多大。我拿回香皂后,首先想到的是找一个地方藏香皂,因为我不可能一两天时间刻出一枚公章来。后来想到根本不需要藏,白天,用纸裹上塞在床铺上的稻草里,晚上,放在枕头边。父亲检查是在白天,他不会翻床铺上的稻草。戒严是晚上,一听见戒严,我一脚把没刻完的香皂踩扁就行了。藏的方法有了后,我用铁丝磨了一把刻刀,用竹片做了一个圆规。万事俱备后,东风也来了。我患了重感冒,烧的烫手。母亲为我刮过鸡蛋清后,帮我跟学文队长请了三天假。

三天后,我把章子刻好了,急不可待地交给了崽崽牯。第二天早上出工时,他悄悄告诉我,有两个字有一点歪,笔划粗细也不太一致,仔细看能认出来是假的。他把已经磨平的香皂交给我,要我重刻。我不敢再冒风险,何况我就是刻出真的来对我也没有好处,我根本没有办法搞到两百多块钱路费。我把香皂还给崽崽牯,说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只能刻出这种水平了。他接过香皂,想了想,说他另外想办法。

我的新疆梦就这样做完了。

915半夜,许久没有响起的踢门声和吼叫声又响了起来,又戒严了。戒严我不怕,我看的是毛主席著作。我想母亲也不怕,她经历过多次了。我担心嫂子和侄儿,他们没有经历过这种阵势。同时也担心大姐和外甥女。没等母亲起来开门,我赶紧下楼开了门。这次来戒严的人中有我的两个朋友,他们一见我就放低了声音,告诉我是中央指示。

往日戒严都说是公社的命令。听说是中央指示,我倒格外镇定了。我明白中央绝对不会下命令杀地主、富农。要是全部杀光了,到哪里去找专政对象?没有了专政对象,怎么搞阶级斗争?没有了阶级斗争这种不要本钱的法宝,还能有什么方法管制住几亿没吃没穿的老百姓?我跟他们说:

“上屋的房间住的是我嫂子,我侄儿太小,不起来行不行?”

他们温和地说,大人还是要起来,小孩子就算了。

这次戒严是最宽松的一次,没有抄家,没有绑人,清点了人数后,他们竟然让我们关门继续睡觉。当时,我们做梦也不敢想象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接班人”林彪竟然比地主、富农还要坏,他竟然叛国,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不寻常的戒严反而让我母亲他们格外害怕,以为又要杀地主、富农了,天天等着挨杀。在等待的日子里,他们害怕得真想找到公社干部问一问,“怎么还不杀我们啊?”

国庆节,哥哥请假回来了。父亲也在家。父亲对我哥哥充满了怨气,一直认为他讨回个农民老婆不仅丢了他的脸,还把他自己也送进了死胡同,要是再发生道县那种杀人事件,连孙子都保不了。基于这种又爱又恨的情绪,他一直不给我嫂子好脸色看,还在背地里给我哥哥取了个外号:“布包头”。他跟我母亲谈到我哥哥和嫂子时,总是鼻子里哼哼地说,那个“布包头”如何如何。我尽量放开想象,可是,无论是从形象上,还是从含意上,我都没有搞懂“布包头”代表什么。

在重大事情上,父亲相信的却仍然是“布包头”。吃过晚饭,他跟我哥哥分折了半个月前那一次不寻常的戒严后,俩人就猜测将会刮来怎样的暴风骤雨。虽然我已满十八岁,四卷《毛泽东选集》已经读完了两卷,但在这样的重大事情上,我没有发言权,常常连旁听权也没有,只能静候他们的安排。弄得我有一种既像孤儿又似王子的奇怪情绪。猜测了半天,他们没有猜测出理想的结果,越猜测让我们越害怕。父亲就给我们鼓气:

“刘少奇,他一个国家主席都被整倒了,我们算什么。”

这话却不仅不能给人壮胆,反而让我们觉得自己是待宰的羔羊。当天晚上,在父亲的授意下,母亲拿了一块布料,悄悄去了学文队长家。第二天早晨,父亲对我大姐说:

“世钟有没有像样一点的衣服,你拿一件给旱生穿。”

大姐拿来姐夫的一套新工作服,让我穿上。那时,我身高已有一米七,瘦的像一条扁担。穿上姐夫的工作服,衣服里能再塞进去一个冬瓜,裤裆里能放进去一个西瓜。大姐就拿去叫邻村的裁缝改了一下,衣服改成了跟现今的休闲服差不多的式样。哥哥给我带回来一双冬瓜鞋。新衣、新鞋,我一打扮,还像一个样子。在此之前,我很少穿新衣服,除了雨鞋,基本上没穿过买的鞋,都是母亲做的布鞋。我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出我的高兴。

哥哥回学校的那天早上,父亲亲自动手将我的被子捆扎好,然后才对我说:

“你哥哥带你去学一门手艺。”

我明白学手艺又是幌子,父亲是让哥哥又带我去东安避难。我挑着被子、衣服和六十多斤米,跟着哥哥走下尚睦塘下的田垌时,我才问他,是不是真的叫我去学手艺,学什么手艺。

“当然是真的,我请假回来就是叫你去学手艺。”哥哥说。

哥哥的姨夫蒋纯国是花桥镇人,祖传的铜匠,现在改做冷作。他包下了冷水滩造纸厂化学原料罐的制作。哥哥跟他姨夫已经讲好,让我跟他学徒,制作化学原料罐。

“这是一门好手艺,一天能赚四五块钱,比我的工资高多了。姆妈已经跟生产队讲好了,你算是出来搞副业,每天交生产队七角钱,记十分,多好的机会啊!学到手艺后,你一辈子做这一行也很不错。”哥哥高兴地说。

我日思夜想要出去,做梦也没有想到哥哥轻而易举地把我弄了出去,而且还学一门手艺,而且制作化学原料罐,而且一天能赚四五块钱!我眼前的田埂小路立即变幻成一座宽敞明亮的大车间,车间当中竖立着跟汽车厢一样高大的化学原料罐,一尘不染,明晃晃的。我身穿工作服,头戴工作帽,手上套着白手套。我举着焊枪向罐子一点,“吱吱”一响,火花飞溅开来。下班电铃声一响,我用镔铁调羹敲着搪瓷碗去食堂吃饭,站在造纸厂的工人队列里。轮到我打饭时,我把餐票从窗口递进去,跟工人阶级一样冲着大师傅理直气壮地说,“辣椒炒肉,半斤米饭!”

我感觉到脚底发飘,要不是肩上挑着担子,我肯定跟火花一样地飞了起来。我傻里傻气地说:“我不要一天赚四五块钱,每天只要有两块钱,我就知足了。”

哥哥轻叹一声,说:“钱多一点还是好事情。”

制作化学原料罐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么一回事。一是工作地点不是在造纸厂的车间里,而是租用了一个离造纸厂很远的棚子,四面通风,除了看不见头顶上的蓝天,跟站在野地里没有多大区别。二是租住在城郊一户菜农家里,由哥哥的姨妹子煮饭给我们吃,仍然用筷子吃饭。三是制作的化学原料罐实际上是装烧碱的铁皮罐,没有铳一型号,大的有水桶那般大,小的有铁皮提桶那么大;材料也不统一,小部分是整块的锈迹斑斑的铁皮,提起来一敲,“咣”的一声响后,地上堆起一条厚厚的、暗红色的锈灰,大部分是折散开来重复使用的旧铁皮,上面粘满烧碱;铁皮的厚度也不统一,薄的跟纸一样,厚的咬牙切齿也剪不动。统一的是全是用手工制作,一把长把铁剪、一把铁锤、一把木锤、一根大水管、一个铁墩子、一根铁尺加一支铁圆规,就是全部工具。整天跟铁打交道,手上尽是血口子,烧碱咬进去,痛得人撮着嘴快速地吸气吹气。日子一长,麻木了,轻哼一声就过去了。工钱倒真的可以,制作一个五毛钱。

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左右,纯国哥能制作五至六个。他有个弟弟,小名叫老四,跟我同年。老四长的墩实,手脚灵活,只见他整天在笑。他笑着笑着,一天能制作六至七个。我用两天的时间熟悉了工艺技术后,一天能制作三至四个。不过,有一两个总得让纯国哥返返工。纯国哥一边替我返工,一边指教我:

“你哥哥读书那么狠,书教的那么好,你怎么连一个死东西都敲不好!”

我憋足劲用心学习,一个月后,我能制作四至五个,而且不需要返工了。两个月以后,我能制作五至六个,最快的一天,制作了七个,跟老四一样。我终于吐气扬眉啦!有脸面晚上跟着老四去看电影。我们租住的那户人家有一个女儿,年龄跟我差不多。她跟老四有点眉来眼去。每次看电影,她都要跟着去。去了几次后,老四对我说:

“以后看电影,你不要跟我一起走。”

看过几场电影就日近年关了。纯国哥一家准备回家过年,我也应该回家。回家的前一天,见老四忙着制作一只提桶,我选了一块没有什么锈的厚铁皮,也敲了一只。几年后,我上大学时,带到学校的就是这一只铁皮提桶。

提着铁皮提桶走出工棚时,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风吹着手上的提桶直摇晃,发出跟演奏乐器一样悦耳的声响。纯国哥回头望一望工棚,高兴地叫骂起来:

“操他娘,终于刑满释放啦!”接着他对我说,“旱生,过了元宵,我们明年再来。你的工钱,我会算给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