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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26:00 admin 点击:296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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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没等父亲和哥哥想出办法,母亲倒想出了两个好办法:一是叫父亲去高溪市打探一下,看看肖支书的弟弟生儿子或者带儿子没有,要是没有,就把我送给肖支书的弟弟做儿子。二是叫我去演戏。母亲慧眼识珠,骄傲地说,“我儿子演丑角肯定是天生的。” 对第一个办法,父亲叹了一口气,“早一点送给他还差不多,现在还有谁愿意带一个十四岁的富农子弟呢?我又怎么有脸去求人家带我自己的儿子呢?” 对第二个办法,父亲叹了两口气,“演戏的都是吃国家粮的,你做梦吧!”不过,他也没有完全否定,接着说,“你去试一试也可以。” 第二天,母亲就提了一只鸡去试。望见母亲出门后,我问大姐,丑角是什么。再经历过一场恐怖的折磨,大姐的神情比以前更忧郁了。当我问她时,她却立即满面笑容地应答: “就是演戏时让人看着好笑的演员。” 我数快板时能引起观众笑的要倒,我就想,没什么难的,讲一句话或者唱一句词时,提一下裤头就行啦。 母亲的娘家有一位出了五服的堂弟在县剧团工作,据说还是剧团的支书或团长,母亲就想走他的关系,让我去剧团演丑角。她先回娘家去求她的堂叔,请她的堂叔再去求他的儿子。从娘家回来时,母亲春光满面,欢天喜地地嚷,“我堂叔满口答应啦,说过几天就上街去找他儿子。嘿,我堂叔也说旱生天生是演丑角的料子!” 当丑角的这个诱惑让我那个冬天很是高兴了一阵。那时,莫说是我的“强项”丑角,就是让我出去到城里扫大街、掏厕所,只要能吃上国家粮,只要将来不戴富农分子帽子,我都乐意,叫我跪在地上磕头求人我都愿意。除了当农民,我对自己的职业没有任何挑剔,也没有任何打算和理想。在肖家祠堂时,我回答肖支书说我长大开火车,当工人,那纯粹是为了取悦他。在第一次写作文《我的理想》时,恰巧舅舅夹在给我父亲的信里寄来一张武汉大桥的彩色图片,我写下的理想是当建桥工程师。四年级再写《我的理想》,看见村里请来医生时杀了鸡还杀鸭,我将理想改作当医生。五年级又写《我的理想》的前一天,父亲不无得意地向我母亲炫耀曾校长夸我能当数学家的那一句话,我又将理想改成当数学家,大言不惭地宣告,我将解决世界上一切数学难题。但是,假如有机会让我还写《我的理想》,我不会说当什么,而是极其郑重地写下:“我的最高理想是离开郑家村,出去吃国家粮,工作由党安排。再苦再累,我都不怕!我誓死保证像雷锋同志那样做一颗革命的螺丝钉,党把我拧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发光。” 有了明确的理想,我再坐在家里只煮三餐饭就太不像话啦,会让人指责我游手好闲,也会让人眼红。跟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人家早就是砍柴能手了。我跟母亲和大姐说,我要去砍柴。她们很高兴。大姐帮我磨好镰刀,母亲把那只补了又补的帆布手套补了几针。这是一只炼钢工人用的厚帆布连指手套,不知父亲从哪里搞回来的。母亲和大姐把它当成宝,专门用它来对付刺条。她们郑重其事地把镰刀和帆布手套交到我手上,传授砍柴的基本技巧,告诉我哪里可能有柴。 我兴奋地说:“管它哪里有柴,我跟着他们去就是。” 我所说的他们是指少华,还有傲松、 也许是从前砍柴容易,也许是田地多,我们家乡的男人以“田老大”自居,除了做好田里功夫,他们将砍柴、种菜视为家务事,不屑一顾,全都推给女人。男人从来不拿镰刀,不挑尿桶,除非是没有女人的人家或者老绝户。男人砍柴、种菜是很出丑的事。要是哪个男人在结婚以前拿了镰刀或挑了尿桶,那他很可能连老婆都讨不到。可以说,在郑家村,男人砍柴是从我们这一代开先河的。这应该是破旧立新,可以算是我们对文化大革命做出了些微贡献吧。当然,贡献最大的不是我,我只是跟着少华他们屁股后头走。 我们都是地主、富农的儿子,都是不能参加复课闹革命的社会弃儿。除我之外,他们都不是第一次砍柴,有的砍过两年了,已经能保证家里烧柴。他们都比我年龄小,少华、傲 一天,我们正排列着向山里走。一看队伍的顺序,我就乐得大笑起来。他们问我笑什么。我叫他们站着别动,让他们猜猜我们的队伍哪里好笑。他们站在路上,有的以为自己的烂裤子又露出了屁股,赶忙伸手去摸屁股;有的以为下巴下粘了饭粒,赶忙抹嘴巴;有的以为自己背上让人画了乌龟,赶忙转过头向身后的人问。 我笑着说:“不是你们身上不干净,而是天意让我们受苦受难。”我点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数起来,“地、富、反、坏、右!” 他们一看就明白了,禁不住大笑起来。只有小猛子不干,跑到前面要跟 “这样吧,反正我们天天走在一起砍柴,从今天起,逢 少华和傲松都叫好。 “这是天生的,怎么轮流我们也是富、反、右!还是你们俩人轮流来当坏分子吧!” 小猛子痛下决心似地叫喊起来:“扯阄!我跟 我们砍的都是矮矮的茅草、黄荆柴和刺条。少华他们捆柴是将柴捆成近似圆桶状,挑着好走,不招风。开始,我学他们的样,也捆成圆桶状。可是,一是我怕扎手不敢碰刺条;二是技术不熟练。五个人中,我砍下的柴最少。捆成两捆时只有他们的一半大,挑在肩上像是挑着两捆蒜苗,被风吹的直晃荡。我自己也觉得很没有面子。常常让人指着我的背心说,“你们看,‘第二个正刚癫子’!”羞得我母亲和大姐脸上通红。受的气多了,逼着我终于鼓足勇气去砍刺条,并且还摸索到了捆柴的技巧。捆柴时,我将连结性好的刺条铺在中间,用纤担压在刺条上,用脚用力踩纤担,将刺条压成扁平状,再铺上茅草,然后在上面铺一层薄薄的黄荆柴。捆好后竖起来一看,连我自己都吓一大跳。从正面看,比少华他们的至少大四分之一;从侧面看,黄荆柴的枝叶伸展开来,也不比他们的小。而且是一担好烧的、经烧的黄荆柴。少华担心地问我: “哥哥,这么大一担,你能不能挑得起?要不要我喊大姐姐来接你?” 我神秘地笑一笑,叫他来试一试。他鼓了鼓劲,准备承受重担。他钻进纤担下,“嗨”的一声喊,一直身,差不多把一担柴抛起来飞出去。他连忙放下来,笑着说: “你今天砍的是干柴。” “对,是干透了的柴。”我笑嘻嘻地叫喊。 从此以后,没有人嘲笑我了。母亲和大姐也高兴了,感到脸上有光了。母亲还向我取经哩。她笑眯眯地问我:“你怎么这么会捆柴?” “你儿子不只是演丑角的天才。”我笑着说。 也许是我这句话提醒了母亲。第二天,她又一次回娘家打探我当演员的消息。在此之前,她已经去打探过好几次了。每次回来时,她都信心百倍地说,“莫着急,你堂舅舅正在为你想办法,肯定搞得好。” 这一次,母亲回来时,她满面忧愁。一见我,她马上就笑了,迟疑着说: “你堂舅舅说这几年没有招工指标,叫我们等着。” 砍了几个月柴,我懂事多了,能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不忍心戳穿她的谎言,就大咧咧地说:“等着就等着,演丑角我还不想去嘞。” 父亲正巧在家,他赶紧问我:“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知道父亲也已经山穷水尽,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了,他是想让我自己主动提出来在生产队出工。在此之前,听说少华、傲 “嗳呀,等着去当丑角也没什么味道,我还是先在生产队出工吧。” 果然,父母和大姐长吁一口气,齐声说:“对,对,先在生产队出工。” 其实,就算我不愿意,就算父母和大姐不让我出工,生产队也不会答应,人民公社也不会答应,他们决不会允许一个十五岁的富农儿子不出工!决定出工可不是开玩笑,意义跟过鬼门关差不多,游荡在门外,你是人,一跨进门,你就是鬼了。一出工,我的身份就成了人民公社社员,生产队的半劳力,以后就没有了自由,缺半天工都要向队长请假,就算有机会准许我读书,也是不可能了。可是,除了出工,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出工,我不怕。郑家村的地富子弟共有十个,其中跟我同一年出工的有少华、傲 当时,郑家村有两个癫子,一个是“正欧癫子”,是懒汉的代名词。另一个就是“正刚癫子”,是废物的代名词。跟正欧不一样,正刚没有发过癫,村里人授予他癫子称号,是因为他跟大家不一样。 正刚个子矮小,走路时弓背低头地向前冲,让人看起很可笑。他没有力气,挑不起一担水,就是挑半担水,他走的也像是在踩高跷,换肩时要把水桶放下来,再从左肩换到右肩。他自小读书,一辈子没摸过犁手把。插秧时五个指头一齐深深地插进泥里,你告诉他说插深了,他还说没有插到底。他能写一手漂亮的正楷毛笔字,喜欢舞文弄墨。却从来没人叫他写对联什么的,他就在自己的半截水桶的梁子上、扁担上、锄头把上、畚箕上写上“郑正刚置”。写的又是大多数人不认识的繁体字。他炒菜的铁锅穿了眼,没钱补,生产队杀猪时,他讨要一点点猪肝,将石头锤成粉末,再将石头粉末和猪肝锤成浆去补锅。没炒完一次菜,猪肝浆掉落了。他还四处求证,“我锤的那么粘了,怎么还掉呢?”他老婆儿子都嫌弃他,借口他从军队带回来小老婆,把他从家里赶了出来。小老婆也弃他而去。他一个人住在一间老屋里,在堂屋的角落里打一口蛤蟆灶,自生自灭,用猪肝补锅。 连自己的老婆儿子都嫌弃他,村里人就觉得不嫌弃他、不欺负他简直有点说不过去,不把癫子的称号授予给他简直有违道德精神。所以,虽然他跟我同辈,除了我父亲和叔叔,年龄再大的人也应该跟他称兄道弟,大多数人应该叫他伯伯或爷爷,但却从来没有人尊称他,连小孩子都喊他“正刚癫子”。 对照正刚,想想自己,我自己都觉得我跟他各方面都差不多,很可能不等他寿终正寝,我将取代他成为“旱生癫子”。而且,我比他还要惨,他家是中农,尽管他当过国民党军队的录事,大队也没给他戴帽子,而我将除了癫子的头衔外,还会戴一顶富农分子的帽子。癫子加分子,双料的。这是我不愿意成为事实的,也是我父母不愿意看到的。 父亲将我正式出工的日子定在一个星期一。星期日那一天,他苦干了一整天,为我刨了一根锄头把和一条扁担。刨扁担时,他费尽了脑筋。刨粗一点嘛,我明摆着挑不起百斤重担,肩上压一条大扁担,不仅硬梆梆的不好看,而且扁担不悠起来拉扯得迈不开步子,担子会显得更重;刨细一点嘛,不仅拿出去不像话,而且我肯定会长力气,用不了两年丢了太可惜。左思右想,他叹息一声,“唉,刨一根能挑八九十斤的吧,你至少也能用它三四年。” 扁担和锄头弄好后,父亲站在堂屋当中,抡起锄头给我示范。跟上课一样,他威严地瞪我一眼,轻吼一声: “睁大眼睛给我看好!”说着他拉开了架势,一边挥舞锄头,一边给我讲解,“刷田埂,马步,左手伸直,右手带紧,抓紧锄头把刷下去,就势向身边一拖;一步刷三锄头,三锄头过后,前脚迈开,后脚踏进前脚的脚迹眼里。这样,刷出来的田埂能成线,拖过来的泥巴能成线,你踩过的脚迹印都成线,多好看啊!” 刷过田埂,再挖地;挖过地,再锄苗;锄过苗,再起垄。用过锄头,再用扁担。父亲一直示范了大约两节课的时间,累得他秃头上一片汗光。示范过后,他要求我练习给他看。我一边练习,他一边纠正,我一边喘气,他一边叹气。逼着我练习了几遍后,天色已晚,鸡等在大门外要进笼。他叹息着说: “‘实践出真知’,以后,你自己去体会吧。”等了等,他又严肃地教导我,“力气是用出来的,越用越大,做事千万不要偷懒,千万不要舍不得下力。力气用不尽,井水挑不干。当农民,就必须要有一个农民的样子!记住了吗?” 在父亲热情洋溢的感染下,我暗下决心,一定做一个合格的农民,不让父亲失望。 第一天出工时,学文队长通告我,说我是半劳力,男劳力出工一天记十分,女劳力记八分。出工的第一年,我跟女劳力出工,算半个女劳力,一天记四分。我问他: “我跟男劳力出工,算不算半个男劳力,一天记五分?” “算,只要你能做男劳力一半的事。” 学文队长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虽然他讲不来“按劳计酬”的原话,但凭基本道德和良心贯彻了政策精神。我不能让人看扁了,让人戴上“第二个正刚癫子”的帽子,就自告奋勇地跟着男劳力去刷田埂。 到了田垌里后,我磨蹭着不急于下田,看看他们能不能刷的成线。见他们刷的田埂跟啃出来的差不多,拖过去的泥巴像羊拉屎,脚迹印更是一片乱七八糟。我禁不住心里发笑,“扑通”跳进田里。站稳马步后,我高高地举起锄头狠力刷下去。可是,父亲只讲解了站马步,没有告诉我站离田埂有多远。刷田埂是刷掉田埂边缘,经冲棰冲击一遍后,再糊上稀泥,防漏。我一锄头下去没刷在田埂湿软的边缘上,而是挖到了田埂上面的硬土上。由于用力过猛,“梆”的一声,我感觉到虎口跟触电一样被震了一下,一屁股坐进田水里。 “哈哈,‘第二个正刚癫子’!”田垌里哄堂大笑。 这是我所预料的,因而,我没有立即爬起来,狼狈地逃离,而是坐在田水里,看谁笑得最起劲。我发现笑得最起劲的不是我预料中的人,而是跟我一样的地富子弟。其中石头牯和信安笑得全身在抖。学文队长竟然没有笑。见我坐在田水里不起来,他以为我跌伤了,慌忙丢下锄头跑过来,边跑边焦急地叫:“旱生,旱生,没跌伤吧?” 不等他跑到我身边,我赶紧爬起来,抓起锄头一下接一下地狠命刷。 学文队长大声叫喊:“天气冷,快回家换衣服!” “不换!”我大吼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刷。硬撑着刷完一条田埂后,我坐在田埂上,瞪着石头牯和信安哭骂,“操你们的娘!以后,哪个喊老子喊‘第二个正刚癫子’,老子就操哪个的娘!” 见我盯住他们骂,石头牯和信安就火了。他们瞪住我问:“旱生,你骂哪个?” “哪个喊我‘第二个正刚癫子’,老子就骂哪个!老子就操哪个的娘!” “你称哪个的老子?”他们的脸色铁青了,似乎要向我跑过来。 “哪个喊我‘第二个正刚癫子’,我就是哪个的老子!” 怕他们跑过来揍我,我赶紧站起来,虚张声势地抓紧锄头准备跟他们拼命。他们却笑了笑,不再理睬我。全田垌里的人都沉默了,大家低头做事。 我用蛮横和勇气,第一次捍卫住了自己的尊严。 其实,他们——包括石头牯和信安都不存在恶意。石头牯和信安之所以笑得比别人起劲,是因为他们俩人是村里最有本事的人,有笑人的本钱。虽然政治运动一个连一个,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但是,郑家村的真实生活基本上还遵循农家的传统道德规范。评判一个人是否有本事,是否值得尊敬,标准仍然是传统的两条:一是力气;二是本领。力气好理解,就是能挑起一百五十斤以上的担子。本领的内容就丰富了,除了读书写字,一切过人的方法和技巧都属于本领。石头牯和信安是村里力气最大、本领最强的人,村里做母亲的都羡慕他们的娘生了一个好儿子。虽然这种好儿子连老婆都讨不到,但那是因为政治原因,是阶级斗争,是外村的姑娘没有足够的勇气,不关农家传统道德的事。 石头牯是小猛子的大哥。他家是我们村的大地主,有一座用青砖砌了照墙的大屋。土改时,他全家被赶了出来,只能借住村里人过去堆放火土灰的小屋过日子。石头牯高大健壮,送忠字粮那一次,他挑了一百五十斤,走了九里路,没歇气;挑塘泥时挑过二百二十五斤。他的本领更厉害,会打灶,会砌墙,会捡瓦,会织篾器,会刨锄头把,会阉鸡,会劁狗,会一切农话。总之,除了读书写字,农村里应有的一切事务他似乎全会做,而且做的很好。 信安家是富农。他比石头牯还高大,鞋子要穿 我明白母亲是在委婉地鞭策我。有一次,听了她的叹息后,我马上跑到田垌里去捉鱼,顶着如火的烈日曝晒了一个中午,捉到两条拇指大的小鲫鱼。我不好意思拿回家,丢在石板路上,咬牙切齿地用脚后跟将它们碾烂了。 没有本事的人应该让有本事的人嘲笑,这是千古传承下来的规则,天经地义。 我真希望不折不扣地按政治标准评判人。这样,我肯定会比石头牯和信安都要有地位。虽然同是地主、富农的儿子,但我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受过党的五年教育,会写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手写体。他们生在旧社会,吃过旧家庭的剥削饭,连“毛主席万岁”这几个字都画不出来。可是,看形势发展,哪怕文化大革命再怎么触及灵魂,深入人心,要连根拔掉郑家村里这棵无形的农家传统道德大树,至少还需要用五十年的时间。解放以来的一切暴风骤雨,只不过是刮掉了它的几根枝桠罢了。 我们村里没有来知识青年插队落户,没有带来城里人的陋习和新的观念。当听说青塘大队一位知青拉响手榴弹跟未婚妻同归于尽时,村里人都认为是阶级敌人造谣。对上头的文件政策,村民们奉为圣旨。而在村民的意识中,圣旨管官不管民,圣旨精神离自己的生活比郑家村到北京还遥远。两任队长都不识字,都是领养的外地人,他们的骨子里的自卑根深蒂固。文件政策一般传达到他们这一级。往下传达时,他们不自觉地避重就轻,贯彻不力。 郑家村地主、富农多,田地多,人们都老实种田,是全公社有名的富裕村。虽然天天高喊政治压倒一切,但搞政治的人也要吃饭,甚至还要吃好的,恨不得每餐都能喝一杯酒。我们村离公路又远,引不起大干部的关注。公社干部对郑家村很放心,大队干部更放心。不是挂忠字牌、送忠字粮、抄家、开批斗会这样的重大事情,干部一般不光临我们村。大概是担心外来人在我们村里碰上的人不是地主就是富农,不好打招呼,公社也很少安排地、县来的工作同志下我们村蹲点。只是在下来的工作同志太多实在安排不下去时,才分下来一个。对来蹲点的工作同志,村里人敬而远之,好酒好菜地当贵客招待,招待得他不想离开郑家村。有一年,从县建筑公司来了一位刘同志。进村的时候,刘同志又黄又瘦,没走半里路就要坐下来歇气。一年期满离队时,他白白胖胖,满面红光。临走的那天早晨,他抢着为学文队长家挑了三担水。送走刘同志时,学文队长望着他的背影笑着骂,“娘的,这一年,他吃了我三十多只鸭子,鸡蛋至少两百个,三缸酒让一个人喝光了。” 当然,郑家村也不是天堂净土,兄弟阋墙、姑嫂反目、婆媳相斗,恃强凌弱、偷瓜摸菜,等等不良现象也是时有发生的。其实,这些也是传统规则。 蛮横和勇气使得一回,使不得一世。最终,我还是没有逃脱“第二个正刚癫子”的厄运。初冬,挖白板田种蚕豆。男劳力挖,女劳力种,劳动强度男女相差几乎是天壤之别。硬撑着挖了半天,我两只手掌上尽是血泡,钻心地痛。我想主动投降了。看看少华、傲 我满面笑容地走到他身边,可怜巴巴地说:“学文哥,我想跟着你学放蚕豆种。” 就这么一句话,他就高兴了。他将手上的一把蚕豆放进我手心里,叫我放给他看。朝一个眼窟里丢四至五粒蚕豆,就是白痴也会做。我装作比白痴还白痴,捏着蚕豆种为难地说: “学文哥,你教我吧,我怕放不好。” 他更来劲了,笑着高声嚷起来:“哎呀,你有个卵用哟,蚕豆种都不会放!睁大眼睛看着我,我教你放!”说着他边放边教我,“种子饱满的,一个眼里放三粒;不太饱满的,放四粒、五粒都可以。放散一点,但不要撒到外面去,要放在眼窟中央。” 我故意先笨手笨脚地放几个眼让他检验,等他苦口婆心地再教导我几遍后,我才按他教的方法放。高兴得他直拍我的背,表扬我: “虽然你比牛还要蠢,但我还是把你教会了!好,好,好,现在,你放得又快又好啦!以后,你就跟着我放蚕豆种。记住,不准偷吃哟!” 趁着他高兴,我赶紧得寸进尺,央求他提高我和少华他们的工分。我说: “学文哥,你老人家看我这样放蚕豆种,一天能得几分?” 同样是放蚕豆种,学文队长一天记十分,老妇人一天记八分,我只有五分。学文队长怔住了。他望了望我和放蚕豆种的几位老妇人,为难地说: “按道理,你放的比她们快,应该记一个全女劳力的工分。可是,你没满十八岁,记你全女劳力工分,不合符政策。”他认真思考了一下,一锤定音,“记六分!你、少华、傲 还有让人高兴的事,我大姐结婚了。姐夫名叫赵世钟,赵家村人,离我家四里路。大学毕业后,他分配在河北唐山开滦煤矿工作。姐夫的伯父在国民党军队当过小官,回到村里后仗势欺人。土改时,虽然他家田不多,但被划定为恶霸地主,他伯父被枪毙了。由于出身,他在外地没找到吃国家粮的对象,回到家乡找老婆。他有一个表姐嫁在我外婆的村子里。那时,我外婆一家还没有迁出去。他表姐就跟我外婆商量,是不是叫我大姐来跟他见见面。我外婆赶紧派我舅妈来叫我大姐。听了情况简介,看过照片后,我母亲很有把握地说,“我巧玉的姻缘到了!”来不及请示我父亲,母亲叫我大姐洗干净脚上的泥巴,赶快去相亲。果然,他们一见钟情。很快,他们结了婚。结婚后,大姐随姐夫去了开滦煤矿。但不是去吃国家粮,大姐的户口还在郑家村。 那时,我已过十六岁的生日。正在猛长个子,一餐能吃下三大碗饭,力气随着饭量而增加。送公粮时,我能挑八十斤谷子走九里路。学会了犁田,正式成为了男劳力,每天记八分。早已过了跟着母亲睡觉的年龄,由于没有房子,我一直跟着母亲睡。大姐一走,我急不可待地问母亲,“大姐的房间归我了吧?” 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我激动得大半夜没睡着,在床上尽兴地翻来滚去,把一张床铺翻滚遍了。第二天清早,出工的点声响起时,我爬起来坐在床沿上,恋恋不舍地打量我的房间。床和尿桶都有了,美中不足的是缺少一张书桌和一张凳子或椅子。我问母亲,有没有办法给我搞一张桌子。母亲抬起下巴向叔叔家指了指,为难地说: “你叔叔楼上有一张书桌,是你爷爷用过的。分家时没分,应该算是两家的,但放在他家的楼上。”说着她叹息起来,“你天天出工,要一张桌子有什么用呢?” 我赶忙说:“这事你不要管,让我来跟叔叔讲。” 自从发生了道县杀人事件后,父母和叔叔、婶婶似乎都想通了,连哪一天掉脑袋都猜测不到,自家人还争什么闲气呢?我从东安避难回来时,虽然父亲跟我叔叔还不讲话,但母亲跟我婶婶讲话了。婶婶一见我,高兴地叫起来,“你们看我旱生,白了,胖了。”加上我和少华努力弥合两家的裂痕,到借桌子时,我已经可以去叔叔家里坐一坐了。但是,怕引发新的战争,我打算先跟少华商量。 少华言语不多,比我聪明,心思比我细,善于观察事物。他读过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去帮他姐姐带过两年孩子。我们正式加入男劳力队伍的第二天,出工时,少华神秘把我拉到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拉出半截塑料袋让我看。透明的塑料袋里鼓囊囊地装满了金黄的烟丝。 我惊喜地问:“偷你爸爸的?” 他摇着头,小声地说:“不是烟,是大桐木树叶子。操他娘,不吸烟,不准歇气。我们就吸大桐木树叶子。” 大桐木树叶子有巴掌大,阴干后比烟叶还金黄,完全可以以假乱真。那一天,一听见吸烟的叫一声,“吸烟了!”我和少华就不声不响,理真气壮地跟着他们坐下来慢慢地卷大桐木树叶子。石头牯一见,马上伸手来抓,惊喜地大叫:“烤烟哪?” 按经济条件,少华不会拥有烤烟。我赶紧说:“我爸爸买给我的。” 说着我拈了一撮递给石头牯。他卷上抽了一口,皱着眉头再抽一口,让烟雾慢悠悠地从鼻孔眼里冒出来。烟雾冒尽后,他仔细地回味了一下,权威地说: “跟纸烟一样,淡,不过瘾,味道倒蛮纯正。” 我和少华吸了几个月的大桐木树叶子,越吸感情越好。我提出来要借书桌,他一口答应下来,说收工回去就跟他父母说。说过后,他立即告诉我,说他父母叫我去跟他们讲。我以为叔叔婶婶会借机发泄一下,就硬着头皮去讲。没想到,没等我讲完,叔叔说: “在楼上,你和少华去搬下来,还有一把椅子,你一起搬走吧。” 跟我母亲一样,婶婶笑着问我:“旱生,你天天出工,要一张书桌有什么用呢?” 其实,我自己也搞不清有什么用,只是见过哥哥的宿舍里有一张书桌,桌上竖放了十几本书,很有品位。少华帮我洗去桌椅上厚厚的灰尘,摆放停当。我抚摸着激动万分。这是一张少见的组合桌,做工精细,可能还是檀木的,大部分红漆还没有掉,擦拭过后闪闪发亮。可惜不知是谁将桌面用来当砧板切烟,正是读书写字的那一块被切出来两片大坑。我反正是摆着好看的,不用来读书写字,坑就坑吧!说不准过不了两年,我也会在上面切烟呢。椅子是太师椅,似乎是跟书桌配套的。要是写字,坐着正合适。如果切烟,那就矮了一点。 我坐在桌前享受着,考虑如何竖放一排书。自道县杀人后,抄家改为了戒严。名称改了,内容没有改,仍然是抄家。我从东安回来前,我家被抄过两次,我的课本也被抄走了。据说还以我家有书为罪证,他们把我父母绑了整整一夜。望见头顶上晃来晃去的大刀,我父亲吓得尿湿了裤子。从东安回来后,又被抄过一次,我那支刻了名字的钢笔被抄走了。家里只剩有一套学区工会发给我父亲的《毛泽东选集》,没人敢动。我想把这四本书竖放在桌子上,却怎么也竖放不起来。见屋角有两块书本大小的青砖,我一侧竖一块青砖,把书竖在中间。这样却不好看。想了想,我找来父亲拿回来的包扎过课本的牛皮纸,将青砖包起来。这样好看了,但没有品位。我向正欧借来一支毛笔,工整地在一块青砖侧面的纸上写上“石头记”,在另一块青砖上写上“家·春·秋”。再竖起来一看,我高兴得几乎要晕过去。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愉悦的时刻! “你想死啊!”父亲回来发现后,吓的大惊失色,大声叫骂。他伸手就将“石头记”抓过去,掂着不是书,他的脸色才有所回缓。他一把撕下牛皮纸,将青砖丢回屋角。如法处置了“家·春·秋”后,他将《毛泽东选集》恭敬地平放在桌子当中,凶狠狠地命令我,“就这样摆着不许动!听清楚没有?!” 煮菜时,父亲将扯下来的牛皮纸塞进灶眼里烧了。两片纸烧完时,刚好锅子冒热气。 我太震惊了,说不出话来。就在此时此刻,在我心里,父亲的形象随着菜锅里的热气升腾而烟消云散了,“六本书”竖放在桌子上的美好景象却永远地铭刻在了我心中。 我本来下定决心,一辈子不再摸书,刻苦锻炼成为石头牯或者信安那样的合格农民,最好是兼有他们俩人的本领。可是,书桌却又燃起了我读书的欲望,父亲的行为更是激起了我的叛逆精神,心里涌动着憎恶和愤怒。从那一天开始,我四处找书看,而且下定决心,就是钻天打洞,就是被砍掉脑袋,我也一定要找到《石头记》来看一看!看完去还给人家时,我一定要让我父亲看一眼,一定笑嘻嘻地跟他说,“这才是真正的《石头记》,你想烧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是借到别人的。” 要不是这样,在被砍脑袋时,我也死不瞑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