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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25:00 admin 点击:27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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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天无绝人之路,会有办法的。” 陈国难婉转地告知我父亲,我的救星不打算救我时,父亲这样安慰我。 陈国难说,我的救星听她传达了我父亲的旨意后,他不禁勃然大怒,叫喊起来,“讨一个老婆还带一个弟弟来,我又不是讨二度亲,讨个带崽的!” 陈国难不好意思地对我父亲说: “这事都怪我,好事没办好,我应该在相亲之前把你老人家的意思跟他讲明白的。” “怪我,怪我。我是不应该让人家讨一个老婆还养一个弟弟。怪我,怪我。”我父亲十分难为情地说。陈国难走了后,父亲更加难为情地对我大姐说,“你看,这事让我弄的……” “这样最好。”大姐打断父亲的话,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父亲叹息着看了我一眼。从他的眼神中,我读出来的意思是:就怪你这个多余的!我气呼呼地瞪了父亲一眼,意思是告诉他:又不是我自己“多余”出来的! 我等待新的救星,等待父亲想出新办法。父亲一边冥思苦想新办法,一边不时安慰我们,“天无绝人之路,会有办法的。”没等他想出新办法,“绝人之路”倒从天而降。 1967年8月中旬,离我的救星跌落不足一个月。一天下午,哥哥急匆匆地跑回家。走进家门,他跟父亲轻声地耳语了几句后,俩人就径直冲进我大姐住的房里。这间房在上屋,偏静,窗前很少有人路过。进去后,他们将门闩上了,躲在房里似乎不敢出来。 自从发生了抢公章的事件以后,哥哥一直不敢回家。从北京串联回来,他径直去了东安一中。停课闹革命后,父亲叹息着跟我母亲说,“这个蠢子不会参加造反吧?唉,能去看看他就好了。”可是,农村小学那时还没有停课,他不敢去。停课后,他要参加“狗咬狗”,不能去。在蒋家祠堂里“狗咬狗”期间,一天,正接受批判时,父亲忽然倒在黑板前不省人事。老师们并不意外,因为我父亲枯瘦如柴,他就是倒下去就报销也在情理之中。大家摸一摸他的脉搏还在跳,就将他抬到课桌上去躺着,从公社卫生所请来一位医生。医生说: “太虚弱,你们看他瘦的,必须吃几服中药。” 那时,曾校长已经靠边站,管事的是 小雷说:“我才不服侍一个富农分子!” “看你臭的,大师傅都不愿意给你熬药。给你四天假,你自己回家去熬药吃吧,第五天必须回学校来接受批判!” 父亲踉踉跄跄地回到家。一进家门,他就精神焕发了,叮嘱我们说,他到永州城里的医院去看病。实际上,他偷偷去了东安。四天后回来时,他像一位凯旋的将军,眉眼间洋溢着喜气。他神气十足地跟我母亲说:“全靠我这一次去的好啊!” “儿子怎么样了?”母亲焦急地问。 “怎么样!他写大字报!”父亲气呼呼地叫起来。 “啊!”母亲惊叫起来。 “啊什么啊,被我制止了!”父亲又神气起来,绘影绘声地描述制止我哥哥的情景。“我问他,‘你是什么?’他睁大眼睛望着我。我接着说,‘你是狗!’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以为我骂他。我好言对他说,‘我们都是狗。你写大字报要批判的人,是你的同事,你的领导!你想想看,你跟他们是不是一个狗窝里的狗?你写大字报批判他,他写大字报批判你,是不是狗咬狗?你跟其他狗还不一样,是一条落水狗,人家咬死你还能得到一根骨头。你咬别人连骨头得不到,只会招来更多的狗咬你!你咬了人家一口,人家会咬你十口,几口就把你咬死了。你给老子好好地想清楚吧!’我的话还没有讲完,你儿子的脑壳就耷拉下去啦!” 母亲松下一口气,不无担心地问我哥哥现在干什么。父亲笑嘻嘻地说: “耍!我对他说,‘以后,有课上,你就尽心尽意地上课。没有课上,你就翘起二郎腿给我耍。在东安耍没味道,你就到永州去耍。永州不好耍,你就给我到全国各地去耍,反正只要胳膊上缠一块红布,吃饭坐车都不要钱。反正国家又不少发你一分钱工资,一个月五十多块钱养着你白耍,你还不知福!要是你不想出去耍,就想办法找一个老婆吧,你已经不小了,马过满二十六岁啦!’他说,永州有些同学,过几天,他回永州来耍。” “你没叫他回家里来吧?” 父亲似乎生气了,鼻子里哼一声,说:“老子有你那么蠢!” 停课闹革命期间,在父亲的教导下,哥哥舒舒服服地当起了逍遥派,在永州和东安两地轮流耍。当时,见他慌里慌张跑回来,我以为国家不发工资让他耍了,他没钱吃饭了才冒险跑回家。我不顾心中救星跌落的苦闷,很想安慰安慰他。可是,大姐的房门被闩上了,我只能悄悄地趴在窗前探头去看。一看,我惊骇得不敢喘气。哥哥和父亲坐在床沿上,俩人叹气连天,耳语般地交谈,神秘得跟特务一样。忽然,父亲发现了我,他赶紧开门出来,一把抓紧我就向伙房里拖。拖进门后,他脸色铁青,惊恐地压低声音对我说: “不要出去乱跑,不要跟人讲你哥哥回来了。听清楚没有?!” 我明白大祸临头啦。我赶紧连连点头,木然地坐在灶前,等待大祸临头。吃过晚饭,父亲叫大姐跟母亲睡,他将我带到大姐房里,叫我跟他和哥哥一起睡。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我吓得蜷缩在床角,想望望父亲和哥哥。可是,进门后,父亲一直没有点灯。我只能睁大眼睛望着窗外的黯淡的月光。恐惧紧紧地揪住我的心,我终于忍不住小声问父亲,出了什么事。父亲慈爱地抚摸一下我的额头,轻声说:“快睡吧,鸡叫你就要起床。” “那么早起床干什么?” “你哥哥要带你到东安去耍。” 嗨,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想,到东安去耍还要这么神神秘秘,惊恐万状,我又不是劳动力,要向生产队请假。我很快就睡着了。 也许还不到鸡叫,父亲将我从床上拉了起来,伏在我耳边叫我不要出声。母亲和大姐早已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打好了包,还将父亲的长大衣和鸭绒衣也包在包袱里。我不敢多问,紧随在哥哥身后。哥哥将包袱背上,哽噎着说: “我和弟弟走了。爸爸,姆妈,巧玉,你们……” 父亲抬手抹去要掉落下来的眼泪,轻声催促:“走吧,走吧,快走吧。” 大姐从水缸里舀来一箪水,淋在门轴上,悄然无声地打开了房门。接着,她飞快地又舀来一箪水,淋在大门轴上,悄然无声地拉开了大门。我跟着哥哥要跨出房门时,母亲拉住我哥哥,泣不成声地嘱咐: “不是你爸爸去接旱生,你们千万不要回来。信也好,电报也好,千万别回来噢!” 父亲一把拉开母亲,推着我和哥哥快走。父母和大姐没有送我们出大门。我和哥哥一迈出大门,大姐就悄然无声地把大门关上了。仿佛是扔不用的物品似的,偷偷地把我们扔进了黑夜里。天边有半个冷冷的月亮,虫鸣的声音像是在咆哮。哥哥跟逃命一样,走得又急又快,似乎还压抑着不敢喘气。我意识到决不是哥哥要带我到东安去耍。走过几里山路,踏上公路时,听见哥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赶紧问他,出了什么事。 “杀人啦!”哥哥惊叫起来,随即轻声告诉我,道县已经杀了很多地主、富农,跟道县接界的宁远、双牌的公社也开始杀了,斩草绝根,全家杀光,连吃奶的娃娃都让人拎起来砸死了。说着,哥哥伸手过来抓住我一只手,拉着我快步走。他边走边说,“前天晚上,我跟两位同学坐在大西门的浮桥上歇凉,看见潇水河里漂浮着一串一串的死人,老的,小的,一串就是一家人啊!”我吓得双手抓在哥哥的手上。他就不说杀人的事了,宽慰我,“没事,我们一到东安就没事了。” 我感觉到哥哥比我还要惊恐。刚听哥哥说起时,我也惊恐万状,感到头顶发凉,小肚子发胀。撒过一泡尿后,我倒似乎松下了一口气,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一天终于来了!” 几年前,父母和哥哥商量把我送给别人做儿子,不就是想让我躲过这一劫吗?我读过的一些小说,学过的一些课文,经历过的阶级斗争教育,墙壁上四处可见的标语口号,断章取义摘录的最高指示,不就是要酝酿这一天,催发这一天,预示了这一天吗?我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有心理准备。只是这一天真正来到的时刻,有一点害怕,有一点舍不得死,有一点不忍心看见自己的亲人枉作刀下之鬼罢了。 我抓住哥哥的手更紧了,大声问:“爸爸、姆妈和大姐呢?” 哥哥叹了一口气,说:“没有杀到我们兄弟俩,他们就不敢杀爸爸他们了。” 哥哥是我心中的偶像,他大学毕业,搞过社教,敢到公社抢公章,肯定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有了哥哥这一句话,我就不担心什么了。 太阳出来时,我们已经走到了七里店。离永州城只有七里路了。公路上有了行人,哥哥领着我岔上油茶林中的小路,走进零陵一中。哥哥有一位要好的高中同学在这里教书,我们计划在这里吃一餐饭后,继续向前走。进入校门时,哥哥向我介绍他的这位同学。他说: “我这位同学姓于,高中时,我俩人耍得最好。他家里是地主。” 那一次,我和哥哥从家里步行到东安石期市——东安县的一个镇——东安三中设在该镇上。在东安三中住了一晚,住在哥哥另一位同学的宿舍里。进入东安三中的校门时,哥哥又向我介绍他的这一位同学。他说: “这位同学是我大学时的同学,比我低一个年级,他家里是地主。” 吃过晚饭,哥哥的同学带我们到湘江去洗澡,同去的有六七个跟我哥哥年纪差不多的青年教师。哥哥将我拉到一边,指点着他们向我介绍,最后一句都是讲家庭成分。我禁不住笑出了声来。 让我发笑的有两点:一是我想起了两个村子里的狗走到一起时,都要先站下来相互望几眼,然后才走拢在一起,相互嗅一嗅屁股,然后才摇着尾巴一起玩耍。我觉得哥哥特别强调介绍他的同学和同事的家庭成分,跟两个村子的狗嗅屁股的意味差不多。二是他的同学和同事的家庭成分百分之八十不是地主就是富农,或者父亲在国民党手下干过事,只有一位姓 第二天清早,我们搭乘汽车轮渡过了湘江。是对岸有一辆汽车要过来,轮渡放空过去。下了轮渡,看看左右没有人,我卖弄地把上面的第二点跟哥哥说了。 “不许乱讲!”哥哥大声训斥我。说着他笑了起来,“胡说八道,你怎么会胡思乱想到这上头来呢?” “本来嘛。”我洋洋得意,高兴得连脚痛也忘了。 “看,那里有一辆汽车!” 河滩上有一辆正在装河沙的嘎斯牌货车,哥哥惊喜地叫喊着向车边跑。我赶紧一瘸一拐地追上去。等到我追到车边时,哥哥已经向司机和几位装沙工人敬上了烟,正划燃火柴为司机点烟。点上烟后,哥哥一边掏出工作证,一边央求司机捎我们到东安。 司机四十来岁,一副忠厚相,胡子拉碴,除了面色白一点外,跟农民没什么区别。我认为他肯定会让我们搭车。他嘴上叼着烟,接过我哥哥的工作证,眯缝着眼睛仔细地看了又看后,亲切地问:“你姓郑?一中的老师? “是,是,是。”我哥哥跟鸡啄米一样地连连点头,跟叫化子一样满脸堆满笑。 “我有个侄儿在你一中读书。” 我哥哥赶紧笑盈盈地问:“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班?” “我哪管他在哪个班,都停课闹革命,造反了!” 司机将烟屁股扔在脚下。我哥哥赶紧又敬上一支,赶紧摸出火柴来要为他点火。司机摇摇手,拿着烟凑到眼睛前看了看,顺手夹在耳朵上。笑着对我哥哥说: “搭上你弟弟吧。我车上已经有了一个客,这鸟车的驾驶室就两个屁股宽。” 哥哥连声说谢谢,扶住我爬进驾驶室,叫我抱住包袱,叮嘱我注意坐好,不要挤着别人。下了车以后,坐在下车的地方等他,千万不要乱跑。 “哥哥,你呢?”我担心地问。 “我走路,我的脚不痛。” 我们在一天时间走了七十来里路,我的双脚痛的几乎不敢再沾地。 哥哥又向司机道过谢,敬过烟后,转身走了。我把头伸出车窗外,紧紧盯住他。他身上的白衬衣汗温了,背上略显发黄,脚上黑色的布鞋上满是泥尘。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踩着松软的沙滩,身子不停地摇晃。踏上公路时,他似乎要刻意掩盖脚痛的事实,努力走出平常的步态,结果走的十分别扭,时不时打一个趔趄。我的泪很快地流了下来,我赶紧擦掉,生怕司机和同车的客人看到。十二年后,当我在大学读到 当我搭乘的嘎斯车爬上公路开出不远,我望见哥哥搭上了一辆马车。他双腿搭在车板外,双手紧抓着车板的边缘,扭过脖子向后望着。一见嘎斯车,他腾出一只手来高高扬起,向我呼喊。车噪声掩盖了他的声音,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猜想他是要告诉我,他搭上了马车。我将头伸出窗外,泪水又流到了脸颊上。我冲着哥哥大声喊叫: “哥哥,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从此,我跟着哥哥开始了新的生活。在那恐怖的日子里,连猜测和幻想也已经成为了不可能的事情,我和哥哥不敢猜测明天还有没有脑袋吃饭。我以为哥哥会把我关在房里不让我出门,开始几天他的确想如此。每天清晨起床,哥哥先到窗口前向外仔细观察一番,然后伏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看走廊,才敢开门。为了不引起我的恐惧,开门时,他总是故作轻松地轻声对我说,“多睡一下,小孩子就是要多睡觉。” 我已满十四岁,已经不小了,完全能够体察到哥哥的用心。哥哥一出门,我却憋不住赶紧从床上跳下来,飞快地穿上衣服就向外跑。当时,东安一中大概有七八栋房子,除了教室和学生宿舍,老师几乎都住在一栋宿舍里。这拣宿舍有两层,每一层的中间是走廊,两边是宿舍,大约有四十来间,每一间约有 “这孩子是谁哪?天天跑的这么快。” 一天,我跑着超过哥哥身边时,正巧又有人嘀咕。我哥哥笑着应答: “我弟弟,我带他来治病。” 我瘦骨嶙峋,面色苍白,除了上厕所时跑的速度外,其他的一切症状都合乎一个要进城里来治病的重病人的标准。可是,也有人不相信。一天,蹲在我左边坑位的一位老师问我: “小郑,你有什么病?” 我一边“嗯嗯”叫着徉装用力拉屎,一边在思考我有什么病。痛快地“嗨”了一声后,我大声应答:“肺结核。” 说着我用力咳嗽, 维持人的生命是“进口”和“出口”。“出口”时存在危险隐患,“进口”时的危险隐患更大。那个时代,几乎没有哪位老师自己开伙,老师有专用食堂,名叫“教工食堂”。老师们都在教工食堂里就餐。开始几天,哥哥去食堂吃过饭后,带饭到宿舍里来给我吃。也许是经他侦察和分析,东安没有杀地主、富农,郑家大队的民兵也不会跑到东安来抓我们,他就冒险带我到食堂里吃饭。有时还给我餐票,让我自己去吃。 那时,吃国家粮的按工种定量,老师每个月二十七斤米,平均起来小月每餐三两,大月每餐二两九钱。几乎所有的粮食食品都要粮票,饼干,八两粮票一斤;馒头,一两粮票一个;面条,二两粮票一碗。当时,我根本没想过哥哥是用什么办法养活我的。也许父亲给过他粮票,也许他以往节省下来的。碰上食堂有蒸红薯卖时,因为一斤大米指标可以换五斤红薯,一两粮票的红薯就能吃饱肚子,哥哥给自己买下两餐的红薯,而让我吃饭。有时,最多让我吃一餐红薯。我却没有什么过意不去,而真的相信哥哥抚慰我的话,“我喜欢吃红薯”,竟然愚蠢地劝说他,“不要吃红薯,吃了红薯放的屁好臭。” 哥哥恪守父亲的教导,舒服地当逍遥派。除了集中学习和批判会必须去参加外,其余的时间,他跟几位命运 我连球都不会发,不敢出丑,一边退着出门,一边摇着手说: “打这种小球有什么味道。” 闲着无聊,我想看书。哥哥除了几本数学书,竟然没有一本我能读懂的小说什么的。我请哥哥去帮我借几本小说。哥哥说:“现在谁还敢看小说,谁知道哪本书不是毒草。” “那不是毛主席也不看小说了?” 哥哥怪怪地看我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压低声音训斥我: “你怎么尽胡思乱想!他看是批判,你看是中毒,懂不懂?” 哥哥从一位语 “不想睡觉,你到街上去耍吧。” 当时的东安县城很小,繁华的地方集中在一中校门前 “证明呢?” 卖票的瞪着我问。我刚要把钱收回来,卖票的改变了主意,给了我两张票,找给我九毛钱。我抓紧钱和票赶紧跑开。跑到一个角落里才敢仔细地看票,不是我打算要接连看的两场,而是相同场次的两张。我想过去叫卖票的换,却担心要证明。一要证明就暴露了我的身份啦!我赶紧跑了,决定叫哥哥一起来看。哥哥拿过电影票一看,忍不住笑着说: “放的都是《新闻简报》,有什么看的。” “管它是什么,只要银幕上有人动就行了。”我说。 那天晚上放映的是毛主席检阅红卫兵。我很快被那热烈的场面感染了,禁不住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即钻进银幕上去,跟着红卫兵们呼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检阅完毕后,加映了原子弹爆炸成功,同样让我激动万分。电影散场回家时,瞧瞧左右没有人,我兴犹未尽地轻声对哥哥说:“电影院里坐满了人,你还讲不好看。” 哥哥笑着说:“他们是单位买票,完成政治任务的。” 我以为哥哥是舍不得五分钱买一张票。第二天中午,我悄悄地一个人再去看了一场,虽然还是毛主席检阅红卫兵和原子弹爆炸,但我依然看的心潮澎湃,津津有味。第三天还想再去看一场,临买票时,我舍不得了五分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电影院。 从电影院下去不到 最高的房屋是新华书店,我毫不犹豫地跑进去。店里简直是一片红的海洋,挂满了毛主席像和毛主席语录条幅,柜台里摆满了红宝书和马、恩、列、斯的著作。有两个顾客,他们一人买了很多《毛泽东选集》。店里有三个工作同志,他们身着黄军装,佩戴红袖章,挂着像章和“为人民服务”的胸牌,正在为两个顾客服务。他们用牛皮纸把买下的书包扎起来,再贴上一片红纸。跟我母亲包走亲戚的鸡蛋一样。见我进门,他们都睁大眼睛望着我。我担心向我要证明,匆匆看了一眼,赶紧跑了出来。 百货公司里有不少的顾客,售货员同志也很多。虽然他们大多数人跟新华书店的工作同志打扮类似,但他们的目光友善,似乎不会查验顾客的证明。望见一位顾客买走了一把热水瓶,只给了钱和热水瓶票而没有递上证明时,我才敢大胆地走到柜台前去,一个一个柜台地转悠着看了一遍又一遍,饱足了眼福。 我身上还有一块八角五分钱,我决心为自己买一点什么。又转悠了几遍后,我瞄准了一支永生牌钢笔。我已读过了五年书,却从来没用过一支新钢笔。三年级可以用钢笔写作业时,父亲把他用来改作业的笔洗净红墨水,转给我用。读五年级时,舅舅送给我一支红蓝双色的圆珠笔。父亲说他用来方便,没等我弄懂它的构造原理,他就用一支旧的单色圆珠笔换走了。现在,我身上有钱啦,一定要好好奢侈一把!我看准标价是1. 54元。我学着小姐姐买生姜糖的派头,把一块六毛钱拍在玻璃拒台上,冲售货员同志大声说: “同志,我买一支永生牌钢笔!” 那位售货员同志年纪跟我母亲差不多,没穿军装。她对柜台上的钱不瞟一眼,十分严肃地盯住我,大声说:“‘为人民服务’,请先背伟大领袖毛主席语录。” 我赶紧把钱收回来,捏紧在手里。仔细观察旁边一位买头发夹子的妇女跟售货员同志成交的全过程,再回想刚才热水瓶的交易情景,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想起了刷写在我家山墙上的一条语录,我再度将钱拍在柜台上,大声背诵: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我买一支永生牌钢笔!”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革命小同志,一支永生牌钢笔一块五角四。”售货员同志一边叫喊,一边将钱收进去。 当她弯腰去拿钢笔时,我小心地问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要票吧?”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将钢笔和找零递进我手上时,她又叫喊起来: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钱货两清。革命小同志,请你用这支钢笔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誓死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百货公司门前有一个刻章子的小摊子,可以在笔杆上刻语录、刻名字、刻五角星。问清刻名字只花五分钱,我就将五分钱和新买的钢笔一齐塞进刻字人的手上,叫他刻上“郑正飞”。那人很有审美眼光,他没叫我背语录,而是说简体的“飞”字不好看,劝我让他刻繁体的。我也认为繁体的好看,就连连点头。那时候,生意都是国家或者集体的,商业道德很好。他主动舍简就繁,却不加收我一分钱。我高兴得差一点要呼喊,“毛主席万岁!” 接过心爱的钢笔转过身来时,我被一股热乎乎的油香吸引住了。跟着父亲去胸透时吃过一碗肉丝面,我知道是肉丝面的气味。跟着哥哥吃了半个来月的教工食堂,肚子里有了一点油水,我还是禁不住走进了饮食店。卖票的栅栏拒台后面的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的品种除了肉丝面,还有阳春面、米饭和甜酒粑粑。除了甜酒粑粑,其余的都要粮票,而甜酒粑粑只要两角五分钱一碗。我还有两毛六分钱,就不客气地买了一张甜酒粑粑的票。排队去端甜酒粑粑时,我抑制不住暗自发笑,认为捡到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把票递给工作同志后,我还在高兴得直笑。当她喝叫我端甜酒粑粑时,我傻眼了,原来装甜酒粑粑的碗不是我家那种饭碗,而是跟现今五星级宾馆吃饭的碗差不多大。粑粑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有我母亲搓的有鸭蛋黄那么大,而是只有花生米那般大,圆圆的,白白的,很细腻,约有十几粒,大半碗甜酒水,上面漂浮着几粒瘪瘪的酒糟,盛在金边细瓷小碗里,再配上一把金边小瓷调羹。看上去跟一盅燕窝似的,显得很珍贵。摸着碗外面的温度适度,我没找凳坐下,站在窗口前,两口就喝光了,就手把碗还给了工作同志。工作同志是不是就手再盛上一碗甜酒粑粑,我就不去操心了。 我身上还余一分钱。我背了一条语录,问卖冰棍的,冰棍多少钱一支。她没背语录,说三分钱一支。我就捏着一分钱和一支钢笔回去向哥哥报帐。哥哥拿着钢笔看又看,说字刻的有水平。将钢笔交还给我时,他故作认真地问: “吃过了一碗甜酒粑粑,中午不要再吃饭了吧?” 我正担心哥哥说我浪费钱去吃甜酒粑粑,赶忙说:“不吃了,饱了。” 哥哥笑出声来:“蠢哟,那碗甜酒粑粑牙缝都塞不满。” “你也吃过?”想不到哥哥跟我一样也上过当受过骗,我也笑了。 有了心爱的钢笔,我不上街了,成天坐在房里摸着钢笔玩。见桌上有几张传单,上面有毛泽东的手写体“井岗山”、“星火燎原”和“为人民服务”,还有林彪的手写体“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我就临摹他们的这些字。半个多月后,我已经临摹得惟妙惟肖了。哥哥见了很高兴,拿给隔壁的 不想,越睡越想睡,越睡越能睡,要不是哥哥叫我起床吃饭,我能睡整日整夜地睡。睡得哥哥害怕了,丢下乒乓球不打,带着我在街上散步。一连走了几天后,我才从睡意中醒转过来。醒转过来后,我不让哥哥陪了,一个人在城里乱逛,最喜欢到体育场转悠。体育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能引起我无限遐想。地面上长满马鞭草,丢弃着召开万人大会后的纸片和垃圾。转悠累了,我拣一块干净的草地,倒下去晒太阳。阳光很热,我不怕。我眯缝眼睛望着白云蓝天,开始认真思考今后我该怎么办。 “哥哥不会这么养我一辈子吧?” 我禁不住问自己。我想,要是父母被杀了,那我只能跟着哥哥,而哥哥每个月二十七斤米如何养活他和我?我该做些什么来养活自己?这个世界又有什么会让我做?哥哥要结婚,他结了婚以后,我又住在哪里?要是父母不被杀,我能回到郑家村。回到郑家村以后,我还有没有书读?没有了书读,我只能当农民。当农民以后,他们给不给我戴富农分子帽子?戴上帽子后,大队干部要不要我送通知?等等,等等。 这是我第一次严肃地思考自己的人生问题,所有的问题我都找不到答案。望着草地上欢快忙碌的蚂蚁,我禁不住泪流满面,心里哭喊,“我还比不上一只蚂蚁啊!”我捉住一只大蚂蚁,友好地问它:“请问,你们搞不搞文化大革命?你们有没有地主、富农?你们杀不杀地主、富农?给不给他们戴帽子?让不让他们的儿子读书?” 蚂蚁在我手上爬动,毫不理睬我。一气之下,我将它捏成了浆。 体育场出口不远处有一座桥,通汽车的水泥桥,桥栏很矮。从体育场出来时,我总是呆呆地坐在桥栏上。望着浅浅的溪水,我没有一丝冲动。当一辆汽车开过来时,我几乎忍不住要向它冲过去,希望与它同归于尽。 学习完《通知》回来时,哥哥异常高兴,进门就对我说:“复课啦,你会有书读啦!可能不会杀地主、富农啦!” 我却高兴不起来,每天看见哥哥拿着教本和粉笔盒出门的背影,都想放声痛哭。望见他下楼后走进长廊后,我赶快下楼,跑到体育场。躺在草地上胡思乱想一通后,捏死十几只蚂蚁后,我坐在桥栏上,等着有汽车通过。要是父亲晚一个月来接我回去,我很可能会制造一场交通事故。 11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父亲专程来东安接我回家。他告诉我们,我们大队准备动手杀掉地主、富农的前一天,杀人风被解放军制止了。农村学校也复课了。 没等父亲说完,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嗬,我有书读啦!” 父亲的神情却凝重了,问我哥哥:“你们学校是不是让学生全部来复课?” 我和哥哥都感觉到了父亲的言外之意。我不敢亲口问父亲,哥哥担心地问: “农村学校不让学生全部复课?” 父亲沉默了许久后,才应答:“复课前,要求各大队有选择地推荐学生去上学,说是中央精神,不是复课,而是复课闹革命,不能让四类分子的子女去闹革命。就这样,我们大队对四类分子的子女都没有推荐。”又沉默了许久后,父亲问我哥哥,“你有没有办法让旱生在东安读书?” 哥哥认真地思考了很久,摇了摇头。 “有!”我大叫起来,“体育场那里有一块体育学校的牌子,我昨天还看见有小学生背着书包进去过!” 哥哥说:“那不是正规学校,是培养体育运动员的。”说着他长叹一口气,“我们家教了三代书,自己的子弟却没有书读!” 我彻底地绝望了,一头倒在床上。 第二天清早,父亲催我起床回家。我赌气赖在床上,嘟哝着说: “还不如让汽车撞死我!” 父亲一把将我拉起来,凶巴巴地说: “跟我回去!你就估死老子没有办法让你有书读了?你就估死老子没有办法让你出去了?让你一辈子沤死在郑家村了?” 哥哥也来催我。他将我的钢笔塞进我手上,宽慰我说: “回去吧,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