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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24:00 admin 点击:29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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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知道自己没有书读后,我没有了读书的欲望。每天,我从书包里取出课本来摸一摸,想摸出一点兴趣来,让心中读书的欲望死灰复燃。抚摸了半天,也不想打开封面,我又将它塞进书包里。几天后,连摸的心思也没有了,天天等着父亲回来为我想办法。 自从父亲去参加曾校长的批判会,每天收工后,母亲和两个姐姐几乎是飞跑着回家。她们一进门就问我,“爸爸回来没有?”我摇摇头。她们就挤在窗前,伸长脖子向村口望,焦虑地嘟哝,“怎么还不回来?” 嘟哝到星期六晚上,母亲已经跌落进了恐惧的深渊。吃晚饭时,她双手颤抖着抓不稳筷子。她叹息着放下筷子,问我大姐:“是不是他们把你爸爸的腿打断了?” “明天早上叫旱生去祠堂里看看吧。”大姐 母亲说她去。大姐说生产队不会准许请假。最后,还是决定由我去看一看。 第二天清早,我向蒋家祠堂跑。还没有走到校门前,我就双腿发软了,生怕蒋孝林他们把我抓到戏台上去炮轰、油炸或火烧,要我交代为什么要休学。为了见到父亲,我闭上眼睛踏进校门。学校里出奇地安静,不见一个人影,只见两只白头翁在操坪上的歪干苦楝树上飞来跳去,喳喳乱叫。走廊上的大字报被风吹开来,哗哗作响。我大着胆子跑到各个教室门前去看,教室里也不见人。一至三年级的教室里的课桌横七竖八地还在。六年级的教室靠墙挤满了课桌,中间留了一条通道;课桌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已压得发光,像是当床铺给人睡过觉。四年级和五年级的教室空空如也,课桌都搬到六年级的教室里去了。五年级教室的四面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和标语,黑板上写着“批判大会”四个大字。 我慌忙跑去问赵同志,老师们到哪里去了。赵同志看了我许久后,面无表情地说: “昨天上午,我挑货回来时就没看见人了,也许是游村去了,也许是到学区集中学习去了。”等了等,他又说,“你到学区去问,或者去问小雷吧。” 学区设在白塘公社,离尚睦井有十几里路。我不认识路,只好去问小雷。小雷是学校里请的大师傅。伙房建在代销店的山墙外,他住在里面。大概是他起来上厕所没再闩门,我战战兢兢地一推,就将门推开了。见他在睡觉,我不敢叫醒他,站在门外等。 小雷二十多岁,憨厚,壮实,似乎能举起一头牛。尚睦井离学校有一里多路,学校里没有挖井,用水要到田垌里去找,找到哪个田口子的水深而清亮,就挑回来。一天要挑十几担水,只有能举起牛来的人才吃得下这碗饭。 等了半天,小雷还不醒来,我悄然无声地把门关上,然后用力推开,装作刚到的样子,大声叫喊:“雷师傅,我想喝一口水。” 小雷被惊醒了,睁开眼瞟我一眼,抬手指一指水缸,闭上了眼睛。我装模作样地到水缸边舀上一箪水抿了一口,走到小雷床边,问他老师们到哪里去了。他说到学区开批判大会去了。我不敢直接问我父亲是不是被批判了,被人打了,就问: “曾校长是不是被批判了?” “批判了。凡是‘屁股上有屎’的老师都被批判了,前天还抓他们挂上牌子,戴上高帽子去游村。”小雷闭着眼睛应答。 “那个没有头发的 “我不晓得打没打,反正批判了。” “是不是学生批判他们?” “学生在这里哪有饭吃?一停课,他们就回家砍柴扯猪草去了。” “那是谁批判他们?” 小雷睁开眼瞟我一下,又闭上了眼睛,不耐烦地说:“老 回到家,我将情况向母亲报告。我没说完,她的眼睛就红了。我以为她会放声哭起来,她却叹息一声,平静地说,“反正是砧板上的一棵菜,任他砍,任他剁吧。” 母亲叫我第二天再去看看。一连几天,我天天清早起来就向蒋家祠堂跑。跑到第五天,我终于听见从六年级的教室里传出来人声。我赶紧贴着后墙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伸过半个头向里面瞧。似乎 我跑回家时,母亲和姐姐收了早工正准备吃饭。一进门,我就大声嚷: “爸爸没有死!我看见他了!” 母亲和姐姐很高兴,连忙问我跟父亲讲话没有。她们叫我吃了饭赶快再去,一定要跟父亲对上话,问他要不要什么,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吃过饭,我赶紧又跑到学校。听见人声是从五年级的教室里传出来,我悄悄地跑到后窗边,探出头向里面望。老师们都站在教室里,他们一齐注视着黑板,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人群中没有我父亲,我猜想今天批判他,让他站在黑板前。在这个位置探头看不到黑板,我赶紧伏下身子爬到窗户那边,起身探头一看,果然我父亲弯腰站在黑板前,面对着他的同事,脸上是哭不像哭、笑不是笑的神情。忽然,人群中有人吼叫: “郑彦焜,你不要耍死狗!你老实交代你犯了哪些罪行!”说着 大家跟着呼喊。呼喊了几遍口号后,他们又齐声吼叫着叫我父亲老实交代。等安静下来后,父亲笑容可掬地说: “这些天,我天天学习毛主席语录,认真检查自己。检查出了四条十恶不赦的罪行:第一条,我家庭成分是富农;第二条,我教子不严,我内弟是军工厂的干部,共产党员,他叫我帮他到公社开一张他家庭情况的证明,我让我大儿子去,公社不盖章,我大儿子去抓公章,说要自己盖,全靠社教工作组组长严厉地批评了他,让他认识到了错误;第三条,我自己做过一件鸭绒衣,还叫我大儿子给钱我做了一件长大衣,想过资产阶级生活;第四条……”他迟疑了一下,提高声音说。“这一条我不敢讲了。” “讲!”老师们齐声吼叫。 “我担心你们骂我……”我父亲十分为难地说。 “快讲!” 又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等口号声停息了后,我父亲下定了决心似地大声说: “好,我讲!第四条,我不会教拼音字母,不识简谱。” 我父亲话音一落,老师们长吁一口气,接着大家大眼瞪小眼,再接着跟一棚饿急了的老鸭子一样,人群中“呱啦呱啦”议论开来。有的骂道,妈的,这算什么罪行。有的在叫,我们中间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人不会教拼音字母,不识简谱,这不是大家都有罪了?议论了几句,有人又举起拳头带头呼喊口号: “郑彦焜不老实,砸烂他的狗头!” “郑彦焜不交代,叫他灭亡!” 口号声震荡得窗棂微微颤动。我以为真的要揍我父亲了,吓得抓紧窗棂要叫喊他们住手。父亲却神态自若,在口号声中,他自己走进一个我的视线看不到的角落里。不一会儿,他打扮停当又站在黑板前。望着他的打扮,我哭笑不得。他胸前挂一块足有二尺五宽的纸牌,上面写着,“牛鬼蛇神”;头上戴一顶牛头形的纸帽子。纸糊的牛头用篾片扎成,用毛笔仔细勾画,非常逼真。一看就知道只有当老师的才有这么精湛的手艺。两支弯弯的牛角伸开来足有三尺宽,两尺多高,恐怕全世界都没有这么粗长的牛角。父亲举着一只手小心地稳定着头上的牛头帽,依然笑容可掬地说: “这样吧,我给同志们背毛主席语录。”不等别人同意,他就背诵起来,“‘将革命进行到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向雷锋同志学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实事求是’……” 父亲点最简短的语录一口气背了十几条。他背着背着,下面有人笑了起来,大家跟着刚笑出声,马上有人呼喊起口号,大家就不敢笑了,又齐声吼叫着要我父亲交代罪行。父亲十分认真地说: “我实在想不起我还有别的什么罪行。在万恶的旧社会,我十九岁去乡村小学教书。国民党反动派的县党部叫我们中青年教师集体加入国民党,我坚决不加入。我对国民党反动派的县党部的反动派说,‘你们要我教书,我就教下去。要是你要我加入国民党,那我告诉你,我坚决不加入!你不要我教书,老子回家种田去!’话一说完,我头也不回就走了。操他老娘,我怎么能加入国民党呢?他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反动派!要是同志们不相信,完全可以去调查。要是调查的情况证明我郑彦焜讲了半句假话,我甘心情愿接受任何处罚。” 人群中又议论开了。等议论声小一些时,我父亲又笑容可掬地大声说: “这样吧,我请同志们都来揭发我,凡是揭发出来的罪行,我保证低头认罪,保证诚心诚意地接受批判。” 老师们面面相觑,继而小声议论。忽然,那位带头喊口号的老师叫喊起来: “郑彦焜,你养蜜蜂,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你认不认罪?” “认罪。”我父亲又低头应答。 接着,另外一位老师叫喊:“你霸占生产队的鱼池种禾!” “不认罪。”父亲抬起头大声说,“第一,我没有霸占;第二,不是鱼池,是荒着没用的水池子;第三,我是示范科学种田,禾苗长得多好。不等割禾,我就交给生产队了。” “认罪,认罪!不准狡辩!”老师们齐声叫起来。 我父亲马上低下头,大声说:“好,认罪!” 大家就安静了。等了一会,不见有人揭发,他们就叫我父亲下来。父亲向下面深深地鞠躬三个,取下牛头帽对大家说: “牛头帽的篾箍松开了,戴不稳。等下你们戴的时候,请不要再戴这一顶。等散了会以后,我把它搞好。” 他不紧不慢地将牛头帽和纸牌子放回角落里,然后走进人群里。我父亲走进人群中刚站好,人们吼叫着让另一位老师站到黑板前。接着又是喊口号,又是交代,又是揭发,又是挂牌,戴帽,又是认罪。喊口号时,我看见父亲的手举起来最高,声音也很大。 我想,这就是小雷说的“狗咬狗”吧。 也许是父亲真的没什么罪行,在全学区出身不好的老教师中,他是第一个获得解放的人。我目睹“狗咬狗”的十来天后,“狗”不咬“狗”了,分散到学校附近的几个生产队去劳动改造,让我父亲过足了种田的瘾。几个月后,父亲高兴地回家了。他告诉我们,学区不仅解放了他,而且还同意他请两个月病假,在家里休息。 回到家的第二天,他破天荒地关心起我的学习来,问我最近看书没有。我做好准备让他发火,刺激他为我想办法,哪怕让他一耳光打得我的耳朵屎跳出来。我故意气呼呼地说: “书都在抄家时被烧光了,你要我看什么?” “课本呢?” “不想看,看了也没有用。以后,我连摸都不摸一下书了!” 没想到,父亲不仅没有发火,而且没有再问下去。他叹息一声,沉思起来,似乎真的在为我想办法了。 这一次,父亲剑走偏锋,想的办法让人惊讶,却很保险,或许可以不受政治运动的影响,只要我大姐点头同意就行啦。 地主、富农的子女存在两极分化:男的讨不到,女的不愁嫁。当时,郑家村到谈婚论嫁年龄的地富子女共有八个,男的五个,女的三个。五个男的只有一个讨回了一个寡妇,其余四个已经做好了打一辈子单身的准备。他们时不时唱一唱古老的《单身歌》: “又落雪来又打霜, 我打单身也无妨。 一天有得三罐酒, 一觉睡到大天光。” 三个女的是我的两个姐姐和堂姐。我堂姐出嫁了,嫁的丈夫很不错,家庭成分好,人品好,相貌好,还是农校的肄业生。我两个姐姐还没有出嫁,当年,大姐二十二岁,小姐姐十八岁,长相都漂亮。特别是我大姐,漂亮,能干,能做。送公粮要走九里路,她挑一百二十斤健步如飞,还要接我母亲至少六里路,还读过农中。富农家里养这么两位大姑娘,既是宝贝,又是炸弹。要是让哪位“踏半截鞋子的”瞄上了,麻烦就来啦。你不嫁嘛,他死缠烂打,将他彻底得罪后,他随便找一个什么罪名,将你押上台子批斗还是小事,把你送进牢房或枪毙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譬如抄家时他带来一张故意弄坏的毛主席像,说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嫁给他嘛,又无疑将自己的女儿向火坑里推。这个问题时刻折磨着我父母的心。特别是被抄家后,他们整日惊恐万分。母亲时不时叹息,“今天是抄家,说不定明天就是砍头了啊!”但是,他们立场坚定,决不把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他们制定了应急方案,主要措施是:先是推,再是躲,躲不起时,赶快找一户好人家嫁出去。 虽然我们全家整天提心吊胆,但并没有“踏半截鞋子的”来过多骚扰。1966年冬天,小姐姐找到了她心爱的对象。 农村搞运动的方法都是向城里学习的,而且量力而行,很巧妙地学。串联,他们知道那天生是学生和城里年轻人的事,火车站不会让农民无票上车,招待所不会让农民无钱、无粮票吃饭,他们不学;写大字报,费纸,写几张应应景,再用石灰水在墙壁上刷几条标语就可以了;批斗会,劳力不费钱,抓一个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或右派分子上台踢几脚,再喊几句口号,简单易学,而且必须学;造反夺权,应该学;抄家,人人都想学;挂忠字牌,必须学;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有吃有耍有工分,大家争着学。 当文化大革命在郑家大队开展起来后,最大的事件是换了大队党支部书记,各个生产队基本上都换了队长。最热闹的是四件事:抄家,开批斗会,挂忠字牌,唱戏。 抄家是抄地主、富农的家,既可以找到阶级敌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证,又可以看看他们的隐私,满足人们的好奇心理,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夜更半夜时,突然,村子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口号声和踢门声,“开门!开门!”将地主、富农全家人从床上赶起来,经过搜身后,再将他们全家老少押看在堂屋里,然后抄家的队伍争先恐后地挤进他们家里。天亮时,抄家结束。每次抄家我家都是重点。第一次被抄过后,除了我的课本,我家中所有的书都被烧掉了,好一点衣服被拿去展览。 我父亲讲究衣着。他收集了几年的鸭毛,自己动手制成了一件衣服。他还叫我哥哥寄钱给他,做了一件哔叽布的长大衣。可喜的是虽然上面的神仙鼓励无法无天,但我家乡的人们始终坚守道德底线,没有把我母亲绑上批斗台打一顿,再把我家的东西分掉,而只是把鸭绒衣和长大衣加上几件没打补丁的衣服,以及几双绣花的小人鞋什么的展览了几天后就如数退还了回来。展览的效应却不亚于刘文采的收租院。 批斗会一两个月开一次。也许是女的不经打,踢不了两脚,她们就跪都跪不稳,趴在台子上哭哭啼啼,没有趣味;也许是人们恪守不恃强凌弱的美德,被批斗的对象基本上是“男分子”。他们都是比牛还要好的劳动力,被批斗一次后,至少要在家里养伤三四天。有时候,碰上哪位角色喝了酒,被批斗的人养伤的时间会更长,这对生产很不利。有一次,我叔叔被人用鸟铳砸断了三根肋骨,他在家躺了两个多月。害得被撤职的杨队长天天耙田,累得他坐在田埂上撒尿。所以,虽然打人过瘾,但不可以天天打。只有上级来了指示,或者需要鼓舞革命人民的斗志时,才抓一个出来过一过瘾。就跟嘴馋了时要杀一只鸡吃吃一样。 挂忠字牌和唱戏没有这种弊端。虽然做忠字牌要木料,要颜料,要人工,但花费都不大。木料可以将旧桌面啦、旧门板啦、破扮桶啦拿来拼接起来,刨一刨就行了。颜料用的不多,据正欧计算,一瓶油漆可以画四个忠字牌。人工更省,只用一个木工加正欧两个人。只有正欧会画,也只有他敢画。要是换上其他人,你叫他画毛主席像,你没说完,他就吓得浑身发抖了。一决定每家每户挂忠字牌,正欧就神气了。他一边指挥木工刨木板,一边调和油漆,一边开价,“本生产队的,画一个二十分工分;外生产队的,五块钱一个。” 唱戏不是唱大戏,而是由大队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演唱男女对唱、打渔鼓、数快板和三句半什么的。有这种才艺的人一般都不愿做农活,不会做农活,成天想的是利用自己的才艺吃一碗轻巧饭,最好能吃上国家粮。在队里出工,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不是出工不出力,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而,将他们组织起来唱一唱,跳一跳,对生产没有多大损失。效益可就无法估量啦,一是宣传了毛泽东思想,鼓舞了人民的革命斗志,让革命人民既接受了教育又享受了文化生话;二是让宣传队的队员们既得了工分又发挥了自己的才艺爱好。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双赢。 大队部设在我村里,我村里只有我家的堂屋大,正欧又是宣传队骨干,天气冷的时候可以随时叫地主、富农拿柴火给他们烧火烤,所以,郑家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将我家的上堂屋当做了排练厅,天天吹拉弹唱,莺歌燕舞,热闹非凡,吓得我不敢出门,整天气鼓鼓地伏在门缝上望着他们。 宣传队里有一位拉二胡的小伙子,名叫蒋和平,是田头村的人。他个头不高,人长得标致,穿得整齐,对人谦和。他是宣传队的主胡,能上台独奏,拉《赛马》和《天上布满星》。他却不具有阶级斗争观念,碰上我时,他总是笑着抢先问我,“吃饭没有?”还时不时到我家里来讨一口水喝。当时,我绝对不敢想象他会看上我小姐姐,只认为他是比其他宣传队队员好一点的好人。一听见他叫门要水喝,我忙不迭地从水缸里舀一箪水,双手递上去。 不久,新任生产队长郑学文的老婆来我家说媒。学文就是我村里那户中农收养的儿子。他个子矮小,做事异常麻利。他老婆姓文,是我们大队新任支书的亲姐姐。她能来我家说媒,这是天大的面子啦。我母亲欢天喜地地接待了她,煮了蛋茶招待她。当听说她的委托人是蒋和平时,我母亲犹豫了,客气地说,“这种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等我和你彦焜爷爷商量一下再答复你吧。” 事不宜迟,母亲叫我去叫父亲回来。那时,父亲正在一个生产队劳动改造,我不敢去。过了两天,父亲回来拿衣服,母亲就将父亲和大姐叫到一起商量。父亲毕竟是教书的,懂得用科学方法选女婿。他引导我母亲和大姐先采用筛选法,将有可能 优点:家庭成分贫农;独子;长相可以;人聪明——会拉二胡就是有力证据;父母年轻;有屋住。 缺点:离娘家近;个子小;做农活不在行;可能好耍——证据也是会拉二胡;生产队条件一般;砍柴太远。 接着具体分析缺点。一、离娘家近。有利有弊,有利的方面是他家是贫农,虽然他没有当干部,但参加了宣传队有朋友,假如大队决定哪天抄家、斗我们或者杀我们时,他至少能够通风报信;弊端是同一个大队,假如真的要杀地主、富农时,恐怕连外孙都难保住。二、个子小。力气可能不行,但是,他父母年轻,可以帮他做,等他父母老了,他儿子长大了。三、做农活不在行。现在不是一家一户种田种地,是出生产队的工,跛子在田埂上坐一天,队上也要记他十分工。四、可能好耍。这跟“踏半截鞋子的”界线很接近,再“可能”一点就“踏半截鞋子”了,但毕竟只是可能,何况听说他父母家教还不错。五、生产队条件一般。一般就一般,没听说过田头村饿死人。六、砍柴太远。这只有苦了巧珍啦。 这么一分析,只有砍柴太远一条缺点了。我父母和大姐叹息一声,齐声说: “听听巧珍自己同意不同意吧。” 事实上,在学文的老婆来说媒前,小姐姐已经跟蒋和平在学文家里偷偷会过几次面,私订终身了。大概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大概是认为父母会阻挡,她昏头傻脑地说: “你们以为家里养两个大女尽是劲,再养下去要你们命都难保,我就是要同意!” 气得父母和大姐七窍生烟,特别是大姐被气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几个月后,小姐姐跟蒋和平结婚了。剩下来只有大姐的婚事让父母操心啦。虽然大姐自己不急,成天跟牛一样地苦做苦累,但父母急啊,却又拉不下脸面来请人做媒嫁女,只能焦急等待。 借小说给我的堂侄叫郑玉衡,他老婆叫陈国难,她跟我大姐同年,都是出生于日本鬼子入侵永州的那一年。陈国难的父亲是读书人,不明不白地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也许是惺惺相惜吧,我们两家关系很好。一天晚上,陈国难悄悄走进我家里,给我大姐介绍对象。恰巧那天我父亲在家。陈国难走了后,跟罗列蒋和平的优缺点一样,父母把陈国难介绍的那个人的情况罗列了几条。进行分析比较后,母亲叹息着说: “什么都好,就是他那地方自然条件不太好,靠天吃饭。” “哪里不是靠天吃饭?没有了天,哪个人还有饭吃?” 父亲用一句深刻的哲理语言就将我母亲的嘴堵住了。父亲非常满意,简直认为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令他最满意的是那人高中毕业,距离我家有二十多里路,不同一个公社。父母取得一致意见后,才要我去叫来大姐。父亲详细地将那人的情况分析给我大姐听。分析完后,父亲对我大姐说: “我想要你把你弟弟带过去,看形势,你弟弟在家里是没有书读了。他家里成分好,又跟我们不同一个公社,他在生产队当会计,肯定有办法能让你弟弟读书。你说怎么样?” 父亲分析情况时,大姐一直皱着眉头没出声。听了父亲的要求后,她几乎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了。父亲长吁一口气,赶紧摸出烟盒子来卷烟。卷好后,他不急于抽,拿在手上用两根手指捻来捻去。我知道这是父亲最高兴的时候。他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就这样卷好烟后捻来捻去,要捻几分钟。越捻眼睛越亮,嘴巴咧开越宽。当他伸手去摸火柴要点烟时,已经眉开眼笑,笑得跟吃饱了糖的孩子一样啦。这一次,父亲比我见到的任何一次都高兴,他摸出火柴来后,还不急于点烟,捻着烟,一直望着我大姐。等我大姐起身离去后,他叹一口气,手指颤颤地划燃火柴点上烟。他大口大口地吸烟,让自己笼罩在迷茫的烟雾中。 这时,我才明白父亲想出了这么一个好办法。我感激地望着父亲和大姐的背影,立即开始想象在一个陌生学校读书的情景。我希望那所学校比尚睦井完小还要大。有篮球架,不要一上体育课不是做操就是跑步。全是跟 我又想象“姐夫”家里有看不完的长篇小说,有《水浒传》、《儒林外史》和《红楼梦》。我立即去找我的书包,找了半天没找到,我冲着母亲大喊大叫:“我的书包呢?” 母亲从她放破布的立柜下层拖出我的书包,却迟疑着不肯交给我。我一把抓过来,将书全部倒在桌子上清点,发现语文课本被撕掉了四五页。最近一次抄家后,我检查过书包,除了翻烂的那本小字典,课本一本不少,完整无缺。小姐姐已经出嫁,大姐决不会撕我的书,嫌疑人只有母亲了。抄家的都没有撕我的书,你做娘的倒下得了手!我几乎是哭喊起来: “姆妈,你把我的书撕了啊!” 母亲的脸红了,却发脾气似地说:“我看你连书包瞄都不瞄一眼,我以为你不要了,就撕下几张拼起来剪鞋样。”母亲一边说,一边从立柜里拿出她的百宝盒。这个百宝盒是美国的铁皮罐头盒,比雀巢奶粉盒大一点。日本鬼子投降后,民国政府发救济品时发下来的。母亲从铁盒里拿出两片鞋样向我递着。“就是这两片,你看看剪去了多少,还能不能用。” 我不去接母亲手上的鞋样,抓起桌上的课本接二连三地向她身上扔,有一本还扔到了她脸上。我扔一本,叫喊一声:“你剪啊!剪啊!剪啊!” “剪得好!谁叫你书包都不摸一下!还敢打娘!”父亲用力扔掉烟头,站起身来,对着我脸上挥手就是一耳光。 我自以为占理,倒在地上耍赖,放声哭喊:“你打啊!反正我不想活了,让你打死算了!” 母亲伸手来扶我,我抬脚向她踢去。父亲一把拉开我母亲,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拎起来,又是一耳光。我敢踢母亲,却不敢向父亲回手,只能哭喊着叫他打死我。 大姐赶紧跑了来,将我拉进她房里,抚摸着我发烫的脸颊,含着泪说:“剪了就算啦。将来到了新学校,肯定会发新课本的。” 虽然我即将满十四岁,但对情感世界一无所知。基本上没有人培养我的情感和明智的世界观。学校里教给我的除了革命就是反抗。父亲信奉的是独一无二的教育理论,除了用耳光和叫骂规范我的基本道德行为,除了用嘲讽的口吻讲一两句他自以为能触及我灵魂的人生警语,他从来不以平等的态度跟我交流,讲做人的道理。母亲的情感让苦难磨砺得越来越粗糙,除了偶尔讲一讲她的故事,从来不关注我的内心世界,而她讲那些故事是娱乐,不是教诲。哥哥离我太远。两个姐姐,特别是大姐被我自小视为功力无上的人,可以满足我的一切要求,我只懂得向她们索取,从来没想过回报。除了上台唱过《浏阳河》和数过一次快板,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艺术,不识简谱,不懂绘画,看小说时不读诗词,对会拉二胡的姐夫都有一种天然的反感。我几乎是全靠自己在探索,而在苦难和无知中,在狂热而毫无理智的社会氛围中,我的探索往住变形,就像阳光在尚睦塘的塘底深处探索一样。 疼痛和委屈完全蒙蔽了我的心田,当时,我心中充满对父母的仇恨,我多么渴望能当上造反派!假如让我当上造反派,那我会毫不留情地即刻将父母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能翻身!我紧偎在大姐怀里,傻气直冒地央求: “姐姐,你快嫁吧,带我走,我们永世不要回来。” 大姐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 自那一天开始,我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地盼望陈国难领着我的救星走进我的家门。 几天后,我的救星来了。 那天,多云。将近中午时,太阳从灰色的云层中走了出来,阳光格外艳丽。就在太阳走出来的那一刻,陈国难陪同我的救星踏上了我家的台阶。门前菜园里的南瓜花、丝瓜花似乎一下子绽放开来,金黄一片。我喜不自禁,几乎要放声高唱《东方红》。吸取给我舅舅做儿子的教训,在救星没有正式决定救我之前,我强制自己不跟他见面,以免让他发现我身上一大堆的毛病和缺点,跟我外婆一样将我拒之门外。见他走进堂屋后,我从伙房门悄悄溜进房里,躲在一个让父母难以发现的角落里,从壁板缝里盯住他看。 他比我想象中的救星还要“救星”。他个子大,肩膀高而挺,五官端正,皮肤黝黑,头发异常茂密;两只大眼睛左顾右盼,炯炯有神,闪闪放亮。爽!摸样能打八十分。神态方面的分数就更高啦,他很自信,很活泼。我母亲将他怀中的大红公鸡接过去后,一个堂屋里几乎都是他的声音。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声稍微有点嘶。不到两分钟,他手上一包“飞马”牌纸烟就散光了,连比我小的男孩子们也人手一根。当他坐下去的时候,已经跟我小姐夫比亲兄弟还亲密了。俩人的谈话从天气谈到收成,从收成又谈到气象。 我的救星十分权威地说:“今年肯定大旱!” 我小姐夫故意抬杆,他不无嘲讽地笑着说:“你倒是神仙。” 我的救星笑眯眯地盯住我小姐夫足有十秒钟之久,盯得我小姐夫脸上发红时,他才说: “老弟,这种事情你可能就很少研究了。昨天是头伏,‘头伏无雨,干死芋头’。你等着看吧,我把这句话放在这里,‘今年大旱’。明年正月初二,我们来拜年的时候,再验证我这句话是不是狗屁。” 第一个回合,我小姐夫惨败。更惨的是他没有力量发起第二次进攻,只能陪着我的救星喝水,抽烟,虚心请教农谚。我高兴得差一点笑出声来。 父母对这次意义重大的相亲分外重视。头一天下午,父亲专程跑到蒋家祠堂跟哪位同事借来一斤肉票。当天天没亮,他就跑到公社食品站排队,用借来的肉票和他的肉票买回来两斤猪肉。并亲自出面跟学文队长帮我母亲和大姐请了一天假。还叫我去把我小姐夫请来当考官。我出门的时候,他一再叮嘱,“叫你小姐夫一定要早点来!”我小姐夫到了后,他又一再嘱咐我小姐夫,“你要好好地给我考察他一下!”当我小姐夫和玉衡陪着我的救星谈论农谚时,父母正在伙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母亲烧火,父亲炒菜。平常日子,母亲总是抱怨父亲炒菜时放两点油,把油当水放,这时却一再叮咛父亲,“多放一点油,不要舍不得。” 大姐却似乎对这次相亲毫不在意,也许是她认为自己实力雄厚,不需要在意。起床后,听说父亲为她请了假,她抓起镰刀说,“我瞄到庙口子的石头缝里能砍一担柴,我把它砍回来。”父母认为大清早去砍一担柴回来后梳妆打扮还来得及,就让她去砍柴。砍回一担柴后,吃过早饭,大姐就磨镰刀。镰刀刚磨好,小姐姐 “巧珍,跟我砍柴去,那些石头缝里还能砍两担柴。” 我们都怔住了。我的心一下子跌进冰窟窿里。小姐姐为难地望着母亲,母亲为难地望着父亲。父亲沉思了一下,陪着笑脸跟我大姐商量: “能不能等客人吃过中饭走了后再去砍?” 大姐把镰刀塞进小姐姐手上,转身去房里拿另外一把镰刀。她边走边说: “我又不是不同意。砍柴怕什么,难道他不想找个会砍柴的,想找一个翘起二郎腿坐在家里耍的?哼,他有那个本事吗?” 父母觉得大姐讲的在理,就放心地让她们去砍柴。当大姐 大姐进大门时,跟熟人打招呼一样地向我的救星点点头,笑着问候:“来了!” “来了。”我的救星客气地点点头。当陈国难对着他耳语了一句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脸色一下子就晴转多云。 我的心也随之阴暗一片,埋怨大姐,“就是烧手指头煮饭,也不应该今天去砍柴啊!”我睁大眼睛盯住我的救星的脸上的阴晴变化。 不过几秒钟,我的救星就想通了,就眉开眼笑了,忙不迭站起身,走过来要接我大姐手上的纤担和镰刀,赞叹着连声嚷: “辛苦了,辛苦了!这么热的天还去砍柴。” 我大姐笑着问:“你们那里天热不砍柴?” 我的救星怔了一下,转而乐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连声说:“砍,砍,砍。” 听见我两个姐姐回来的声音时,我父母都伸长脖子从窗口瞄着堂屋里的动静。见我大姐不仅砍回来三担柴,而且一句话就将对方彻底降服了,他们也乐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几乎同时催促对方:“快上菜,快上菜!” “我来端!”我欢叫着从角落里冲到伙房,端起灶上的一碗菜就向堂屋里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