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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24:00 admin 点击:26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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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医生,纹理增强是肺结核吧?”父亲抓着我的胸部透视报告单,欣喜地追着医生问。医生告诉他,不是肺结核,是支气管炎。父亲叹息着嘀咕起来,“我还以为是肺结核哩。” 医生回过头来,吃惊地盯住我父亲,忍不住笑着说: “我还没有见过你这样做老子的,希望儿子得肺结核。” 父亲讪讪地笑着,拉着我就走。走出几步后,他拉着我又转身回去,带我走进外科门诊。见门诊室里病人多,他急得捏紧了我的手。等了等,他忍不住冲病人们抱抱拳,低声下气地央求:“同志们,我们还有三十多里路要走,请你们让医生先给我儿子看看吧?” 病人们偏过头不理他,医生向我招招手。父亲赶忙将我推到医生面前,诉说我的病情: “医生,我儿子前几天跌了一跤,从一丈多高的塘坡上滚下去,脑壳先落地……” 医生瞪了我父亲一眼,将手搭在我的脑袋上,一边摸,一边问我摸到的地方痛不痛。我忍住痛,连连说不痛。医生就在我头顶上轻拍一下,笑着对我父亲说: “他没事,他是想让你带他来城里耍,你快带他去耍吧。”等我们快要出门时,医生冲我们喊,“嗨,要不要开点红药水?”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父亲带我去饮食店吃了一碗肉丝面。筷子一放下,他就拉着我往回走。当时,永州至接履桥还没有客车,我们进城都是步行。走了三十多里路,就在胸透机前站了一下,让外科医生摸了一下头,走在街道上匆匆看了一眼,进饮食店吃了一碗面,再走三十多里路回去?实在不划算!实在不甘心!我央求父亲在城里住一夜。他站下来犹豫了一下,拉着我又走,边走边说: “明天我要上课,再说住旅馆要证明,我们还是回去吧。走不动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背你。”说着他又停下来,指一指山坡上的一座大房子和身边的大店子。“山坡上的大屋是电影院,这个店子是百货大楼,你站在这里赶快看一眼。” 电影院门边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门前有几十级台阶,很多人向上面爬;百货大楼有两层,里面人来人往,玻璃柜台闪闪发亮,货品琳琅满目;街上跑着两辆汽车,几十辆单车。我看傻了。没让我看够,父亲拉着我又走了。我一边走,一边左瞧右看。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母亲煎了一碗荷包蛋,和两个姐姐坐在饭桌前等候我们。吃过饭,大姐帮我烫脚,挑血泡。父亲叫小姐姐去叫生产队长。 队长原本不是郑家村的人。郑家村的人不嫌弃穷人,除我爷爷收养了一位无家可归的孩子做儿子外,一户中农收养了一位,一户地主收养了一位。地主收养的就是我们的队长。队长的父亲是邵阳人,在附近的村子里帮长工,队长帮人放牛,八九岁了还没有裤子穿。这户地主收养了他,将他改名郑学禹。土改时,郑学禹改回本姓为杨学禹,独立门户,家庭成分定为贫农。土改过后,他跟这户地主的女儿结了婚。郑家村只有一户郑姓贫农,土改以来,一直由他掌管村权,不幸的是他在1958年劈柴时瘁死了。杨学禹接了他的班。 小姐姐没回家,杨队长先跨进了我家的房门。我以为父亲又要贿赂杨队长一点什么,再借一口大一点的水池子,就睁大眼睛盯住他们。母亲和大姐大概跟我想的一样,气得脸都白了。父亲先让杨队长坐,再敬他一根纸烟。杨队长三十多岁,留平头,胡子拉碴。因为子女多,他家里总是“脚长被子短”,一到夏天,他就短裤、赤膊,一身被晒的乌红,跟生牛肉一样。平常日子,他总是威严地扳着脸,很像队长。一跨进门,他就不像队长了。他忙不迭地从短裤后面的小口袋里摸出火柴,恭敬地为我父亲点烟,叫我父亲叫彦焜爷爷。彦焜爷爷对着杨队长送上来的火苗吸上烟后,认真地说: “杨队长,水池子里的禾,明天我就交给生产队了。” 杨队长说:“你老人家不是讲要收几粒谷子喂鸡吗?你不要担心村里人胡说八道!” 父亲笑着说:“我是哄你们的,我是搞科学种田。说收谷子喂鸡,我是怕一讲科学种田,队里的人就你来插一手,我去插一脚,搞得我科学种田搞不成。现在,禾苗孕穗了,肥料我也下足了,不需要管了,你就等着割禾吧!只是割禾以后,告诉我收了多少斤谷子就行。” “至少能收三百斤!我给你老人家记工分,记在庚娣奶奶的手册上。”杨队长高兴地叫起来。 父亲连连摇着手说:“不,不,不,我一个吃国家粮、拿国家工资的人民教师,怎么能要生产队的工分呢?那不是变成人民教师跟农民兄弟抢饭吃了?工分,我坚决不要!” 我母亲和姐姐长吁一口气,高兴地笑了。我也笑了,觉得父亲太伟大。杨队长走了后,我问父亲:“爸爸,你真的搞科学种田?那你怎么不教大家科学种田呢?要是全生产队的禾长的跟你种的一样好,那大家都有饱饭吃了,多好啊!” 父亲扳着脸不理我。母亲扶我去床上睡,走时表扬我父亲:“还算你聪明!” “你懂个屁!”父亲凶狠狠地说。 这时,我才明白父亲不是太伟大,而是太为难。现在想来,父亲并不是在乎几粒谷子,主要是要过过种田的瘾。要是既能得谷子又能过瘾,那当然是双赢啦。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双腿又痛又胀,挪都挪不动。怕父亲逼我去上学,我瞟着他,一声接一声地喊“哎哟”。父亲对我说: “今天放学后,我去找曾校长给你休学。有了医院的透视结果单,他肯定会准许。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耍,不许四处生事!要是有人向我告状说你生事了,老子一耳光就打得你耳朵屎跳出来!” 大姐在隔壁的伙房里洗脸。听说让我休学,她赶紧跑过来,问父亲为什么不让我读书。父亲将大姐拉到一边,不想让我听见他们的谈话,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说:“我是让你弟弟休学一年,不是退学。我不仅要让他读完高小,还要让他上大学。你想想,按现在的政策,你弟弟高小一毕业就没有书读啦。” “休学一年就有书读了?”大姐问。 父亲压低声音说:“当然啦。共产党的运动跟打摆子一样的,今年发烧,明年发冷。社教运动顶多再搞一年,运动一结束,政策就松啦。你想想,就是连人都搞死的反右运动,不是一两年就结束了?不是一结束政策就松了?要不是政策松了,你哥哥能上大学?” 父亲讲的有理有据,大姐口服心服。她就便抓着湿毛巾来床边为我抹脸,轻声嘱咐我: “弟弟,以后你是有病的人,病人要有病人的样子,不要在村子里乱跑,在家里自己看看课本。记住了吗?” 跟江洋大盗金盆洗手一样,休学的一年时间里,我硬挺着没去外面乱跑,连去参加集体聊天的瘾都戒了。出门就装作病怏怏的样子,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走路。母亲和两个姐姐也非常配合,只让我煮三餐饭,连猪草都不让我出去扯。村里的小伙伴有几个没有读书了,天天在山上砍柴,累得够呛。他们的手上尽是被茅叶或刺条划破的血口子,红红肿肿。他们很眼红我,来向我取经。来的时候还没有忘记带上两颗毛桃或者一捧冷饭果,有一位竟然还带来了一颗纸包糖。将礼物献上后,他们无比羡慕地问我: “旱生,你得了什么病,你家里让你天天耍?” 我不想告诉他们我有哮喘,这种病神仙都治不好,会让人嫌弃你。要是宣扬开后,你将来连老婆都讨不到。我骄傲地应答:“肺部纹理增强。” “这是什么病?” “就是肺上面的筋比你们的粗一点点。比方说,你们肺上的筋跟香棍一样细,而我肺上的筋有手指头那么粗。” “生了这种病痛不痛?” 我知道他们开始怀疑了,赶紧说:“不痛,就是不能做事,也不能读书,一拿起书来,就要张大嘴巴出气,只能耍。不过,没关系,医院里的医生说,每天早上喝一箪冷水,休息一年就好啦,连药都不用吃。” “我得上这种病就好啦!” 村里的伙伴来过一次后就不再来了,因为他们的父母威胁他们说肺病有传染。我就安静地在家里看课本。我自觉地按学校里的课表自己给自己上课,只是将劳动课改成每天三节,每节煮一餐饭;将课间操改成伏在窗口上看外面的麻雀和燕子;作文也改成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完后自己打分,注意不打一百分。 父亲经常向人介绍他的教育理论。他说,“读书是一个人自己的事,他想读,能读,就不需要你管,你越管他越烦,反而让他不想读,读不好。他不想读、不能读,你管得再严也是空的,你越管他越不想读,最后,他一摸起书就脑壳痛,一看见你就恨你。” 基于这种理论,除教过我一年书外,父亲几乎从来不过问我的学习。母亲过问不了。大姐想过问也没有时间和精力。虽然她已经从失恋的痛苦中挣扎了出来,但她几乎从来没有空闲。除了生产队出工,家中的重事她全包了。我母亲砍柴时脚后跟上扎进了一根什么毒刺,烂掉了一块肉,落下了轻微的残疾,挑不了重担。碰上队里挑担子的事,大姐要挑两副,一副担子是她自己的,另一副担子是母亲的。她先是挑着一副跑一段,放下来,赶快转身跑着去接母亲,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跑。她的后颈下磨出了一块高高的厚茧,跟牛的肩头一样。小姐姐不好意思管我。在我家里,她读书最差。大概是她懂事早,知道读好了也没有用,就在学校里混日子,混的考试经常不及格。 课本已教过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不到三个星期就让我玩完了,也厌烦了学校的课表。我去找借过长篇小说给我的堂侄,求他再借两本给我。他摊开两只手,笑着说,“我还想请你借两本给我呢。” 闲得无聊时,我发现了新大陆。我家的屋除了山墙都是木壁板,板缝宽的能塞进一根筷子。父亲将学校的报纸拿回来糊在壁板上,我就研究壁板上的报纸。报纸糊上去有一些年头了,早已发黄。全是《新湖南日报》,字小,直排,光线暗,糊在上面的要站在高凳子上看。站着看上十几分钟后,我头昏脑胀,真的跟病了一样。坚持浏览完后,我就天天端详十大元帅的像。元帅们的像分成竖行的两列刊登在一张报纸上,这张报纸恰巧糊在窗口边。那时,只有彭德怀元帅倒了,我就认真地研究彭德怀元帅为什么倒了。研究了几天后,终于得出了答案:他的嘴唇太厚。按我在集体聊天中获得的知识来说,嘴唇厚的人不会讲话。不会讲话当然得罪人啦,得罪了人当然要倒啦。 我将研究成果报告大姐。大姐饶有兴趣地到窗前观看十大元帅。仔细地看了半天后,她竟然没有找出否定的理由。大概是怕惹麻烦,她没有鼓励我,反而训斥我: “你看壁板上的老报纸干什么?” 我理直气壮地说:“课本看过两遍了,字典翻过几遍了,不看壁板上的报纸,你要我看什么?” “我们楼上可能有一些书,我马上要出工,你自己上去找找看。”大姐说。 母亲接着说:“可能在红柜子旁边的小木箱里。”说着母亲笑起来,“我们家里本来有很多书的,全让你奶奶卖给收荒货的换糖吃了,连你爷爷看地的罗盘都让她卖啦。” 楼上光线暗,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灰尘味。那股气味跟纸钱燃烧时的气味差不多,我就觉得列祖列宗的鬼魂住在上面。不是跟着母亲或姐姐,我不敢上楼。听说有书,我马上抓着楼梯向上爬。红柜子是我母亲陪嫁来的,房里没有地方摆,就放在楼上当保险柜,藏过年的糖果、好一点的衣服和母亲做好的小人鞋什么的。小木箱里真的装满了书。 我赶紧将小木箱拖到比米筛还小的窗口下,小心地将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一共有一十九本,基本上是我哥哥读过的中学课本,只有一本线装书,可能是我奶奶没找到而幸存下来的。哥哥的课本只有《国文》、《历史》和《地理》我能看懂,其余的《数学》、《物理》和《化学》我没去翻。我抱着能看懂的课本和那本线装书下楼。走到楼门口时,我担心小姐姐把书扯了擦屁股,就改变了主意,计划看完一本再上楼取一本。我赶紧将书又放回木箱里,把木箱隐蔽在一个角落里,只拿了一本《国文》和那本线装书下楼。 那本《国文》上有一篇摘自《儒林外史》上的文章,题目是《王冕》。说王冕十岁就给人放牛,他每天坐在湖边,一边看牛,一边读书。大雨过后,“湖边山上,青一块,紫一块。树枝上都像水洗过一番的,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我觉得美死人了,读了一遍又一遍。我决心向王冕同志学习,学习他刻苦读书的精神,学习他长大后做一个能上书的大人物,学习他“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我从生产队的杂物间偷来一个装过硫酸亚的包装袋,用中间那层牛皮纸自造了一顶极高的帽子,藏在楼上。每天,大人们出工后,我悄悄地取下来,戴在头上,坐在床上读书。 那本线装书也很有趣味。是一本《幼学琼林》,石印,直排,繁体字,折成双层的薄竹纸,让人不敢伸手去翻,生怕一触摸到就将纸戳破了。上面的字我基本上认识,目录有“天文、地舆、岁时、朝廷、文臣、武职、祖孙父子……”,包罗万象,简直是百科全书。文章也能读懂,几乎每句话后面都用小字排有注释。第一句是:“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注释)混沌,元气也,阴阳未分之象。乾,天也。坤,地也。奠,定也……” 这么多的“也”,让我兴趣大增。我戴着高帽子,天天坐在床上“也”。“也”书上的不过瘾,“也”到眼睛发胀时,我跳下床来,在房里蹦跳,自己创造“也”。想着自己神仙一般地过日子,我就摇头晃脑地念诵,“休学,爽也!”听见堂屋里的燕子在啁啾,就喊,“好听也!”察觉到大人们收工回家的响动时,我赶紧向楼上爬,“高帽子,藏也!” 我多么渴望跟王冕一样悠然自在地坐在湖边读书啊!郑家村有跟湖一样的尚睦塘,塘埂上有垂柳,塘边的石头上有团鱼趴在上面晒太阳。虽然没有荷花,却有许多跟荷花差不多的鸡藜子。它们的叶片几乎有米筛大,紧贴在水面上,雨点落在上面时,水珠也滚来滚去。可是,我只能坐在床上遐想,连房门都不能出。几乎每隔几天,母亲就给我敲警钟,“给我老实在房里坐着,不要到堂屋里去乱逛,让对门和高头的眼红得眼珠子又掉下来!” 母亲说的“对门”是指我叔叔家,“高头”是指我堂哥郑正欧——他家住在上屋。可能是性格上的差异,父亲跟叔叔的关系自小就不亲密。分家前,兄弟俩就不和。日积月累,到我从高溪市回家时,我家跟叔叔家已经处于冷战状态,时不时发生一点小摩擦。真让人不可思议,两家人已经活的连狗都不如了,他们竟然还有精力相互仇恨。跟古代作战一样,我家跟叔叔家开战时,父亲和叔叔坐镇中军帐,上阵厮杀的先锋官是我母亲和婶婶。战争多般借领土纷争开始。我家跟叔叔家共用一个堂屋,按约定俗成的规定,界线是中线,却没有竖立界碑,或者拉上铁丝网,这就为本来不是为领土争端的战争提供了极大便利。今天,我家的洋鸭大摇大摆地越过界去,拉一泡屎。我婶婶就扯长声音叫骂: “哪个死儿子的人家的洋鸭在我的堂屋里拉一泡屎!” 明天,我叔叔家的鸡越过界来,也拉一泡屎。我母亲就扯长声音叫骂: “哪个死儿子的人家的鸡在我的堂屋里拉一泡屎!” 要是那一天生产队的活不重,双方又有精力的话,那么,战斗的号角就这样吹响了。接下来再“死汉子”,不出两分钟,两家人就全部“死”光了。好的是她们都很有教养,君子动口不动手。虽然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一直杀到双方精疲力尽方肯罢战,但打的是口水仗,皮肉不受伤,血流在心里。 从她们的论战中,我归纳出了双方发生战争的真正缘由。 叔叔家的理由是:你家的日子比我家好,完全是因为我将你弄出去当上老师的结果!现在,我当右派了,苦的连买盐的钱都没有。莫讲亲兄弟情份,就是看在我将你弄出去的份上,你也应该知恩图报,每一个月给我几块钱买盐吃吧? 我父母的理由是:你只是告诉了我一句话,并不是你弄我出去当老师的。你以为教书就挖金窖了?我一个月才二十九块钱,连给我大儿子的零用钱都没有!你当校长时,一个月四十多块钱,我向你借五块钱去看病,你都不借!现在,你晓得叫我拿钱给你买盐吃啦?给你两块钱也不是不可以,你必须来向我要! 虽然那时候我还不具有道德评判的能力,但我总觉得亲兄弟吵架太可怕。假若我长大后,我嫂子跟我老婆这样吵架,我还不如死了去。一听见母亲跟我婶婶开战,我就躲起来,有时候禁不住泪流满面。少华跟我的感受一样。我们两家的伙房门对门。煮饭烧火时,伙房门必须打开,一是透光、透气;二是预备起火时逃命。我们的母亲争吵过后,煮饭烧火时,我们兄弟俩你望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望着看着,我问: “少华,你烧的柴禾里有没有刺?” “有,羊角刺,我的手被戳了几下了。哥哥,你的呢?” “也有,钩挂刺,我的手被划出血来了。” “我去撕一块‘博士’来帮你包。” 我和少华年幼,根本没有办法左右局势。我们两家的战事日渐升温,发生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战况愈来愈激烈。在我休学这一年的暑假,随着我哥哥在公社抢公章事件的发生,“核战争”终于爆发了。 由于国家三线建设重大决策的实施,1964年下半年,我舅舅从沈阳黎明机械厂调至贵州建设新工厂。舅舅是厂里的中层干部,1966年7月,厂里要他出具家庭情况证明,计划把他全家迁到厂里去吃国家粮。舅舅写信叫我父亲帮他到大队和公社开证明。我哥哥在宁远县搞了一年社教后,分配在东安一中教书。他接连考了两年研究生,自然没有被录取。这一年暑假,红卫兵开始串联。他准备跟几位同学浑水摸鱼地跟随串联队伍去北京,见见大世面,就从东安来到永州。等候动身前,他就便回家看看。读大学时,舅舅经常给他寄零用钱,他总盼望着有一个报答的机会,就自告奋勇地争着去。虽然父亲一见干部老远就摸烟,但实际上他最不情愿跟干部打交道。他求之不得,叫我哥哥快去。 这是皆大欢喜的大好事,大队干部很高兴,二话没说就写好了证明。公社干部也欢喜。拿出公章要盖时,见我舅舅家庭成分是中农,突然改变了主意,说农村正需要劳力建设社会主义,怎么能让一个劳动力去吃国家粮,不劳而获呢?多少贫下中农也没有这样的待遇!迁户口怎么不来准迁证,反而要开什么证明?他本人怎么不来?开这种证明是不是别有用途?公社干部质问了一遍后,决定不盖章了。我哥哥又是散烟,又是讲好话。一包烟散完了,一肚子好话讲尽了,公社干部仍然不为所动。我哥哥不禁火冒三丈,瞪圆眼睛问: “你盖不盖?” “不盖!” “好,你不盖,我自己来盖!” 说着我哥哥伸手就去抓章子。没等他的手伸过去,章子就让那位干部塞进抽屉里去了。那位干部大喊大叫,说有人抢公章。好在有社教工作组的组长在公社,才没让民兵将我哥哥抓起来。事情发生后,父母叫我哥哥连夜跑到永州,第二天就去了北京。 哥哥走了后,父母惶惶不可终日。母亲眼里闪烁着泪光,绝望地望着我父亲问:“以后,怎么办哪?” “我哪里晓得怎么办。”父亲叹息着说,“要杀要剐只有由他们了。” 我堂姐没满十八岁就远嫁他乡。抢公章事件发生不久,她回娘家时听说后,认为天赐良机,完全可以借此机会一劳永逸地将我家彻底打垮。她就跟正欧商量了一个好计谋。 虽然正欧的父亲是收养的,但我爷爷、奶奶将他当长孙疼爱——从取名上就可以看出来,叫我叔叔带着他在身边读书。可是,他不是读书的料,小学读了八年才毕业,考初中自然名落孙山。我母亲极少在背后议论人,却时常评价正欧。她极其鄙夷地说,“天生是‘踏半截鞋子’的货!”我们家乡把懒惰成性、靠小聪明生活的人叫“踏半截鞋子的”,虽然名字比日本人的名字还要长,但的确很形象生动。试想想,在一群赤脚、赤膊的劳苦人当中,经常有一位面色白净、眼皮浮肿、穿着破旧的长衣长裤、趿一双烂掉鞋后跟的布鞋的人逛来荡去。用“踏半截鞋子的”来给这个人命名,不是很贴切吗? 正欧就是这样的人。他天生厌烦农活,生在农村竟然不会犁田使耙。1958年,他出去当工人。1962年被下放回家后,他当上了生产队会计。出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晒网”那天,人们出工后,他躲在房里拉二胡,吹笛子,弄自己的爱好。估计人们收工回来时,他坐在堂屋当中记帐,打算盘,算盘子扒得“噼哩叭啦”响。村里的地主、富农和中农敢怒不敢言,贫农又没有两家,只能让他打算盘。打了两年,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冲他叫喊,“你打我一条卵!全生产队一年的收入总共不到三千块钱,哪有那么多帐记?你是混工分,是让全生产队养着你一家人!” 他不辩解,不跟人争吵。“哗啦”一声,他将帐本和算盘扔进积满水的天井里。第二天,他就疯了,手舞足蹈,只会笑嘻嘻地讲一句话,“嘿嘿,拿鱼吃,拿鱼吃。”急得杨队长赶紧叫人绑住他,将他送到接履桥卫生所。吃了几服中药,半个月以后就好了。好了后,他仍旧当会计,却给自己增加了两项劳动任务。一项是公务,他请求队长批准买回来一只闹钟,再从碎石场寻来一截废钢板,挂在我家伙房山墙后面的椽子下,每天早上五点三十分和下午两点钟,他准时敲响钢板,叫社员们出工。另一项是私事,他用猪板油的膜皮绷了一支渔鼓,等人们出工后,他刻苦练习打渔鼓,背唱词,写唱词,立志做一个走村串户的鼓书艺人,自食其力,不再受郑家村这班卵人的鸟气!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这一个抱负没有实现。练习完渔鼓后,在人们即将收工时,他仍然时不时坐在堂屋中间记记帐,打打算盘。 但是,再也没有人敢冲他叫喊了,只是在背后笑着叫他“正欧癫子”。他生了两个儿子。老婆死了后,他跟村里一位寡妇自由恋爱,好上了,生下一儿一女。寡妇带着前夫的儿子住在自己家里,他一个人当会计的工分养不活四个孩子,家中没米、没柴、没油、没盐的问题经常发生。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是借,最佳方法是跟我家里借。经常在天快黑的时候,他悄悄地走进我家里,不好意思地笑着跟我母亲说,“二婶婶,借两点油给我。等生产队杀猪时,我再还给你。” 为了节约吃油,那时,村里人家都是将肥肉切成一寸来宽一分多厚的薄片,用盐腌在瓦罐里。煮菜时,挟一点丢进锅里用锅铲压着把锅底擦一擦就行了。我母亲从油罐里挟几点油给他,叫他不要还了。有时,我忍不住问母亲,为什么不要他还。母亲叹息着说:“老虎借猪!有还,他还来向你借?” 借的次数多了,我母亲的脸色自然不好看,自然就将他得罪了。得罪了也来借,越借越得罪,越得罪越借,形成了恶性循环。全村人都知道这种微妙的关系。我叔叔一家自然了如指掌。虽然叔叔家跟正欧的关系比我家还差,但听说我哥哥抢公社的章子后,叔叔一时昏了头,竟然让我堂姐去跟正欧商量,两家结成联盟,想一个办法,趁机再烧一把火,让我父亲和哥哥都被开除回来。此话正中正欧的下怀。他们就谋划烧一把冲天大火,最好能将事态扩大到引起毛主席的注意,发下来一条最高指示,将郑彦焜、郑正亚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遣送回郑家村管制劳动改造!“叫他家跟我们一样,没有饭吃,没有油吃,没有盐吃!要穷,郑明礼(我爷爷的名字)的儿孙一起穷!要死,郑明礼的儿孙一起死!不要让他一家人风风光光,不要让人看着胀眼睛!”这是我堂姐和堂哥的共同心愿。 穷苦和嫉恨常常令人丧失理智。第二天清早,堂姐赶紧去找大队支书告发。 当时的支书名叫蒋福英,忠厚善良。是我母亲“好人榜”上为数不多的好人之一。蒋支书的老婆喜欢讲话,一张嘴少有空闲的时候。她是常宁人,大家都难听懂她的话,只听她一个人在“呱啦呱啦”地嚷,人们就叫她“呱啦婆”。我母亲也姓蒋,比蒋支书小一辈。“呱啦婆”就按辈份随她儿女叫我母亲叫庚娣姐姐。 蒋支书家在高塘村,离郑家村不足一里路。我堂姐去告发后的第三天,瞅准我母亲一个人在田埂上浇菜,“呱啦婆”悄悄地走过来,悄悄地说: “庚娣姐姐,刀架在你的颈脖子上了,你还有心思浇小菜!” 母亲以为公社已经把我哥哥抓了回来,惊骇得手上的尿箪掉了下来,张大嘴巴,却讲不出话。见我母亲惊恐万状的样子,“呱啦婆”禁不住笑了起来。我母亲以为是逗她玩,不觉也笑了。笑容还没有洋溢开,她心有余悸地埋怨“呱啦婆”: “我的好婶婶,你把我的魂都吓出去了。求你以后不要再逗我了,我经不起吓了啊!” “呱啦婆”的神情严肃了,凑到我母亲面前,压低声音说: “庚娣姐姐,我不是逗你哩。你家侄女前两天找我老头子告状,她讲,公社不给你弟弟开证明,你们要杀人。你、你 这是杀头的滔天大罪! “天哪!”我母亲叫喊一声,差不多瘫软在田埂上。回过神来后,她抓紧“呱啦婆”的手,急促地问,“福英支书相信不相信?福英支书怎么讲?” “呱啦婆”笑了起来,拍着我母亲的手背安慰她: “没等你家侄女讲完,我老头子就叫她快闭嘴。我老头子说,‘蒋庚娣和郑彦焜绝对不会讲这种话。你们两家不和,也不应该借刀杀人,下这么狠的手!你们以后再乱讲,要是查出来是造谣,我就抓你们去坐牢!’我老头子一讲完,就把你家侄女赶走了。” “核战争”就这样爆发啦。送走“呱啦婆”,母亲没有心思浇菜了,转身就向家里跑。还没有跨进大门,她就点名道姓地点着我叔叔家咒骂起来。我堂姐还没有回婆家,她跟我婶婶立即开门应战。我大姐赶紧挥戈上阵,我小姐姐也在一旁摇旗呐喊。只有我和少华眼里噙满泪水,禁不住全身发抖。刹那间,两家人吵得天昏地暗。争着吵着,将正欧扯了进来。我堂姐说计谋是正欧想出来的,正欧说是我堂姐想出来的。顿时,又成了三方混战。我母亲占着有理,率领我两个姐姐愈战愈勇。我婶婶自知理亏,难以招架。突然,她大叫一声: “我要死在你屋里!” 她真的从自己家里抓了一根绳索冲进我家里,哭喊着要上吊。 内忧外患让我父亲进一步深刻认识到让我离开郑家村的重要性,更加坚定了把我搞出去的决心。这一次,他又失算啦。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不明不白地还没有结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早已开始了。 开学的前几天,父亲急得眼睛发红。他叹息着跟我母亲商量:“让不让旱生去上学呢?” 跟所有的时尚一样,乡里总比城里来的慢。虽然我哥哥已经去了北京串联,但郑家村才知道又有运动要来了。大家都没有见识到文化大革命的厉害。 大姐说:“难道还让他休学一年,他都十三岁了。” “‘阎王注定你三两米,走到天上也不满升’,人的命是天生的。是好是丑就看他自己的命了,让他去吧。”我母亲说。 思考了半天后,父亲给了我五块钱,叫我去学校报到。 学校的老师没有多大变化,校长还是曾校长,只是调走了 老师们知道我的成绩,问也没问就让我读六年级。六年级的班主 “郑正飞,你是‘老革命’了,帮我管管学生吧。” 全班同学立即注视着我,不 “这个狗日的读书好狠,上个五年级他当学习委员的,被撤了职后,他就休学了。” “为什么要撤他的职?” “他家里是富农,当然撤他的职啦。” “狗日的,是富农, “富农”两个字仿佛是一双神奇的无形大手,一下子就将我剥光了。上课时,我紧紧盯住课本和黑板。下课后,我仍然坐在座位上,低下头剥自己的手指甲。 上学不到半个月,蒋孝林、彭再家等几位刚升入初中的同学戴着红袖章返回原校闹革命,发给同学们红袖章,号召同学们破旧立新。同学们呼喊着口号,要将戏台上的藻井破掉。因为没有长梯子,向藻井上扔了一些牛屎和稀泥,就算破掉了。接下来“破人”。一天之间,学校里贴满了大字报。主要是要“破”掉两个人,一个是炮轰曾校长,另一个是油炸 大字报越贴越多,要炮轰和油炸的老师越来越多,除了根正苗 “革命小将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停课闹革命!” 我明白我只能让别人革我的命,我不可能革别人的命,顶多可以革一革刘文采的“妹妹”刘文静的命,但同学们也不准许我去革。当我跟在同学们的身后去抄刘文静的家时,他们将我推了出来,凶狠狠地冲我吼叫: “操你妈,你狗日的跟刘文静有什么区别?‘刘文采’的孝子贤孙!” 读书不上课,革命不许革,我只能背着书包回家喽。我的书 父亲将我斜挂在胳膊上的书包背带拉回到肩头上,叹息着说:“快回家吧。我来参加曾校长的批判会。”他边说边向前走。 父亲向前一走,我肩膀一歪,又将背带滑到胳膊上斜挂着,一边踢着路边的小草,一边懒洋洋地往回走。父亲转身追上来,盯住我身上的书包,他的眼睛瞪直了,骂我: “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书包都背不好!” 我从来不敢当面顶撞父亲,这一次实在忍不住了。我偏过头去叫喊起来: “背好了又有什么用?停课闹革命了!” 父亲怔住了,随即眼睛瞪的更大了,抬起大巴掌扬了扬,也叫喊起来: “停课闹革命就不好好背书包了?” “闹革命就是不背书包,背都不准背了,还要好好背?”我的声音更大。见父亲的眼皮垂了下来,想起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我有书读,保证我读大学,我禁不住笑出声来,禁不住巴望他抽我一耳光,决定好好气一气他。我气势汹汹地跳起脚叫喊,“你不要管我怎么背,好不好!今天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次背书包,你就让我想怎么背,就怎么背,好不好!” 果然,他的眼睛又瞪直了,巴掌又扬了起来,可惜还是没有向我脸上抽过来,只是凶狠狠地冲我骂: “狗屁!闹革命能闹你一辈子?” 我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毛主席说,‘将革命进行到底’,你讲‘到底’有多久?是不是要闹一辈子?” “胡说八道!毛主席什么时候讲过这句话?” “你自己去看学校里的大字报!” 我跑的更快了。父亲喝叫我站住,向我跑过来。父亲更瘦了,白衬衣像是挂在他身上,在风中晃晃荡荡。他的头发剩下几根了,十月的阳光还很辣,他满头大汗,秃顶上闪闪发光。他跑上来又将我肩上的书包拉正,轻声安慰我: “蠢子,莫灰心,他革他的命,我们读我们的书。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有书读的,一定要想办法让你出去的!好好背着书包回家吧。” 我想告诉父亲他已经上了大字报,却怕他知道后不敢去参加曾校长的批判会,会加重他的罪行,就忍住不说了。我又一次将书包斜挂在胳膊上,心灰意冷地沿着山路回家。我一边走,一边希望柴草里蹿出几条大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