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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22:00  admin  点击:2689

 

 

第 四 章

 

 

1960年暑假,父亲调离肖家祠堂,带着我和他的全部家当来到了蒋家园小学。蒋家园距离肖家祠堂四里来路,大约位于肖家祠堂至高溪市的中间位置,还是在那一条小河边。站在蒋家园小学的门前,可以望见架设在小河上的铁路桥。我很高兴,认为可以经常去肖家祠堂走一走,立冬以后仍然可以去捡萝卜皮,仍然可以去坐肖解尤的船,仍然可以见到肖支书和花鸡公。父亲却对我说,“再过一个月,就要给你上紧箍咒了。”

我父亲所讲的“紧箍咒”,是指送我上学读书。我不害怕紧箍咒,倒天天盼望它快点戴到头上来呢。

父亲讲过这句话十几天后,我哥哥来了。在我们四姊妹中,哥哥是老大,我是老满,他比我大十二岁。他一直是我心中的偶像,可惜我很少见到他。他是个天才。母亲经常说,躲日本鬼子时——日本鬼子侵入永州是1944年,我哥哥才三岁。日本鬼子到来的三个月前,他就预见到了。每天吃完饭,他跑到大门前的台阶上,对着青天呼喊,“老天爷,我们要遭难!”一家人莫名其妙。等他喊满三个月,突然,一天,我大姑爷带领全家人跑进郑家村。一进村口,他就惊恐万状地叫喊,“大家快跑啊,日本鬼子来了!”我大姑爷的家在明塘袁家,离画眉铺不到一里路。画眉铺紧傍衡阳至永州的公路边,消息十分准确。问明了情况后,全村老少赶紧乱跑。

这时候,一家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哥哥预见的灾难是躲日本鬼子。那时候,我爷爷在面相学方面已有相当造诣。一家人躲进干岗岭上的岩洞里后,爷爷抱着我哥哥,借着从天窗中射下来的亮光,仔细地左瞧右看。瞧看了几天后,他给出了权威性的结论:“我这个孙子啊,前程不可限量,做官至少能做到二品以上!”

全家人将我哥哥视为珍宝。奶奶极为节俭,冬天,她舍不得烧火烤,撮一个火厢放在自己宽大的衣襟里面烘烤取暖。怕我伯伯的儿女嫉恨我哥哥,每天从灶膛里撮了火屎后,她都要在火厢里埋一个鸡蛋,偷偷地烧熟了给我哥哥吃。常常烧着烧着,“嘭”的一声巨响,鸡蛋炸开了,火呀灰呀从我奶奶的衣襟里喷射出来。她一边跳着脚乱抖,一边笑着冲我哥哥叫嚷,“娼妇婆崽崽,你看,你看,又烧炸了。”

父母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我哥哥身上。母亲说,“我没让他做过指甲大的一点事。”一到入学的年龄,就送他去外面的好学校读书。哥哥不负重托,读书成绩特好,一直打五分。母亲时不时拿他来教育我,叹息着对我说,“你哪,就晓得捣蛋生事,将来读书有你哥哥的一半我就知足了。”父亲从来不在我面前将我兄弟俩做比较,只是偶尔跟我母亲说一说。从我偷听到的信息分析,父亲认为我读书绝对不会比我哥哥差,说不准还会略胜一筹。哥哥则肯定能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

哥哥在全地区最有名的零陵一中读书。那一年,他高中毕业。一进入5月份,只要一见邮递员跨进学校大门,我父亲就问:“李同志,有没有我儿子的信?”

李同志知道我哥哥读书厉害,知道我父亲的心思。他笑着应答:

“莫急,莫急,现在才五月份。老师,我敢担保,你大儿子肯定能考上北京大学。”

因而,我就知道哥哥马上要去上的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北京大学。一见他爬上蒋家园小学门前的台阶,我赶紧向屋里跑,边跑边喊:“爸爸,爸爸,北京大学的人来了!”

父亲赶紧从住房里跑出来,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笑容。一见我哥哥垂头丧气的模样,父亲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好半天后,才又活动开来,轻声问我哥哥:“来了?”

哥哥在喉咙里应答了一声,随即眼睛红了,低着头向门里冲。我感到大事不妙,北京大学可能泡汤了。我不敢再高兴,躲在父亲身后,偷偷地望着哥哥,生怕他号啕大哭起来。

哥哥长相像母亲,个子不高,约一米六五,出奇的白净,五官俊秀,高高的额头,褐色的眼睛,鼻子有点勾,头发乌黑,留着大背头,自然的波浪卷,细柔的络腮胡子,有点外国人的味道。当年,他十九岁,穿着白衬衣,蓝长裤,衬衣还扎进裤腰里。让我羡慕得不得了。他的脾性却像父亲,有一股子冲劲。遇上急事,性子更冲。跨进门时,他挥拳朝门框上重重地击了一拳,叫喊起来:

“操他娘,太不公平了!老子不去读,还奈何我一条卵!”

父亲追在他身后,连声安抚他:“蠢子,蠢子,莫急,莫急。”见我跟在后面,他就冲我吼,“到外面去耍!”

我只好转身向门外走。望见父亲和哥哥进了房里,关上门后,我想悄悄潜伏在房门边偷听,却又害怕父亲请我吃“五点条子糖”。我只能蹲在门外的台阶上,捡起泥块和小石子对着空坪上的麻雀扔过去,大声叫骂:“操你的娘,老子打死你!”

我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平息我哥哥的怨恨的,如何劝说他接受既定事实的。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有意回避说起上大学的事,哥哥脸上的委屈和怨恨消散了许多。

第二天上午,哥哥叫上我去打乒乓球。学校里有一副球桌,是几年前用刚砍下来的苦楝树做成的,桌面刨的坑坑洼洼。室内没地方放,只能摆放在大门前的空坪上。日晒雨淋,桌面上的裂缝有手指头宽。球落在裂缝和坑洼上时,“嗖”的一声,就射了出去,跟射出去的子弹一样,快得让人看不清射向哪里。我不会打,哥哥却很有水平。他叫我喂球让他抽。我高高地把球抛过去,“砰”的一下,他狠命将球扣了过来,球飞出去几丈远,我只好跑着去追。“砰、砰、砰”,一板又一板,一板比一板狠。没多久,我累得伏在桌面上喘气了。

哥哥挥舞着球拍,凶狠狠地冲我叫喊:“捡球!快给我捡球啊!”

我赶紧再去捡球。捡了没几个,我再也跑不动了,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实在,实在跑不动了。”

哥哥就自己跑过来捡球,他一个人自己捡球自己抽杀。一直抽杀到跟我一样,躺在球桌上喘气。

我们家乡有一条谚语:“雷公不打吃饭人”。意思是说不论你犯了多大错误,也不应该在你吃饭的时刻惩罚你。哥哥低头耷脑地离开蒋家园的第二天,我抓住吃中饭的时机,问父亲:

“哥哥没有考好?考的时候,他病了?拉肚子?”

父亲将手中的筷子对着我举了举,果然没向我脑门上刷下来,只是冲我骂:

“有饭有菜还塞不住你一张臭嘴!”随即他叹息着说,“你哥哥考上了湖南师范学院。”说着他笑了笑,“师范学院是培养中学教师的,读书不要钱。毕业出来在城里中学当老师,旱涝保收,好得很!”

哥哥的自我发泄,父亲的神秘莫测让我如临深渊,感觉到大人的世界太恐怖可怕了。哥哥没上北京大学在我心中成了一个谜,谜底在四年以后我才知晓。

1960年,我们跟苏联还没有分家,兄弟关系还可以,小弟弟处处学习老大哥。小学教科书在那一年也改成跟老大哥一样的十年一贯制,即小学、初中、高中连贯起来读,一共读十年。作业和考试记分也跟着改成百分制,不再要五分制。据说三年级时还要开俄语课,到六年级时,就专门用俄语上课了。一年级的语文、数学(此前叫算术)课本特别厚。语文课本上有一篇文章的题目好像是《打电话》,课文内容是这样开头的:“我叫小三毛,你叫阿辽沙,我们是亲兄弟。相隔几万里,没有说过话……”

这样改,对我非常有利。我只要读十年就可以上大学,到时我才十七岁,比哥哥还早两年,而且还可以学一口溜熟的俄语,去“阿辽沙”家里拜年时不用带翻译。父亲应该高兴。可是,开学的前一天,他将两本课本扔给我,面无表情地叫我自己写上名字。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拥有自己的书,哪里舍得将名字写在新课本上呢?我将包扎课本的牛皮纸撕下来两大片,伏在凳子上,仔仔细细地将课本包好,然后咬着铅笔头想名字。旧社会,宗族都修谱,方圆几百里姓郑的都同班辈。郑姓最近一次修谱排定的班辈是:“承启文明彦,正学定可元”。我早已听父亲念叨过这十个字,早已知道自己的辈分是“正”字,早已知道村子里比我大二十几岁的人叫我叫叔叔,大几岁的人叫我叫爷爷。捡萝卜皮时,我用小木棍或尖石子在地上学会了写“郑正”两个字。略一思索,我毫不犹豫地写下“郑正飞”,决心跟岳飞一样当元帅。

父亲歪着头看我写。等我写完后,他笑着说:“你本来叫郑正和的。”

不知什么原因,一听到那个“和”字,我就认为叫这种名字的人必定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庸庸碌碌的、专门讲软话的人,绝对没有岳飞那般英武,那般勇猛,那般智勇双全。为了尊重父亲,我还是问他,为什么我要叫郑正和。父亲说,早在我伯伯的儿子出生时,我爷爷就把他未来所有孙子的名字全部取好了,用了当时最具时代感的一句活:“欧亚和平”。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伯伯的儿子叫郑正欧,我哥哥叫郑正亚。

“要是你们生五个、六个、七个儿子呢?”我问父亲。

“你爷爷也取好了。要是生五个,就叫‘欧亚和平好’;要是生六个,就叫‘欧亚和平万岁’;要是生七个,就叫‘欧亚和平福万家’。”

“要是生十个、十五个、二十个呢?”

“噗哧”一声,父亲笑了。他在我头顶上敲了一下,笑嘻嘻地说:

“蠢子,又不是下猪崽崽。”

在取名这件亊上,让人不得不佩服爷爷功夫了得,他的确有先见之明。他一共只有四个孙子,我伯伯生了一个,我父亲生了两个,我叔叔生了一个,恰好凑成“欧亚和平”。也许是经受不了我哥哥没上北京大学的打击,父亲对他父亲的遗愿和世界大事不关心了,不管欧亚和平了,随我去崇拜岳飞。也许是因为我的破坏,欧亚至今还不和平吧?

小学阶段,我的大名叫郑正飞。务农时期,没人叫我的大名,连本该叫我叫爷爷的人也对我直呼旱生。报考大学时,我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当元帅没有希望了,“正在飞”太辛苦,认为“辉”字比“飞”字复杂,好看,能辉煌,就随口改为“郑正辉”。到了写小说时,又觉得假如哪天我获了大奖,主持人在台上念“郑正辉”费劲,跟劈柴一样,没有韵律和美感,又改为“正非”。命苦,改来改去,至今名不见经传。也许父亲早就预见到了,所以心甘情愿放弃权利,随我自己怎么取名,怎么改。

蒋家园小学也是一所大学校,也有两位老师。除我父亲外,还有一位民办教师,名叫蒋先明。我父亲和蒋老师的关系跟老师的不一样,老师跟我父亲一样是公办教师,两位公办教师在一起时客客气气,民办教师跟公办教师在一起时亲亲热热。来到蒋家园的第二天夜晚,父亲和蒋老师拿着网,亲热地去河里捕鱼。没到半夜时分,他们就捕回来大半水桶鱼。父亲比孩子还高兴,一进门就摇醒我,像偷来了鱼似的伏在我耳边悄悄地说:

“快起来看看,老师打鱼比水獭还狠。”

老师三十来岁,中等个子,身上没有多少肉,却喜欢打赤膊;老是穿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旧长裤,裤脚挽在小腿上,脚上趿一双破布鞋,走路却比一般人快;两只眼睛似乎转动不停。让人看上去他显得既活泼又精干。他破鱼跟捕鱼一样快捷,等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跳到地上时,他已经把十几条斤把重的鱼收拾干净了。拿给我看过后,他请示我父亲:

老师,煮了吃了吧?”

我父亲怔了一下,感动地说:“给我留两条就行了,其余的你拿回家去。”

老师愤然叫起来:“我拿回去有什么用?锅子在入公共食堂时砸碎了,丢进高炉里炼钢了,我拿到公共食堂去煮?就是他们让我煮,我也没有油盐啊!”说着他向门外走,边走边回头说。“老师,全煮了!我回去叫醒我老婆儿子他们一起来吃,就这么十几条鱼,有什么吃头,我老婆儿子三个人就消灭了,你还担心吃不完?”

父亲揭开小泥炉点上火,拿起比菜碗大不了多少的菜锅晃了晃,苦笑着说:

“娘呀,这就害人了,不是要煮五六锅?”

老师的村子在学校背后的山那边,离学校不到一里路。很快,他们两口子一人背一个沉睡的儿子跑来了。他老婆也姓蒋。她不要我叫她蒋婶婶,叫蒋阿姨。蒋阿姨的特点是大小结合,她个子小,骨头小,脸小,手小,小巧玲珑,从背后看上去像四年级的学生。让人吃惊的是她的嗓门特别大,声音还特别好听,有一股磁性;她走路时迈开的步子也特别大,似乎总是在跑。一进门,她将背上的儿子向床上一丢,放开嗓门冲我父亲嚷:

老师,我来煮。怎么能让您老人家煮给我们吃呢?我们吃了会掉头发的。”说着她抢过我父亲手上的锅铲,回头又冲她的两个儿子喊,“大毛、小毛,快醒来跟旱生哥哥耍,有鱼吃啦!快醒醒!”

我怕大毛、小毛醒过来,不是怕他们醒来后要吃鱼,而是怕他们跟我耍。他们跟花鸡公不一样,花鸡公比我大两个月,小欺大,人们只会嘲笑大的不作用,不会指责小的霸道。大毛和小毛都比我小,大毛小我两岁,小毛小我三岁——我想不通他们兄弟怎么只相差一岁,我不能大欺小,只能承担哥哥的责任,而我没有担负这方面责任的意识和习惯。母亲说,我两岁了还在吃奶,三岁了还天天要大姐背,要大姐喂饭。看着蒋阿姨煮鱼的背影,听着她爽朗的笑声,我心里暖融融的,却又很想带着大毛和小毛耍。

一听见吃鱼,大毛和小毛就跳下床来,眼睛闪闪发亮。我赶紧对他们说,哥哥带你们折纸飞机。大毛不理我,跑上去抱住他母亲的腿,嚷着要吃鱼。小毛向我跑过来,拉着我向泥炉边走,边走边说:“旱生哥哥,等吃饱了鱼,你再给我折飞机,给我哥哥也折一架。”

老师没有讲错,蒋阿姨和大毛、小毛吃鱼的确厉害。特别是蒋阿姨吃的又快又好又多,只见她舞动着一双筷子在鱼身上左一弄右一弄,三五下就将一条斤把重的鱼吃光了,还能做到鱼骨架不散,让人叹为观止。大毛和小毛也不示弱,小兄弟俩一人吃下三条。

吃完后,锅里还剩一点汤,大毛盯住锅底叹息:“有一点饭拌这点汤吃就好啦。”

从此以后,每隔几天,我们就在半夜煮鱼吃。煮了几次后,老师望着我父亲的油罐,恍然大悟似地抬手向自己额头拍一掌,红着脸说:“老师,以后,我们不要再去打鱼了。”

我父亲坚决地说:“打!打回来烘腊鱼,腊鱼比新鲜鱼香,不煮不炒就可以吃。”

当天,他们就在学校屋后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我父亲砍来一根竹子,编织了一块篾笪。老师从村里挑来一担秕谷,弄来半箩筐木炭。当天晚上,他们去捕来二十几条鱼,破好后用盐腌了。晒干水气后,放进坑里去烘。没烘到半个小时,香味就四散飘开了。果然,腊鱼比新鲜鱼好吃。父亲递给我和大毛、小毛每人一条腊鱼,笑眯眯地说,“放在身上慢慢吃,就当糖吃吧。”

开学后分课时,父亲跟老师一边嚼着腊鱼,一边亲热地商议。当时,乡村小学分高级小学和初级小学,高级小学一般设在镇上,村里只有初级小学,全称是“××大队初级小学校”。跟所有的初级小学一样,蒋家园大队初级小学校有一至四年级。四个年级分两个班,一、二年级一个班,三、四年一个班。他们一人教一个班。老师说,三、四年级有作文,作业多,学生调皮难管,由他来教。

父亲说:“我儿子读一年级,俗话说,‘老子当不得师傅’,自己的儿子自己教不好。我教三、四年级。”

老师为难了。等了一会,他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不会教拼音字母。”

我父亲脱口而出:“我也不会教。”

“我还不识谱,不会教唱歌。”

“我也不识谱。”

他们相视笑起来,更加亲密了。我想,要是手边有酒的话,他们肯定会就着腊鱼干它三大杯。笑过后,我父亲的神情凝重了,担心地问老师:“《东方红》你会唱吧?”

老师赶紧点头回答:“会。”

“《国歌》会唱吧?”

“会。”

我父亲长吁一口气,高声说:“那你还担心什么?我还以为你不会唱《东方红》和《国歌》哩。不过,你就是连这两首歌不会唱也不要紧,全校的唱歌课都由我来教。”

老师感激地替我父亲卷上一根烟,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我父亲问他想讲什么。他认真地说:“老师,我还是教三、四年级吧。旱生这么聪明,我担心我把他的坯子教坏了。”

“他聪明个屁!”我父亲瞪我一眼,却又说。“读这么一点书倒可能难不到他。”说着他向蒋老师手里塞一条腊鱼,口气坚定地说,“老师,我儿子一定要由你来教!这样吧,要是他读懂了,作业完成了,他想耍,你就让他耍!他要到教室外面去耍,你也随他去。要是硬留他在教室里,那他会搞得你上不成课,也搞得他自己厌烦,以后不想读书。要是他狗屁不通,那你就给我把他关在教室里,不搞懂了,不完成作业,绝对不许他出教室门!不听话,你就给我打!”父亲再瞪我一眼,声色俱厉地问我,“听清楚没有?”

这么好的政策,我哪有没听清楚的道理。我看着父亲,欣喜地问:

“出去就是耍吧,不会叫我去捡萝卜皮吧?”

父亲哭笑不得,骂一声,“蠢子!”伸手在我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父亲对我读书的政策就是这样顺其自然,也可以说是放任自流。父亲是英明的。读书跟吃饭一样,一个人一天只能吃那么多,吃饱了就要玩,就要跳,就要消化。要是吃饱了后,你还压着他吃,压过几次后,莫说吃饭,他一看见饭不是厌烦,就是作呕了。

我在老师手下读完了一、二年级。那两年的日子非常惬意。开学的前夜,父亲教会了我查字典。父亲有大小两本字典,他会用四角号码和偏旁两种方法查字,查得很快、很准。我在他面前时,一拿起字典,他必定会赞叹说:

“中国人聪明盖世,字造的最妙,每一个字都有形、有意,形意相随,只要你认识了一个字,就会明白它的意,反过来,你明白了它的意,就会认识那个字。只有两个字搞反了,一个是‘射’,一个是‘矮’。应该寸身为矮,委矢为射,不晓得在哪位老祖宗手上把它们张冠李戴了。”说着他长叹一声,“唉,害人千秋万代,万代千秋啊!”

听得我恨不得立即学会查字典。可是,父亲却让我捡萝卜皮,不让我摸字典。当我试着向字典伸过手去时,他就打掉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到你上学时,老子自然会教你。”

教会我查字典后,父亲把那本小字典送给了我。每天清早,我就起床读字典,读课文。没用三个星期,我背下了差不多一本语文课本,还把课文后面会作的题都预先作了。数学比语文容易学,懂得了规律后,老师讲过第一节课,后面同规律的课我就不上了。每天上课前,我向蒋老师问清楚写哪些作业。上课时,他一边讲课,我一边写作业。没等他给一年级讲完转而为二年级讲课,我早已写好了。遵照父亲的政策,作业一写完,我不管下课不下课,抬起屁股就向教室外面走。老师不仅不叫住我,反而还向我点头致意。

跑到外面后,我不是胡游乱跑,而是观察自然,搞科学实验。不知哪一年我父亲被评为先进个人,奖了他一个漂亮的笔记本,他一直藏在皮箱里舍不得用,早已引得我馋涎欲滴。趁他上课的时机,我偷了出来。学校孤单地坐落在一个山坡下,我飞快地爬上山顶。先撕掉写了先进个人和盖了红章的扉页,再写上我的名字。然后,我在笔记本上画上蒋家园小学的地图。几天后,地图完成了。我很满意,特别满意站在学校大门前的我、我父亲和蒋老师。我们三人并排站着,一人手上拿一本书,笑得嘴角扯到了耳根边。我本来打算在我们每人手上各画一条腊鱼的,画的时候觉得格调低,才临时决定每人手上拿一本书。

山上有许多动物和植物,至少有一半我从前没见过,或者说没有仔细观察过。地图画好后,我着手把山上那些稀奇古怪的植物和动物画上去。有长两种形状叶子的树;有古怪的七叶一枝花;有金黄金黄却味道酸涩的、吃一捧就跟喝醉酒一样的野果;有尾巴毛足有一尺五寸长而身子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的怪鸟;有跟贝壳一样的化石,等等。我计划把山上的怪东西全部画下来,直到把笔记本画完。可是,当我碰见一条脖颈竖立起来足有两尺高的眼镜蛇后,我不敢向山上跑了,转而搞科学实验。

第一次实验是测试父亲最心爱的一只鸡,这只鸡隔三差五下双黄蛋。在山脚边的一棵大树下,我用残砖断瓦盖了一栋跟电脑主机大不了多少的屋。然后悄悄地将正伏在鸡笼里下蛋的那只鸡抱出大门,将它塞进我精心打造的小屋里。用稀田泥将小屋涂抹得光光亮亮,挨着地面戳两个小气孔,进行测试。测试项目有两个:一是测一测鸡在黑暗的小屋里下不下蛋;二是试一试我父亲能不能找到他的鸡。结果正如我所料,在黑暗中,鸡下了蛋;我父亲从放学后找到天黑,没有找到他的鸡。他急得门里门外乱跑,边跑边嘟哝。

等他绝望地去煮饭时,我自告奋勇地对他说:“我来找!”

“你能找到个屁!算啦,也许是让狐狸或黄鼠狼拖走了。”

“我保证找到,不找到,今天我不吃夜饭!”

第二天,我将父亲的一只蜜蜂捉住,掐断它半边翅膀,测试它还能不能飞。它不但不能飞,连爬都爬不动。我又捉住一只大黑蚂蚁,掐掉它头上的触角,看它怎么爬。见它迷失了方向,跟老牛拉磨一样地转圈,我高兴得跳,赶紧记了下来。

第三天,我在田口子钻一个洞,让水从洞里流下去,观测流水怎么起漩涡。

第四天,我爬上树,用线将鸟巢里的小鸟的爪子绑在树枝上,等待鸟妈妈把它喂大后,再捉下来养。

诸如此类地玩,我足足疯玩了一年半。玩到二年级下学期时,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了,玩得自己厌烦了。我就给我的同桌搞辅导,想把他辅导得我读书一样快,让他跟我一起出去耍。没想到他不领情,睁圆眼睛瞪着我,鼻子里哼哼地说,“我才不跟你出去耍哩,你想让我给你当狗腿子!”

我又想到了另一个好主意,认为给同学批改作业,用红墨水笔划“√”,打分肯定比什么都好玩。一天放学后,见老师坐在教室里批改作业。我赶紧去房里为他端来一杯水,央求他让我帮他改作业。那时,公共食堂已经解散,家家户户又要自己煮饭吃了,又要自己种菜了。公共食堂解散不到一年蒋阿姨又生下女儿三毛,三毛还没有满月,家中只有蒋阿姨一个劳动力,有做不完的事。课间休息时间,老师都忍不住经常往家里跑。老师一边快速地批改作业,一边心急火燎地向回家的路上瞟。听我一说,他立即起身给我让座,将笔塞进我手上,连声说:“好,好,好,你来试一试,试一试。”

他批改着的是一摞一年级的数学作业,我一屁股坐下去,抓起笔就动手。老师站在我身边,盯住我批改。看着我批改完一本时,他高兴地说:“好,太好了!”

我谦虚地说:“不好,我打的钩没有你打的活。”

“多打几个就活了。来,来,来,再试一试二年级的。”

老师伸过手来,翻出压在下面的二年级的作业本,选了一本班上成绩最差的一位同学的作业本,打开放在我面前。急促地说:

“改她的。要是你把她的改对了,那我就可以把作业本全部交给你来改了。”

我欣喜若狂地叫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

“讲话不算数是狗?”

“是狗!”

我认真地批改那本作业,竭力把“√”划活。批改完后,我在作业本上拍了一下,神气十足地说:“保证全改对了,若是改错了一道题,给我自己打分时,我只打五十分!”

老师抓过去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丢下作业本抬腿就走,边走边回头对我说:

“以后的作业本全部让给你改。”

我追在他身后问:“我自己的也由我改?”

“也由你改!”

“那我总给我打一百分?”

“打一百二十分都可以!”

我把帮老师批改作业的事告诉父亲,希望能得到嘉奖,煎一个荷包蛋给我吃。父亲将我批改过的作业本拿过去看了几本,忍住笑说,“当老师有个屁出息!”

二年级上完后,父亲又被调离了,带着我来到七里云小学。这所学校只有一间教室,设在人家的堂屋里,四个年级只有三十几名学生,老师只有我父亲。七里云小学的规模注定我在父亲手下读三年级。课本发放到手上时,我翻开一看,不禁喜出望外。已经不学苏联老大哥了,又恢复了小老弟自己的,小学又要读六年了,课本里面的内容竟然有好些是我在二年级时学过的。我乐得一蹦老高,心想今后有更多的时间耍了,甚至有一些课时根本不用进教室里去。我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废止了他自己制定的政策。

开学的第一天,跟捡萝卜皮一样,父亲十分严厉地跟我约法三章:第一,不准迟到、早退;第二,上课时,不准讲话,不准做小动作,不准在教室里随意走动,必须端端正正地坐好;第三,不准出风头,老师不点名叫你答题,不准乱叫乱喊。

我嘟着嘴嘟哝:“为什么吗?”

父亲扬起大巴掌向我晃了又晃,凶巴巴地说:“因为老师是你的老子!”

这时候,我才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老师教我的真正原因。在七里云小学的生活没有云彩一般的感受,值得记忆的有两件事:一是父亲打我;二是制造小刀。

由于我散漫惯了,上课要坐端正实在做不到,而且已经懂了的东西听父亲炒来炒去再讲几遍,我的感受就跟用刀子割我的肉一样。趁父亲不注意,我不是突然伸手在同桌的胳肢窝戳一下,就是捏一个小纸团塞进前座同学的后颈窝,弄得他们大喊大叫。他们一喊叫,父亲就瞪直眼睛盯住我。我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坐正,双手还反在背后。等父亲收回目光时,我忍不住故伎重演。一天,这样玩了几次后,我仍然觉得不过瘾,见父亲转过身去板书时,我弯下腰就向门外溜。刚走到门边,同学们就叫喊起来:

“老师,老师,你儿子不请假就离开教室!”

父亲立即转过身,飞快地跑到我身边,挥手就是一记耳光。父亲瘦,巴掌硬如铁,他打人时充分地利用了这一长处,专扇耳光。只需一耳光,我脑袋里就跟飞机打仗一样轰隆隆响作一片,眼前的金花流萤似的飞舞,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父亲很欣赏自己的打人技术,打过后,他用一根指头在我额头戳一下,不无得意地警告我:

“下次再捣蛋,老子一耳光就打得你耳朵屎跳出来!”

这是父亲第一次正式请我吃“五点条子糖”。是我逼得他没有办法,他必须维护课堂秩序,必须正人先正己,必须杀一儆百。我知道我哭就可以让他达到目的,让他感到内疚,可是我偏不让他得逞。怀着强烈的委屈和耻辱,我咧开嘴笑,以显示我的尊严和轻蔑。当他回到讲台上时,我故意笑出声来,恨恨地大声说:

“一点都不痛,一点点都不痛。”

父亲又一次被激怒了,他挥舞着巴掌向我冲过来。这时我们彼此都恨到了极点,都想彻底地推毁对方的意志。我们父子的意志都坚如钢铁,他决意要砸碎我,我则决心不让他达到目的。他跑过来又打了我一耳光,见我仍然笑着,他气得全身颤抖,拎着我的衣领将我推出教室门,咆哮着吼叫:“郑正飞,你以后不要再进教室!”

“不进就不进,你请我进我都不想进!以后,老子不读书了!”我冲他叫喊。

父亲冲出教室门想将我抓住,却一跨出门就站住了,只是凶狠狠地叫嚷:

“你敢,不读,老子把你的脑壳扭下来!”

“好,等你将来老了,我也……”我不敢把心里想的讲出来,赶紧跑了。

等我跑出很远后,他冲学生们吼叫:“坐好!要是你们捣乱,郑正飞就是榜样!”

制造小刀的感觉却很爽。七里云离高溪市镇上不到三里路,学校背后的山脚下就是铁路。放学后,可以爬过山去看看火车,可以跑到铁路上去玩一玩。熟悉了铁路的结构后,我就利用铁轨制造小刀。两根铁轨的接头处都有空缝,宽的能塞进一根粗铁丝。房东家喂猪的潲盆上箍了两道粗铁丝,我偷偷地敲下一道来,将它斩成七寸来长一截,再将它弯成曲尺型,嵌进铁轨接缝处,火车一过,在铁轨上的半截就被压成了薄片。取出来后,锤直,压成薄片的半截稍微磨一磨就成了双刃刀,没被压过的半截套上竹筒就是刀把。再在竹筒上刻上花纹,就是一把非常精美的小刀。抚摸着小刀时,让你感觉到你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最有力量的人,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你做不出来,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你。

从高溪市回到郑家村时,我身上藏了五把这样的小刀,准备当作大礼送给村里的伙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