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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郑正辉《出去》  加入时间:2008/11/18 21:21:00  admin  点击:2829
 

第 三 章

 

 

高溪市坐落在湘江江畔。湘桂铁路沿江从镇边经过,在此设有一个三股道的小站。每天有一来一往两趟慢车在这里各停靠两分钟。

当年,高溪市是冷水滩北上方向的第一个站,上世纪七十年代为了备战才在中间增添了兰家村站。1960年,冷水滩建市。随着大跃进偃旗息鼓,市号被撤销,存活了不足三年。唯一一条现代街道修了不足三百米随之停工,直至1984年恢复县级市建制,才恢复建设。现在是永州市府所在地,一个现代城市。湘江紧挨着城边擦身而过。那时,河东是不毛之地,河西拥挤着低矮的瓦房,足有上百座。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那么大的“村子”,第一次看见奔流不息的大河,第一次感受到了出去的美妙。我兴奋地直蹦跳,冲着从对岸慢悠悠划过来的渡船大喊大叫,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江去。没等渡船靠岸,我就向它冲了过去。要不是父亲手快,一把抓住我,那么,我或许会冲进江里,或许被船头压死。坐上渡船,被父亲紧紧地搂在怀里,我仍然激动得手舞足蹈,指点着问过不停,不停地转动着眼睛观看岸上的瓦房,欣赏它们在水中的倒影。船没到江心,我就头晕目眩了。

上岸后,我央求父亲带我把上百座瓦房看上一遍。那时,父亲那一只心爱的怀表还没有问世,他抬头看看太阳,着急地说,“不行,火车快到了!”

他弯腰把我扛在肩上,飞快地直奔火车站,残忍地让美丽的街景在我眼前一掠而过。火车站是一座大楼,鸡立鹤群般地耸立着,堪称我所见过的最雄伟的建筑。整座房子跟画出来的一样,窗户上竟然安装了玻璃。阳光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我还没有数完一个窗户的玻璃,就让父亲扛着挤进了人群。在墙上的一个小洞口前稍作停留,他买好车票,转身扛着我进了站。火车已经到了。长长的车厢一节连一节,望不到尾,看不见头。绿色的车厢上也有玻璃窗,窗下贴着一条黄色的窗线,窗线当中挂着一块白牌,写着哪里至哪里。可惜当时我不识字。要是识字的话,那我会至今记得那是哪一趟车。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火车,第一次看见车。我家乡遍地是连绵起伏的丘陵,穿行在丘陵间的是崎岖、狭窄的羊肠小道,连独轮的鸡公车都不能走,人们运送物品都是肩挑杆抬。除了摇篮,我没见过任何靠轮子行进的玩艺。

我坐在车上的兴奋劲可想而知。吵扰得父亲实在抵抗不住时,他拉着我向餐车走去,说去问一问有没有盐糖果卖。一听说盐糖果,我马上吵嚷着非要盐糖果不可了。在此之前,我吃过两次盐糖果,一次一个,都是父亲从这趟火车上买回去的。那是我吃过的最上等的食品。一个盐糖果足有父亲的拳头大,金黄金黄,上面粘满亮晶晶的糖粒。捧在手上咬一口,“嚓咔”一声巨响,细碎的粉末和糖粒飞溅开来,让人伸手去接时根本没有办法全部接住。那香甜的味道让人终生难忘。令人稍许遗憾的是:它是空心的。一咬开就现出一个大洞,仿佛是在咧着嘴嘲笑你已经受骗上当。我却心甘情愿时时刻刻盼望受骗上当。

“哪里还有盐糖果卖?”当父亲满脸堆笑地询问餐车服务员有没有盐糖果卖时,服务员却这样反问他。

父亲说:“其实,那东西就是将面粉搅稀,捏成团,用油炸一下,再裹上几粒糖,有什么好吃的。等下了车,我带你去看火车头。”

下了车,父亲扛着我向火车头跑。没让我们跑过两节车厢,“呜”的一声长鸣,只见远处黑烟和白雾交织着冲天而起,“咣当、咣当”,火车开动了,从我们身边徐徐而去。车上的乘客似乎都望着我们,有一位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将头伸出窗外,给我父亲鼓劲。他挥舞着一只手大声叫喊:“蠢子,快跑,快跑!”。

父亲停下脚步,将我放下地,抚摸着我的头顶安慰我:

“没关系,十五分钟后,我们能看见一列货车。”那神情仿佛他就是管火车的大官,让我羡慕得不得了,崇敬得不得了,幸福得不得了。

父亲拉着我的手沿着铁路往回走。走了没多远,果然轰隆隆的声音迎面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随着惊天动地的一声长鸣,一列火车向我们疾驰而来。父亲赶紧抓紧我站立下来,指着开过来的吐着火冒着烟的、震耳欲聋的庞然大物,大声吼叫:“快看!”

一列长得让人不敢想象的货车几乎是擦着我们身边飞驰而过。火车头经过时,迸裂的电光、四散的煤渣和红色的巨轮一闪而过,让人眼花缭乱,裹挟着的那股风几乎将我和父亲掀上车顶。我抱紧父亲的腿,伸长脖子挺立着,紧紧盯住火车。火车很快就过去了,快得让我来不及数一数有几十节车厢。一位戴大盖帽的中年人靠住栏杆站在尾车上,一手抓紧红绿旗,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向我们挥手致意。

等看不见火车的屁股后,父亲笑着叫骂:“他娘的,人怎么造出这么一个怪东西来!”

等听不见火车的声音后,父亲揉揉耳朵,笑眯眯地问我:“很好看吧?三十九节车厢。”

我一边连连点头说好看,一边央求父亲坐下来,等着再看一列。父亲望一望西沉的太阳,唱歌一般地说:

“保证你以后天天有看,让你看饱,让你看得你自己不想看。今天不看了,下一趟火车要等三十三分钟以后才来,我们还要走几里路,还要回去喂鸡、浇菜。”

父亲教书的学校不是在高溪市镇上,而是离镇上有几里路的肖家祠堂。他被我母亲逼着开始第二次教师生涯时,就被分配在肖家祠堂。

其实,真正让我父亲第二次出去当教师的人是我叔叔。叔叔比我父亲小三岁,个子比我父亲矮,没有我父亲长的清秀。他像我奶奶,宽脸庞,凸额头,高颧骨,大鼻头,方下巴,眼睛有点陷。我爷爷在钻研风水学的同时兼攻面相学,读过《麻衣相法》。他说我叔叔的面相是“面带五岳”。若是行伍,能做到将军。自师范毕业后,叔叔一直教书。1946年,他也曾出去撞过运气,跑到重庆去投军,却在一位团长家做家庭教师。做了不到两年,见国民党的军队兵败如山倒,他赶紧跑了回来,接着当乡村教师。

1953年,叔叔是岚角山完全小学校的校长。他跟我父亲不一样,虽然远离政治,却喜欢看书读报,喜欢研究国家形势。他预感到私人的田地迟早要归公,要跟苏联老大哥一样建立集体农庄;预感到富农不仅不会剁尾巴,而且可能也会流放到西北利亚去。

19545月,叔叔从岚角山回家时,对我父亲说:“哥哥,你还是出去教书吧。现在正缺教师,拿着你的毕业证去县文教科报到就行了。你在解放前教过书,又没有加入过三青团、国民党,肯定会收你。”说着他叹息起来,“哥哥,出去吧,以后的日子可能难过啦!”

“我在家种田好得很!”

我父亲几乎想也没想就回绝了。除了儿女和土地,父亲对什么都不关心,不信仰,认为没有必要。加入政党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关心政治嘛,小老百姓一个,不能左右局势,只能自寻烦恼。在我的记忆中,我没见过他主动看书或者读报。他甚至对电影、电视都没有兴趣,说是人演的,全是假的。电视连续剧《霍元甲》,他只看过中间的一集,评论是六个字:“他又不是神仙!”他跟我在城里生活的十年中,我家里书刊报纸丢的到处都是,他从来不抓起来看一眼,空闲时间跟我母亲打字牌。他主动关心政治只有一次,那是林顿·约翰逊当选美国总统。

见劝说不动我父亲,叔叔去动员我母亲。我母亲一听,一向柔弱温顺的性格一下子强硬了起来。好言相劝一番后,见我父亲坚持不出去,她将哇哇大哭的我塞进他怀里,坚决地说:“好,你不出去,我出去,我去纺织厂当工人!”

那时,国家开始着手大建设,到处建工厂,到处招人。母亲凭一双能绣花的巧手,当纺织工人不是什么难事。

“你出去就出去,你不要以为老子带不大一个儿子!”我父亲不吃这一套,他伸着手指胳肢了我两下,我就笑了。

母亲只有软下来,恳求说:“这样好不好,你出去试两年,要是想回来,你就回来。教书又不是坐牢,难道还会有人拿枪守住你,不让你回来?”

父亲的心思有点松动了。他说:“现在教书不比以前啦,教的都是新课文,还要开音乐课和图画课。你以为是叫你出去耍的!”后面一句他是叫喊出来。

母亲的声音也提高了:“你管他新课文,旧课文,人家能教,你也能教!炳元跟你一母同胞,他会教,你怎么不会教?你比他聪明,犁田、耙田、织箩筐、畚箕、刨锄头把,他哪一样比得上你?教新课文你就比他差了?就不会教了?就心甘情愿输给他了?”

这一拳倒打中了我父亲的软肋,他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特别是不能在自己兄弟面前掉面子。他眼睛一瞪,叫喊起来:

“老子什么时候讲过不会教?老子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又要带儿子,又要种十几亩田,吃不消,太苦!结果儿子没有给老子带好,田也没有种好!”

“你又没有跑到海外番国去,礼拜天,你不晓得回来帮我犁田。再说,你自己也看到了,建兰一个人能带好儿子,能把田种下来,我就带不好?种不下来?我比建兰差?何况还有互助组!”母亲心中暗自高兴。

建兰是我的婶婶。

父亲说:“好,那就出去试两年!要是不爽心,老子赶紧打道回府!”

就这样,父亲试着再一次走上讲台。形势真的跟我叔叔预见的那样飞速发展,而真正让父亲坚持下来的却是一场病。一次,他发烧,在乡卫生所住了八天,花了十几块钱。他以为大半个月的工资吃药了,没想到公家给他报销了,他欣喜若狂。十几年后,他跟我们说起时还感慨万千,赞叹着说,“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吃药都还能报销!”他感动得下决心试下去,一试就是二十多年,一直试到退休。很可惜,叔叔却没有预见到“反右”。1957年,大鸣大放时,学区领导动员他提意见。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只有一条小意见,就是请学区今后下通知时写清楚一点,不要写的让人看半天都看不懂,有的字还是白字。”

小意见让人做出了大文章。就是因为这么一条小意见,叔叔被打成右派,开除公藉,遣送回家管制劳动改造。罪名是“藐视工农干部,反对党的领导”。

对我叔叔被划为右派,父亲的评论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神仙也只能听好话,蠢!”

父亲也经历过大鸣大放,人家请他鸣放时,他笑容可掬地说,“共产党领导这么好,我只有十四个字:拥护,拥护,再拥护;感谢,感谢,再感谢!哪里还有意见呢?要是一定要我讲,那我还有一句话,共产党万岁!”

父亲的聪明让他安安稳稳地教书,虽然直至退休他也没有学好拼音字母,没有学会普通话,没有学会识简谱,没有学会画画。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责任心不强,不求上进,而是当时的乡村小学教师大多数是这样的,而是没有人去培训他。自学嘛,拼音、识谱都要开口练,他一个大老爷们、堂堂的教师怎么好意思五音不全地去“啊、啊、啊”呢?

他将我带到肖家祠堂时,让我惊讶不已。当时的肖家祠堂是保留得非常完整的四合大院,前殿、后殿和两侧的侧殿都是青砖到顶,雕梁画栋,透雕的花鸟门窗,青砖墁铺的天井,红漆大门上钉着拳头大的泡钉,门前两只石狮子;通往村里的路宽宽的,铺了一颗颗鹅卵石,勾勒出一朵朵花来。学校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最大的学校,竟然有两间大教室,五十多张课桌和两位老师。除我父亲外,还有一位胖胖的老师。

风景也是一流。一条小河在祠堂不远处静静流过,流进湘江。河对岸是一抹长满油茶的山,四季绿油油的。河这边一马平川,平得可以开拖拉机,田块都很大,稻禾一片金黄,几乎分辨不出田埂,仿佛整个田垌就是一丘巨大的田。河边两架巨轮水车终日不停地悠悠转动,发出“吱吱呀呀、哗哗啦啦”的声响,跟唱歌一样好听。

“大村子”、大河、火车站、火车、雄伟的肖家祠堂、平整的大田垌和转动不停的大水车,一切的一切都跟郑家村大不一样,太神奇了!跟着父亲离开郑家村才一天,就让我美美地享受到了妙不可言的愉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站在肖家祠堂看不见火车,架设在门前那条小河上的铁桥也看不见,只能时不时听见远处传来汽笛声和轰隆声。我很快学会了汽笛声和轰隆声,没事就学火车奔跑。奔跑的时候,我可着嗓门先叫一声,“呜——!”接着合着脚步的节奏不停地叫着,“轰咚、轰咚轰咚、轰咚轰咚轰咚……”我越跑越快,越叫越急,一直跑到瘫软在地上,大张开嘴喘气。

在我来到肖家祠堂前,父亲在这里已经教了五年书,是他教师生涯中呆的时间最长的一所学校。他早已经营起了相当规模。他住的那间房子的屋檐下挂着两箱蜜蜂;蜜蜂箱下面摆放一只制做精美的木鸡笼,养了七只雪白的来亨鸡,它们每天至少下四个大鸡蛋;他住房的窗外有三块菜地,面积足有两分地,用半人高的竹篱笆围住。地里种满了菜,冬瓜、丝瓜、青豆、辣椒、茄子,品种不下十种。只有小半地是空的,土却整得细碎、平整。我不敢相信父亲能让地空着,指着半块空地问他:“爸爸,这是老师的吧?”

父亲向一边没有篱笆的、菜叶黄黄的两块菜地一指,得意而又轻蔑地笑着问我:“他能种出这样好的地来?”随即他自己应答,“哼,他,下一辈子吧!”

“那你怎么让半块地荒着呢?”

他弯下腰,用一根细细的小棍轻轻地拨开一层表土,对我说:“蠢子,你过来看看,白菜不是发芽了吗?”

父亲高兴时,或者要向子女表示爱心时,他就叫我们叫蠢子。要是他连着叫“蠢子,蠢子”,那就表示他更爱我们了。我想,之所以中国人聪明,是因为连父亲向儿女表示爱意都这样扑朔迷离,逼着人去猜度,中国人就是在不停地猜测中把脑筋猜灵活了吧?

父亲可没有指望靠两箱蜜蜂、两分菜地和七只母鸡养活我。每天一大早,他蹲在学校门前的一个小水凼前,焦虑地皱紧眉头,不停地抽烟,似乎在冥思苦想。

虽然祠堂做了学校,但仍然是村民们的精神家园。一有空闲,他们就来走一走,摸一摸门前的石狮子,看一看我父亲的鸡、蜜蜂和菜地。每当这一时刻是我父亲最得意的时候,他首先切一堆烟丝,裁开半张报纸,叫抽烟的人自己卷;其次,他事无巨细地向人们介绍他的鸡、他的蜜蜂和他的菜。说得兴起,他会捉几只蜜蜂放在自己的手臂上,伸直胳膊,转着圈让人们看。他说,“你们看看,我的蜜蜂认识我,随我怎么弄它,它们从来不蜇我。”

人们看得心惊胆战,见我父亲的胳膊转到面前时,尖声笑着向后退。

我很担心父亲。不是担心有那么多的人来抽他的烟,不是担心蜜蜂蜇他,而是担心假如将来他养了一条牛,他如何把牛托在手上。

肖支书更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天来一趟。肖支书三十多岁,跟我父亲一般高,比我父亲粗壮,黑红的大脸,黑红的大手,他左胸口袋上总是挂一支钢笔,一年四季在腰间扎一条长长的罗布澡帕。走起路来,他能带起一股风。我父亲从来不跟肖支书讲他的鸡、他的蜜蜂和他的菜,而是跟他谈什么季节种什么,什么样的土质最适合种什么,什么庄稼种下去最省事,等等。直讲得肖支书连连点头称好,竟然摸出烟荷包来卷烟给我父亲抽。

那时,最时兴的是当工人,就跟现在上大学、读研究生一样。大人们一见孩子就问你长大后是不是想当工人,问这话时严肃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肖支书很喜欢我,来了就摸着我的头问,“旱生,叔叔问你,你长大想当什么?”

开始几次,我自然想也没想就回答说开火车。肖支书高兴得摸着我的头舍不得放。问得多了,我厌烦了。一次,他再问我时,我挣脱他的手,尖声叫起来:

“我最想的是当食堂里的大师傅,管量米蒸饭,好有饱饭吃!”

肖支书的神情凝重了,问我父亲:“旱生的口粮没解决?”

我父亲不明确回答,而是指着他苦想了许久的小水凼,不好意思地笑着央求:

“支书,能不能把这个水凼让我明年插几行禾?”

肖支书“扑哧”一声笑了,问我父亲:“老师,我问你,现在是什么社会?”

我父亲怔了一下,赶紧回答:“社会主义。”

“社会主义的孩子是谁的孩子?”

“党的孩子,国家的孩子。”

肖支书一把将我揽在他怀里,认真地对我父亲说:“旱生就是国家的,他的口粮由肖家大队解决,跟肖家大队的孩子的定量一样,我马上带你到食堂里去称米。”

从此以后,每次肖支书问我长大后想当什么,我都回答当工人,今天开火车,明天开汽车,后天去炼钢,大后天去造机器。现在想想也奇怪,我从来没有回答过开飞机,也许我天生就有一种罪孽感,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够格吧。

肖支书帮我解决了口粮,我也不能吃饱。肖家大队的定量跟我郑家村差不多,六岁大的孩子一餐定量一两五钱。在我来到肖家祠堂的前一年,父亲把我大姐接到高溪市来读社办农业中学。大姐读书本来很厉害,高小毕业那年患了急性脑膜炎,耽误了考初中。我母亲知足地说,“没死,没蠢,就谢天谢地了!”我父亲却不知足,他的野心很大,期望他的儿女都能上大学。见我大姐没有初中读,他就想尽办法让她社办农业中学也来上一下。他说,“今天有农业中学,明天肯定会有农业大学。农业大学毕业后,当个‘米丘林’,照样好。”农业中学离肖家祠堂有几里路,有学生粮供应,大姐在礼拜天才回到肖家祠堂打打牙祭。虽然她一个月只来打四天牙祭,我们却更要勒紧裤带了。父亲越来越瘦。

父亲总是有办法的。一天放学后,他叫我跟他去河边走一遭。我以为他带我去捉鱼,蹦跳着向前跑了。河边是一条光坦的田埂路。田里的萝卜长疯了,翠绿一片,几乎看不见土地。肖家祠堂这地方是沙地,不仅肯长萝卜,而且长出来的萝卜特别好吃,甜,脆,水汁丰厚,可以生吃,味道比当今的红富士苹果稍微差一点。味道这么好,过往的行人扯几个萝卜啃一啃是再正常不过了,何况大家都没有吃饱饭。萝卜味道再好,生吃时皮子却不好吃,又辣又硬,还沾了泥沙。生吃的时候,必须咬掉皮子。

沿着丢满萝卜皮的田埂路,我蹦蹦跳跳地跑了大约一里远,还不见父亲有下河捉鱼的意思,我忍不住问他要跑到哪里才下河。

父亲笑着问我:“你看见路上有什么?”

我低头仔细看了看,除了萝卜皮,除了叶片发红的小草、田边菊,既没有鱼,也没有钱,一路上连一个一分的毫子都没有见到过。

父亲盯住我脚下,再次启发我:“你脚边是什么?”

“草。”

“除了草,还有什么?”

“泥巴。”

“除了泥巴呢?”父亲叫喊起来。

“萝卜皮。”

父亲笑了。他就是叫我来勘探现场,捡萝卜皮。我捡起一点萝卜皮一看,赶紧扔掉了,手指还在裤子上擦了又擦。萝卜皮的上下里面都有一个一个清晰的牙齿印,特别是残留的那点萝卜肉似乎还沾满能拉成丝的口水。父亲捡一点萝卜皮在手上,尖着指甲一撕,就将有牙齿印的萝卜肉撕掉了,现出皮内若隐若现的网状般的纹理,很好看。他把撕好的萝卜皮塞进我手里,随即从裤袋里抽出一个比书包还大的布袋挂在我身上,叫我立即开始捡萝卜皮。他吩咐我每天来捡两次萝卜皮,每次一布袋。我实在不想捡,却又害怕挨打,央求他带着我一起捡。他瞪直眼睛说:

“亏你想得出这种好主意,我一个当人民教师的,怎么可以来捡萝卜皮!”

想想也是道理,我一个六岁的孩子都感到脸红,“人民教师”的确没有脸皮来捡。我望一望“人民教师”的大巴掌,低下头答应了。“人民教师”很高兴,摸了一下我的头,叮嘱我只能一个人悄悄地来捡,千万不要告诉花鸡公。

父亲还一再叮嘱我,捡萝卜皮的时候,绝对不能下田扯萝卜,哪怕渴死、饿死都不能下田;绝对不能要人家扯给你的萝卜,哪怕人家塞进了你袋子里,你也不能要!两个绝对绝对要做到,否则就请你吃“五点条子糖”。就是吃耳光。

叮嘱完后,父亲瞪我一眼,扬一扬他的大巴掌,转身飞快地离开了现场。

一天,我捡萝卜皮正捡得高兴,肖支书迎面走了过来,问我捡什么。我说捡萝卜皮。肖支书笑了起来,又问:“你爸爸养猪啦?”我摇摇头。肖支书接着问,“那你捡萝卜皮做什么?”

我说腌了当菜当饭吃,拿回家给我母亲小姐姐吃。他长叹了一气,弯腰捡起一点萝卜皮看了看,塞进我手里。接着,他跳进田里,歪着头仔细地打量了许久后,挑选了四棵最大的萝卜,一个一个地拔出来,一手提两个,跑回田埂上,一定要塞给我。我自然是想要而不敢要。他生气地命令我:

“拿着,老实给我拿着!肖支书的东西你敢不要!”我胆战心惊地接过四个萝卜。肖支书笑了,摸一下我的头,欣慰地说,“我晓得是你老子不许你要。回去告诉你老子,说这四个萝卜是肖支书分给你的。要是他敢打你,你就说肖支书会找他算帐,帮你报仇。”

分别时,肖支书叮嘱我不要把萝卜缨子扭掉,不要把萝卜放进布袋里,光明正大地提着萝卜回家。

回到家,一见我手上的萝卜,父亲就问:“是肖支书给的?”我赶紧点点头。父亲接过萝卜,得意地说,“不是肖支书给的,我谅你不敢接别人的萝卜,谅你不敢偷萝卜。”父亲对自己的权威有绝对的信心。

我邀功似的向父亲描绘肖支书跳进田里拔萝卜时的飒爽英姿。没让我讲完,父亲极其严肃地说:“我再给订一条规矩:绝对不允许再接肖支书的萝卜!以后捡萝卜皮时,一看见肖支书,你就赶紧给我跑开。听清楚没有?”后面五个字他是吼出来的。见我点头后,他脸上阴转多云了,悄声问我,“刚才你拿萝卜回来时,老师看见没有?花鸡公看见没有?”

我连连摇头说没看见。其实,我特地让花鸡公看见了,还让他摸过那四个大萝卜,还吹嘘说是肖支书亲自跳进田里挑选了半天才选出来的,亲自送给我的,是全肖家祠堂最大、最大的萝卜王。

花鸡公是潘老师的儿子,比我大两个月。他的长相跟他父亲一样,虽然三餐吃不饱饭,他们父子俩的脚杆手杆跟麻杆一样,脸上却是肉嘟嘟的。让人误认为他们天天躲在屋里吃肉。肖支书不喜欢花鸡公,因为肖支书问他长大想当什么时,他总是回答说,“我爸爸没有告诉我。”他家离肖家祠堂不远,肖支书没有为他解决口粮,让老师每个月回家背米。见我的口粮解决了后,他们似乎都不高兴。不知什么道理,我总认为胖胖的人像地主,又蠢又笨,不欺负都不行。我经常作弄花鸡公。

有一次,见他向我走过来,恰巧我正要放屁。我装作屁股疼痛的忍受不了,双手捂住屁股,不停地叫唤。他跑过来问我哪里痛。我说屁股上生了一个疖子,叫他给我看看化脓没有。我一边说,一边脱下裤子,高高翘起屁股。当他低头去看时,我使劲放出那个忍了许久的屁。臭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哈哈大笑,赶紧提上裤子跑了。

一连捡了差不多半箩筐萝卜皮后,我忍不住把秘密告诉了花鸡公,因为我很想看他的连环画。父亲从来不给我买书,他说,“小孩子有吃有耍就行了,读书是有老师教的。”老师却给花鸡公买了三本连环画,一本《花木兰》、一本《人民公敌蒋介石》、一本《岳飞》。我到肖家祠堂的第二天,他把全部家当亮给我看了。告诉我谁是花木兰,谁是蒋介石,谁是岳飞。我不喜欢花木兰,因为她是女的。更不喜欢蒋介石,他长得跟狗一样,光头上缠一条帕子,手上还抓着一把滴着血的刀。我喜欢岳飞,他参军后当元帅,戴着有流苏的铁帽子,穿着漂亮的铠甲,提着长枪,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勇往无敌,想杀谁就杀谁。还有两个原因:一是岳飞的那个“岳”字比较难认,而“飞”字又比较好认;二是三本书中,《岳飞》最厚。我把捡萝卜皮的秘密告诉花鸡公,就是交换他的《岳飞》看三天。

谈判成功后,花鸡公赶紧跑回去请示他父亲。我在门外的树下踱来踱去,等待《岳飞》。等了半天,花鸡公空着一双手跑来了,垂头丧气地说:

“我爸爸讲,那萝卜皮脏死了,恐怕连猪吃了都会生病。”

我极力挽回已经生效的协议,从地上捡起一匹树叶子,学着我父亲的动作,表演撕萝卜肉给花鸡公看。看他似乎又动心了,我又告诉他捡回来以后用滚开的开水烫,用劲拼命揉,再放很多的盐和辣椒粉,再厉害的细菌都被烫死啦,都被揉死啦,都被盐水咬死啦,都被辣椒粉辣死啦。见他仍然沉默不语 我小心地又跟他谈判:

“这样好不好,我带你去撑船。带你去撑一回船,书给我看三天。”

花鸡公一蹦老高,连声说好。

肖家祠堂的对面有一个渡口,我大姐每次回来时都坐那条船,我每次都去接她,加上我捡萝卜皮时天天爬上船去耍,跟船老板熟得很。萝卜皮多的那天,我一个来回就能捡一袋子,余下的时间就坐在船上,一坐就是大半天。跟着船划过来,摇过去,跟船老板吹牛。船老板名叫肖解尤,比我大不了几岁,没有多久,我们俩人比亲兄弟还亲了。

那是一个小渡口,过往的人不多。瞅着没人的时候,肖解尤冲上岸去,从田里拔来两个大萝卜,一定要塞进我的袋子里。我拼命抱住袋子,不让他把萝卜塞进去。见我急得快哭时,他不再勉强了。他将萝卜在河水里洗干净,他一个,我一个,俩人钻在船蓬下,“咔嚓、咔嚓”啃起来。吃下的皮子有指头那么厚,一点点地摆放在船板上。既然是萝卜皮,那我就毫不客气地捡进袋子里喽。

老师不让花鸡公到河边去玩,见我天天坐在船上,他眼红得不得了,以为那条船是我跟肖解尤合伙的。我也认为那条船我至少占三分之一。

第二天,等一打铃上课,我和花鸡公就溜出了大门。一出门,花鸡公就从棉衣里掏出《岳飞》塞进我手上,还央求我让他帮我背布袋。风和日丽,阳光暖洋洋的,枯草上的白霜正在融化,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河边小路上的行人不多,不会丢下多少萝卜皮。我想坐下来晒晒太阳,翻完《岳飞》再走。花鸡公却不停地恳求我快去撑船。我的心也痒痒的,却不能让他说走就走。坚持坐了一会儿后,我才很不情愿似地站起来向河边走去。

小船停靠在河这边,船上空无一人。不见肖解尤,我就慌了。虽然在船上已经耍了差不多一个月,肖解尤却从来没让我摸过篙子,我也只顾欣赏河中的倒影,只顾跟他吹牛,根本没有观察过他的操作。我刚想说等肖解尤来了再上船,花鸡公却跟见了一大碗肉一样,挥舞着我的布袋,欢叫着向小船奔跑了过去。

“快上来,快上来啊!”

一爬上船,花鸡公就手舞足蹈地冲我大喊大叫。我总不可能跟花鸡公说我不会撑船吧?我将《岳飞》掖在裤腰上,爬上船去。学着肖解尤的样,喝令花鸡公坐到船舱里去,再去拔插船的篙子。篙子湿漉漉的,冰冷冰冷。我抱着篙子拔出来,仍然双手抱着向岸边一点,船就动了。我兴奋起来,再一点,船转动了起来,篙子却从我手中跌落了下去。离岸的船儿像喝醉酒的大汉似的,摇摇晃晃,离岸越来越远。我吓得“扑通”跳进河里,拼命向岸上爬,边爬边哭喊。扑腾中,《岳飞》掉落下去,随水漂走了。我一身的棉衣棉裤湿透了,冷得直哆嗦。爬上岸后,我再也爬不动了,只能拼力哭喊。花鸡公在船上哭喊。听见哭喊声,人们跑了过来。还好,我忘了解开缆绳。缆绳系在一块卵石上,船拖着卵石只漂出两丈多远,没让花鸡公漂到湘江去。人们扯着缆绳把船拉到岸边,将我抬进肖家祠堂。

令我更高兴的是父亲没有请我吃“五点条子糖”。那年代,除了内衣有一套更换的外,其它的衣服是没有备用的。父亲叫骂着把我剥脱干净,用热水瓶里的水给我全身擦一遍,擦得浑身热烘烘后,将我塞进被子里。扯着被头扎紧我的肩头时,他凶狠狠地说:

“老老实实给我睡着,等你起来后,老子再跟你算帐!”

老子跟儿子都是现场结帐,只有儿子跟老子才搞秋后算帐。当时,我已经摸索到了这个道理,忍不住笑出声来。等父亲出去关上门后,我在被窝里不停地翻滚起来。我从来没有享过大白天睡在床上的福,趁着大好时机,我仔细地研究父亲的生活。

父亲住在后殿的左边厢房里,山墙上有一个砖砌的大花窗,中央是一只宝瓶;前面木壁板上有一个大大的木雕花窗,可惜用挡板遮住了下面的大半截,只留下尺把高的上半截。从那小半截中,母鸡的咯咯声和蜜蜂的嗡嗡声不绝于耳地传进来。房里摆放着一张架子床,床上新铺了很厚的稻草,我一转身,身下的稻草“沙啦沙啦”响,跟炒花生一样。靠床的山墙边放一张三屉桌,桌上摆着教本、作业本、两盒粉笔和热水瓶。桌前摆一把磨得放光的太师椅。桌子那头是一条矮凳,凳上放着一只小泥炉,跟当今酒店里盛一品汤的汤罐差不多大小。小泥炉后面的墙上整齐地挂着煮饭用的小鼎锅、炒菜锅、劈柴用的锯子和斧头。墙角齐整地码放着劈柴。木雕窗下面放着一担水桶,水桶旁边放一只脸盆。床当头隐秘地放着两口箱子,一口大红皮箱放我和父亲的衣服,另一口木箱放碗筷、油盐、米、鸡蛋和蜂蜜。除了这些东西外,就只有晾在门后的三条毛巾了。对了,床底下还有木脚盆和尿壶。

全套家当中,父亲最得意的是小泥炉。要是恰在煮饭的时刻有人在学校里,那么,父亲必定把小泥炉捧到外面去表演。他先淘好米,再揭开小泥炉的盖。令人想象不到的是炉膛里早已架好了五点指头粗的劈柴。“我只要一根火柴就点燃了。”父亲边说边摸出火柴来,擦燃火柴将火苗时准劈柴上的须头。果然,火柴梗刚要烧到手指时,劈柴燃了起来。父亲不慌不忙地放上鼎锅,从房里拿出锯子、斧头和一根大劈柴。他先将大劈柴锯成四寸来长的一截一截,再劈成指头粗的一点一点。他一边劈,一边讲解:

“技术就在劈的功夫上,不可以一斧子就劈下去,要在斧子刚吃进去时,用力撇,一定要撕出须头来。等饭菜煮好后,趁炉膛是热的,把劈好的柴放进去,盖上炉盖。下一餐煮饭的时候,嘿,我保证你一根火柴就点燃了,保证你五点指头粗的柴就能煮一餐饭。”父亲一边说,一边向潘老师住的右边厢房瞟。不屑地说,“我最不喜欢烧蛤蟆灶了,不但浪费柴,还烧得一座屋里乌烟瘴气。”

往往在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老师的窗口上正往外飘舞着一缕缕青烟。

想到老师,我不由得想到了花鸡公。虽然感到没脸见他,但我很想跟他说一声,“等我有钱了,我一定买一本《岳飞》赔给你。”我期盼花鸡公趴在山墙上的花窗上,冲我大喊大叫,“旱生,狗日的,你还不快给老子起床!”

我在床上一连躺了三天,没有盼来花鸡公,连他在外面的声响都没有听到。我想问问父亲,却又怕向他提供了打我的绝好机会。我辗转躺在床上,仔细听着母鸡的咯咯声、蜜蜂的嗡嗡声和我父亲与老师的教书声、学生的读书声、打闹声。我父亲教书也比老师强,他朗读课文时抑扬顿挫,能扯出很长的音。我躺在床上的第三天上午,一个上午三节课,父亲诵读了两节课。放学后,他一推开门,我就忍不住问:

“爸爸,今天上午你上了两节语文课?”

父亲瞪我一眼,一边去水桶边舀水喝,一边回答:“第一节是语文,第三节是唱歌。”

再次去捡萝卜皮的几天后,我才知道老师担心花鸡公跟我一起玩会连命都玩掉,把他送进了幼儿园。幼儿园设在高溪市镇上,可以天天看到火车,可以不用捡萝卜皮。那正是我下一步出去的好地方!我明白父亲要我捡萝卜皮,不会让我去。我一边若无其事地捡萝卜皮,一边等待机会。几天后,见肖支书跟一位穿着体面的叔叔来到肖家祠堂,我赖在父亲身上,吵嚷着要去幼儿园。父亲一把推开我。我吃准有肖支书在,他不会打我。他一推开我,我又赖上去,吵嚷着非去不可。

果然,肖支书和穿着体面的叔叔同时问我父亲:“老师,你儿子吵什么?”

父亲说我吵着要吃糖。我赶紧尖声叫起来:“不是,我要上幼儿园!”

穿着体面的叔叔笑起来,对我父亲说:“那你让他去就是。”

穿着体面的叔叔是公社社长。父亲为难地说:

“唐社长,他的户口不在这里,不好意思送进去嘛。”

“嗨,现在的孩子都是国家的,管他什么户口不户口,送他去就是,只要他愿意去!”

唐社长和肖支书异口同声地叫起来,他们叫我父亲立即送我去幼儿园。父亲用我捡萝卜皮的布袋装上我的内衣裤,送我去幼儿园。一出大门,他就凶狠狠地冲我吼叫:

“现在你倒跑呀跑,不出三天,你就晓得鼎锅是生铁铸成的了!”

当我不知天高地厚,或者做事不顾后果时,父亲就用这句话来警告我。父亲有很多这样的人生警句,比如“咬人的狗不叫”、“饭吃七分饱”、“挖个茅坑三日新鲜”、“识得秤后,无肉卖”、“吃得亏,打得堆”、“力气用不尽,井水挑不干”,等等等等。这些警句,记不清他用来警示过我多少次。

父亲没有说错,幼儿园那段生活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场噩梦。幼儿园严格实行口粮定量,又没有小菜或萝卜皮搭一把,饿得大家哭成一团,饿得我逃跑了十二次,其中十一次没跑到火车站就让陈阿姨逮了回去。第十二次,我成功地跑到火车站,找准了路,跑回了肖家祠堂。跑到肖家祠堂时,天已经黑了。我不敢爬进大门,抱着石狮子的一条腿支撑着身子,嘤嘤地哭。老师将我抱进门去,放在我父亲面前,他没吭一声,抹着眼泪走开了。父亲没有掉眼泪,他倒出热水瓶里的水,给我洗了脸,洗了脚,让我躺在床上。然后,他不声不响地埋头煮饭菜。间隔许久才听见他叹息一声。

这一餐晚饭,父亲煎了两个荷包蛋,一大碗饭。他将我抱到太师椅上,叫我一个人吃。我不客气地捧起碗就吃。吃下大半后,我才抬头看了一眼父亲。他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抽烟,还不停地吸鼻子,抹眼睛。灯光下,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当时,我根本不会想到父亲会为我流泪。

第二天早上,父亲又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盛了一碗冒尖的饭。吃过早饭,我怯怯地瞟着父亲,焦虑地思考如何讲出“我还是捡萝卜皮吧”这句话。

冷不防,父亲问我:“饱了?”

“饱了。”

“那就走!”他命令我。

“去捡萝卜皮?”

父亲长叹一声:“唉,水过三丘田啦,你早知道捡萝卜皮就好了。”随即,他凶狠狠地说,“走,送你去幼儿园!”

说着他伸手来抓我,我赶紧跑到床当头。我正打算向床底下钻时,外面响起幼儿园园长和陈阿姨的嚷嚷声。父亲来不及向我指示,急忙走出门。出门时,他将门带上了。很快,门外响起了父亲跟她们的吵闹声。父亲说她们没把我带好,是逼迫孩子自己跑回来的。她们说她们把孩子带的很好,是我太调皮捣蛋,自己逃回来的。双方争吵得不可开交。当时,我还不具有质疑世事的智慧,但也明显感觉到他们都在极力回避事实的真相,共同维护着一个谎言。让我觉得人长大了就蠢,明明白白的一句话不说,偏要转弯抹角地争吵大半天。

争吵了一阵后,园长义正词严地问我父亲:“老师,你也是教书育人的,今天,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让不让郑旱生去?”

我父亲跟受了极大的冤屈一样叫起来:“我什么时候讲过不让他去?我什么时候讲过?在你们还没进学校门时,我正准备送他去呢!”父亲边叫喊边推开门,将蜷缩在床底下的我拖出来,拉到她们面前,冲着我叫喊,“你说,是不是刚才我要送你去幼儿园!”

我赶紧点点头,抱紧父亲的腿不放,哭喊着不去幼儿园。父亲掰开我的手,将我推到园长身边,转身跑进房里,将门关上了。园长和陈阿姨跟抓小狗一样,一人抓着我一条胳膊,将我拖出了肖家祠堂。一出大门,她们就压低声音威胁我:

“再哭,把你一直关在黑屋子里,永世不放你出来!”

幼儿园规定我们每逃跑一次,关进黑屋子里一天。同学们都害怕黑屋子,我不怕。在黑屋子里,我可以安安静静地想父亲的煎荷包蛋,想甜蜜的蜂蜜,想味道不错的萝卜皮。我哭喊得更起劲了,惹得园长和陈阿姨当即决定关我七天。我以为我会死在黑屋子里,没想到,被关进黑屋子的第三天,我病了。先是发烧,再是咳嗽,没几天就发展成哮喘,喘得讲不出话。我很高兴,因为呼吸困难,我可以忘记饥饿;因为病情严重,陈阿姨不敢离开我的身边,对我几乎百依百顺。我可以一边呼呼地喘,一边指使陈阿姨为我做这做那。一会儿说要喝水,一会儿说要撒尿,一会儿说要见花鸡公。

花鸡公比我先来十多天,没跟我在一班。吃饭在一起时,他一直回避我。他很老实,没有逃跑过一次。园长和阿姨们经常表扬他,说他最听话,奖励他了许多小红花。当胸佩小红花的花鸡公来到我面前时,我呼呼喘喘地跟他说:

“等我有钱了,我一定买一本《岳飞》赔给你。”

花鸡公望我一眼,转身就走。他脸上依然胖嘟嘟的,走路却打踉跄了。他歪歪扭扭地走出门后,扶住门框,回过头来,有气无力地冲我叫喊:

“我再也不相信你的鬼话了,你都快死了,还讲赔书给我。”

也许是花鸡公的话提醒了陈阿姨,她赶紧去找园长商量。园长过来看了我一眼,吩咐陈阿姨快去叫我父亲来,把我背回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父亲来了。他很客气地跟园长和陈阿姨握过手,再三说过谢谢后,背上我就走。走到铁路边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我趴在父亲的背上,喘着喘着就睡着了。刚走到要岔上去渡口的小路时,一列火车轰轰隆隆开了过来。我一下惊醒了,父亲将我从背上转移到怀里,紧紧抱住我,扬起下巴指向开过来的火车,嗓门瘪瘪地叫喊:

“快看,快看。”

那是一列客车。车厢里的灯全开亮了,像一条巨大的火龙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