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王敦权文集
信息搜索
王敦权评论小辑
 
王敦权文集  加入时间:2021/5/25 9:11:00  admin  点击:1687

  

                   

 

王敦权评论小辑(1)

 

 

  迷醉于绚烂的诗意里

 —— 陈小平水彩画解读

/王敦权

 

      

 

陈小平,是一位高校教师,擅长水彩画、油画,兼工书法和摄影。他与众不同,十分低调。他美术科班出身,从教和从画30余年,不加入任何协会,不举办任何画展,不参与任何评比。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其他任何光彩炫目的头衔他都没有,似乎也与他无关。他没有心思也没有兴趣去关注那些头衔与名誉,他只关心他的学生和他的绘画。他耐得住寂寞,也乐于这般寂寞,始终迷恋、陶醉、守望在他无比绚烂的色彩世界里。正由于此,积累了十分丰盛的成果。在教书育人方面,他深受学生喜爱和尊敬;在绘画方面,尤其是水彩画,呈现的画面优雅恬静、清新脱俗,氤氲苍茫,既有鲜活的生活气息,又有引人入胜的遐想空间,巧妙而得当地发挥色彩与光影的渗透互动效应,从而大胆而卓有成效地开辟了水彩画以中西结合技法营造画面意境,却又饱含着传统的中国元素,同时极富现代视觉感受的新路径。

 

 

独特的审美视觉,来自扎实的写生功底

 

    众所周知,艺术的本质就是创造美。美的根源在于社会实践。在实践中的自由创造是人类最珍贵的特征。中国水彩从引进、内化到发展,已经经过了一个多世纪,目前正在进入当代性转型,中西视觉艺术的互动和影响日益频繁。陈小平在这个转型的关键时刻,始终把准着审美的价值取向,他的作品在意境方面比西方水彩画更有深度,又弥补了中国画在色彩和光线表现方面的不足。他的作品表现大自然美妙的诗意和生命的欣然律动,表现人与自然的亲和以及亲和中的疏离。陈小平的画,有其独特的审美视觉,那就是既注重西方绘画的直接感官和刺激,更注重中国传统艺术审美意蕴和情趣。从他的《泊舟》《豹虎岩戏台》《雨朦胧》《湘南雪景》《阳明山恋人谷》等系列风景画来看,树木、云、水、石、土、雨、雪、舟、戏台这些物象相映成趣,气韵流动,生机盎然,鲜活的画面透着“恬淡”、“静穆”之美。这对生活在大都市,尤其是当今快节奏下的人们,是非常不易感受得到而又非常渴望能够感受的。再从《女孩与花篮》《沉醉》两幅人物画来看,画中的女孩充满灵性,犹如仙子。画面用色淡雅,由静而趋于动,背景的有意模糊和虚化,仿佛透着大自然的某种神秘与不可捉摸。他以律动的画面,淡雅的色彩,微妙的形态,让观者仿佛能聆听到山野的呼吸,大地的脉动,能感知到纯情少女的梦幻、沉醉于自然的心灵悸动。静物《岁月之声》,画家巧妙地把表达的物象安放在一个氤氲着诗意与梦幻的情境之中,岁月静好,生活安祥。陈小平创作的静物世界,让观者的心在充满诱惑物欲横流的当下能沉静下来,享受安谧。

    

陈小平教学、创作时好静,不为外界诱惑所动;课余或节假日,他坐不安闲不住,或远涉大海戈壁,领略自然界的苍茫雄浑,或近足乡野山谷,感悟浓郁的故土情怀。他对景写生的时候,面对山光水色,视觉所获得“”美”的信息,往往让他时而进入冥思、静思、不可言的境况,时而进入激昂、亢奋、有强烈表现欲的状态,这时眼前的山光水色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山光水色了,瞬刻之间成为了可触、可游、可居、可感的大千世界。这些写生的鲜活画面,在转化为创作时再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沉淀和思考,再经过一个再创造的过程,他的艺术作品就会在写生的基础上表现语汇更为概括和凝炼,美的意蕴更为提升和丰盛,彰显出他所追求大自然神秘力量、人的静穆的精神,人与自然天人合一的境界。

 

丰沛的情感表达,源于对故土的一往情深

       

一个艺术家的感悟与思考是多方面的,也是相辅相成的,但无不融合为一地反应在作品中。在某种程度上,一位画家所处的地域文化自然而然地会给予其独特的熏陶和滋养。画家往往借助于自己的艺术手段,表现其特定的情绪感受,表达他的艺术主张以及人生态度。朱训德在谈到自己创作时说:“我常想远离这喧嚣躁动的都市,只为了能面对时空时有一份冷静,一份朴素而虚静的态度与自然对话。只有在清新的自然中才能灵思涌动。我用心静听大自然的和声,用自己的笔抒写自然与宇宙的永恒。”陈小平生于湘南长于湘南并工作于湘南,湘南丘陵的山峰、树木、野草、山花、河流、小溪、池塘、田地、屋舍、炊烟、雨、雾、霜、雪、风等等特殊的山水和风情已融入他的血液,浸入他的性情,他的水彩基本上是对故乡风情的描绘,或人物、静物,或风景,他呈现的画面优雅恬静而不喧嚣,氤氲苍茫而不呆滞,作品清新、流畅、润泽和元气充溢,令人爱怜之,向往之,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和归属感。他那富有湘南特色的湿润的土地,浓郁饱和的树林,潺潺流动的小河以及濛濛烟雨,是陈小平满溢着对家乡的真挚而深厚的感情描画出来的。同时,陈小平始终坚持艺术来源于生活,坚持多思考勤写生积累素材,坚持以当代的文化情怀观照自然,这不仅赋予他作品内涵上的新意,也能让观者从中看到时代文化的精神。“将天、地、人万物那样睿智自然地绘于一图,飞腾的笔势,蓬勃的气象,突破时空的笔力,仿佛有一股雄浑遒劲的灵气穿云走水,摇山荡谷,带出了满幅的生动、活络和历史与时空融会贯通的局面。”(华坚:《在人文时空里漫步——朱训德绘画艺术解读》,《创作与评论》2013年第3期。)陈小平也是这样,他把客观世界的物象,都溶于其主观情感的世界,画面洋溢着他的诗心与智慧。

 

               

 绚烂的色彩描绘,倾诉大自然的美妙诗意

 

时下的水彩画很多,但一些近于写生,甚至如摄像般写实,缺乏情感因素,缺乏精神寄托,而有些则太过粗浅,太过抽象,缺乏基本的物象,缺乏生活的感受和认知。风景画的风格和图式也较单调乏味,究其实质,就是画家没能将风景画最能打动人的那些因素及自然和人的心性相通的情境表现出来。陈小平的水彩,往往以全景式的营造抒发其充沛的感兴、感悟和感知,画面深邃而幽静,充实而含蓄,情景交融,画家的心潮思绪表达得淋漓尽致。陈小平尤其注重色彩形式上的抽象与意象的结合,在着力描绘具体形象的同时,对画面形象疏密、笔线简繁、色彩布局比重等之间的节奏与韵律尤为关注。他以诗意的眼光过滤山水视野,体现山水意象的精神品性。如《泊舟》《雨朦胧》,用色明暗协调,水分流畅,笔触生动,集中强化景物的气氛效果,善于用色彩表达出流动着的空气感觉,给观者以无限高远、辽阔、清新的意境,绚丽柔和的色彩呈现着浓郁的诗意。再如《豹虎岩的戏台》,画家巧妙地处理主次形体的光影变化和色调的对比关系,画面用色概括,简洁明快,却又变化细致,强烈的阳光感,使画面充满蓬勃的朝气。又如《阳明山恋人谷》和《湘南雪景》,画面一尘不染,干净、圣洁,观者仿佛不忍轻意落足,茫茫雪域大美无声。陈小平对明暗关系的准确把控,恰好地体现了画面的光感,雪后空气的清新可嗅可吸,涤荡内心。尤其是《阳明山恋人谷》质朴的农舍置于画中,遮天蔽日的寒冷中有家园的温馨与温暖。

  

陈小平的水彩画,融汇中西,强化视觉形式的张力,于水色淋漓和色彩斑斓中彰显境界的升华。康定斯基曾说过:“色彩和形式的和谐,从严格意义上说,必须以触及人类灵魂的原则为唯一基础。”陈小平不仅在用手画画,他还在用心画画,他更是在用灵魂画画。他营造的是流溢的色彩美感、意象美感,以反映他的情感方式和审美取向,以体现他不可遏止的精神理想和艺术追求。

 

(发表于《南风艺术》20212期)

 

 

 

 

 

 

 

 

 

 

 

 

 

造微入妙  宁静深远

---- 蓝予中国画品赏

 

 

 

识蓝予才短短几年的时间,惊讶她竟出版了第5本散文集和长篇小说《苏醒》,又出版了画集《蓝予国画作品选》。她的画作积累有近300幅,其《梅花三弄》参加了昆明、深圳、香港三地书画摄影展,《秋江归棹图》参加2017年深、港书画作品交流展,还被入选深圳书画艺术学院建校30周年作品展。蓝予的浅绛山水画和线描人物画,着眼于单纯、古朴、淡雅,着力于萧疏、飘逸、简约,作品清淡雅逸,造微入妙,空灵蕴藉,极富古意,宁静深远,在都市喧嚣和世事纷繁之当今,更能给观者以静谧之感,以静心之养,以静思之境。

  

蓝予对水墨山水,尤其是传统笔墨的淡雅、萧疏、飘逸、冷雋与简约一派情有独钟。她对大都市的渲嚣和尘世的繁扰,虽身陷其中,但心欲避之,追寻简单、安谧、诗意的心灵栖处和精神寄托。欣赏蓝予的山水和人物画,方知“画如其人”之说,一如她性格中的执着率性,其画作简朴自然又颇存古意,自成一格。蓝予在创作中特别注重对所表现的对象,既肖其形,更传其神。她不贪图“举体皆似”,亦不照抄对象,善于删繁就简,采用最经济的手法来“核计”笔触,力求形减神添,获得不同凡响的艺术效果

众所周知,画画出古意,非易事。所谓“古意”,一是风范、典则。是画家对中国绘画几千年传统的提炼,也是欣赏者潜意识中的一种规则。二是指古雅气息。是一种经过历史洗礼后的悠远感和厚重感,是一种非常深远、醇厚的气息。有了“古意”,绘画才有一定的深度和厚度,才有如饮琼浆后之回味。画出古意,非博观约取,涵养大德不可。画家不仅要懂得古人的笔法和墨法,更重要的是要懂得用心去体悟绘画之道和自然之道。这些都需经过大量临摹技法的历练,并用心体会、思考、琢磨、消化,方有所得。绘画要画出古意,就是要将古人的优长通过临摹、体会并融会贯通,吸收成为流淌在自己生命深处、灵魂深处的血液精魂。蓝予画求古意,不趋时流,执着于五日一石,十日一水,持之以恒,不懈不怠,终有所成。她的画浓墨处古意厚重,淡墨处之“飞白”随出则有笔断意连,加之巧妙留白,禅意充乎其中。

 

“从元代的倪云林、黄公望、吴仲圭到清代石涛、八大、渐江再到近代的张大千、黄君壁等都广泛研习,不断揣摩,留恋于笔情墨趣的文人水墨山水之中。可能由于她是作家的缘故,蓝予有着独到的审美情结,时儿画出意料不到的画面效果”(戴培仁:《蓝予国画作品选序》)。如《梅花三弄》,画家奇思妙想,竟然以梅干为琴台,梅枝刚劲,梅花淡雅,抚琴的妙龄女子衣袂飘飘,如痴如醉,既陶醉于梅花的清香,有沉醉于《梅花三弄》曲调的优雅。画面效果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再如线描作品《清香》,古樟下一位仕女形神放松,亭亭玉立,仪态万方,手捻细微之花置于鼻尖,赏景闻香两不误,诗情蜜意入怀来。总体来看,蓝予之画,古朴浑茂,厚重沉着,极富质感,古意盎然。

 

 

情景交融   诗意丰沛

 

蓝予把自幼对古典文学尤其是诗词、连环画的喜爱,把民族的“诗”与“美”的创造力像血液一样注入她的创作之中。蓝予深喑“古意”之道,古意并非在画面本身,而是给浸在古人的那一片生活的诗意之中。所以,她追求的古意是生活的艺术世界。她的浅绛山水画在水墨山水画的基础上使用浅赭着色,浅赭与水墨构架的对比十分协调,她尽量不用或少用其他的颜色,尤其不用浓烈或鲜艳的色彩,以求素雅青淡、明快透彻之特色。

 

又如《溪桥策杖图》,画家把人物放在一种好象临近黄昏时的柔和的光影中,使画面产生特有的朦胧美感;《牧者》,把远处起伏的山峰、蜿蜒的道路、河流等景物笼罩在迷蒙薄雾中,渐渐隐没于天边,把近处牧者和羊的亲密相处描绘极为细致,温馨,还富有宗教般庄严,这样处理使情与景交相辉映、融合,呈现了诗的意境;《秋江归棹图》,在画法上与其他山水画不同,画面着青绿,除了保持一定物象特点外,还带有浓厚的文学抒情意味和诗的柔曼情调;《读书品茗图》,其设色虽然以纯色平涂为主,略加点缀了树叶的鹅黄,但为了增强作品的节奏感和韵律感,她通过晕染来造成同一色调中浓淡、深浅的变化,画面中一老一少爷孙俩那么随性、惬意,画家不仅在意于形貌的肖似,更在意于内心的表露。

蓝予这一系列的山水画,把艺术的“再现”与“表现”,写景与抒情,具象与抽象,写实与写意,统一于“意象”的创造之中,为观众展现了一个“感情寄托”的世界,诗美的世界。

 

气韵生动   寓意深刻

 

早在南北朝时期,著名绘画理论家谢赫,对品赏中国画就概括为六法: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以至后人视此“六法”为中国画的同义词。“六法”中,气韵生动列第一。蓝予的浅绛山水画对于构图、点线结体、黑白、色调都十分注重且颇费匠心。她灵活运用西画的焦点透视构图法兼而采取传统的“以大观小”法结构画面,以充分呈现壮阔绮丽、险峻雄奇、气势磅礴的南方风光的清秀之气、雄伟之美,寄托画家饱满含蓄、挚爱家乡山川大地的无限深情。

 

 线条结构是构图的基本要素。点、线、块又是绘画意象的基本语汇。蓝予对线的把控除轻重、疾徐、曲折、顿挫以及墨的浓淡、干湿种种复杂变化以外,尤其注重“笔墨趣味”,讲究利用刚柔并济的线条美创造意象,讲究点和线的关系,增强构图的张力和整体表现力,她力求其作品“神会心得”,“形似”而“真”,“意满”而“足”,艺术形式所表达的思想感情深情悠远,意味深长,有如余音绕梁。如《观瀑图》《云岩观瀑》,借层叠垂挂的泉瀑引人仰望;《过年》,借云层逐次向下的波状弧线引人俯视;《长白初雪》以巧妙的留白,强化美感和宁静深远的诗意。这些特定的线条结构造成的视觉感,神韵夺人,意味无穷。使观者视觉感受的审美余韵,久久不绝,深沉难忘。

当然,由于蓝予习画创作的时间还不太长,她的浅绛山水和线描人物画也还有不尽人意之处,诸如:远山与近景的层次关系虽然清楚,但远山往往偏实,与近景反差不够明显,少了飘渺朦胧之感;有时忽视题款的细节,如题款的位置、字体、字的大小、印章与画面还不十分协调等。但是可以肯定,假以时日,蓝予她以作家的睿智和超常的悟性,她的绘画一定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一定会有更高的审美追求,一定会给观众带来更多的惊喜。

       

                        (发表于《南风艺术》20208期)

 

 

 

 

 

 

 

 

 

 

 

 

 

 

 

 

最美是阳春

——潘华《城里的春天》摄影系列赏评

 

 

推开窗,脆生生的鸟鸣从楼下林子里传来,和煦的阳光、略有点微凉的晨风拂面而来,我深呼吸几下,似乎心胸已被春光春色沐浴,惬意而舒爽。然后,静坐,欣赏摄影家潘华发来的《城里的春天》系列摄影作品,我感觉自己的身心已完全沉浸在盎然的春意里。

一般而言,城里的春天是慢节奏的、婉约的、含蓄的,不像乡野的春天那般迅疾、恣肆和张扬。


然而,潘华不愧为一名出色的摄影家,他以敏锐的视角发现了春天之于“城”与“乡”的关联,让我们在城里也能看到大致与乡野仿佛的春景,感受到乡野里那般浓浓的、醉人的春意。

《远方之远》就是较有代表性的一幅。拍摄的是永州火车站货运专用的两条有些许斑驳的铁轨,昔日的热闹不再,现只是偶尔派上用场,可与之明显对比的是轨道旁茵茵的嫩绿,生机勃勃。此情此景,我油然想起若干年前自己写的散文诗《原野》之句:“我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小草从地里冒尖儿出来,在晨光中露珠闪闪。只觉得草尖儿拱到了脚底,痒痒的舒服,继而心灵上有了生机勃发的快感,心灵的原野须臾长满了迎风沐雨的小草,生命的空间一片碧绿。”也许,远方还有积雪,但春的气息随着两条长长的铁轨已漫延至远方了。

 

 

 

如果在乡下,一畦普普通通的油菜花也许不值一提,那广袤无际的油莱花海才是我们向往和谈论的话题。可在城里,居然有这么一地金黄的油菜花,这就不同寻常,简直有点奢侈了。《一片金黄》,确实能让我们奢侈一回。

 

《春意闹》,取景特别,曲河大桥东头道路的一处交通岛。平常不怎么显山露水的樱花,开得那么热烈奔放又鲜艳夺目!这是春天的手笔,这是大自然的杰作。在永州城里,樱花多处,典型的有市委大院、梅湾路、白石山公园、城市道路交通岛等等,各处的樱花,却有不同的景象,红樱、粉樱、白樱争奇斗艳,深得市民喜爱。

 

 

最为吸引眼球的是《裴翠》。潘华以俯拍作为取景角度,巧妙地将一大片新绿略带鹅黄的树林和树林中绿油油的门球场完整呈现出来,格局的大气,构图的新颖以及色彩的饱满令人震撼。市职业技术学院农学部门球场镶嵌在树林中,如碧玉置于一块硕大的翡翠里,焕发异彩。虽是早春,尚有丝丝寒意,但门球场上几个身影,成了整个画面的点晴之笔,其跃跃欲试的神态,犹如春天跳跃的音符,动感,美好,蓬勃,盎然。

 

 

 

 

 

更让人惊奇和惊喜的是《叫春》,那么多的鸟在几棵大树上,或立或飞,或啄羽或振翅,姿态各异,煞是可爱。这幅作品给我们不仅仅带来了眼前视觉的冲击,同时也给我们带来了思考和遐想。数百只鸟在聚会?在合唱?还是在……让我们放飞神思,大胆去想象去揣猜吧!城里已然成为鸟的天堂,永州作为全国幸福城市20强之一,生态环境之优名符其实。

鸟鸣啁啁,我竟一时分辨不清鸟鸣来自窗外还是眼前的画面?我陶醉于这美妙的鸟鸣之中。良久,我想我应该下楼去,我得去与鸟儿玩玩。

 

 

辽阔、丰富、深刻与温暖的诗性表达

——评南蛮诗集《水》

 

 

南蛮诗集《水》,凡九卷,收录诗歌约600首(包括组诗、长诗),646页,是目前为止笔者见过的收集诗歌篇什最多、单本最厚的个人诗集。南蛮,在略显木讷的外表下,有一颗机警敏锐的心,心里有一个鲜活灵动、繁富多姿的诗歌世界。他常以个体经验或审视或并置或融合普泛的人生经验,以小见大,平中见奇;他又常以蕴含温度的文字,唤醒读者感性生命的体验,他的诗歌充满着热情、温暖、挚爱与痛切,引发读者对于人之生存境遇的真挚同情和对于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怀。他的诗歌,往往采用隐蔽、含蓄、不露痕迹的方式,阐释与揭示事物的灵魂,把抒情性与哲理性巧妙结合。于平常的语词蕴藏辽远的意境,于单纯中见丰富,于物象中见精神,无疑会给读者提供一种独特的审视视角,提供一种独特的感悟媒介和审美方式。诗集《水》就是一部实验性、探索性较强的力作,显示了南蛮诸多方面的才能及深厚的文学和美学功底。

 

一、题材的随意与立意的讲究

 

南蛮的诗歌,题材广泛,可谓包罗万象,看似随意,眼见耳闻心想皆可入诗,人、景、物、象信手拈来,事实上,诗人始终站在一个精神的高处,反思世俗日常的生活,将日常生活的人和事、物与理对接诗人早已准备的”“存在的”精神向度,触碰、摩擦、融和,然后释放内心深处的信息和情绪,于自然、流畅、朴实中直抵人心,击中要害,发人深省。这显然不是任意而为,不是无选择、无挑剔、无意识的撷取。南蛮在人、景、物、象的择取、归集、立意、表达等诸多方面实际上还是很讲究的。因其无雕凿无拼接之痕迹,不刻意,不纠结,不打扮,不做作,读者往往忽视了其讲究的一面,而立意的奇诡、深邃、不露声色,是南蛮诗歌最为突出的特征。

以《水》卷一为例,全都是写人物。以诗集中所写人物的先后顺序罗列,他(她)们是父亲、母亲、舜、屈原、李白、杜甫、柳宗元、苏东坡、慈禧太后、李长廷、田人、西川、月浪、文紫湘、莫言、文高平、王明娟、宋祖英、王丽君、毛激流、谭群英、陈军屹、刘晖、文朵、陈佳酿、帕瓦罗蒂等等涉及近100人,这些人物从古至今都有,分布五湖四海,从事各行各业,既有大人物、社会名流,也有小人物、平民百姓,还有小朋友;既有非常熟悉的、见过面的,也有陌生的、未曾谋面只是耳闻的。南蛮写人不忌讳、无禁区,这是一般诗人难以接受亦无法做到的。南蛮写人无拘束,全开放,人物的体貌、年龄、内心、职业、品行、特长、个性、地位、爱好,甚至脾性无所不包,南蛮见人有感即发,信笔所至,妙趣横生,各见性情。如《舜》:“……舜/一个裤脚高  一个裤脚矮/他的衣衫  沾满尘土/  不修边幅/舜说——/春天就是他的边幅/大地就是他的边幅/他的边幅繁花似锦/他的边幅美不胜收……舜原本就是一个捕鱼种田的农夫,尔后成为广大百姓敬仰爱戴的明君,其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的形象在诗中呼之欲出。又如《致西川》:“……太阳是西川的拳头/西川一拳打来/正中时间的要害/时间一个趔趄/成为黄昏/成为黑夜/我在黑夜的窟窿里思考上帝与人类/人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要说一个西川就有一千个拳头/论拳击我不是西川的对手/……”西川是一个极富思想深度的诗人,他的诗歌就是他的“拳头”,他的思想就是他的“拳头”,南蛮将“太阳”比作西川的“拳头”,既新颖,又深刻。

南蛮的不讲究”与“讲究”,像《水》中一系列的四行诗尤为突出。《小娟》是这么写的:“小娟的父亲在乡下种桃她在城里卖桃/那些桃子水灵水灵像小娟的脸蛋/有一天小娟突然不卖桃了/小区里的人们才觉得生活中不能缺少了桃色。”平常不过的生活记实,小娟卖桃人们买桃,小区居民早已习以为常了,可突然没有了卖桃的小娟,人们的日常生活似乎缺少了滋味,缺少的不仅仅是桃,更缺少了桃色。幽默中含机智,平淡中富哲理。《斧头》诗的四句是:“我们的时代/再也看不到斧头的英雄气概/斧头被人为地碎成一口口小针/藏在暗处倾轧我们。”斧头已远离我们而去,工业化的推进,手工活几乎已被淘汰,工作效率大大提高,这是时代的进步。然而斧头碎成了“一口口小针”,藏在暗处时刻“倾轧我们,现代工业文明的锋芒始终对准着人们柔软的内心,令人不胜唏嘘。“害怕、厌恶和恐怖是大城市的大众在那些最早观察它的人心中引起的感觉。”本雅明很早就是这么认为的,这也是工业化、城市化带来的弊端。再看《大自然》:“吐出的叶子没有一片是假的/开出的花没有一朵是假的/大自然从不假心假意/它赤诚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大自然亘古不变的是真实,可在大自然中生存的人类呢?只有不谙世事的孩子才有资格与大自然相匹配。大人呢,假不假?读者自己想吧,或者对照自己回答吧!《我把东莞的每一个细节都装进自己的头脑》写得更有趣更深刻:一颗颗螺丝钉/把东莞拧得很紧很紧/一张张报表/让东莞迭起高潮//商家的招牌/是这个城市的胸徽/每一次交易/都让东莞吐故纳新//……一位小学生在上学的路上啃着面包/一位美少女在下班的路上拎着她美丽的包/我把东莞的每一个细节都装进自己的脑袋/我渴望这座城市有更多的林荫大道……城市的快速发展,高楼大厦的崛起,生产线的扩展,无疑会以人们生存的时间和空间的挤压为代价,人的生活压力、工作压力和心理压力也会随之增强。瓦雷里曾对城市化、工业化有过这样的看法:住在城市中心的居民已经退化到野蛮状态中去了——就是说,他们都孤零零的。那种由于生存需要保存着的依赖他人的感觉逐渐被社会机器磨平了。”③这种机器主义的每一点进展,都排除掉人的某种行为和“情感的方式”,那么,“我渴望这座城市有更多的林荫大道”,便是人们压力的“稀释剂”和“减压阀”,便是人们追求的自然、宁和、安适、恬淡生活的生态理想。

南蛮诗歌大量写人、叙事、即景、抒怀的诗篇在题材的“不讲究”和立意的“讲究”上,暗地里是下过狠劲的,是进行过特殊发酵处理的,这也是他的诗作受到广泛欢迎的重要原因。

 

二、语言的通俗与诗意的深刻

 

南蛮有鲜明的诗歌主张,那就是“让诗歌大白于天下”,这不仅是他的诗歌宣言,也是他的诗歌实践。他诗歌的“白”,是通俗,好懂,易接受。有初中甚至小学文化的读者即可读懂,甚而没上过学不识字的人也会听得懂。诗歌能如此,也许不是难事。然而在“白”的另一面,却是深刻,富哲理,耐玩味。读者因学养、识见、体验有别,就会有不同程度、不同层次的“悟”,就会有不同程度的“斑斓”和惊喜!南蛮使用通俗的语言,着力于深刻诗意的营造与揭示,并着力于构建其诗歌的美学伦理。这让我不禁想起张德明对诗歌的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的论述:“诗歌既然是一种艺术形态,就应该遵守某种艺术规则,就应该执行一定的审美要求,就必须践行艺术之为艺术的伦理规范。作为重要的文学体裁,诗歌创作必须在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两方面都有所作为。在思想内容上,诗歌尽可能做到在短小的篇幅中承载最为丰富深刻的思想内涵,而不能停留在单调平庸、浅尝辄止的意义表层;在艺术形式上,诗歌创作必须做到用语节制,以少总多,讲究结构营造,讲究意象择选,注重内在节奏的恰当处理。”南蛮的诗作,就是这种艺术规则和审美要求的实践者。

笔者认为,《母亲》一诗,可以看作南蛮诗歌的通俗语言和深刻诗意充分呈现的典型,亦是其诗歌美学伦理的典型。“我的母亲/端着一碗水/在老屋里进进出出/我的母亲不懂得儒家文化/也不懂得物理学/但我的母亲懂得/把一碗水端平。”语言再朴实不过,诗意却无比深刻。静态地看,就像展示在读者面前的一幅画——年老的母亲谨慎地端着一碗水;动态地看,这还是一组移动的镜头,母亲端着一碗水在老屋里进进出出,镜头由远及近,母亲端着一碗水向你慢慢走来,然后站在了你的面前,再然后你眼中是端得平平的一碗水,镜头定格。此诗用非常通俗易懂的语言,在短小的篇幅中承载着丰富深刻的思想内涵,同时诗人通过精心的结构设计和有效的意象选取,极富韵律感和节奏感的表达,直奔诗歌丰富深刻的意义指向。

再看另一首《李白从来不微笑》:“李白从来不微笑/李白只狂笑/李白的狂笑/是唐朝的摇滚//唐朝/在李白的摇滚里/狂欢/豪饮/然后醉倒//我渴望李白的狂笑/我渴望唐朝的摇滚/……够了/十万条短信/也当不得一句床前明月光……李白从来不微笑/李自只狂笑/啊 我的祖国/我二十一世纪的祖国/我渴望李白的狂笑/我渴望唐朝的摇滚。”唐朝的繁荣,无疑是中国封建时代的一个高峰,唐朝的诗歌,无疑是中国封建时代诗歌的一个高峰,李白无疑是这个高峰之顶。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这个具有优良传统的诗的国度,竟然出现庸俗媚俗的娱乐至上娱乐至死的文化现象,人们的审美观价值观严重偏差,对比之下,诗人何以能安,何不激愤?南蛮触及了本质,将现象背后掩盖的深层次问题揭示开来,凸现其锐气和锋芒。这首诗的语言平白,浅显,大众化,没有高深莫测,没有故弄玄虚,可语言背后的锋芒、力度、感染力、杀伤力何极尖锐、强劲,诗意何极深刻。

南蛮的诗歌,文字鲜活,元气充沛;语言通俗,语感活泼;节奏感强,爆发力足;意象纷呈,寓意深刻。他这种特色鲜明的语言所呈现的诗歌,不仅能给读者以身临其境之感,还能给读者以回味无穷的思考。南蛮诗歌的艺术形式既富有音乐美(节奏),朗朗上口,错落有致,回环复沓,前后呼应;又富有绘画美(辞藻)、建筑美(诗节),善于选用富于色彩的词语,构筑画面,有绚烂之观,诗节匀称,诗句较均齐,有视觉之美。

 

三、事物的平常与想象的奇诡

 

南蛮诗歌的取材基本源于日常生活和大自然一景一物 ,并非稀奇古怪。南蛮写桃花、河流、大山、小草、树木,大海、草原、荒漠,也写虫、鱼、鸟、兽,风、雨、雪、霜、雷、太阳、月亮,还写了许多与地域相关的地理诗,诸如湘南、珠三角、海南、湛江、河南、舟曲、新疆、铜仁、凯里、江华、易江、渌埠头、石鼓书院、潇湘奇石馆等等,大至数百平方公里的广袤地域,小至几十平方的场馆,甚而一只虫鸟,一朵小花,凡大自然所有的他就敢写,南方北方天上地下都敢写,且予事物以巧妙呈现,诗歌既显示大自然的粗犷豪迈,又散发着新颖、别致、清新和野性;南蛮写童年,写父亲母亲,写男女老幼,写市井生活,他笔下这些元素古老却常新。笔者认为南蛮的可贵并不是他取材的宽泛,而是他写了别人没有写或不愿写、不敢写的内容,或推陈出新,或卓越出彩,迥异于人。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南蛮想象的爆发点是多向的全方位的,辐射面是广阔的多维的,冲击力是强劲的震撼人心的。正由于此,南蛮诗歌的辨识度也非常明显,他超越常人的奇妙而又有些诡异的想象,读者一下子毫不费力地就能辨识出来。诸如诗集《水》中几组长诗,尤以《在永州》《东莞惊艳》《美神》和《桃花集》最为突出。《在永州》一共有140节,约3000行。之七:“为了水有更好的表现/为了赋予水以形式和美感/在永州 我与泥土 岩石 树木 山坡/自愿组成漫长的河岸/让湘江通过/让潇水通过/让渔歌和船舶 让鱼群和水藻通过/永州通江达海/这是我作为岸 岸作为我/最大的快乐。”之三十九:“门前有清流/屋后有青峰/表叔那座美好的农家小院/我没有半点产权/但我的回忆与艳羡/早已把它完全霸占。”之五十七:“在永州 鸟雀们/在山顶上召开会议/ 那次会议没有印发资料/那次会议没有新闻报道/也没有领导做报告/ 那次会议畅所欲言 十分活跃/ ……那次会议一发号召/春就来了/山就绿了/ 花就开了/果实就怀孕了/——人间开那么多鸟会/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对比山上的鸟叫/人 其实是一群笨鸟。”永州,是南蛮的故乡,诗人书写的永州既是现实的、感性的,又是想象的、理性的。诗人激情四射,奇思迸发,意象翩翩,异彩纷呈的永州就在读者的眼前徐徐展现,就在读者的心里神魂摇荡。《在永州》,是一种延续、开放、包容的历史性抒写,是从阅历中来、到灵魂中去的写作。“这种写作并不因为体认到自己的个体生命的重要,而轻视别的生命;这种写作并不是因为感悟到自己的故乡珍贵,从而对别人的故乡、对外面的广大世界不屑一顾,闭关自守;这种写作并不因为要创建一种新的文化,就非将旧的文化视为不共戴天之敌,从而从根拔起,碎尸万段。”⑤诗人南蛮在《在永州》里,把他自己完全托付给永州的山水、森林、花草、虫魚、村落、庙宇、云霞、风雨……让它们为他说话(有时候是它们把自己托付给了他,让他给它们说话)。南蛮立于永州这个特定的地理方位,抚今追昔,发意遣怀,精彩呈现了古城永州悠久丰厚的文化底蕴和人文气质。同时,他不仅仅只写永州,还写了广大的中国和更广大的世界。《在永州》之八十三:“那些伟大的先贤们/使我们的历史十分肥沃/他们是寒夜里的星辰/温暖我的心灵……//老子  成吉思汗 李白  鲁迅  孙中山/苏格拉底  歌德  普希金  华盛顿  马克思/这些伟大的名字像广袤的原始森林/他们是人间奇观/他们涵养着人类文明的水土与水源……//他们依然活在我们中间/他们的户口本不在公安局/而在市中心的新华书店”。南蛮将永州置于中国和世界更宽广的视域下,巧妙地处理了历史和现实之间的照应与对接关系,既让历史落脚于现实,又让现实在历史的助益中得以深化,将故乡永州人民的生命情怀和精神品质生动而形象地传递出来。《在永州》之一〇二:“在永州/我想从湘江出发/沿着水路/走遍全国/就像一滴血/沿着血管/走遍全身……这种独语式的语流有如从诗人的心里直接流出,自然,真实,淳朴,真挚,读着这样的诗句可直抵诗人的生命内部。

 

四、表述的纯粹与意象的缤纷

 

南蛮诗歌表述的方式和手段并不繁复,大多是比喻、拟人、排比、夸张等几种传统花样而已,诗歌语言和语感似乎也比较纯粹。然而,诗歌中的意象犹如雨后春花争相怒放,灿烂缤纷,摇曳多姿,美不胜休。譬如长诗《美神》之一:“你的每一根发丝/都有阳光的质感/你的睫毛/是我的屋檐//在你的屋檐下/我不想低头/我想仰视/你的灿烂”;《美神》之七十九:“我要把你的微笑/和蒙娜丽莎的微笑/兑成一杯鸡尾酒/我不想干杯/这么好的佳酿/我要慢慢品尝……”;《美神》之八十:“我的目光/像一笔不良贷款/投放在你的身上/很难收回/不是你不愿意还贷/你根本就不知道这笔贷款的存在/是我有心让目光/成为烂账”。此诗每节都比较短,但意象迭出,令读者目不遐接,心跳加速,惊喜连连。再如《我们在水岭》其中的一节:“田人是中国最瘦的诗人/他喜欢和草垛以及远山合影/也许他想用水岭的风景让自己胖起来/还有五大三粗的彭楚明/他走在石板路上/每一块石板都是他最合脚的鞋底/ 在水岭的山水间/我们喊一声王敦权和黄志新的名字/山水间的回声把他们的名字传递了三个回合/在水岭的山水间/空谷回音把我们的笑声/保存了三份复印件”。这么常规的排比、比喻、拟人的表现手法,在南蛮的鼓捣下竟魔幻般呈现怪异、奇妙、缤纷的意象,确实出乎意料,明显地“不按常理出牌”。

南蛮写地域的诸多“地理”诗《在渌埠头》《湛江行》《五岭短章》系列、《黄溪》等等,还有状物描景诸多诗篇如《湘江是我的手臂》《撕下太阳》《二月的桃花》《东莞的月亮》《写给山西人民的一封信》《梨花开在三月的蓝山》《题曾凡忠剪纸作品李鼎荣》等等,亦是如此。每一个词,及其色调、气味和韧性,不是现成而是无数可能;每一个词,与另一个词的距离、关系和友谊,不是现成而是无数可能:它们都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艳遇。”⑥南蛮的语言文字好像就是为营造缤纷的意象所储备的。他的语言文字的奇妙之处得益于:语言文字本身意义的不确定性(在不同的语境下可以是完全不同的意思,而多义词是这种不确定性最突出的表现之一)、被解读的不确定性(同样的语词、句子在不同读者读来会得出截然不同的多种理解)以及被使用的不确定性(同样的语词,同一人或不同人,可以个性化的出于不同目的、动机去使用它)这三个主要方面,南蛮了熟于心,千变万化,为其所用。比如:《小娟》中的“桃色 ,《我把东莞的每一个细节都装进自己的头脑》中的报表“交易”,《母亲》中的“端平”,《在永州》中的“霸占”;再比如《美神》中的屋檐”“佳酿”“干杯”“贷款”“烂账等这些词语的应用,对营造缤纷的意象就有着出其不意的效果。

南蛮已过半百,博学多才,沉稳雄健,善于思考。其诗歌成就与其经历、修养、禀赋、学识、品行、爱好等诸多方面是密切相关的。他的诗歌既体现着博大的家国情怀,又体现着殷切的悲悯情结。他始终关注人性、关注社会、关注现实,他的诗歌质地坚实,现场感强,同时,又具有一定的浪漫主义色彩。他的诗歌率真而随性,充沛而温暖。同时,也正是由于他的随性率真,有些诗歌沉淀不够,有一些应景之作,则有“快餐式”之弊。他的文字有着令人吃惊的爆发力,但内聚力尚有所欠缺,往往表现为用过多过重的排比句拟人句,恣意放纵,节制不够,而导致语言的张力和弹性不足。当然,南蛮是一个孜孜以求不断进取的诗人,他总是行走在探索的途中,继《水》出版之后,他近几年又创作了数百首诗歌,相信能给广大的读者带来更大的震撼和更多的惊喜。

 

 

 

注释:

     南蛮:《水》,漓江出版社,2014年版。

②③ []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张旭东、魏文生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162页。

张德明:《诗想的踪迹》梁平、龚学敏主编,四川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第66页。

杨昭:《诗人的魂路图——雷平阳论》,山西出版传媒集团•北岳文艺出版社,20146月第1版,第50-51页。

胡亮:《读诗·云南的声音》,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5月版,第208页。

 

 

                             (发表于《艺术广角》20204期)

 

 

 

 

 

 

 

 

 

 

 

 

 

t;,"sans-serif";mso-bidi-font-family: Arial"> 来到高母为女族长的族团(舜的女儿烛光和宵明被怪物掳走,被猓猓救回,猓猓在山崩时为救大家而身亡。)→烛光宵明与舜、娥皇女英分离 烛光宵明被掳走,乘船去了洞庭山(烛光宵明在云梦大泽中消失,变为一缕青烟,成为后来的千古谜案。)→舜帝、娥皇女英去洞庭山寻找女儿(遇登比氏和连体男女)→舜与娥皇女英分开,去拜访善卷先生→舜来到云梦大泽(舜教当地人凿井取水,遇壤父,知善卷谢世多年。)→青果杀死狐功,担心连累大家,后跳崖身亡→ 舜来到犬封氏村庄(盘瓠与蛮女的人狗之恋,绝世奇闻。)→南岳祭天(舜夜小寐,与娥皇女英梦中叙怀;玛瑙瓮不翼而飞,神秘老人不见踪影。)→ 舜遇老友伯阳(闻象病入膏肓,即作有庳之行;停留于云梦泽洲子上的娥皇女英千里追夫。) 商均误入“女儿国”,舜无意间进入苍梧腹地→ 娥皇女英借宿村舍,小犬灵灵为椒女解危→水患肆虐,舜与何侯相携进入深山,一去无返(娥皇女英闻听噩耗,一路恸哭,花容失色,篁竹洒泪,泪竹自此而名)。

    作者巧妙构思的情节,离奇,诡异,却又环环相扣,有的甚至是多环相扣、连环相扣、错综相扣,情节跌宕起伏,悬念丛生,高潮迭出,大大提升了读者的阅读兴趣。

 

        以时空交叉的叙述方式叙述荒诞的事件,

拓展了新历史小说的叙事空间

 

     《南行志异》对故事的编造,尤其是对事件的编造,可谓大胆、夸张,甚而荒诞不经。如:舜困于三苗之地,演奏一曲《南风歌》,引来百鸟翔集;猓猓是兽还是人?是人却长着兽的模样,说是兽却有人的心智;女丑的巫术可以通天;舜的两个女儿烛光和宵明消失后化作水面一缕轻烟;一对同族男女相爱偷情,被族人惩罚,将一种树的汁液涂于身,并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结果变成无法分开的连体男女;上帝差谴鸟与竹篁给舜堆垒坟地;老妇消失变成婆婆峰,又名婆婆石或舜母石。等等,可以列举数十例。诚然,“荒诞”可以作为一种艺术手段。其作为艺术手段最突出的特点是:整体荒诞而细节真实。正因为《南行志异》小说整体情节是荒诞的,细节真实才至关重要。作者通过艺术手段上的夸张变形,通过“陌生化”手段处理,使得细节抵达更本质的真实。

      在《南行志异》中,作者凭着丰富的知识和阅历,凭着天马行空的想像力,凭着对历史、神话和传说故事游刃有余的把控力,编造了大量的荒诞无稽的人物、动物和事物,但由于细节的真实,细节都来源于现实,来源于生活,可信、可触、可感,读者虽然觉得上古时代这些事情有些荒诞,但并不荒谬,并不奇怪,反而认为是顺理成章的,是完全可能的,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同时,《南行志异》的荒诞,亦不同于老舍的《猫城记》、王蒙的《活动变人形》、狂狷的《五行山下》、高行健的《灵山》、王朔的《千万别把我当人》、王小波的《绿毛水妖》、洪峰的《喜剧时代》等小说之中的荒诞。它是独具一格的,因为它是书写上古时期的荒诞,离我们生活十分久远而又十分陌生的荒诞,而上述这些作品所书写的都是离我们生活还比较近的、我们似乎还能感受的到或想象得到的荒诞。

从《南行志异》小说的叙事结构角度而言,历史在作者眼里,显然不再如教科书里那么简单而清晰,作者善于在历史中找寻自己的话语场,然后运用个人话语使意识形态历史解码,然后再对解码后的历史重新编码。这样,作者通过发掘已“不在”的历史事件,对历史作出叙述,这实际上是历史的一种“超越”。《南行志异》的叙事突破了常规的时间概念,以不同时空中人物的行动打开小说故事的地理空间和社会空间,在空间功能上表现为地理空间、社会空间和心理空间共同推动小说叙事空间演绎。小说《南行志异》中的地点和空间都是无一例外的虚构空间,是真实地点的表征。作者构建的小说空间是为小说中的人物、事物服务的,是符合人物活动和故事发展所需要的。同时,《南行志异》虚构空间的真实感依赖于读者想象力的填补。作者提供了一个由无数细节构成的虚构的上古时期的南方天地,读者根据作者提供的信息,通过阅读让这个南方天地更加真实地呈现,于是虚构的空间就有了真实世界的感觉。《南行志异》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将“时间性”和“空间性”有机地结合起来,运用时空交叉和时空并置的叙述方法,拓展了小说的叙事空间。

 

        以虚实结合的表现手法营造审美的意境,

增强了新历史小说的梦幻色彩

 

清·唐彪在《读书作文谱》中对“虚”与“实”的关系说得很精辟“文章非实不足以阐发义理,非虚不足以摇曳神情,故虚实常宜相济也。”就小说《南行之异》而言,虚与实无非在两个方面:一是事件的虚与实,这在本文的第二部分已经阐述,毋再重复;二是表现手法的虚与实,这正是笔者要阐释的内容。表现手法中的实写,指直接描述事实,正面表现人物,可以给作品增强现实感和逼真感;虚写,则是通过感受、想象、对比、映衬等手法间接渲染,侧面暗示,它的作用是给读者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使作品更富含蓄之美。

    “虚”与“实”不同内涵,理论上说比较抽象,只有联系作品来理解,才能明白透切。《南行之异》对舜、尧、禹、鲧、皋陶、后稷、伯夷、契、夔、篯铿、许由、巢父、娥皇、女英等史书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对地震、严寒、干旱、水患等自然灾害,对族团之间的争战等人祸,对舜帝耕历山、渔雷泽、会音乐、施盐祛病、制陶、制扇、教人打井等实事偏重于实写,自然,真实,营造的是实境。而偏重于虚写的内容主要有五个方面:一是对舜南行之旅所经历的地点,除洞庭山、南岳两处实写外,其它都是虚写,作者有意回避具体地点,在小说中用“门前标杆上附着鸠鸟的村庄”、“高母为族长的族团”“小小村庄”“云梦大泽”“犬封氏村庄”“三苗腹地”等这些指向似是而非的地点;二是对作者虚构的一些人物,尤其是史书上无名无姓的人物如蚕神娘娘、苍梧老妇等;三是对推进故事发展一些起点缀、衬托、对比作用的事件、物件、场景;四是小说故事中的所有梦境及一部分心境、情境、环境、未来之境;五是神仙、鬼怪、巫术世界等。这些偏重于虚写的内容,有意给读者以模糊、混沌、飘渺、虚幻之感,营造的是虚境。事实上,虚与实是相对的,有者为实,无者为虚;有据为实,假托为虚;客观为实,主观为虚;具体为实,隐者为虚;有行为实,徒言为虚;当前为实,未来为虚;已知为实,未知为虚。当然,虚与实是紧密相关的,离开虚的实,只是客观的存在,没有情趣,更无意境可言;离开实的虚,是不存在的,是无意义的。只有虚实结合,才能收到良好的表达效果。《南行异志》的作者运用虚实结合的手法可谓得心应手,恰到好处地将实写与虚写组合使用,相互补充,把抽象的述说与具体的描写结合起来,把眼前的现实生活的描写与回忆、想象结合起来,给读者营造出虚实相生的意境。如:“舜时常梦见的这座山,似乎在自己一生的行走中,并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而山壑中还不乏庐舍田亩,以及丁男红女,更有那阡陌溪村恰如其分隐映其中,隐隐有鸡鸣天上,犬吠云中的感觉……”由梦镜导引,小说一开头便有了神秘感和虚幻感。又如:“哪里料到那匹马阴魂不散,这一天女儿出去办事,忽一阵蔸头劲风刮过来,将那张晾在竹竿上的马皮掀在空中,然后严严实实裹紧在女儿身上,再然后挟持了女儿,腾空而起,像一朵云,飘飘忽忽,不知去了哪里。……几天之后,终于在一棵大桑树上,看到一个活物,这个活物身上裹着马皮,不住地在枝叶间蠕动,细看那头脸,委实就是女儿的表情,而一张小嘴,居然在不停地咀嚼桑叶,开始个头还很显眼,后来逐渐缩小,不一刻工夫,身子骨便缩小成了一只虫子。”实也?虚也?实虚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所谓意境,就是读者根据作品里的内容融入自己的思想感情,进行的想象活动。笔者认为,《南行志异》所营造的诸多意境,既新颖,别致,意犹未尽;又亦真亦幻,亦远亦近,似梦非梦。跟本文上述例举的那些新历史小说相比,《南行志异》虚实结合的运用是非常有特色的,特别是描述的虚境之频繁之空灵之玄乎,是最为突出的,也是最能引发读者遐想和冥思的地方。这种以虚实结合的表现手法营造审美的意境,无疑增强了新历史小说的梦幻色彩。

 

 

注释:

①⑤李长廷《南行志异》,团结出版社,20192月第1版,第4页,第2页。

②③王德威:《写实主义小说的虚构:茅盾、老舍、沈从文》,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32页,第33页。

辛捷璐:《“想象的诗学”:苏童小说对母语文学美质的诗性把握》,《文艺论坛》2018年第2期,第45页。

    【清】唐彪:《读书作文谱》,白莉民等点校,岳麓书社,1989年版。

 

 

             (压缩版 发表于《永州日报》2020417日)

 

 

 

 

 

《苏醒》叙事艺术浅析

 

    

  摘要:《苏醒》是蓝予的首部长篇小说,也是具有鲜明特色的南方都市风情小说。作者以林晓拉、林晓嫣、林晓冰三姐妺等人的命运沉浮折射改革开放始至21世纪初二十多年间当代中国社会的发展和变化。作者在小说创作实践中,对叙事的方式方法和表现技巧大胆探索,初步形成了特色比较鲜明的叙事艺术特征。

关键词: 蓝予;长篇小说;叙事方式;艺术特征

 

蓝予的长篇小说《苏醒》,是一部主要以深圳特区生活为背景的都市言情小说,也是一幅充满湘、粤南方地域特色的风情画卷。改革开放春潮涌动,深圳特区吸引着林晓拉、林晓嫣、林晓冰三姐妹以及郭俊、亮子、白勇、姜学军等诸多年轻人怀揣梦想纷至沓来,在特区的广阔背景下演绎着色彩缤纷的人生,故事随之展开,人性亦随之呈现。梦想与现实,传统与新潮,爱情与事业,亲情与商情的不断冲突,不断融和,沉淀为小说探索人生价值,拷问生命意义的深刻内涵。小说架构迂回,语言清新,人物鲜活,情节曲折,细节丰满,抒写自然。下面笔者就小说的情节布展与细节呈现、人物的出场与在场、叙述方式与设伏方法以及语言特色进行分析和归纳,旨在寻求、探索其叙事的艺术特征。

 

故事情节的开合交叉与密集细节的

从容呈现

 

《苏醒》的故事情节主要围绕林晓拉、林晓嫣、林晓冰三姐妹的生活经历和场景这三条线展开。三条线有平行也有交叉,主线是围绕主人公林晓拉的。林晓拉顶职进入红星造纸厂工作、打球、恋爱、失恋、辞职;在广州房地产公司打工、参加美容培训;到桂林与人合办美容院、巧遇白勇;去深圳金属贸易公司信息部应聘、在集团公司总部任办公室主任多年、竞聘落选辞职、与白勇相恋、与白勇合办公司、白勇遇害、患乳缐癌;与刘明亮离开深圳回乡山居。第二条线是围绕林晓嫣的:林晓嫣在红星造纸厂幼儿园当老师、爱唱歌跳舞写信、与马海涛热恋、马海涛车祸丧生、被H趁机接近并造谣中伤、郭俊解围公开追求;去深圳机关幼儿园应聘成功、与夏沙沙为友、与姜学军恋爱结婚离婚、与陆小可交友拒绝其求爱、郭俊再度追求再遭拒绝、与关俞清陷入爱河同居而后分手、接纳郭俊。第三条线是围绕林晓冰的:林晓冰在红星造纸厂少年生活、体校读书;到深圳金属贸易公司分公司营业部当会计、引发挪用公款风波、辞职、无业、交酒巴歌手男朋友、酗酒打架被判刑。小说的故事情节除这按这三条线布展以外,还有诸多支线细线开合交叉,形成网状结构,情节本身就赋予了故事的丰富性和立体感。众所周知,小说以塑造人物形象为中心,通过故事情节叙述和环境描写反映社会生活。小说必须具备生动的人物形象、完整的故事情节和人物活动的具体环境这三个基本要素。可见,情节的巧妙布展和得当的表现方式何其重要。

从上述罗列的情节线索来看,《苏醒》故事的情节,平常,平凡,生活化,现实感,既不诡异,亦非离奇,可为何能牢牢抓住读者的心,深深打动读者的情?关键是得益于一个紧接一个密集细节的从容呈现。作家蓝予,本来就是一个精致而敏锐的知性女性,对生活、环境的观察以及情感的体验极为细致和敏感,更何况又是写她自己(笔者认为小说中有作者生活、工作、情感经历的影子)或自己十分熟悉的人和事、场和景、心和情,经历的过往、沉淀的记忆、刻心的体验、触发的灵感等等相互交融,迸发为摇曳多姿、斑斓多彩的细节涌向笔端,小说故事因此而曲折生动,异彩纷呈,吸引读者。

     () 叙人的细节。以描写林晓拉为例——“她的皮肤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很健康。她的嘴唇有种刚毅果敢的味道,鼻子高而挺,侧面看特别有个性,轮廓分明。一双大眼睛锐利敏感,似平能瞬间洞察一切,她的目光变幻不定的,有时热烈,有时俏皮,有时冥思苦想。她有一头浓密直顺的头发和一对丰满的胸脯,显得分外美丽和有活力。她喜欢扎马尾,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头发总是骄傲地一甩一甩的。每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朝气和阳光。”这是21岁魅力四射的林晓拉。“站在一旁的刘明亮看到林晓拉那绝望的眼神就像枯井,空洞、黑暗和干涸,那是人们面对绝境的无从选择。”这是恋人白勇遇害后失魂落魄的林晓拉。“林晓拉原本的红光满面被死灰所取代,皮肤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削瘦的脸颊上,两个颧骨像两座小山似的突在那里。皮肤干燥得像要开裂,如同干旱的土地诉说着荒凉。岁月的风霜在脸上刻下的沟壑却掩饰不住她曾经的美丽。”这是乳缐癌术后化疗结束的林晓拉。当然,还有写林晓嫣、林晓冰和其他人的许许多多的细节,入微,传神。

 () 叙事的细节。“她坐在饭桌前兴致勃勃地将今天收到的信拿了出来,如同面对一个个礼物,她用剪刀轻轻剪开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信,铺开展平,她喝口水,这才慢慢读起信来。”简短几句,林晓嫣的细致、耐心、优雅之形象得以充分体现。“表哥给每个人盛了一小碗。她用余光瞟一眼表嫂,她也学着用小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几下,林晓拉发现里面有一些像家乡的细粉丝的东西,她喝了几口,感觉这粉丝更鲜美更细腻更柔软一些。”林晓拉在表嫂家第一次吃到鱼翅,好奇、无知、拘谨,而又机灵的形态。

     () 叙景的细节。这里所言之景指风景、场景。“次日大早,天放晴了,万里长空一碧如洗。广场前绿茵茵的草地上,泥土还是湿润润的。小草的叶子上,一滴滴圆圆的晶莹的小水珠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亮光。一些老人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林晓拉化了新娘妆,相约白勇去民政局登记结婚,路过小区广场时眼里十分美妙的场景。“…山风可以随意进自己的家门,皎洁的月色夜夜透窗撒入一地的温柔,…到了夏天,关不住满山鸟语,推不去满屋山岚。晚上,随时抬头仰望,都是繁星点点,山里的空气都是甜丝丝的。林晓拉睡得好沉好香,一夜无梦。”林晓拉与刘明亮离开深圳,回乡村过山居日子,家里家外恬静安适的自然风景。

 () 叙境的细节。此境指心境、环境。“房间静得仿佛掉地一根针也能听见。此刻,无论多华丽的语言都会显得捉襟见肘,枯燥乏味。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姐妹仨隔着小被单紧紧地拥抱着,…”马海涛因车祸丧生,林晓嫣痛不欲生的心情,姐妹对她的关心和安慰的寂静环境。只有林晓拉是醒的,她的身体好像一张大饼,床成了一面鏊子,翻转着烙来烙去。……她甚至还能听到小区后面花园里,当微风轻轻吹过时,那些树叶上纷纷坠落的露珠在地上碎成几瓣。”林晓拉在竞聘的关键时刻遭到匿名信的诬陷,公司员工避着她议论纷纷,她严重失眠,精神受挫,辗转难眠的心境。

《苏醒》中诸如此类的细节比比皆是。因为众多的细节呈现,对人物的性格、肖像、语言、行动,对事件的发生、发展,对周围环境和自然风景的具体描写,增强了生动性和真实感;因为逼真细致的细节呈现,对突出人物性格,推动情节发展,深化作品主题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众多人物的粉墨登场与出场顺序的

刻意安排

  

《苏醒》涉猎的人物据统计近50个。按出场先后顺序,大抵是——林晓拉、林晓嫣、林晓冰、林妈妈、林爸爸、李建、刘明亮、“返璞归真”(郭俊)、办公室刘主任、刘美丽、陶副厂长、陶副厂长侄媳妇、马海涛、姑妈、姑父、表哥、表嫂、人事处处长、董事长太太、白勇、H、夏沙沙、小保安、园长、姜学军、姜雪儿、沙总、贾大师、业务科长、财务总监、吴总、李娟、小芹、雪儿班主任、陆小可、关俞清、关俞清前妻、小沫沫、小桃、“露水红颜”、晓冰男朋友、LP、主治医生、孩子王“癞毛"、刘明亮姨妈等。这众多的人物在小说故事中粉墨登场,其出场先后顺序、出现的节点和频率以及其相互之间的关联和影响,读者觉得自然而然却又恰到好处。殊不知,这正是作家蓝予的费心之处和高明之处,小说从架构起笔到付梓出版,耗时十载,经精心构思,巧妙安排,反复打磨,早已浑然天成。正由于有诸多人物在场,小说叙述的笔触才不会单一呆板,才富有弹性和张力;小说的主题才不会肤浅孱弱,才得以深刻和丰富。

    纵观小说中的人物,没有吒咤风云的伟人,也没有身价显赫的权贵,都是些生活在我们身边的普通人、平常人,随时随地可见的”小人物”。作家何顿在小说《幸福街》着力写“小人物,小历史”,“但从不回避对时代的关涉,相反,他既还原中国经验在社会潜流暗礁中的曲折晦涩的文化脉胳,又解放了主流历史叙事对渺小个体在时代大潮下的刻意遮蔽。 “小人物”是许多作家一直重点关注的对象。《苏醒》亦如此,通过这些小人物”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起落沉浮,其中的良善与邪恶,坚守与背判,洁身与沉沦,高尚与自私等等行为表现和心理揭示,构成了万象俱全的大社会”。对于人物的塑造和描写,作家韩少功有一段自述“我一直不相信鲁迅批评的那种自以为丰富的胡编乱造。主张虚构最好能以原型为依托,有种立言的诚实,一种细节质感的逼真入微——特别是小说的架构处于大变形、超现实的时候,尤其得这样。《苏醒》中的人物,特别是主要人物基本上是有其原型的,因而,“立言的诚实”“细节质感的逼真入微”也就顺理成章了。不仅如此,《苏醒》中这些人物出场的顺序是随着故事情节的推进、事件发生发展的需要,作者刻意(绝非随意)安排的。下面以主人公林晓拉遭遇挫折、打击的系列事件为线索,分析人物出场顺序及规律:

    毛遂自荐更换工作受阻(谁阻?为何受阻?陶副厂长要安排侄媳妇。)~李建背叛爱情(为何背叛?迎合办公室刘主任换一个工作环境,与刘主任之女刘美丽谈恋爱得到凤凰牌自行车。)~表嫂的不屑(辞职后去广州找工作,姑妈姑父带她去表哥表嫂家,表嫂态度冷漠,还对她冷嘲热讽。)~遭栽脏(人事处处长见证她拼命三郎”、“泥人”故事,董事长太太嫉妒其貌便故意栽脏)~调离办公室(为何?沙总请气功大师贾大师来公司发功,她未能接到功力,疑是“奸臣”,调离办公室,贬去分公司。业务科长、财务总监表示接受了气功,均有强烈反应。)~匿名信诬陷竞聘落选(她不陪吴总打麻将,李娟献殷勤献色相,李娟竞聘成功,她竞聘失败。)~小芹的不领情和伤害(她送礼物给白勇之女小芹,公仔大娃娃被扔。)~白勇遇害(客户L为赖掉3300万元欠款,雇凶手P杀害白勇)~患乳腺癌(主治医生安慰她并为她做手术,刘明亮照顾和陪伴她。) 很明显,《苏醒》小说中次要人物的出场,总是伴着其有关的事件出现而出场,时间不长,频率不高,节点不多,有的甚至一闪而过,不留痕迹,如陶副厂长侄媳妇、人事处处长、业务科长、财务总监、LP、主治医生等。这些人物似散点式,构不成线亦构不成面,只是顺应事件,起牵引作用、点缀作用。这正好又反衬了主要人物如林晓拉三姐妹、李建、白勇、刘明亮、郭俊、马海涛、夏沙沙、李娟、姜学军、关俞清等长时间、高频率、多节点的出场与在场。这些主要人物的活动是线性的、网状交错的,便构成了小说故事的立面,构成了小说故事的多维空间。

 

叙述方式的手法多变与预设伏笔的

大胆创新

 

    《苏醒》的叙述方式,几乎襄括了我们常用的五种,即顺叙、倒叙、插叙、补叙和平叙。第一章开头就使用了倒叙的手法,展开故事,吸人眼球,引人入胜。故事展开后几种叙述方式的交替使用、灵活变化,叙述的多元化以致叙述者(作者)饶有兴致,读者亦兴趣盎然,有效地避免了诸多长篇小说显得冗长、枯燥、呆板的通病。尤其令人称道的是《苏醒》采用的叙述视角——“作者全知”,这种叙述视角非常契合这个故事发生、发展、高潮、结果的需要。“作者全知”视角,既写客观存在的东西,诸如人物、景物、实物、环境、对话、行为等,又写主观世界的东西,诸如心境、梦境、意念、想像、幻觉等等,还能同时写不同时空中发生的事情,将实与虚结合,回忆与现实交织,突破时空障碍,最大限度地方便了叙述

   《苏醒》不仅在叙述方式上多样化,还特别注重在预设伏笔上的大胆创新。一是预设的相关伏笔,当故事进行到合适程度时便呼应出来。如:“林爸爸因老伴的去世一下子憔悴了许多,一夜间,他的头发全白,仿佛老了十岁。”在林爸爸患病需要照顾、进养老院等节点上随之呼应出来。二是预设的伏笔,能让故事产生更多变化。比如:“每台戏终归有主角,在众多的八卦新闻中林家三姐妹最令人瞩目,她们算是厂里的焦点人物,人称‘三朵金花”。这一伏笔看似简单,其实至关重要,所有的故事都围绕三朵金花”展开。又如“谁也没料到,没过多久,林晓拉的幸福感被晴天霹雳所粉碎,哭得昏天黑地。”这就有了后来的李建为了轻松体面点的工作和一辆自行车而背判林晓拉,与并不喜欢的刘美丽结婚。三是连续预设伏笔,形成组合式,使故事推进的时间不断向后延伸。以对刘明亮的设伏为例——“刘明亮和林晓拉同住飞机楼,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每次面对刘明亮的帮助,林晓拉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不知如何回报他。刘明亮眼尖心明会不好意思的低声说一句‘辣椒姐,我最爱吃你做的泡菜,特别有味。”“刘明亮每次看到辣椒姐笑得前仰后合,他感到特别满足和自豪。他就是想让林晓拉这么开心,这是他的心愿。”“辣椒姐,对于他来说,只是彩虹,只能远远地欣赏,不能走近,走近了,或许它就不存在了。梦会碎彩虹会消失,留在心里的美好,不会褪色。”“刘明亮听了,直掉眼泪,他握住林晓拉的手劝慰:辣椒姐,别怕,有我在,别怕,有我在!”“林晓拉经历了一如鬼门关的六个疗程的化疗和33天的放疗后,刘明亮和林晓拉领了结婚证,决定远离大都市。”至此,故事即将结局之际,有关刘明亮的贯穿小说故事全过程的所有设伏才完整打开,真是意蕴未尽,余味无穷,令人感慨唏嘘。四是预设的伏笔,更加能起到突出故事主题的作用。“命运充满玄机和顽皮,喜欢与人玩捉迷藏,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故事,又会遇到什么人。林晓嫣丝亳不知今年的国庆节对她来说会有多么特别和重要,后来的多少年,她都会深记这个美丽的一瞬。”这个伏笔为林晓嫣遇见马海涛而设,他们日后从相识相恋到相爱,再到马海涛车祸身亡,这件事影响着林晓嫣的一生。“林晓嫣以为这是成功逃脱,她完全没有想到命运已为她安排另一个人在不远处等着她,更没想到,自己不久会进入新的恋爱,而且来得轰轰烈烈。”林晓嫣拒绝小自己12岁的陆小可狂热追求,与关俞清激情同居,爱得忘乎所以死去活来,结果不堪关俞清的滥情而痛苦分手。如此设伏,为后面的故事发展和人物性格的进一步揭示,突出故事的主题,无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叙述语言的地域特色与散文语言的

巧妙融合

 

    《苏醒》前六章的故事背景是湘南(其实就是永州),主要场景是红星造纸厂(即冷水滩造纸厂)。作家蓝予生于斯长于斯也曾经工作于斯,对这里有无法忘怀的记忆,有刻骨铭心的眷恋。她有选择地采用一些能引起读者意会和共鸣的方言土语,恰到好处地穿插在故事中,她笔下的语言文字自然而然就有了湘南地域特色。一是乡味浓郁的湘南语言,包括方言、俗语、谚语等。诸如“女儿特别怀念爸爸妈妈斗嘴的光景。”“亮子,你可说得轻巧,像根灯草。”“林晓拉那张像炒豆子似的嘴噼里啪啦一下讲完了”“哎呀,你们还没吃饱吧?又打起嘴巴仗了。” “你越想越难过,心里有种揪着的生痛。”“轧马路,是当年谈恋爱的代名词。”等等。这里的斗嘴”、“说得轻巧,像根灯草”、“炒豆子”、“打起嘴巴仗”、“生痛”、“轧马路”都是比较典型的湘南(永州)语言。二是对特有景致和风俗的描绘。如“她们一边熟练地织着毛衣,一边抬头看球赛,心里还揣着一个心愿——当红娘。帮单身汉配对,若配对成功,她们可以得到男方家赠送的一个大猪头。运气好时,她们每年能得到两三个大猪头。”湘南(永州)素有谢媒人送猪头的风俗。“去港子口的那条小路没有路灯,有些漆黑,正好有伴,没有怯意。”这里 港子口的那条小路”为冷水滩所特有的场景。“只见算命女人不慌不忙喝了口水,定定地看着刘晓拉的眼睛说:我说小女崽啊,你这就……”。湘南(永州)对年轻女孩称呼为“小女崽”,对年轻男孩称呼为“小奶崽。三是人物的对话、独白,富有地域特色。《苏醒》小说故事的空间背景依次是湘南、广州、桂林、深圳。在不同的地方,不同地方的人物之间对话也好,独白也好,作者非常注意到了一个问题,即因地域因人物之差异,对话语言会有所区别。作者尤其在以人物对话推进情节时,人物说什么话,怎么说话(包括语气、措词、节奏),均能较好地体现该人物的身份、地位、识见、修养以及性格特征。

    作家李洱说: 罗兰•巴特提出,当代作家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趣味。我也忠实这样的说法。当代作家的使命,就是不断地创造出新的个人趣味和个人语言,换句话说,也就是创造出自已的修辞,当然它必须置身于一种与传统的对话关系之内。” 蓝予在小说语言中有意识地使用这些充满湘南(永州)韵味的“地方话”,也是在有意识地创造更多的趣味,让读者在阅读小说的同时,又能领略其独具特色的湘南语言,小说语言的地域性特征得以彰显。

    蓝予在创作《苏醒》之前,主要还是创作散文作品,已出版五本散文集,并多次获得奖项,作品深受读者喜爱,可见其在散文创作方面的成就斐然。擅长散文的蓝予在创作长篇小说《苏醒》过程中,巧妙地将散文语言融入其中,不仅拓宽了小说的语言范畴,还收到了意外的效果。笔者这里所言的散文语言指的是狭义的散文语言,特点就是朴素、自然、流畅、简洁。下面略举几例加以说明:“他喜欢吹口琴,吹《深深的海洋》《月亮河》,吹得一寝室皆是黄昏的浓蓝忧郁。”“…林晓拉对故乡的思念再一次涌满眼眶。”“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室内人默默,欲说还休。”“房前屋后被刘明亮打理得井然有序。……秋日有花生从地里凸起的泥土芬芳,冬日有荷塘的莲藕,还有那掰开瑞雪找到的一蔸蔸翠绿。” 等等,这样的语句、段落随处可见,蓝予轻车熟路,信手拈来,妙处横生。尤其是林晓嫣与“返璞归真”、马海涛、关俞清之间往来的书信,诸多语句、段落都是以优美的散文语言(甚至有的还是诗的语言)书写的。再看小说的结尾:“第二天,林晓拉睁开眼睛,一缕阳光透过翠绿的树叶温柔地从窗棂斜射到卧室,袅袅的,暖暖的,香香的。这时,她清晰地听到一首《奇异恩典》的美妙歌声,如天籁之音从远方飘了过来,始终在乡村回荡。” 语言优美、畅达、富有节奏,同时凝炼、干净、富有哲理。

 

 

注释:

⑤蓝予:《苏醒》,羊城晚报出版社,20188月第1版,201810月第2次印刷。

聂茂、徐瑞明:《成长苦难与时代裂变的经验书写》,《文艺论坛》2019年第3期。

韩少功、相宜:《一个文学追寻者的样本——韩少功文学创作四十年访谈》,《大家》2018年第6期。

④格非、李洱、吕约:《现代写作与中国传统》,《文艺争鸣》2017年第12期。

 

                           (发表于《名作欣赏》20207期)

 

“与另一个自己相遇”

——读文紫湘长诗《渡鸦,渡鸦》

 

穿越遥远的时空,回到唐朝

我必然是一位诗人,未名

无职位,跟在众人之后

骑瘦马行走于寂寞的山径

 

     这是文紫湘170行长诗《渡鸦,渡鸦》的起首句子,说实话,它给我的诱惑太大了,我是禁不住这般诱惑的,我边读心里边发问:“回到唐朝”干什么呢?“我必然是一位诗人”,且“未名”“无职位”,图什么呢?“骑瘦马行走于寂寞的山径”,呵呵,诗人的清高、失意和孤寂纠缠在一起,这不是自讨没趣吗?自讨苦吃吗?可紧接着,诗歌展现的又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境况了—— “为青翠的山色/陶醉,为碧绿的溪水击掌/舒解内心无穷尽的愁绪/聆听瀑布的悬响,清风的吟唱/艳羡溪涧石潭里游鱼的快乐”,至此,“我”必然是一位诗人,才有了合乎情理的解析。

全诗从唐代谪贬永州达十年之久的柳宗元的山水游记名篇《游黄溪记》意境入题,“我”前往永州之野阳明山黄溪河谷,寻找柳宗元当年跟随永州刺史祈雨的旧迹。开篇就有意识让自传性因素渗透于诗,巧妙地利用了时间和空间的双重穿越,这个“我”既是实实在在的作者文紫湘,又是虚构的穿越时空的唐代未名诗人、“跟随者”或“观察者”。此诗中主体的“我”与“诗人”可以互换,这就是“我”的一体两面。 这种身份的迭置,往往会产生奇妙的情境。一个唐代的观者,一个当下的诗人,对同一事物的眼见耳闻究竟有何不同?再加上“渡鸦”这一神鸟(其实,作者暗寓“渡鸦”为另一观者),在接下来的诗句中“现身”:“我看到/一只渡鸦在那里发愣。面对/一群不速之客,出于安全考虑/是否必须逃窜,鸟需要作出决定”。“唐代诗人”“渡鸦”以及“我”,三者又形成了一种新的关系,既相随相伴、又相互观照。

而且,作为另一重眼光的观察者,渡鸦“就像一个败北者,走投无路/潜入幽谷”,因为心怀善念、珍惜生命、爱护环境、热心公益等因素,最终“脱胎换骨/灵魂重获自由,取得浮世/之外的,另一重胜利”。这无疑是一个隐喻,直指柳宗元《游黄溪记》所涉及的黄溪之神,也喻指柳宗元的人生愿望。甚至,还寓含着诗人自身对生命蝶变的心灵渴望。

一辆木轮马车,从空无一人的街巷/穿过,驶出城门。从长安到永州/从公元805年秋天,走到冬天”。“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被贬谪至湖南永州,从朝廷要职到员外“司马”,从京都长安到“南蛮之地”,从踌躇满志到意冷心灰,如此落差,柳宗元内心里自然有着“千万孤独”的挣扎。但柳宗元并没有就此沉沦,在永州,他很快找到了情感的寄托和心灵的慰籍 。“我用渡鸦的/眼光探究,看到一个跌落人生/断崖的读书人,内心的恐惧、迷茫/与哀怨。如果他没有彻底绝望/不是因为来自庙堂的宽恕,而是/因为自然的恩赐,水石草木/对心灵的慰籍。因此,我有理由期盼/永州山水,从此/走进唐诗/走进《古文观止》,走进千年后的/中小学语文课本”。柳宗元没有被厄运和孤独击败,永州的自然山水拯救了他,永州子民的善良、厚道、朴实的禀赋给予了他新的灵魂。神鸟渡鸦为“我”指引,“我”见证了柳宗元创造的奇迹——永州山水走进唐诗、走进《古文观止》和中小学语文课本,柳宗元永远留在了永州这方山水里,留在了永州这块大地上,成为延绵不息的地域文脉源头之一。

“渡鸦”是指引者,也是观察者。诗人借用渡鸦超自然的眼光,对湘南佛教名山——阳明山的前世今生进行了深度探究,对行走在朝圣之路上的善男信女,对成就一座深山古寺的“得道真人”“坐化僧侣”以及热衷修炼的退职“刀笔小吏”“没落王孙”“远道而来的跋涉者”,都有细致的解读与还原。还把犀利的目光,对准了“一个表面甘于寂寞、严守清规”实则“心怀鬼胎/一门心思,想着堂前功德箱的收获”的寺庙住持,对他“为了扩大地盘,招来更多的香火/偷偷地伐倒庙侧300岁古木”的无耻行为,给予“好一阵咒骂”。诗人对阳明山深厚人文所依附的自然载体——生态环境,更是深情凝眸:“吸引众人的/与其说是一座千年古刹/不如说是庙门前一片郁郁苍苍/的原始次生林”。

在迵异于其他七节的第六节里,诗人特别突出了“我”与“渡鸦”相互贯穿的心灵交流。“我”与“渡鸦”高度的一致性——“每一次飞翔都有着落地生根/的梦想,每次离家出走/都是一次死里逃生”。“渡鸦不是十足的侯鸟,不会绘制远走高飞的地图”,“我”也只是一个故乡大地上的长途“行旅者”。从零陵古城到阳明山中,沿着柳宗元曾经走过的黄溪河谷 “一路探寻”,这人生旅途,虽然不是“险象环生”,但也少不了“惊心动魄”的时刻或场景。只是,凭着信念和坚持,“每一次绝望过后/都有一个小小的新生”。在这里,渡鸦的形象,有了明确的升华。

最后的遭遇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在高山之巅,在冰天雪地,在万寿寺庙门前,“我”与“渡鸦”直面相向。万籁俱静,那肃立石栏杆之上的 渡鸦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焰火,温暖着/无限辽阔的天空”。 而我则“把一只禽鸟当作是最亲的亲人/读懂了珍禽眼睛里的温馨。我洞开/身体的寺庙之门,邀请渡鸦/入驻。”此时此刻,“我”与“渡鸦”融为一体,无法割舍。诗人以铿锵的声调宣布:“这里没有菩萨/只有信仰。”人神相遇,天人合一。

或许,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渡鸦,渡鸦》的诗写探索。文紫湘有意识将口语诗的语言与先锋诗歌的语汇交揉融合,既简洁明白,又含蓄内敛,既朴实沉稳,又飘逸摇曳,叙述节奏张驰舒缓,常以白描手法凸显细节,且在跳跃的叙事中注重情绪、思想对叙事性因素的渗透和灌输。在句子的营构上亦颇具匠心,少有单个词组或单句独立成行,多是每行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句子并置,并常以跨行的方式,使前后诗行之间几个句子首尾连接呈扭结状,句子似合实分,却又似分实合,交错揉搓,其意义含量愈加沉淀与丰厚。在诗歌表达中,时间和空间不再是一种障碍和局限,诗人甫进入创作情境,便就进入了另一个存在场域,完全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在唐朝至当下任意来往,自由穿越。

文紫湘尤其注重“及物”写作与诗性叙事,有效地对抗和消解诗歌的浪漫因素,减弱抒情色彩,强化诗与现实之间的亲密关联,较好地实现了诗人主观情绪、思想对细节或事件的诗性渗透。在思维的路径上,文紫湘抛开单向度直线式的抒情模式,采用多线条、立体式的表意模式,即在意绪抒展的过程中,不断地将诸多新的性质各异的事物添加进来,由此,引发新的事物与此前叙及的事物之间产生摩擦与碰撞,整首诗便形成了张力极足的意蕴交响。

 

      (发表于《永州日报》202084日、《永州新报》

2020924日)

 

 

 

 

 

 

我们能优雅地走进清晨与黄昏吗?

——冯果果两首短诗的一种读法

 

 

  

说实话,尽管冯果果近些年活跃于诗坛,创作颇丰,成就不俗,我还是第一次读到她的诗歌。她果然给了我惊喜,同时她也给了我有力的撞击,击中我内心最柔软的部位。

《我尽可能优雅地走进清晨与黄昏》,标题诗意浓郁,让人遐想,看似轻快与浪漫,实则,诗人深刻地触及了个体的无奈与心灵隐痛。城市化、工业化进程的快速推进,高楼大厦也快速地吞食了山川田园,农民工潮水般涌进城市,城市人口快速膨胀,农村也随之快速萎缩、凋敝,空心屋空心村司空见惯。物质的日益丰富和精神生活的相对空虚与匮乏,正在演绎着我们的日常。我们在这样一个繁华、喧嚣、物欲旺盛、情感繁复的时代,能不能优雅地走进清晨与黄昏?我们尽力克制,包藏野性”“不爆粗口”“不吐露方言”“卸去浑身的乡野气,然后,我们去影院、咖啡屋,戴上腕表,把小蛮腰塞进美体衣,给植物用上学术名……我们真就优雅了吗?诗歌的结尾,揭示了无法掩饰的真相——“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回到田园/卸去精致妆容,对那些亲切的事物展露朴素天性,我们骨子里的乡土气息和乡愁情结显露无遗。著名诗评家霍俊明在论及到邰筐等70后一代诗人时说:城市化时代的到来,让他们成为异乡人。乡土经验和城市境域之间的矛盾在他们的诗歌写作中呈现为对话、诘问的紧张感。这一代诗人的城市化抒写更多带有现实的批判性,乡土的追忆感以及强烈的生命体验、历史化的想象力和整体的寓言性特征。(《陌生人的悬崖》,四川文艺出版社201612月版,第143页。)冯果果虽非70后,她或许更年轻,可她对城市化的认识和体悟不比70后诗人浅或弱,甚至还更为深刻。诗中的不怎么做用怎么做相互比较,现实梦境形成反衬,城市乡村隐形对照,更有助于诗意的饱满而充分地呈现。

冯果果的《空心稻草人》,有点怪,可很有味。在寂寥、空旷甚而有些肃穆的背景下,稻草人随时准备抽出利剑,刺向来犯者。谁是来犯者?为何来犯?怎么防卫?这不得不引发读者的诘问、反思和审视。这个题旨何极严肃与沉重。但有趣的是冯果果聪慧带点狡黠,这首诗不需要回答也不需要追究这个问题。她笔锋一转,在即将结尾时,出其不意,路过的人竟把自己作为画面的一部分停下来,想让别人误以为是另一个稻草人。诗意陡然得以提升。多奇怪的想法。不,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路过的人或许不是生活悠闲者,也不是去乡村的游玩者,而是生活的跋涉者、负重者,抑或就是诗人冯果果她自己。无论是谁,谁都需要喘一口气,放松一下负累,缓释一下压力,调适一下情绪,谁都需要无思无虑没心没肺一会儿。想让别人把自己当作另一个稻草人,且无心(诗题的无心,当然是作者的有意)。至此,人与社会的矛盾、冲突以及时代的焦虑感得以揭示。无所忆无所思,不禁哑然失笑”。这种调侃,令人忍俊不禁,又让人潸然泪下。

这两首诗,之所以击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部位,因为它让我感同身受,让我嘘唏不已。离开农村,我在城市居住了几十年,我也想像真正城里人那样优雅的生活,西装革履,言谈举止尽可能地符合城里人规矩,在外面低声说话,斯文用餐,对来自工作、生活、家庭的各方压力默默忍让、承受。有意改变、遮蔽农村的一些习惯和做派。可是,我活得多么地虚伪、压抑、艰难、沉闷,总是梦到自已在田野无拘无束疯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在我的家乡或生活的小圈子里大嗓门说话,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谈吐随意,率性而为。在遭遇压力、手足无措时,多么想成为空心稻草人,什么也可以不想,什么也可以不管,沐清风,浴月辉。这才是我喜欢的方式,这才是我想过的生活,这时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然而,在人间烟火中,我们能如此率性而为吗?我们能真正优雅地走进清晨与黄昏吗?我无法回答。

 

 

附:冯果果诗二首

 

 我尽可能优雅地走进清晨与黄昏

 

包藏野性,优雅地进食,喝水,走路

不爆粗口,不吐露方言

去影院,咖啡屋,图书馆

 

卸去浑身的乡野气,用爆米花代替炒黄豆

用巧克力代替锅巴

用轻声细语代替大嗓门

 

染上金发,登上高跟鞋,戴上腕表

把小蛮腰塞进美体衣

给植物用上学术名

 

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回到田园

卸去精致妆容,对那些亲切的事物展露朴素天性

 

 

空心稻草人

 

 

收获过后的麦田熨帖,平整

这金黄的平面,稻草人突兀

草帽低压,衣袖挥舞

随时准备抽出利剑,刺向来犯者

月光空茫,没有什么有异动

路过的人,把自己作为画面的一部分停下来

想到也可能被当做另一个稻草人

无所忆无所思

不禁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