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克祥兼感怀高山寺17号
李长廷
零陵高山寺17号,是我一辈子都需要记住的地方。
我在这里待了整十七个年头。2001年因故搬去冷水滩,辗转反侧近二十年。在这二十年中,我时不时总要去高山寺17号走走看看,仿佛那里有我不尽的思念和牵挂。
这不,就在不久前的4月9日,我又去这个大院里走了一圈,这一圈走下来,真是感慨连连。四月应是莺飞草长时节,可大院里却是遍地落叶,破败不堪,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它留给我的印象,仿佛是深秋里一派萧索的光景,全没了当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人气与文气。
数日后的4月15日,忽然传来克祥离世的噩耗。克祥不幸被病魔缠住已经十七个年头,虽然时不时听说状况不佳,但猛然听到这个消息,心中还是未免感到惊诧。一个熟悉的生命,一个曾经在工作和日常生活中过从甚密的同事,就这样一下子没了,一时确实难以接受。
我和克祥性格上或许有些区别,他在为人处事上比较放得开,我则比较内敛。但我们有着完全相同的出生——这就是巴在我们身上怎么也甩不掉的身份:农民。我们都是在中国农村处于最困难的时期,在田间地头日晒雨淋摸爬滚打熬得差点脫层皮之后,幸运地被命运之神看中,才勉强洗干净脚上的泥巴,怀着十二分小心走出农村进入城市,谋了份不肥不瘦的工作。
正是因为这份工作,我们两个的人生才有了密切接触的机会。尤其事业上,佊此的交织机会更多。又由于同住一个大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炒菜都能闻得到香味,所以相互了解比较深入。
克祥身上一直有着农民的挚着与倔强,这主要体现在创作上。面对名家,表面上很谦恭,但骨子里不服输。不服输就得干,而且是扎扎实实地干,不能偷懒。别看那些年他在人前很潇洒,但实际上,他在创作上是拼了命的,熬夜几乎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作家二月河曾说,一个作家要取得成功,得有三个前提条件,这便是所谓的“三气”:才气,力气,运气。论才气,我和克祥出身农民,都只是高中生,书读得不多,才气或许有一点,但绝对不是出类拔萃的那种。我们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力气。至于运气,于我主要靠瞎碰,而克祥,会时常化被动为主动,这就是争取。有时候运气是可以争取来的。这一点他比我强。
但我和克祥能够稍有建树,老实说,还真靠了那个农民的身份。长期的农村生活经历,为我们积累了丰富而扎实的乡村生活素材。试想,克祥如果不是生活在潇水流域,不是经常在潇水里浸泡,被潇水呛得半死不活,绝没有他后来的《玉河十八滩》及其他诸多作品。
那时候高山寺17号有好几个单位,后来剩下文化局,文联,戏剧工作室。因为这些单位都与文化关联,人们便冠之为“文化大院”。我至今认为这个“文化大院”的称号是名实相符的,无论是省里或外地的文化人,或是本地文学艺术方面的爱好者,无不视这里为人生的一个驿站,有事沒事都要来这里停留一下,按当下时髦的说法,就是成了他们心目中的打卡之地。
我的印象中,这个经常被鸟语和蝉鸣声笼罩的文化大院,生活是和谐而平静的,尤其文化氛围特别浓烈,几位有志于文学的同道者,平时见面除了文学,几乎没有别的话题。记得有一段时期,克祥心血来潮,和我商量把院内的几位弄文学的,诸如郭明、郑正辉等联络起来,组建一个类似攻关的创作小组,一个月聚会一次,聚会时每人必须拿一篇新作来传阅并讨论,大家帮忙出主意,想点子,企图以此种方式把大家逼上“梁山”。后来实践证明,这种方式还真管用,每次聚会时拿不出稿子,便总觉有些心虚。那一段我一口气写了七、八个短篇,都在《山西文学》、《青年作家》、《花溪》等刊物发了。克祥则大约是弄了一个中篇,其余几位也都收获不小,记得郭明的一篇小说还上过《作品与争鸣》的。
高山寺地处偏僻,但人气很是旺盛,尤其一些文学爱好者,简直视这里为文学的殿堂。也难怪,早些时候,有李青老师,叶蔚林先生几位大咖站台,这对文学界的朋友自然是有吸引力的。后来这几位大咖去了省里,但他们留下的传统还在,风气还在,何况还有几位老作者仍在彼坚守,所以这里仍是一如既往,为广大文学爱好者所向往和倾慕。
文学爱好者是需要引导的。但引导的方式各有不同,李青老师从编辑的角度给作者以引导,蔚林先生则从创作实践的角度给作者以引导,后来文联在这方面自然有所继承,当时克祥还没调入文联,但他活动很频繁,能团结一些年轻作者,并以创作促创作,对这些年轻作者起了不少鼓动的作用,使他们最终爱上文学创作,至今不离不弃者还大有人在。从这层意义上说,当时克祥应该是充当了带头大哥的角色的。
总括克祥七十六岁人生,人们都说如果将其分成三个阶段,那绝对是两头苦,中间甜。表面看来,也许是这么回事。前三分之一人生当农民,苦;后三分之一人生病魔缠身,苦;中间颇过得潇洒风光,自然算得上是甜。但深究起来,我以为这里的“甜”,也是稍掺杂了些许苦味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要养家糊口,维持一家子的正常生活,平时自然要比别人付出更多。当然,这时候的苦应该是奋斗中的苦,是能从中看到希望的,所以克祥对这种苦毫不介意,生活得潇洒而轻松。至于当农民的那段苦,我认为是人生必定要经历的历练中的苦,可以毋须计较,后面十七年被病魔缠住的苦,那才真叫苦,病魔让克祥身体、精神、事业同时倒下,这让谁也受不了。我们现在悼念克祥,最让人痛心疾首的就是这十七年,一个鲜活的生命体被困在床上,与世隔绝,什么也干不了,这是何等残酷!克祥被病魔缠身正是他人生的鼎盛时期,作为一个作家,六十上下理应是思想最成熟的时候,也是出作品的最佳年龄,谁知命运却将他的生命按下了暂停键,这对克祥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打击。
现在克祥走了,相较于被病魔折磨,无异于是一种解脱。人的生命本就是脆弱的,也是短暂的,前进途中的每一步历程都写满了辛酸,克祥如是,我等亦如是。好在克祥的人生,虽有辛酸,却并未虚度,他留下的作品还在,这无论对社会还是对后人,都是一笔可观的精神财富,这点足可给他的几个子女以心灵上的安慰。克祥就像一坨煤,在那些属于他的岁月里,曾经激情燃烧过,发出过光和热,这就够了。
写到这里,我不由自主要仰头对高山寺17号作一番深沉地瞭望,不由自主要回想起当年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我曾经仰慕的几位前辈先生,如李青,毛寄颕,叶蔚林,蒋贤哲走了,几位相契的同事郭明,汪竹柏也相继走了,现在克祥也走了,悠悠往事,顷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人生就像一幕戏剧,但这幕戏剧的结局并不由自己安排,全由命运之神决定。有时我想,这人的一生,从母腹中呱呱坠地时起,其实就像是搭上了一辆长途公交,公交上拥挤不堪,喧闹不止,它要开往哪里,谁心里也没底,自己要在哪一站下车,照样谁心里也没底,你只管坐在里面,做你应该做的事,到你该下车的时候即便不乐意也得下,你想补票再走一程,没门,想拉关系走后门,绝不许可。
人生其实很无奈。
但我相信,克祥适应能力强,他在天国一定会生活得潇洒!
走好!克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