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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锡学:<对门对户> 杨金砖《永州当代文学作品选》 加入时间:2008/10/22 21:08:00 admin 点击:3492 |
对门对户
伍锡学 “叭”地一声,真山揿上键钮,走去拉开房门。一阵寒风夹着冷雨刮了进来。他回到桌前,凝望着窗台上新买的收音机,毅然脱掉大衣,挽起袖口,戴斗笠,披蓑衣,提着两个丝篾箩,开门走到阶沿上的石缸边,用铁瓢捞起谷种来。
捞的当儿,他几回扭眼张望。对门对户,只隔一个禾坪,便是徐兰秀家。徐兰秀是一个勤劳、朴素、温和的女人。丈夫去年病故,目前带着两个念小学的女孩过活。
不一会,捞完了。真山直起腰,干脆车转身,打量对门屋檐下,皱着眉头:“她怎么不开门拿箩筐出来呢?嗳,天气这么冷……不,刚才收音机播。”想到收音机,他立即现出一副颓丧的神态,额上抬头纹显得更清晰:“唉,猫狸爬瓦背,各有各条路。”挑起两箩谷种,塘边去了。
天气硬有点冷,他淘完两箩谷种,手已冻得红虾子样。他把手插进裤袋,温了一会,方挑谷种回家。搬过一个木桶,桶周围垫好梳过的稻草,把谷种倒入,面上复用稻草盖严。这才进屋,想烧水来个“高温破胸”。
白发斑斑的老娘递过自家坐的火箱,伤心地说:“满崽,手冷脱了,快来烘一烘。”
他不烘。不自主地暗觑了一眼对门。徐家那扇黄里透黑的门纹丝未动。“唉,不管如何,还是去一下!”他鬼使神差似的穿过了和坪。
“兰嫂,兰嫂。”真山想敲门,可手指关节快触到门板时,却像怕触上电线似的抽回来。他称她“兰嫂”,与她亡夫同宗而已,早出了五服。
“谁?”屋里传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他想极力回答响亮一点,然而连他自己是否听见也不可知。
“你是谁?”传来了清楚的脚步声。
“我,就是我。”真山耳根发烧了。
门开了,露出一张娴静而略带几分忧郁的秀丽脸庞:“啊,真山,你舍得来了?”
真山使劲搔着头皮,声音有点走样:“我,谷种洗水了。”
“咦?”徐兰秀迷惘地盯着真山,好是纳罕:你家谷种洗水告诉我做什么?然而她是个懂礼性的人,忙问:“你进不进屋?”
“不,不!”真山摇了摇头,眼皮搭拉了下来,指着徐兰秀阶沿上的一个大水缸,说:“你这谷种浸了四天……”
“满崽,回来!”真山娘气炸炸冒着雨一颠一颠地奔上禾坪。
“娘,什么事?”真山纳闷起来。
“回来就回来!”娘站在坪上不动了。
“嗯。”对娘百般孝顺的真山急奔拢来,取下斗笠扣在老娘头上,自己光着头蹿了回去。
娘随后高一脚低一脚进了门槛,厉声:“你到她家去做什么?”
“娘。”真山想了一想,一边取蓑衣往壁桩上挂,一边不在意地说:“我要她洗谷种水。她家有三亩零五分六厘责任田……”
“啊!”老太婆发怒了,斗笠掼在地上,“崽呀崽,你就忘记了,就是她这个丑女人,害得你这一世光光精精。”说时,两只眼圈早红了。
怎么能忘记呢?真山高中毕业后,因家庭成份是“天”字号的,升不了大学。不知为了学习还是消遣,他从教书的哥哥那里弄来一台旧收音机。一天晚上,新媳妇徐兰秀同一个妹子来听收音机。那妹子突然调到一种软绵绵的音乐,正在吃饭的真山,忙上前“叭”地一声关了。徐兰秀惊异地说:“唱得蛮好听,关掉干什么?”真山严肃地说:“这是台湾广播!”过了两三年,进入了“孝子贤孙”倒霉的年代。尽管那时出身不好的人难相上媳妇,但真山人品好,才学高,劳力强,相貌俊,有一位姑娘还是愿意了。可真山突然被编入“牛鬼蛇神”队伍,还作为活靶子,被揪斗上台,批判他“坚持反动立场”,声讨他“复辟失去的天堂”。但空口打哇哇,说不出半点把柄,突然,徐兰秀丈夫爬上台,揭发他“收听敌台广播”。哈,这一条足够了。真山被戴上“现行反革命分子”的桂冠。婚事跟着吹了。爹死得早,哥一进牛棚,便“继承反动衣钵”去了。他,慢慢变成了老单身公。
“记得。”真山泪珠也流满了脸,“可你老还讲老话干什么?”
“记得,你为何还要操他家的神?”
“娘,那怎么能怪兰嫂呢?她……”真山还有更难忘的一幕:当她丈夫得意洋洋走下台,她就撕掳着他,骂他“嘴巴针刺穿了,血口喷人!”“她,不比她男人。”
哦!老人家心动了:莫非真山……?哎,三十好几的人了。她与他同年同月,虽生了两个孩子,可人还蛮嫩润。自从她孀居后,真山还没上她家的门。今天,唉,我老得要死了。忙说:“好,你去怪娘多事!”娘拣起斗笠,与蓑衣挂在一块,提火箱到厨房去了。
雨停了。
真山楞楞地呆了好一会,方咬着嘴唇儿,又迈向对门:“兰嫂,兰嫂。”
门开了。徐兰秀显得一点厌倦的神色:“你又来了?”
“嗯。”这个呆子,多年来,除了埋头做事,空暇时间就只埋头看书,与人很少往来,尤其与女人讲话很不习惯。如今一位漂亮的寡妇面前,被这么猝然一问,禁不住满头大汗雨。
“你,怎么头上额上湿滴滴的?”
“这……”真山越发心慌意乱,舌头打卷了,“刚才淋、淋雨淋起的。”
“嗤,刚才又没落雨。”徐兰秀不禁哂笑起来。
真山尴尬地眯着眼,好一会,才镇定下来,说:“兰嫂,你家谷种该洗水了。”
兰嫂犯了疑:“不,天这样冷。”
“我听收音机,气象广播讲了,后天天气就会转晴。”
徐兰秀感激地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说的,我就来捞谷。”
真山憨厚地笑了,露出两排黄色的牙齿,又嘱咐说:“赶到后天下泥,还要高温破胸。”
“什么?”兰嫂这回可真迷惑了。
“高温破胸,就是烧热水淋,促使谷种快点绽芽口。”
“唉,”兰嫂为难了,脸罩上了愁云,“我怎么会这一套呢?”
真山听了,不自在地两手来回搓着。最后,鼓足勇气,出气不匀地说:“这样,你不嫌弃的话,我来帮你。”
“那就太麻烦你了。”徐兰秀顿时放宽了心。忙从家中挑出一担箩筐,两手脚麻利地捞谷、洗谷、烧水、淋水。
半下午真山回来烧热水准备淋自家的谷种。
“满崽,弄清楚没有?”娘走过来试探着问。
“哪有弄不清楚的!”真山回答。
“什么时候?”娘急切地追问。
“后天,后天就下泥。”
“娘问你同兰嫂,哦,错了,你同兰秀……”
“娘,”真山像突然被黄蜂螯了一针似的,心都颤抖了起来,“你怎么讲出这样没平仄的话?人家同中学那大师傅早就挂好了勾,他愿意招。”
“啊!”娘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你,帮他做什么缘由?”
真山说:“娘,对门对户的……”
“你,你……”老太婆喋喋不休唠叨起来。
“叭”地一声,真山生气地揿开键钮,把音量调到最大限度。
(选自《潇湘文学》)
作者简介:伍锡学,男,1948年出生于湖南祁阳。文革期间高中毕业回家乡务农长达17年。后自学成才,成为《祁阳报》编委。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南诗词学会理事、浯溪诗社副社长兼秘书长。目前已在国内外报刊发表诗词作品1200多首,发表小说、散文、新诗、评论、报告文学、剧本、曲艺、故事、摄影作品500多件,且在多个文体创作中获奖。已出版的著作有《田畴草》、《南园草》、《甘泉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