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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官妹:<四季朝阳岩>
 
杨金砖《永州当代文学作品选》  加入时间:2008/10/22 21:07:00  admin  点击:3706
 

四季朝阳岩

 

 

张官妹

 

朝阳岩地处潇水下游,紧临潇湘两水的会合口。她因元结命名而得名,也因柳宗元留连吟诗而闻名。朝阳岩得这两人的惠泽,引来了多少文人在此留下墨文,引起多少贬官大夫登岩慨叹。一千多年过去了,峭石依傍潇水流,岩洞深锁堪人游。西亭复修已不再,林树几株前人留。

我在朝阳边长大,从小见惯的朝阳岩,好像永远是那个样,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无声无响的静静地立在潇水河旁,困其境过清不可留,更不可居,我并未感受到她的魅力,只是潇水河上的“欸乃”声,令我梦萦神往,老人的讲述,使心中有一丝畏惧。潇湘属楚地,这里的人们信鬼神,老百姓赋予了她许多神灵的故事。蟒龙出洞喝水,掀翻了船只,打散了木排,留下了冤魂。动听的是何仙姑曾在此修炼,传说洞里原有许多的石凳、石桌、石碗,就是她留下来的。后来何仙姑被吕洞宾点化,在一个曙光初现的早晨,乘着金色的晨辉,踏着潇湘的云雾,飞飞腾腾地升了天。这里是一个神化的圣地,仙鬼缭绕在其树林中、山头上、岩石里,少时的我对她只是顶礼膜拜的敬畏。

长大后,读了一些书,我才知道朝阳岩的美。她美在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美在潇湘大地赋予的神韵,美在云雾变换的四季。

高岩瞰清江”,登上朝阳岩陡峭的悬崖,俯瞰涓涓北流的潇水,眺望小城低,“万山争入楼”,耳听风吹山林响,鸟鸣岩树巅,蛐唱草丛间,这是一种怎样的天地间物我两忘之境啊!这是一个让人神游的最佳处。何仙姑修炼的石器用具好像已不见了,古代文人的铭刻却至今流香。遒劲的“何须大树”、行云流水的草书、亦庄亦谐的行墨、谨严不苟的楷正,记载着多少名人的故事:元子的退隐,柳子的悲情,周子的沉思,霞客的探幽……他们伴着消消涨涨的潇水,成了潇湘永远的魂。

“朝阳岩下潇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陡峭的岩石剜进,危岩突兀,人行岩下,像被压在岩石里,宛如出世前孙悟空被困在岩石中,难怪人们把朝阳洞旁的一个小洞叫“水帘洞”。朝阳洞口的潇水深清,墨绿色的;水中的幽石象竹笋直立,历历可见;幽石间是令人惊寒的水中岩洞,“幽穴潜神蛟”,莫非传说中的蟒龙就潜在这深窟里吗?

夏夜的月亮,格外皎洁明亮,月光朗照在河面上,就像抛下一片珍珠,渔翁伴着渔灯,撒下鱼网,宿眠在西岩下。凌晨,月辉还没有褪尽,水烟已缓缓升起,鱼鸟咕咕地划破了静寂的河面上空,灵槎轻摇,舟行清水,渔翁开始收网了。那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们村的一些年青人,经常在夏天的朗月夜,载着丝丝凉意的月辉,泛舟在朝阳岩下,倾听渔歌,自己吟诗唱歌,一直到“朝阳岩头日初曙”。晨曦映照朝阳岩,就像罩着一件金色的羽纱,被露水浸润过的树林,轻风微吹,在羽纱下摇曳,绿绿点点,点点绿绿,像滚动的五色珠。河面上的水烟散去,渔船里冒出的竹烟向四周腾撒,渔翁已“晓汲清湘燃楚竹”,远处碧绿的山峦间也升起了袅袅炊烟,一天开始了。渔夫乘着还没有散尽的晨光,载着炊烟,拿着昨晚的收获,到小城的集市上去了。

一阵夏雨过后,朝阳岩显得更苍翠。饱含水分的树叶低垂;岩石被树木遮住,偶尔露峥嵘;潇水清清悠悠,带一些翠绿。润湿浑圆的山峦,“云无心已出岫”,行走的白云,像一幅幅白练,缠绕着山腰,米友仁的《潇湘奇观图》画的就是这时的景色吧。他说:“卷乃庵上所见,大抵山水奇观,变态万层,多在晨晴晦雨间,世人鲜复知,余生平熟潇湘奇观,每于观临佳处,辄复得其真趣,成长卷以悦目。”不熟悉潇湘奇观,就得不到真趣,没有“真趣”也就没有“奇观”了。柳宗元《渔翁》描绘的意境不也是有这种真趣的奇观吗?

秋天来了,朝阳岩的枫叶红了,老樟树苍苍碧碧的,河水已成细流。往来的船只经过朝阳岩两岸沙滩的交际处,载重了就会过不去,这时航道管理处就会派人来疏通河道。在解放前没有人疏通,听父亲说,就要先卸一些货下来。让轻船过了这窄道后,再叫挑夫把货挑上沙滩装上船。因为航道狭窄,来往的船只只能一艘一艘地过,上往下来的船要在洲子边等着,有时船多,就会排成一条长龙。天边的紫霞,岩上的红叶墨树,黄色的沙滩,碧绿的潇水,载着黄澄澄稻谷的船,几行鸿雁,几声《欸乃曲》,这个季节的潇水河是热闹的潇水河,美丽的潇水河。难怪陆游会发出“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的感叹啊!

“秋月照潇湘,月明闻荡桨。石横晚漱急,水落寒沙广。众岭猿啸重,空江人语响。清晖朝复暮,如待扁舟赏。”这是刘长卿描写秋月下的潇湘,是那样寒寂。深秋叶落后的朝阳岩,岩石苍显,霜挂树梢,像一串一串珠帘,太阳暖洋洋地照着,象温柔的淑女,珠黄的日晕,把山岩倒映入潇湘。潇河上蒸升的水雾,肆无忌惮地显示着她的力量,总想飞腾离开水面,但河水总是撕扯着她,不让她飞离。若是大雾笼罩,河水又总是推搡着她,让她离开,它要把自己的美丽显现。有时天公也作美,在河面上抛撒云虾。小时候母亲带着我一大早冒着霜露到河边打捞云虾,母亲说,云虾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太阳出来,云虾就没有了。云虾跟虾子一模一样,与米虾差不多大,是白色的,河面漂浮一层白色的云虾,就象河面上结了冻,用手就可以一把捞起来。打捞回来后,晒干,炒着吃,很香。它是我们那时下饭的最好菜肴。现在天气变暖了,秋天没有寒冷霜冻,云虾早已绝迹。云虾是否从天上飞下来的,我问过那时读高中的姐姐,她问过老师,查找过书,却没有说清楚,现已成了心中永远没有解开的谜。

大雪中的朝阳岩,银妆素裹,岩石树上垂有一尺多长的冰凌,朔风吹得冰凌“咣咣”脆响,沙滩被雪覆盖着,潇水静静地流着,本来就是“烟销日出不见人”的潇湘,这时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了。潇湘的冬天比漠北感觉还要冷,我们称之为湿冷,家中不设暖炕,板壁透风,人们只有围着火炉烤火,因此老人们常说:“火烤身前暖,风吹背后凉。”至今有许多从北方来的人,一下子也很难适应这里寒冷的冬天。柳宗元的《江雪》是他住龙兴寺所眺望朝阳岩一带的触景生情之作,有人怀疑说,《江雪》不是写于永州,说南方的永州没有那么大的雪。其实永州的冬天过去是很冷的,下大雪是经常有的事。历史记载,有一年永州下雪冰冻40天,树木被冻死;20世纪60年代末,永州下了一次很大的雪,冰冻达50来天,所有的树都成了冰柱,一片白茫茫的,那时的我就感叹过《江雪》写得多么绝妙;宋朝善画水雪马远的《寒江垂钓图》就是对《江雪》最好的诠释啊。山上的鸟不飞,是因为“万径人踪灭”,没有人到雪裹的山上去,远望的群山是一片静寂,可有时山雀会在树林飞动,出来觅食,村里的孩子们用簸箕扑鸟;河面上水鸭偶尔也会飞动鸣叫。马远所画的《雪图》,在一片白雪皑皑的万籁俱寂中,几声橹响,一行征鸿,蕴含着无穷的诗意啊!画家巧妙地利用虚实对比,幻化出妙境。茫茫的一片里,我们不用怀疑画面上的河水是否结冰。又有人说:南方的河面不结冰,冬天不钓鱼,《江雪》就不是写于永州。若是以《寒江垂钓图》来否认《江雪》的写作地,实际上是怀疑者不懂中国画中的写意、虚实相生的画法吧。生活在江南的马远,他对江南的特点非常了解。中国诗画相连,最能表现中国文化的特质,诗画中的形象总是以共相、意相表现,很少有具相。《江雪》诗中的老人是作家笔下的意相,独钓的老人是否能钓着鱼,实不重要,借它是为了表达作者内心的孤独,表达人与大自然融会一体的心境。柳宗元在哲学上主张天人相分,但他文学中的意相,却又怎能跳出传统文化的特质呢?儒家的天人合一与佛禅的空灵飘逸扭结在一起,这才是《江雪》与《寒江垂钓图》真正的形象。我还记得,我们在冬天用炸药炸过鱼,大人说找到了一个鱼窝。

冬去春来,西山上一片新绿,苍碧的岩石,石上树枝发芽,鹅黄色的,深蓝的潇水有些发亮。潇水河上烟雾横江,像一座座桥,横跨两岸;像一条条绸带,飘,柔。春雨晦霁,西山笼罩在蒙胧胧的烟雾中,沐浴过春雨的朝阳岩显得更绿碧凝重。春天潇水涨升起来了,潇水撕开了温柔的面纱,变得放荡不羁,非常豪放。咆哮的河水,奔腾着急切北去,从南面大山里来的木排,趁着春涨水满,乘流而下。排工摇着一排排木排,在水中搏浪击波,经过朝阳岩时要格外小心,稍一不留神就会撞向岩石,排散人落。落水人是很难被救活的,这里是洄旋倒流水,水下是漩涡,这也是朝阳岩有冤鬼野魂传说的原因。一过朝阳岩,水就平坦了,排工们把木排停靠在河东城边的水面上,休息一两天,上街去买点日常用品,或找老友,叙叙旧,放松一下筋骨,准备继续北去,直至他要到的地方。木排排满了河面,只是靠西岸留一条窄窄的通道。岸上的孩子们就在这种时候,提一个篮子,拿一把尖尖的小刀,到木排上挑没有削尽的杉皮。先在树皮上挑一个口子,然后用手一扯,就“嘶嘶嘶”地扯下一大片,挑下的杉皮,晒干做柴烧。孩子们在排上跳来跳去,排工们并不阻拦他们,只是提醒他们别掉下去了,不时地跟孩子们开玩笑,问他们姐姐在不在家,我做你的姐夫好不好,河面上充满了欢歌笑语。浊水退去,潇水又清了。春插完后,各地装麦杆的船在河面上川流不息,两条船相隔几米,用树木连结,麦杆装有几层楼高,麦杆紧贴水面,水离船舷也不过一两寸,看不见船,就像表杆自己在水中行一样;满载货物的船,在船夫的“欸乃”声中,一篙一篙的逆流而上,过沙滩还须人拉纤,小孩们有时会跟着纤夫一颠一颠地走过长长的沙滩。过去的岁月里,我还拉过纤,撑过船呢!春天的河面上是繁忙热闹的。

我喜欢潇湘,喜欢大涨大落的潇水;我喜欢朝阳岩的四季,喜欢四季变换不定的云烟水雾;她总能给人新喜,给人变幻无穷美的享受,她有一种极致。现在小城架起了南北两座大桥,修起了两座水库,水库连船闸都没有。四通八达的公路通向每个乡村,潇水河断了往来的船只,也断了往日的繁忙热闹,呼喊了几千年的“欸乃”曲已销声匿迹,潇水河成了一川平湖,河面宽了,却没有了多大的涨落变化,这是过去的潇水吗?没有水的变化,还有山水的奇观吗?还能发挥极致吗?           

                              

                                      

                                       

作者简介:张官妹,女,湖南永州职院教授,湖南科技学院特聘教授,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濂溪学学会理事,永州柳学研究会理事。出版了《三了与三溪》、《千年文化古村上甘棠》等著作六部,在报刊上发表了多篇文学作品和论文。《四季朝阳岩》2004年获《散文选刊》“古风杯”优秀奖,《寻找家园》获2005年《散文选刊》“古风杯”优秀奖,《车悠悠》刊登在《柳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