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温泉

骆正军

藏北高原上，在那海拔四千五百多米的那曲地区黑河镇附近，在那连锦起伏、银装素裹的雪山脚下，有着一股天赐地赠的温泉，终年不息地、“汩汩”地往外冒着四、五十度的玉液温汤。

每当旭日东升，金光洒满附近的冰峰雪原，那刚从内地远道而来的旅客，那刚换班下来的巡守边防的指战员，那衣袖上沾满了粉笔灰的教师和身着油渍工装的工人、驾驶员们，以及身着红绿相间的藏袍、头上系着各色纱巾的藏族洗衣姑娘们，便三三两两地来到了温泉，洗一洗身上的风尘，涮一涮衣上的汗渍污斑。那“哗哗”的泼水声，“叽嚓、叽嚓”的搓洗声，以及南腔北调的口哨声、哼小曲声、唱梆子戏声，杂揉并收地溶合在一起，汇成一首别有风味的高原交响乐。

人道是藏族同胞能歌善舞，此话说的果然不假。特别是那些洗衣姑娘们，把从各处收罗来的脏衣污毯洗个一干二净，拿到阳光处晾晒的时候，那轻盈敏捷的步伐，双手擎着刚拧干的衣领裤头，轻轻一抖的姿态，活脱脱像一群凌空起舞的仙女，真是令人心旷神怡，留连忘返。

记得去年，我刚刚进藏的时候，因为分配和等待行李，曾经在那曲地区招待所耽搁了两个来月，先后数次到过温泉。然而，至今使我记忆犹新的一次，却是去年腊月将近年关的一个下午。

大约是三点来钟的光景，我独自一人拎着个装满衣衫、毛巾和肥皂盒的网兜，匆匆地向温泉走去。

太阳虽然已经偏西了，由于高原上空气稀薄的缘故，照在身上还是暖烘烘的。地面上的雪花，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我尽管戴上了防护墨镜，仍然不得不抬起头来朝着远处观望，以免雪光直接反射进眼帘。

只见温泉所在的山凹里，一团团的水蒸汽不断地升腾起来，被斜射的阳光一照，仿佛涂上了一点点霓虹般的荧光，同附近的冰峰雪野，形成一幅色彩斑斓的高原风景画。

我忘情地欣赏着眼前的风物，不知不觉地减慢了前进的速度。一两个沐浴完毕从温泉返回的人经过身旁，才使我陡然想起，时间已经不早，管理温泉的人恐怕快要下班，才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来到温泉的两栋小屋前，果然一反平常的热闹劲，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浴室内那水泥板上，“滴滴答答”往下掉着凝聚的水珠。温泉管理员是个藏族的中年汉子，上身穿着褪色黄衬衫，军棉袄的双袖垂在腰间，正低头聚精会神地清点着票箱。

我轻轻地走上前去，不无失望地问道：“格拉(师傅)，下班了吗？”他把头一偏，扫了一眼我手中提的网兜，笑着答道：“洗澡吗？没关系，洗吧。”边说边递过来一张印着“那曲军分区浴堂澡票”的红纸条。我迟疑地接在手中，边从衣袋里掏出三角零钱来给他，边略微不安地问道：“格拉，你恐怕还没有吃中饭吧？”他拍了一下厚实的前胸，高兴地比划说：“哦哦，早上，酥油，糌把，饱饱的，不饿，不饿。”我被他那诙谐的神情和语调逗乐了，学着他的样子，伸出大拇指来晃着：“亚亚(好好)！”便轻快地哼着歌儿，转身走进了浴室。

当我几乎平躺在那长长的白瓷浴盆中，任凭那热得稍微有些发烫的泉水，从水管里“咕咕”地喷在身上时，那酣畅、舒坦的劲头简直是妙不可言。想一想吧，屋外是冰天雪地，屋里却蒸汽弥漫；平时人多拥挤，满耳的喧闹声，此刻却是四处寂静，得天独厚地享受着这高原温泉的殷情款待，真是达到了清心寡欲，物我皆忘的地步。我突然想起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中的刘伶来，别人说他在家为何不穿衣服，他却戏言:“吾以天地为屋宇，以四壁为衣裳，不是我不穿衣裤，而是君为何要进入我的裤中来?”原话我记得不太周全，但此时想起来，既觉得有些荒唐可笑，也觉得颇有一丝浪漫的气息。真的，当时我的心仿佛陶醉，连全身的骨节恐怕也酥透了……

“唰唰唰”从隔壁浴室里传来的竹帚声，使我宛若大梦初醒。一想到那至今还在饿着肚子，坚守岗位的管理员，感到真是于心不忍。我连忙把周身匆匆地擦过，穿戴齐整，走出浴室，来到换洗衣物的小池跟前。

管理员仍在一丝不苟地打扫卫生，腰间的双袖随着他那刚劲有力的手臂，一前一后地晃动着。他一边干活一边跟我交谈，他说他叫嘎搭，家在附近的索县，原来在分区的军马场工作，到温泉来还只有一年多的时间。整个浴池分男、女浴室，还有供藏族老乡洗的大池，以及专门洗涮衣物的两排小池，全部由他一人负责管理。每天早晨九点开始营业，下午四点多关门下班，经常是只吃两顿。他每逢星期四休息一天，平时住在军分区，上、下班来回要走七、八里路。他娓娓而谈，神情是那么豪爽自如，仿佛谈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既陌生且熟悉的朋友。

我利索地洗完了自己的衣物，抬起腕来看表，前后大约花了半个来小时，他也刚好把全部工作弄完，腋下挟着票箱，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走出门来。登上屋前的高坡一望，只见不远处又来了三个战士，手里拎着一些衣物和脸盆。他略带抱歉地向我笑了笑说：“你先走吧。”然后，转过身去向战士们频频招手。

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温泉，走了很远才回头望去，只见他仍然站在那个高坡上，高高地扬起右手，嘴里冒出的团团白气，同温泉里蒸发出来的水雾连在一起。我突然觉得，那温泉中的蒸汽仿佛不是从他脚下的大地，而是从他那袒露宽厚的胸膛里，升腾起来。

（选自《潇湘文学》）

作者简介：骆正军，湖南宁远人。1977年考入湖南师院零陵分院中文系，毕业后援藏工作15年，然后调回零陵师范，现任永州职业技术学院零陵师范学院院长，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副会长，永州市作协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