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杨金砖《永州当代文学作品选》
信息搜索
武俊瑶:<金子的呼唤>
 
杨金砖《永州当代文学作品选》  加入时间:2008/10/22 20:57:00  admin  点击:6220
 

金子的呼唤

 

 

武俊瑶

 

    父亲去世已经19个年头了,但每当我想起他,就总觉得他仍然活着:仍然默默地活在我家乡那个遥远的小村里,仍然在雨天披着蓑衣、扛着锄头默默地去看水,仍然在骄阳下光着上身默默地做着田里功夫,仍然在斜阳里坐在家里的门坎上默默地抽着旱烟,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父亲的梦很简单,很朴实,那就是唯愿他的孩子们成人、成才,一个个成为有出息的人。

    然而,父亲对我们的爱,从他那严厉而又呆板的脸上是无法看出的,必须从他的沉默从他的勤劳中去品味。从他的沉默与勤劳中,我每每品味到父爱竟是那么浑厚那么绵长那么无穷无尽。

    又是夜阑人静的秋夜,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秋风透过窗棂钻了进来,掀动我面前的稿纸,掀得我的心也跟着那稿纸微微地颤慄。于是,我恍惚看到父亲单瘦单瘦的身影闪进门里来,就站在我的面前,仍然那么默默地望着我。

    父亲在世的最后一年,他的肺气肿已到晚期,我那时在离家300多里的永州工作,一次接到弟弟的电报,我连夜赶回家里,见到父亲时,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静静地躺在床上,就像屋里那盏明明灭灭闪着昏黄灯光的煤油灯。我取出带回的糕点喂他吃一点,他却缓缓地摇着头,不停地咳嗽。声音低微而嘶哑地对我说“你回单位去,明天一早就回去,不能耽误工作,我这点咳嗽不要紧的!”他说话声音十分微小,只好艰难地用手比划着。我泪如泉涌,这就是常年累月起早摸黑面朝黄土背朝天,含辛茹苦严厉而慈祥,把4个子女培养成人,梦想晚年享享清福而未过上一天好日子的父亲!

    那时候,农村上年纪人咳嗽的毛病不足为奇。我在外工作,与妻子带着3个孩子,妻精打细算,居然也从两人微薄的工资中节省一部分钱寄给父亲。我们一直叮嘱他治治病补补身子,他把我们寄回家的钱,一角一分全部积攒起来盖了房子。盖幢大房子——这是多少中国农民一辈子的夙愿,父亲就这样用自己的生命作抵押终于如愿以偿。可是在临死前,他的言行怎能不使我感到无穷的悲痛。无穷的悔恨呢!

    19745月的一天,我接到父亲病危的电报,立刻赶回。到家时,父亲己经奄奄一息,见到我回来,就挣扎着要起来。他那时己经知道自己不行了,暗淡而滞呆的眼晴里仿佛渗出几颗泪珠,捉住我的手说,“我不想死!”

我听了这话,眼泪夺眶而出。我是长子,是父母4个孩子中最令父亲喜爱的一个,他从来都是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在那个时刻,他还满怀希望地告诉我说他不想死,可是死神在他的床边敞开了大网。

    我们预备第二天一早就送父亲到60多里外的衡阳去治病,不料父亲就在当晚上去世了

    那以后的10几年,我一直深深自责怎么没有在到家的当晚就送父亲到衡阳住院,如今再想起父亲的时候,又暗自庆幸没有立即送父亲到医院,因为从家里到衡阳有60多里路,也许等不到进衡阳父亲就在路上倒下了,父亲一生在人生之路上苦苦跋涉,他不应该死在艰辛的路途中,而应该静静地躺在家里安详地离去,他不能再劳累了,这个劳作了一生、吃了一辈子苦的人,是应该静静地安息的。

我坐在父亲的床边,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冷却下去,他本就瘦小的身体萎缩得令人心碎。我眼前一片朦胧,心想就是这样一个单薄的父亲,曾经把我背在背上扛在肩上,把钱一分一厘积攒起来供我上学,在我成年以后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不想死,我却只能睁睁地看着他去。

我幼年时,严厉的父亲何曾违拗过我的愿望?

大概是5岁,正值抗战胜利,离村子20里路远的车江镇演戏庆祝。在那个时候,我们家乡的人还是第一次看现代戏,这自然是件非常轰动的大事了,人们奔走相告,扶老携幼,相约而去,我就要求父亲带我去看戏。那是秋天,天正下雨,有病的父亲说不要去了。我哭着闹着坚持要去。父亲拗不过。就对我说:“要去你自己走路去,我可不背你。”我欣然答应,可是走出村子没多远,我就走不动了,我仰脸望着父亲,父亲很严肃,我只好按“自己走路”的君子协定又走了一程,终于再也走不动了,我不敢看父亲,父亲却一声不响地在我面前蹲下来,把他略显单瘦的背脊给我,这样父亲就一直背我到镇上。那天,看戏的人特多,我们去得太晚,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我们根本无法挤到前面去,父亲踮着脚尖把我举起来,让我骑在他的肩上,两腿紧紧夹着他有脖子,这样我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台上的戏。那时究竟看了什么戏,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印象,只记得很有趣,我看到精彩处忘形地扬起小手欢呼起来,身子在父亲背上一晃一晃的,记得父亲的脖子是湿淋淋的,连我的裤子都被润湿了。我懂事以后才想到父亲那天根本没有看到戏,他一直踮着脚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支撑着我。直到下午看完了戏,他再一声不响的把我背回家来。父亲去世了,我这颗童心就像缺了血脉,我这棵树苗就像断了根本。

父亲是个古板的人,平时一举一动都仿佛有着一定的尺寸,尤其在孩子面前,不苟言笑,讲话一本正经。记忆中,我很少看到他的笑容,一张久经日晒雨淋的脸,布满了辛苦人生写下的沉默、顽强和洞察力。父亲不是概念中那种愚昧、逆来顺受的农民,他一生沉默地坚守着自己最简单的信念,勤劳正直,对未来充满信心。在父亲身边的所有岁月,给我留下的令我终身难忘的事便是早起。我从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起床的。总是在梦里被父亲从窗外叫醒,在寒冷的冬天早晨,我还缩在被窝里,父亲已经在喊了:“起床了,外面落金子!”他每天很晚才回家,就要母亲守着我读书写字,在那又矮又窄又潮湿的破屋里,在那米粒般火光的桐油灯下我读书写字,母亲坐在旁边一边监督一边给我们做针线活,嘴里唠唠叨叨地念着,手里密密麻麻地缝补着,父亲深夜劳作回来,一定要检查我的作业才去休息。父亲说,发家靠勤劳,只要肯做,石头都能变成金子,勤劳的人脚下站着的地方就是落金子的地方,少言寡语的父亲用他那庄稼人最朴实的感受说出土地一般的哲理。

    有一年,我大概七八岁,母亲有病,父亲要我去买点药回来。路过一个山村,村子人丁不旺狗却成群,狗像一头头猛虎似的使人望而生畏,我那时衣着褴褛,被狗当作叫化子了,那狗冲着我狂吠不止,张牙舞爪地向我逼进,吓得我拔腿就跑,谁知人越跑狗越追,我用手把药举到头上,躲进了牛栏里,后来被这个村子的人发现才把狗叫开。回到家里,我哭了,父亲只是抚摸着我的头,沉默一阵后对我说,“爱叫的狗不咬人的,不要怕。”他耐心地教我

辨认恶狗,说最怕的是不叫的狗,一声不响地夹着尾巴低着头从旁边朝你溜来,你还没有看清,它已咬你一口跑远了。“从前面来的狗不可怕。”父亲说,“要提防从后面来的狗。”

    我永远都记得父亲那种语气,他那样耐心地教导年幼的儿子自卫本领时那专注的神色。父亲是穷人,他没有太多的物质给予,他所能给予我的,只有真挚的爱和教给我谋生的本领,这使得我在以后的人生中、对他人、对世界始终充满着挚爱,在生存竞争中始终充满自信。

    父亲只读过几天私垫,却有一手很不错的书法,甚至曾一度名闻乡里。他对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读书,把书读进去,把书读出来。终于读出来了,我考上了衡阳师范学校,要上学了,父亲送了一程又一程,没有一句叮嘱的话,只是一程一程地送,但我看得出来他很高兴,是一种满足后的沉默。

    1959年冬天,是我读师范的最后一年,日子更苦了。我从衡阳回到家,母亲问我在学校吃不吃得饱,我说学校的菜一点油也没有。其实家里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食油了。而吃不饱饭,在那年头是司空见惯的。父亲一声不响地听我们说话,后来他默默地走出去了,一夜没有回来。他那时在生产队的油坊榨油。那是一种很原始的手工作坊,平日要依靠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推动沉重的大油榨挤榨油车里的油籽榨出油来。可是那一夜父亲一个人在油坊里,把已经榨干的油枯重新码到油车里。独自一人推动那沉重的油榨,整整榨了一夜才榨出几两油来,早晨交到母亲手里,叫母亲炒点有油的菜让我带到学校去吃。

    我一直不敢想象父亲一个人在油坊榨油的情景。父亲是那么单薄,那么瘦弱,他是用了怎样的力量从油枯里榨出油来的呢?!吃到有油的菜,觉得那不是从油枯里榨出来的油,而是从父亲营养不良的单瘦身躯里挤出来的血。父亲却始终一声不吭。忧虑地沉默着或满足地沉默着。

    然而终于有一次我看到了亲感情的外露。1960年春末,我即将从师范学校毕业,正满心欢喜对前途充满憧憬时。一件事却使我忧虑起来——我需要四毛钱去照张毕业照。那时候四毛钱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从哪里去弄这一笔巨款呢!但毕业照是不能不照的,我于是想到了借钱,我在衡阳街头走来走去。碰到村子里两个大人。犹豫再三,我还是开口向其中一个借四毛钱。我那时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强最敏感的年龄,高高的一条汉子,却要低头向人借四毛钱去照毕业照。我刚开口,另一人赶紧劝阻正欲掏口袋的人说:“你借钱给他?他到叫哪一辈子才能还得起!”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轻蔑的目光,我没有借到钱,别人轻蔑的目光却像毒蛇一样缠住我的喉咙。在绝望中,我只好回到家,找到了父亲,父亲问我这时节跑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钱了是么?父亲这样一问,我的眼泪就唰地掉下来了,对父亲说:“我向别人借四毛钱,人家说我这辈子还不起,不给借。”父亲听得这话,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接着他蹲下去,狠狠地吸着旱烟,忽然我看到他的眼角上挂着一滴泪珠。

    我那时终究还是一个孩子,父亲的眼泪只是使我感到伤心,如今回想起来,它就成了我的财富。呵,父亲的泪珠,尤其是这只有一滴的泪珠。对于我,更是无价的珍珠,它告诉我的岂止仅仅是人的尊严这一点?不,它的内涵是无尽的。父亲一辈子辛勤劳作,坚信着地里有黄金,一辈子自尊自强自爱,可是他的几近成年的儿子却被人蔑视,我现在才明白那件事对父亲自尊心的伤害和人生信念的打击是多么的沉重。

    今年清明,我从长沙开会返厂路过衡阳顺便去祭奠父亲。在父亲那芳草萋萋的坟前,我忽然想,父亲本应还活着的,如果活着也还只有80多岁,还应该坐在阳光下抽着旱烟,早晨在我的房门口喊着“快起床,外面在落金子。”父亲临终前说不想死,说他自己和他的儿女都还没有过上好日子,他还要多劳动多看看后面的好日子,要吃几顿饱饭,甚至还要吃到糖。如今19年过去了,我们大家都好了,这样的日子是父亲生前做梦都想象不出的。可是苦命的父亲呢?他已在黄土堆里永远地沉默了。他教给我们勤劳正直的品格,我们没有辜负他,可是如今他却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吆喝我们“外面落金子”,催我们早起床干活念书,使我几十年如一日养成了早起读书的好习惯,可如今父亲却永远沉睡了,默默地沉睡在青山绿野之中……

    春雨潇潇,打湿了青山,打湿了绿树,树打湿了野花,打湿了父亲的坟墓,也打湿了我的衣襟。然而,我却一动不动地默然而立。

绵绵春雨,把我的心也打得湿漉漉的了。

(刊于《人民文学》1994年第2期)

 

作者简介:伍俊瑶,男,1940年生于湖南衡南县,研究生文化,高级经济师。19608月衡阳三师毕业后,长期在党政机关从事文秘工作,19826月至19997月,任零陵卷烟厂厂长、党委书记。曾获湖南省优秀企业家,全国劳动模范等荣誉。湖南省第七、八、九届人大代表,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1960年开始发表作品,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文联副主席,湖南省作协理事。著有散文集《海韵》(作家出版社)、《逆旅》(人民文学出版社)、《文艺湘军百家文库伍俊瑶卷》(湖南文艺出版社),此外,还主编文学作品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