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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正辉:<没人能喊天落雨>
 
杨金砖《永州当代文学作品选》  加入时间:2008/10/22 20:56:00  admin  点击:4624
没人能喊天落雨
 
 
 
郑正辉
天蒙蒙亮了,冯道清熬好粥水,喂了猪,转进房里喊三秀起床喝粥水,喝饱了搭早去开井。三秀似醒非醒,一条胳膊搂着小人仔,脸上皱纹牵颤,泪痕未干,脸色极其憔悴,蜡黄的底色上浮结着曝晒出的黑褐斑迹和竹膜般的灰皮,道清注视着这块脸不敢喊了,怕喊醒她后她发性不去开井,唠唠叨叨又要扯他到她娘屋里去摆摊子。可是,不喊醒又不行,不开井便会没米下锅,想一想,只好曲线救国,大声咳嗽、叹气,故意把杯子碰落地上,故意装作摸小人仔退烧没有。伏下脸冲着三秀的鼻孔大口吐气。
三秀仍不醒来,突地讲了句梦话:“井架倒了”。道清吓了一跳,转身到天井边整锄头、土筐,顿锄头把时,哼哈哼哈恨叫,叫一声顿一下,地都在颤,顿了数十下,瞟瞟房里,见仍然没有动静,这说明白三秀早已醒了,“井架倒了”也不是梦话。
三秀自己却不明白咬着牙讲的那句话是不是梦话,也不清楚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她只感觉到腰肢已经断裂,没有一根筋吊着了,来月经腰胀是老毛病,这回却更加厉害。天天从井底扯土,昨夜又大半夜没合眼,腰肢不断裂那倒他妈的不是人了!腰肢真断裂了,只好还有一口气,还得去开井。没人记得有好久没落雨了,塘干了,山槽沟干了。救禾只有开井。她屋里种了两亩六分田,有一半已经放弃了,现在拼着命保剩下的一半,不保住就没有生路,一亩多田已开了三眼井,地干透了,井开进去二十几米才见水,二十几米深的井一日一夜难渗出十担水,三眼井已保不住一亩多田,又开着第四眼,继续干旱下去,还必须开第五眼、第六眼、第七眼,总之要开到落下大雨。公婆去世了,屋里就两双做事的手,只得背了小人仔去开井,毒如烈火的日头终于把才满周岁的小人仔晒病了,昨夜铁烧红了一样的高烧。赤脚医生早已改行劁猪,寨子里唯一的医疗条件是代销店那充满霉烟味的柜台里的几包或许早已过期变质的丸药,而且店主早已撕破脸皮,概不赊帐;所以尽管是宝贝儿子,尽管前一个儿子病死在娘的怀里的悲痛还记忆犹新、刻骨铭心,但也只有咬紧牙关土法上马,鸡蛋清刮背,阴沟泥敷胸,折磨到半夜,才把高烧压下。
三秀的眼前浮现着小人仔烧干的嘴唇在翕动,浮现出大儿子临死前的抽搐,她的心在抽搐,两颗浊泪从眼缝里涌流出来。她弯手摸摸小人仔的额头,见安全了,就撑着起床,身子一离席,叭的就塌下去了;再撑起,又蹋下去了。一狠劲,双手抓住床架,一点一点拖起身子,摸下地,头发也不用手指抿一抿,双手卡紧腰肢去灶屋里喝粥水。
道清见她起床,喜出望外,赶忙在水瓢里浸湿帕子递上,赶忙在当桌用的水缸盖上摆上两海碗粥水,一小碗切细的酸豆角。等三秀撑着腰坐下后,他才在板凳上挂了半边屁股端起海碗;生怕出言不慎,就眉眼含笑,低头猛喝。
喝饱后,三秀丢掉筷子,大声问:“今朝还把建建带去?”
见三秀已决定去开井,道清忙笑着应道,“我想了一个好法子,带块被布去搭个凉棚。嘿嘿,总不能把他一个人锁在房里吧?”
三秀鼻子里哼一声,冷笑着讲:“你真聪明。”
道清忙作出憨态笑笑,忙去开箱子寻被布,找竹竿。三秀等小人仔醒来,喂了粥水,喂了奶,明知刚退烧的小人仔再放在烈日下曝晒可能发生意外,但为了一口粥水,也只有冒险。她用背带背上小人仔去开井。小人仔咿呀咿呀踢着脚。一出大门,如火的阳光泼下来,笑着的小人仔哇地哭了。三秀喊声:“开你娘的井!”用力将手中提着的水罐砸在地上。转身向回跑。道清追在后面,追到大门口,转身去看水罐,水罐已经粉碎,无法修补了。道清却还是蹲下去,摸摸那些碎片,手指被割出血来。
三秀边走边解下小人仔,抱着向二叔妈的炮楼子上爬。二叔妈吃完饭,正用纸擦碗,听见楼梯响,忙向楼口走。听着二叔妈的脚步声,三秀不好意思上去了。二叔妈对你前世不该,这世不欠,给了你屋住,你还有脸喊她帮你带小人仔?三秀就转身往下走。开井,开井,
开你冯道清的祖坟!干死就干死,饿死就饿死!人活百岁也是一死,反正是一死,一点一点地死,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一瓶子农药下去,一了百了,万事皆休。这么想就想开了,她的脚步轻松了,甚到感觉不到腰胀帐痛了。
二叔妈见二秀半路打了转,忙喊着追下来。
这里喊人喊得怪,爷爷喊公公,奶奶喊妈,妈妈喊奶,爸爸喊叔,叔叔喊满,爷爷的弟弟、弟媳喊叔公叔妈。二叔妈却不是道清的亲叔妈,早出五服了。二叔妈这一支只剩她孤寡一人。二叔公是教书的,生前接二叔妈到学校吃现的。三秀和道清结婚时没屋住,他们的婚姻感人泪下,县广播站都表扬,二叔妈更看重,就把屋借给他们住。后来,二叔公死了,二叔妈回到寨子里,仍然把屋让给三秀住。这房子的原业主是大户人家,过去,这地方打家劫舍的蛮子多,大户人家都在屋角造了炮楼子,买了鸟炮请人守夜。炮楼子还在。二叔妈就情愿住炮楼子。因而,虽然不是亲叔妈,情义却比亲叔妈重十分,三秀跟着二叔妈上了炮楼子,心想向二叔妈诉诉苦,把小人仔托付给二叔妈,也好死而瞑目了。
二叔妈一生一世没生养过小人仔,见到小人仔就爱。昨夜小人仔发高烧,她也跟着忙了半夜。三秀一进楼门,她戚着着地问:“烧还没退?嗳呀呀,还没退?”边问边接过小人仔,伏下脸去硷挨脸试体温,奇怪地又问,“退了嘛,三秀,你还哭哪样?”
三秀嗡的一声痛哭起来,急得二叔妈乱转。哭了一阵,她看看二叔妈,抽泣着讲:“叔妈,叔妈,日后这小人仔就托付给你了。”
二叔妈忙客气地应着:“哪还消讲,哪还消讲。”突然意识到三秀话中的意思,心里一惊,就想把小人仔向三秀怀里送,又一想,人家寻死路前来找你,把小人仔都托付给你,是何等信任你,看重你,你能一推了事?那还有天理良心吗?二叔妈就一手抱紧小人仔,一手捏死三秀的手腕,拖着她坐到床沿上,问她有什么想不开……。
三秀只是嗡嗡哭,也讲不清自己有什么想不开,即又觉得处处想不开。一句话能讲清的就是不该嫁给冯道清,但这句话她又讲不出,冯道清没逼你没求你,是你自己死活要跑到他屋里来的。她和冯道清是中学同学,初三时就爱得听不进课了,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她高兴得抱紧道清在草地上滚,说可以马上结婚,可以在三年内当上“万元户”。当上“万元户”后起一座三层楼房,城里的式样,楼做客厅,摆大彩电三楼作卧室,组合家具席梦思;三楼作书房,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大门前栽四棵葡萄,搭个长棚架,棚架下摆石凳,月光上来时,两口子抱着儿子坐在石桌边边嗑瓜子或边伸手摘葡萄吃,边讲故事、边猜谜语,兴头来了。还可以发信把要好的同学都请来,随他们自己动手摘葡萄吃,随他们翻书、看电视。说不定那些上了中专、大学的同学还会提出来给她胡三秀当秘书呢!一切全按一篇养鸡专业户的报告文学设计。桃源美景昏了她的头,她不怕父母棍棒加身,不受爷娘做主的嫁给现成“万元户”的引诱,向父母面前扑通一跪,讲叔、奶,你们放心,日后我告化也不会告到你们门前来的!讲罢爬起来拖着被叔打得青肿的双腿,一口气跑到道清身边来了,一口气从人人眼红的闹子上跑到个个发愁的穷山沟来了。为尽快实现那梦境般的美景,他们结婚的第二天就贷款两千元养“红菠萝”(一种良种鸡)刚养成架子,一场瘟疫,没留下一只种。又养蚯蚓,成功后却没地方收购,原来供应种子答应收购的那家公司倒闭了。除了硬着头皮吃了一餐据说是外国人才有口福的炒蚯蚓外,又欠下一千多元债。重整锣鼓,养殖不成试种植,东方不亮西方亮,引进日本苹果,眼看丰收在望,因落雨疏于防守,一夜之间被贼骨头偷的不剩几个……从此再爬不起,“万元户”没作成,反成了欠债户,楼房没造成,反而借住二叔妈的屋,弄得她老人家住炮楼子。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只因少了12块
钱住不进医院,竟活活死在医院门口,死在她怀里!再回头看看那几个同在闹子上长大的女同学,同样没考上大学,却不一样嫁了暴发户。现在一天除了煮三餐饭,就是叉开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连小人仔都送进文化站的幼儿园。
三秀比比她们,自然更加想不开。她抓紧二叔妈捏着她的那只手,哽咽着讲:“叔妈,我没有一点盼头了呀,照这样子干旱下去,颗粒无收,我还过什么日子?叔妈,这人的命也和天一样,想干旱就干旱,想落雨就落雨,没有一个准,没有人能奈何,我还活什么哪!”
二叔妈急得站起身乱转,接着劝:“你个三秀,你个三秀,怎么这样想呢?天干一年是一年,你才二十几岁的人,日后还有好多日子哪,要想后头哪!再讲不定哪天落场大雨,禾不就有收了?告化讨米的人阴沟里捞出的饭粒都咽下去,还不是盼着时来运转不告化。再讲,你就是不靠那两亩田,也有饭吃嘛,你看共一个堂屋住的道生和宗明,道生一天砍两担柴卖,一家三口不是三餐吃硬饭?宗明卖卖老鼠药,六月天还穿袜子。天下大路万千条,怎么偏去想那条死路呢?你不看重自己,也要看重这个小人仔哪!”
二叔妈拍拍小人仔,举着他叫他看着奶,叫他笑,小人仔真地就笑了。三秀只得也笑笑,觉得二叔妈的话也有道理,天下大路万千条,先活几天再喝农药也不晚;就抹了眼泪对二叔妈讲,她并没真想死,只是天天开井开烦了,而且又背了小人仔去晒日头。为了使二叔妈放心,她又闲扯一些事。这时候,“天上人”在炮楼子外面喊二叔妈去老皂角树下排队等水。三秀突然记得昨日开井回屋时路上听人讲的那桩事,就忍不住对二叔妈说,“叔妈,道全要卖天上人了。”
二叔妈惊得眼晴瞪直了,问:“真的?”
三秀讲:“我也是听他们讲的,他们讲人贩子是宗明引来的,还讲宗明已和道全讲定了价:1500块。”
二叔妈急得又乱转,咕哝着连声嚷:“这个宗明,这个道全,这个天上人……”
三秀叹口气,说天不早了,该去开井了,伸手去抱小人仔。二叔妈不给,说等小人仔病好干净后再给她背了去晒日头。三秀就走了,到楼门口下楼时,看见道清站在下面,一见三秀,忙一闪就走开了。三秀却又生了气:我又不是老虎!
二叔妈还在着急地转。虽然是三秀听来的一句话,二叔妈却蛮相信的。天上人是道全捡来养着给他儿子作婆娘的,他儿子宗耀是天生的蠢人,十三四岁的人只晓得咧开嘴巴笑,那号蠢人有没有婆娘都是没关系的,何况今年大旱,何况道全夫妇不善算计,分田到户搞几年了,他屋里还要借米接新,何况卖了天上人,就少了一张喝粥水的嘴,何况二叔妈前日亲眼看见宗明和一个二流子相的家伙坐在堂屋里喝酒。二叔妈就咬着牙骂宗明,你个宗明老鼠药卖得好好的,却钻这个空子做人的买卖!她决心阻止住这桩买卖,她想她若不阻止,就没有人出面阻止了,道全捡回的这个女仔是个鬼,是个人精,是个“天上人”,八寨子里的人巴不得把她送出去。
天上人在炮楼子外面又喊起来。二叔妈把脑壳伸出窗子,对着天上人喊:“喊,喊,喊冤哪。就来了。”
土改时,大户人家的屋被分作三份,一份给二叔妈,一份给道生的老子,一份给了宗明的老子。宗明的老子苦挣苦做前两年起了新屋,就把这老屋丢给了宗明,父子从此不再往来,连过年都不在一张桌子上吃酒,这不怪他老子,牙缝里抠出钱粮送你读到高中,原指望你成龙成虎光宗耀祖,哪想到“买”回个把水泥掺过磷酸钾当老鼠药卖的二流子!
二叔妈背着小人仔下了炮楼子,走到堂屋里,放下水桶,去推宗明的房门,推了几下,才发现门是锁着的。听见推门声,黄玉妹抱着小人仔从她房里走出来,笑着讲:“二叔妈,宗明赶闹子去了。”
黄玉妹是道生的婆娘,却不跟道生好生过日子,天天在屋里抹雪花膏,不到山里做事,还和宗明勾搭成奸,扯不清场。二叔妈喜欢三秀那样的女子,但对玉妹也不能责备,倒想起利用她和宗明的关系,把宗明买卖人的事告诉她,再讲几句硬话,让她传给宗明。二叔妈还想,说不定做人生意还是这妹子出的主意,野老公野老婆捞一把钱好远走高飞呢。于是,二叔妈就做出笑去看玉妹的小人仔,夸小人仔长得像道生,玉妹就讲像她自己。二叔妈又笑笑,装出神秘,小声地问:“嗳,你听到讲宗明的事没有?”
玉妹见二叔妈神神鬼鬼,以为宗明找了对象,忙问:“什么事?二叔妈。”
“还什么事呢,天大的事,你还没听到讲!”二叔妈装得更妙,看着玉妹急得喘气的样子,心里暗笑,等一等后,才认真地说,“冯宗明与人贩子打伙,要卖天上人,难道你还不晓得?”
玉妹松了一口气,忙说:“我哪里晓得,我哪里晓得”。
二叔妈说:“你不晓得就算了。哼,这个宗明吃的不消福,倒想去蹲笼子,倒想去吃‘花生米’!只要他真敢做这种事,我拼了老命也要喊公安局的来抓起他!你帮我告诉他。”
玉妹咕哝着讲,“关我什么事。”心里却想,你冯宗明有狗胆卖人,还不如弄几包老鼠药给道生矮子吃呢。
二叔妈没想到会祸及到道生,她认为自己已做了一件大善事。弯腰提起水桶,得意地晃一晃扬长去了。
 
吃水已是定量供应。全寨子的公用井只有老皂角树下的老井眼有一线尿大的水流出来了,没人手开井的人家、开井没开出水的人家就靠这线水活命,每人每天只准舀三瓢。火一样热的天,一天三瓢水,吃了没有用的,用了没有吃的。背上的小人仔踢踢脚。二叔妈突然想到她今朝可以挑12瓢水,虽是大旱年成水如命贵,但寨子里的古风犹存,就如打到野猪一样,那线尿大的水见者有份。她今朝背了三秀的小人仔,挑回三秀一家三口九瓢水没人会讲闲话吧。二叔妈转身回炮楼子再拿一个桶,刚转过身,天上人幽灵一样突地从屋角蹿出来拦在她面前,紧跟着跑出她的白狗。白狗摇着尾巴跳着向二叔妈身上扑,二叔妈被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天上人一句话,又吓得她跳。天上人笑眯眯地讲:“二太妈,你要转回去拿桶,把三秀屋里的九瓢水捞了?”
过度的劳役和饥寒使这个十岁的女仔只有七八岁的人那么高。她穿着宗耀丢下的破小衣,衣长平小腿,摞满各色布的补丁,针脚歪扭长短不一,一看就晓得出向她自己的手。她棱角俊秀,脸色蜡黄的脸上总是一副神神鬼鬼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笑得两只小酒窝时隐时现,一双大眼睛总是闪烁不定,像要把一切世事都收进去,像要把一切世事都看透,那神态就像戏台上走下的老巫婆。
二叔妈看着那张笑脸,那双怪眼,脸上不觉发热,像做了亏心事,忙掩饰着伸手要打天上人,讲:“你个天上人,自以为聪明得很,我是想回屋里拿件衣衫去补。”
天上人指指二叔妈背上的小人仔,笑着讲:“二太妈,你连扯谎都不会扯,带着这号小人仔,你补什么衣衫?你们大人都是些怪东西,嘴巴上总争光面堂皇。你带了三秀的小人仔,捞她九瓢水也是合情合理的。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帮你拿桶。”她边讲边放下肩上的水桶
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回过头喊“二太妈,你放钱的箱子锁没有?若没锁,等下丢了钱,官司打不清场。”
这个精怪,这个鬼,二叔妈又怜又爱又气又好笑,大声讲:“快去,快去,我那几个钱总兜在身上的。”
天上人哈哈笑起来:“怎么样,这下你承认是回去拿桶了吧?”没等二叔妈反应过来她作了鬼脸,搅动双腿飞跑,过膝的“百纳衣”在交替的细腿上旗帜一样飘舞。她的白狗紧随在后面。
这个天上人,这个天上人。二叔妈紧盯着那片旗帜,禁不住小声咕哝着。
这个天上人便是个“天上人”,那双鬼眼睛看得透人的心思,看得透一切世事,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晓得。她有时一连几天不开口讲话,一开口,那句话令大人想半天,有时还想不明白,而且她还会下咒语,咒东西十有九死。比如有一回,为挖田坝放水,冯道全被冯道林打伤了。冯道林弟兄多,儿子多,拳头硬,道全只有睡在床上日他娘,没别的法子奈何他。过了两天,天上人对道全讲,叔,我给你报仇。转身就跑到冯道林堂屋里,笑眯眯地对道林说,道林伯,你人多势众,你有力气,我叔奈你不何,只有天奈何你,你好生听着,今朝半夜。你屋里两口猪天要收了你的去!冯道林以为她人小鬼大夜里溜进猪栏下毒,一断黑,就前门加锁后门上闩,还喊三个打得牛死的儿子守在猪栏边。没到半夜,三个儿子都睁着眼看着两口猪哼嗯几声,抽搐一阵就没气了。冯道林领着儿子们把死猪抬到道全堂屋里,要他赔。道全吓得不敢出来。天上人笑眯眯地走到道林面前,轻声说,道林伯,收了你老人家两口猪,你还不甘心哪,还想……天上人故意不讲下文,拿眼睛瞟着道林的三个儿子。二个儿子要拔拳,道林向他们一声吼,回,回去,算我们背时!
天上人就是这样一个鬼。寨子里的大人们怕了她,没人敢逗一逗她。小人仔虽不敢和她耍,却不怕她,时常埋伏在尾角落、茅草窝向地打瓦渣、泥巴,还编了一首歌骂她。她也从不跟人耍;只有二叔妈回来后,她才有个伴,有空就向炮楼子上爬,陪二叔妈唠白,求二叔妈教她认字、背诗,再难的字,再长的诗,教她一遍就记得。
这么个天上人却要遭卖了!二叔妈顿着脚叹气,你个宗明,我一定要阻止你!
天上人很快拿来了扁担,白狗帮她叼着桶。二叔妈想把卖人的事告诉天上人,却又觉得还是瞒着她为好,她若晓得了,料不准会搞出什么名堂。天上人把扁担递给二叔妈,二叔妈抓着扁担为难,怕挑上桶扁担伤了背上的小人仔。天上人又有好主意,她教二叔妈用背带把小人仔反背在胸前。二叔妈像袋鼠样的挑上桶,禁不住又咕哝,这个天上人。
老皂角树下的井眼边排着几十只桶,一只公用瓢在井口停停、舀舀,十几条狗挤在井台上抢舔撒出来的水渍。天上人的白狗也要跑过去,天上人轻轻唤声,“狗,不准”。白狗摇摇尾巴转身不去不。天上人和二叔妈放下桶排着队,就到树下躲荫。日头如流火,皂荚没熟就干了,在风中哧沙沙响,“黑牡牛”(一种会鸣叫的甲虫)嘶声长鸣。二叔妈仰头看着皂荚和“黑枯牛”,点着逗小人仔。天上人两眼盯着那只舀水的瓢,脸上眯眯笑。每个人的为人品性全写在那只瓢上。
大人们在田垌里开井救禾,到这里来捞煮饭水的都是小人和老人。小人中有个叫老磨的娃仔最喜欢欺负天上人,看着天上人瞟着水瓢的神气,他心里更有气,更想欺负天上人,就唆使身边的宗德领头喊歌骂天上人。宗德就向天上人喊:“天上人,老子唱个歌给你听。”接着,他双手在赤裸的肚皮上拍出进行曲般的节拍,随着节拍扭动身子喊起来。等宗德唱开头后,老磨也拍着腿子合进去喊。老磨一喊,井台边的娃仔全都跟着又拍又喊
“天上人,你莫哭,南天门上有你的屋;天上人,你莫笑,你的汉子叫宗耀;宗耀蠢得怪,狗屎当小菜;宗耀蠢得凶,捏得你红通通;宗耀蠢如牛,戳得你血乱流;宗耀蠢如猪……”
他们喊了一遍又一遍。女仔们都羞红了脸,捂着脸骂他们是狗吃的。老人们正烦闷得发慌,觉得这把戏比狗打架有味多了,咧开缺牙的嘴呵呵笑;边笑边讲,这些鬼崽崽,这些鬼崽崽。二叔妈听喊得不堪入耳,真生了气,却又奈何不了那些野娃仔,叹着气去看天上人,心里不禁又一惊。天上人仍然那么笑眯眯,专注地盯着井口舀水的瓢,好像没听见野娃仔们的喊,甚至还对着二叔妈耳边轻声讲:“二太妈,你看见没有?张太妈趁乱多舀了三瓢水。”二叔妈哭笑不得,指指喊得起劲的野娃仔们,说:“他们唱你呢。”天上人却推推二叔妈的肩
膀,嘟着嘴说:“我又不是聋子,唱我关你什么事,张太妈多舀三瓢水你倒不管!”接着,她指着提着桶向上爬的张太妈喊,“张太妈,你多舀了三瓢水,我清楚数着的。”
张太妈惊得张开嘴,脸红了,冲天上人说,“你这天上人,被他们骂昏头了,张口乱讲,我明明……”
听到有人多舀了水,娃仔们不唱了,井边的人都向张太妈围过去。多舀了水是要受罚的,罚三天不准到井里来舀水。张太妈慌张了,委屈似地大喊:“好,好,为了让你们晓得我的清白,我倒了重舀,倒了重舀。”
张太妈边讲边把水倒进井里,为了表示地的“清白”,还故定把桶举得高高的向井里倾倒。井很浅了,急水一冲立即浑浊不堪,成了一锅粥水,半天都难淀清,有人就怨张太妈,有人就怨天上人。张太妈抓着水瓢咕哝着不停地骂,天上人一声不响了,脸上仍然笑眯睬。
二叔妈气得顿脚,你个天上人,把一寨子人都得罪了,明朝你叔卖你时,还有哪个帮你讲话,还不都朝你身后摔老罐!
趁着这段插曲,娃仔们休息了嗓子,看着井里浑浊的水,他们又唱起来,唱得更有劲。唱声把成天追鸡追狗耍的宗耀蠢子引来了。他咧着只见红牙肉的大嘴笑得涎水吊下来尺把长,跟着娃仔们拍肚皮拍腿子手舞足蹈,时不时鸟叫一样地叫一声,“当小菜”、“血乱流”。引得老人和女仔们笑得喊哎哟,娃仔们唱得更兴头围着宗耀蠢子扯破嗓子喊。他们一直唱到喊声娘呀,才停了手脚住了嘴,纷纷跑到井边抢水吧,也顾不得水浑了,喝饱水后,他们摸着鼓起的肚皮,斜眼看清天上人。
天上人仍然笑眯眯,轻声问:“不喊了?”
宗德打个嗝,大声讲:“歇下再喊。”
天上人讲:“歇下你们就喊不成了,”她突地提高声音,尖声接着讲,“老磨,你听着,你已经领头唱我九九八十一回了,满了我的贯了。现在,你给我老实听清楚,我要你屋里的牛跌进红薯窖里,哪天跌,你去问天!”讲罢,仍然看着井口那只水瓢,笑眯眯。
井边的人都惊住了,刚才还咧着嘴扯哈哈的人都从欢乐中醒了过来,老人和女仔都小声地责怪天上人太狠毒,人家嘴巴上喊你几句,没伤你一根头发,你倒咒人家的牛,咒一条狗、一只鸡还差不多,一条牛值千多块钱。老磨就歪辈着脑壳喊:“不是我领头唱的,是宗德!哼,天上人,你狗日的要咒,就应该咒宗德的牛!”
宗德怕了,忙朝天上人喊:“是老磨,是他喊我先唱的!”
老磨就跑过去揍宗德,两个人扭在一起,有几个老人忙向天上人求情,要她把咒收回去。天上人就笑着对他们说:“你们着什么急,我又没讲你们屋里的牛。”
二叔妈气得顿脚叹气。
那几个老人气得骂道全捡回个妖怪,捡回个鬼,向天上人喊:“你莫太那个了。你自己死到临头了还不晓得信,你叔要卖你了!天上人,你若收回这个咒,我们就喊你叔不卖你。”
二叔妈忙伸手去捅天上人的屁股,轻声说:“答应哪,答应哪,你叔真要卖你呢。”
天上人笑起来,“卖就卖吧,反正是捡来的。”
二叔妈就没话讲了。那几个老人也没话讲了,转而点着老磨骂:你个短命的,一张又臭嘴乱唱,乱唱!我告诉你老子取了你的狗命。
天上人就对那几个老人讲:“他们唱的时侯,你们还不咧开嘴巴笑。”
几个老人一口气噎着什么话都讲不出口了,老磨见大家求情不成,牛反正跌定了,也不怕了,就向天上人冲过去“天上人,老子的狗命不要了,老子先取你的狗命!”
天上人竟向他招招手,喊道,“来哪,来哪。”
“老子的狗命不要了!”老磨嘶吼一声,抓起一条扁担就向天上人冲过来。
有个老人怕出人命,使个绊子,把老磨绊倒了,并招呼一些娃仔上来按住老磨,缴了他的械。老磨滚在尘埃里,口口声声要取天上人的命。
二叔妈担心老磨真打死天上人,就叫天上人到她炮楼子上去避一避。天上人笑着说“我才不躲呢,躲脱初一,躲不脱十五,他那牛反正要跌进红薯窖里的。”
天上人边讲边摸着躺在她脚边的白狗,白狗死死盯着滚在地上的老磨,伸出舌头咻咻喘气。
 
黄玉妹的小人仔才满两个月,白白胖胖一身软糯糯的肉,好教人爱。她却总担心这小人仔不是宗明的种,而是道生下的种,爱着时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把小人仔放在床席上躺着。仔细地审查,却也看不出像哪个,就用手指去点小人仔的痒痒肉,一点,小人仔就笑了,而且还笑出格格声。玉妹就欢喜了,欢喜得吹了吹口哨,就认为小人仔肯定不是道生矮子的种,道生矮子的儿子两个月大就晓得笑?她抬腕看看表,已快两点了,宗明卖老鼠药该回屋了。想着早上二叔妈讲的买卖人的事,她就急忙抱起小人仔喂奶哄他呷。小人仔呷着后,她坐在窗前望着大门前的路,等宗明回来。你个冯宗明究竟是不是在做那犯法的事哪?狗日的,你若去坐了牢,我还有什么盼头?什么生意不赚钱,偏偏去犯法,你真要犯法,就弄老鼠药给道生矮子吃!主意打定后,就盼宗明快回来。
二叔妈挑回水后,这时候坐在炮楼子上,也从一个炮眼里看着那条路,在等宗明回来。
等了不久,宗明出现在她们的视线里了。二叔妈睁圆眼看着宗明,但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他是卖老鼠药的,是人贩子。宗明高高大大,穿一身干干净净的长衣长裤,脚上袜子套皮凉鞋,白净的脸上架一副变色眼镜,右胳膊上挎着药箱,左手上提着一块猪肝,边走边甩甩,边走边吹吹口哨,这副模样分明是乡村医生出诊归家了。二叔妈惋惜地叹口气,抱着小人仔就下炮楼子。
黄玉妹也在叹气。唉,我的人哪,你还记得回屋。她忙跑到堂屋里去接人,宗明一跨进门坎,她就伸手去接他手上的猪肝,撒着娇讲“你个角色,这么热的天,扣子也不晓得解。”接猪肝的手半路改道伸到宗明颈脖下去解扣子。
宗明闪开身,颈脖歪一歪,不领情地讲“道生就跟在我后头没几步。”
玉妹讲:“没几步就没几步,你还怕了他?人家都等你一上午了。”伸手拉着宗明就向宗明房门走,又小声地讲,“你的本事又坚持不了十分钟。
宗明不耐烦地开了锁,玉妹和他几乎同时挤进门。一进门,玉妹就把门关上了。
二叔妈抱着小人仔跑到堂屋时,见宗明的门关了,听到房里传出玉妹压抑的浪笑,就觉得自己60多岁的人不好去惊野鸳鸯,就生气地坐在堂屋当中的凳上,恨恨地想,黄玉妹,我看你等下有什么脸面走出来!
帮宗明取下药箱后,玉妹在他汗淋淋的脸上啄一口,接着就解自己的衣服,呼吸骤然急促了。
宗明心不在焉地说声等一等,就拿了猪肝去喂老鼠子,为了试验药效,他养了两大笼老鼠,差不多有一百只,一只只滚圆溜壮,有时生意不好时,还可以杀两只炒了吃。
他是把卖老鼠药当作大事业来搞的。他高中毕业回乡后,下田做事怕吃苦,不种田却又没别的事做。装病在床上躺着时,在旧报纸上的一封读者来信中受到启发,才走上卖老鼠药这条路,那读者反映说他家乡有人用过磷酸钾拌水泥当老鼠药卖骗人钱财,第二天,宗明就做了个木箱,箱盖上还精心画了红。十”字,去闹子上卖过磷酸钾拌水泥。第一个闹子得了手,第二个闹子被人扭到了工商所,罚款100块,箱子也被人砸烂了,他本想洗手不干,却没想到他叔嫌他丢了脸,不肯管他了,只好又干;不敢再卖假的,还养了老鼠作试验,试验了半年,摸透老鼠的习性了,老鼠之所以闹不绝种,老鼠药之所以要常换常新,是因为老鼠太狡猾,无论哪种药,只要一只老鼠上当后,垂死前它就发出警告,其余的老鼠就不再来上当了。若是能研究出一种药,使老鼠闻着就跑来吃,一吃下就死,死得它来不及发出警告,
那就不得了,肯定是专利产品!研究者肯定是国际型发明家,肯定能获诺贝尔奖,肯定能在全球开公司!全世界哪个角落没有老鼠!全世界哪个人不恨老鼠?成名成家是要卧薪尝胆的,是要不断受到挫折的。他研究了两年多,还没摸到边,真恨不得把全世界的老鼠一只一只统统捏死!宗明一边喂老鼠吃猪肝,一边恨老鼠,一边沉浸在登上诺贝尔奖领奖台上的幻境里,把已脱得干净的玉妹忘在脑后了。
玉妹气得从床上跳下来,飞快地套上衣裤,一把扭住宗明的脸,恨恨地低声讲“狗日的,老子还比不上你的老鼠子!好,日后,老子的屁股都不朝你!”她用力扭他一把,转身去扯门闩。
宗明站起来,顺手在帐子上抹抹手上的猪肝水,抓玉妹的肩膀用力一扳,把她扳在怀里了。也不声响,伏下脸就咬她的肩膀,边咬边粗暴地剥光了她的衣服。玉妹就喜欢他这股劲,扬起软绵绵的拳头在他恼壳上乱捶,边捶边低声喊“去和你的老鼠子,去和你的老鼠子”。
宗明仍然不言语,拖着她就向床上按。
听见这些响动,二叔妈臊得脸发热。想一想,狠心在小人仔屁股上捏一把,小人仔哇地哭起来,二叔妈就装作哄小人仔,抱着小人仔一边在堂屋里转,一边大声地哼唱,“毛毛呵呵呵,你娘是个野狗婆,仔仔呵呵呵,你娘是个骚猪婆……”
哼唱声惊吓了宗明,他加快速度完了事,撑着要起身,玉妹却双手缠紧他不让他起,问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卖人,卖那个天上人?”
宗明脸色变了,忙问,“你听哪个讲的?”
玉妹的头向堂屋偏一偏,讲,“就是堂屋里这个老东西告诉我的,她还讲要喊公安局来抓起你。宗明,那是犯法的事,你不能做哪,我这一辈子已经够苦了,若是再失去你,那我还有什么盼头哪。”
宗明挣脱玉妹的手起来,斜眼看着房门。二叔妈哼唱得更大声了。宗明脸上抽动着,狠狠地讲:“老子是在卖人!惹得老子恼了,连这个老东西一起卖了!她还没老干透,还会有人要!”
玉妹吓得伸手去封他的嘴,硬硬心,小声讲:“宗明,你若真有卖人的胆子,那就搞几包老鼠药给道生矮子吃吧。”
宗明睁圆眼看着玉妹,目光吓人,玉妹忙伸手去抓他的手,他拨开她的手,一把用力捏住她的奶子,咬着牙连连点头,“老鼠药也给,老鼠药也给!”
玉妹忍着他的揉捏,问:“要几包才见效呢?”
“你讲几包就几包,你讲几包就几包……”
这时侯,道生卖柴回来了。天一干旱,道生就不管田里的事了,也管不了,他没本事,也舍不得喊玉妹和他到田垌里开井。再讲,他也不想开井。你晓得天老爷什么时候落雨,若开了井也救不到落雨的时侯,那井不是白开了?开井的力气不是白丢了?所以他就砍柴卖,一个闹子卖两担。十块钱,三天一个闹子,赚一个吃一个,快快活活,清清爽爽,日子过的不用去想。反正毛主席讲过的,社会主义不准饿死人。今朝,他在干得见底的河沟里捡到两只乌龟,所以兴头更大了,跨进门坎就高声喊“玉妹,玉妹,快出来看哪,快抱小人仔出来看哪,嘿嘿,看他叔捡到了什么好东西。”
见没人应,道生抬头看见了二叔妈,就丢了扁担,抱着包着乌龟的烂背心地到二叔妈面前,叫二叔妈看乌龟。道生长得粗短黝黑,赤着上身,活像一个坛子。他一手托乌龟送到二叔妈眼皮下,一手在身上抹着汗水,大声地讲:“我走到河边,见河干了,就想去捡死鱼仔,没走几步,就看见它们两个伏在一个只有一口口水的氹子里。我还以为是鹅卵石,我一到边它们动了,我就认出是乌龟了。嘿嘿,就捡回来了。二叔妈,好看吧?他咧嘴笑着,拿起那只小乌龟去逗三秀的小人仔又问,“二叔妈,你看见黄玉妹没有?”
二叔妈想告诉他黄玉妹在宗明房里做好事!又一想,道生火起来是蛮横的,告诉了他可能会出人命。不告诉他,又觉得便宜了那对狗男女,想一想,最后还是讲没看见,眼神却向着宗明的房门睃。道生却不领会二叔妈的示意,高高兴兴地包起乌龟,向自已房里走,边走边咕哝“她肯定带着我儿子睡觉了。嘿,一天就晓得睡,就晓得吃。”
道生刚进房,三秀和道清回来了。两个人泥猴子样。三秀强打精神接过小人仔,道清忙去灶屋里煮饭,二叔妈忍不住指指宗明的房门,悄声讲给三秀听。三秀叹口气,有气无力地劝二叔妈“叔妈,这种事你管他做什么。”
二叔妈就有些不好意思,讲:“我才不管那号脏事,我是担心宗明那二流子卖天上人。”三秀又叹气说:“卖就卖吧,哪里都是吃饭,叔妈,今朝你在我这里吃晌饭。”
“你们才拢屋,我的饭早煮好了。下午,小人仔还是送我那里吧。”二叔妈转身向炮楼走。
道生抱着哭闹的小人仔跑出来。四处乱看,咕哝着讲:“这个黄玉妹,把儿子一个丢在床上,她却不见影子。卖乖就不管儿子了?”
二叔妈就站下,看着宗明的房门,正要讲她就在那房里卖乖,但瞟见三秀,就不讲了。心里嘀咕,这个三秀,怎么也善恶不分了呢?
 
老磨的叔道元是村支书,开井回来,听到讲天上人咒了他的牛,就顾不得喝粥水,捏着拳头来找道全。天上人正坐在大门坎上逗她的白狗耍,见了道元,就笑眯眯地讲:“道元伯,你来找我叔告我的状吧。我叔在灶屋里喝粥水,我帮你喊他出来。”
道元鼻孔里哼一声,大步走到太师壁前的破椅子上坐下,向桌子上擂了一拳,大声喊:“道全,你给我出来!”
道全也晓得天上人咒了他的牛,就没准天上人喝粥水,准备自己喝饱后把天上人拖到道元堂屋里去狠捶一餐,以示惩罚,以脱干系,没想到一碗粥喝下一半,道元寻上门来了。他忙丢下碗,招呼着老婆跟他一起出去见道元,斗起嘴来也好有个帮手。他老婆却不去,讲:“你捡来的鬼,你自己去送。”转转屁股继续喝粥水。宗耀蠢子学着说,你去送。学完就蠢笑,粥水流得胸口上都是。道全气得对着宗耀的嘴巴就是一巴掌。宗耀就看着他奶哭,他奶说声讨债的,顺手又加了一巴掌。
道元敲着桌子叫:“道全,道全,你在杀我的下马威哪,还不快出来!”
道全低声下气地连声应着来到堂屋里,哈着腰递给道元一根烟。道元叼在嘴上让道全点火,吸上后,才讲:“道全,你莫怪我不讲情义。我告诉你,只要我的牛真的跌进红薯窑,官司打到邓小平面前,我都要你赔!”讲罢,他在桌子上又擂一拳,转身就走。
天上人看着道元走过身边时,笑眯眯地讲:“道元伯,你那牛是要跌进去的。”
道元向天上人挥舞着拳头,但没落下去,一脚用力踢在门坎上,讲:“我不怕,反正要你们赔!”讲着一步跨出门,扬长而去。
天上人看着道元的背,讲:“你怎么不讲道理,又不是我推你的牛跌下去的。”
道全吼一声:“狗日的,你还讲!”一步跳过来,抡圆手杆对着天上人的脸打去,天上人一个车轮转倒在地上,道全抬脚就踢,踢了几下,见她不动也不喊,就不敢再踢了,生怕踢死了拿他去填命,就坐到道元刚坐过的破椅子上,骂:“你个狗日的,老子卖了你赔!就算老子养你十年养了一条狗……”
天上人挣一挣,爬不起,就轻轻唤狗。白狗摇着尾巴跑到她面前,伸出舌头去舔她鼻子流出的血。天上人双手按着白狗的背,撑着站起来,坐到大门坎上,看着道全,一声不响。道全见她受了那样的打都不哭不喊,就有些害怕,就讲:“你若不咒他的牛,我哪会打你。”
天上人笑一笑,小声说:“那天,我到宗思家里的茅厕里解了一泡手,回来,你还不也打我。还有,那天,你的烟盒找不到了,你还不也打我。还有……”
道全见她还笑,又记得那么清楚,心里害怕了,咕哝着起身去喝粥水:“哼,我懒得和你讲,老子反正要卖了你。”
等道全夫妇开井走了后,天上人扶着门框站起来,摸摸一身的骨头,没摸着断的,就举起手叫一声,硬起脚杆到灶屋里喝粥。粥锅子让道全藏起来了。她舀了一瓢冷水喝下肚,挟着灶想在烧火凳上坐一坐。刚坐下,身后柴草呼啦一阵响,宗耀蠢子从柴草钻出来,一把抱住她,嘿嘿蠢笑,双手在她胸前乱摸。天上人用力挣,挣得被踢伤的地方撕裂开来一样的痛得出不出气,她憋足气劲喊声:“狗!”白狗跑进来,怒叫一声,跳起来向宗耀扑去。宗耀吓得哇地叫一声,撒了手,跳到一边,对着天上人蠢笑。笑了一阵,四肢着地伏在地上,爬到砧板下的鸡笼里,扒出一串钥匙,得意地向天上人晃一晃,跑到米桶边打开锁,从米桶里端出粥锅子,送到天上人面前,转身还拿来一个没洗的碗塞进她手里,然后看着他蠢笑。
遭了一餐狠打,就放假了。喝了粥水后,天上人到二叔妈炮楼子上耍。
二叔妈正坐在炮楼上等三秀送小人仔上来。道清在炮楼南面的一个炮眼边抽掉了些砖,当作窗子通风。二叔妈就坐在窗子前边等边看着天地,天上阳光烧着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地上满眼苍黄色。她叹一口气,天呵,你是不是要收人了?晃眼看见天上人一歪一拐走过来,二叔妈就伸出脑壳向天上人喊:“遭打了?”
天上人站住,笑着向上喊:“吃了一盘小菜。”
二叔妈怕她上楼梯艰难,就叹息着下炮楼去接她,就便抱来三秀的小人仔,就便面对面警告宗明。下到堂屋,不见人,三秀的房门锁了,宗明的门也锁了,只听见道生和玉妹在房里吵架一样地讲话。二叔妈以为道生已捉了奸,正在审婆娘,心里好高兴,就放轻脚步仄起耳朵听,却听见道生在喊玉妹看乌龟。
道生讲:“嗳,嗳,你看看嘛,好好看的。”
二叔妈叹口气要走,不防玉妹猛地扯开门抱着小人仔冲出来,差点撞在二叔妈身上,玉妹向二叔妈哼一声,大摇大摆走了。二叔妈倒脸热得发胀,忙跑到大门边去接天上人。
扶着天上人爬上炮楼子,天上人向床上一倒,叫道:“二太妈,快给我摸摸,看看断骨头没有。”
二叔妈忙在她周身摸了一阵,见骨头没伤,就寻云南白药给她吃。吃下后,又坐在床边摸她被踢青肿的地方,边摸边伏下吹气边叹息。
天上人闭着眼,吸着气忍着痛,喃喃地讲:“这一餐打得抵得,抵得,抵得……”
二叔妈讲:“你个天上人,遭打成这样,还讲抵得,什么抵得?”
天上人讲:“当然抵得哪。我叔不打我这一餐,你会这样子摸我?二太妈,上午在井边时,我就想要老磨打我了。我晓得,只要我遭狠打,你就会这样子摸我,就会寻药给我吃。”讲着,她顿一顿,喉咙瘪了,泪水流了下来。她一把抓紧二叔妈一只手按在自己脸上。
二叔妈还从没见过天上人流过泪,她的心一酸,泪也下来了,她更加轻柔地抚摸着天上人。天上人默默地流着泪,任她抚摸。抚摸了一阵,天上人双手紧紧抓住二叔妈的手,叫起来:“太妈,太妈,莫摸了,莫摸了,再摸我就要死了。太妈!”
二叔妈叹口气,轻轻地为她抹着脸上的泪水,等她的情绪平定后,笑着问:“你个鬼崽崽,咒老磨的牛就为了让人打一餐,再让我摸摸你?”
天上人也笑了,讲:“那倒不是,老磨那牛我咒不咒它都要跌进红薯窖的。”
二叔妈讲:“你又讲鬼话。”
天上人认真地讲:“这是真的,二太妈,你也不想想,我若真的能咒死牛,那我还不早把宗耀蠢子咒死了。你不晓得,你莫看那蠢东西蠢得含不住口水,他却老早就晓得摸我胸口了。”
二叔妈失声叫起来:“真的?造孽哪!”
天上人讲:“这种大事,我还哄你。二太妈,我能咒宗耀蠢子就好了,我却什么也咒不准呵。”
二叔妈讲:“你不是把道林的猪都咒死了?”
天上人得意地笑笑,讲:“二太妈,今朝我就告诉你实话,我咒的那些东西都是我看准的。道林的猪是我看见了他女仔偷了别人打了农药的水浮莲。老磨的牛这些天改在对门岭上放,天天从烤烟房侧边的红薯窖边过路。那窖只用杉树皮壳盖着,与地一般平,她那牛是又生又跳的生牯子。老磨兄弟赶牛又是追蛮子一样的,一天从窖口边过四转,还有不跌下去的道理?二太妈,我把实话告诉你了,我的命就捏在你手里了,你若讲出去,我就更加没有好的生路了。本来我想等我长大后再告诉你的,我叔却要卖我了,我也不晓得哪日卖。”说着,她爬起来,把脸伸到二叔妈眼皮下,笑着又说,“二太妈,你估估价。看我抵得好多钱,抵不抵得一条牛的价。”
二叔妈就连连叹息:“你个天上人,你个天上人,你放心,太妈绝不准他们卖了你!”
天上人却急了,扳着二叔妈的肩膀说:“你千万千万不阻止他们噢,随他们卖。你想想,出得起一条牛价买我的人家肯定比道全屋里强,肯定没有蠢子儿子。再讲,买来的东西花了钱肯定比捡来的东西用着小心。说不定,我还能活出一条好生路。二太妈,你千万莫去阻啊!”
二叔妈心在打颤,想想天上人的话也有道理,但仍然认为买卖人是不道德的、犯法的,不阻止是不行的,她还是要阻止的。同时,她还决定,等天上人走了后,她就去告诉道元盖好红薯窖或者赶牛另走一条路。但是,牛不跌死,就证明天上人咒不准,就不是“天上人”,不是天上人,人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她。这该哪么办呢?二叔妈急得直叹气。天上人又说:“二太妈,你叹哪门气。来,给我剪个光头。”
“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天上人讲:“是真话呢。别的女仔都留麻雀尾巴,就我一个大光头,再加上是‘天上人’,哪个还敢欺负我?再讲,买我的人见我一颗光头,肯定要杀价。再讲,天这样热,又没有水洗,光头,帕子一抹就清爽了。来,给我剪。”见二叔妈不答应,她就自己操起剪刀抓住头发乱剪,剪下几大把后,把剪刀塞时二叔妈手里,得意地说,“我再看你给不给我剪。”二叔妈叹着气,只好给她剪。她就高兴了,就信口讲“天上话”,把二叔妈教她的古诗拿来乱背,“剪不断,就扯断,扯断就痛,越痛越扯,痛定思痛,不剪不扯哪里还有痛?”
正剪着,楼梯咚咚响起来,二叔妈停住剪刀等那人上来。上来的是道生,怀里捧着那两只乌龟。一进楼门,他就大声问:“二叔妈,你晓得煮乌龟吧?这么好看的东西,我拿黄玉妹看,她还不理我。还骂我是乌龟的哥哥,还讲我蠢得不晓得煮。卖乖的,这句话倒让她说中了。”道生不好意思地摸模脑壳,把两只乌龟丢在二叔妈床上,接着讲,“二叔妈,我就是来问你,这家伙哪么煮,是不是和煮泥鳅一样的?它和泥鳅是一个祖公老子手里出来的,这家伙就多一副硬壳子。”
这些年农药杀得猛,乌龟都快绝种了。二叔妈戒“五讳”,不吃乌龟。好在看见二叔公弄过,就讲给道生听,道生点头记牢后,就要走。天上人拿着乌龟在细看,要他等一等,他就等一等,看着天上人剪成芝麻烧饼一样的光头,伸手要去模,等得接不上气,喘着叫,“和尚,和尚,少林寺”。
天上人不理道生,拿着乌龟问二叔妈,这是不是曹操胡子诗里“神龟高寿,犹有竞时”的神龟。二叔妈也不清楚是不是神龟,但听人讲过乌龟长寿,就讲是的,这东西能活上千年,抵得十几代人。
道生就伸一根手指去戳乌龟的嘴眼,咧开嘴笑:“你还活千年呢,等下就请你进油锅了。”
天上人长长地叹口气。
二叔妈接着讲:“早先,吃斋行善的人总买了乌龟放生的。我小时侯,就跟我妈去放生。我妈买来乌龟,在壳子上刻上字,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放生,就放到河里,那些字就总在乌龟壳子上,后人捞着了见有字的也不敢吃,也放生。听人讲,去年有人在清水河里捞到一个唐朝手里鉴真和尚放生的乌龟,六七斤重。”二叔妈咽泡口水,接着讲,“国家就出钱买走了,去作研究,给了那人一千多块钱。”
“真的?”道生从天上人手里抓过乌龟塞进二叔妈手里,“二叔妈,快给我看看,看看它们是不是唐朝手里的。”
二叔妈认真地看了看,惋惜地说没刻字。道生用力在腿子上拍一掌,睁圆眼大声问:“二叔妈,那些刻了字的走到哪里去了?”
天上人噗哧笑了,说,“她若晓得,那她还住这个破炮楼子?
道生就连连叹息,骂那些刻了字的乌龟。
二叔妈讲:“发财要命的,这两个虽然没刻字,杀了吃肉也是大补的。”
道生忙问:“发不发奶?”
二叔妈也不晓得发不发奶,信口讲,“发,发,比猪脚爪还发。”
道生高高兴兴地抱着乌龟走了。听着楼梯响到下面后,天上人冷笑着说:“人还是蒙在鼓里。过天算天活着快活。冯道生死到临头了,还想给黄玉妹发奶。我看,黄玉妹正和冯宗明商量要让他发昏呢。”
二叔妈一惊:“你又乱讲,又是你看准的?”
天上人得意洋洋,大声说:“当然是我看准的。黄玉妹和冯宗明扯裆裆,嫌道生矮子挡事,还不下他的毒手?”
楼梯突然一串紧响,道生跑转来了。他下到楼底时才觉得应该谢谢二叔妈,乌龟又是稀罕东西,应该给一只小的让二叔妈尝一尝,所以就转身上来了就听见了天上人的话;跨进楼门,就向天上人问:“你讲道生矮子的什么怪话?”
二叔妈忙向天上人丢眼色,连忙说是在讲耍话。天上人却认真地说不是讲耍话,接着把她刚才讲的话慢慢地重复了一遍,道生却不急也不恼,还笑着伏在二叔妈耳边轻声说:“天上人硬是狠呢,讲得中呢。今响午,我就亲眼看见黄玉妹从卖老鼠药的人房里溜出来,做了贼一样,脸块子通红,脸上还沾满口水。二叔妈,你莫把这事告诉别人噢。”接着,他举起粗短有力的大手用力一劈,大声说,“他们下我的毒手,我先剁开那两个脑壳西瓜!”讲罢,他把那只小乌龟硬塞给二叔妈。二叔妈不要,他认为二叔妈嫌小,又改塞大的,二叔妈讲戒“五讳”,他才放心走,走到楼门口,回过头举起手又一劈,“你们明朝就会听到我剁了西瓜的好消息。”
二叔妈忙追过去,叫他莫乱来。道生向她眨眨眼,笑着讲。“卖乖的,他们以为我不晓得,其实我清楚得很。”边讲边搅动一双粗壮的短腿跑下了楼。楼上就听见他大声唱;剁西瓜,剁西瓜,我们大家来剁西瓜……
二叔妈转回来怪天上人乱讲,天上人委屈地说:“我讲的是实话嘛。二太妈,我们管他剁不剁西瓜,你快修修我这个西瓜吧。”她把剪刀递到二叔妈手里。
二叔妈生气不给她修。天上人摸着高低不平、青一道白一道的头皮,又笑起来:“这样子还好些,还吓人些。见二叔妈莫生气了,她就不作声了;等一等,叹口气说,“唉,若是人肉吃了也大补,那世界就好看了。”
二叔妈哭笑不得,拎住她一只耳朵,咬着牙讲:“人肉也有人吃过的。”
天上人笑了,讲:“当然有人吃过。不然,怎么现在没人吃了。”
下到楼底,道生就想到一个对付黄玉妹的好法子了,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比剁西瓜保险。他瞄瞄日头,见天色还早,就把乌龟藏在空谷柜里,哄着寨子里的一个小学生借给他纸和笔,吹着口哨去找三秀和道清。
 
在道生吹着口哨向田垌走的时候,道清正坐在井边开出的新土堆上,双手抓着套在颈脖上的绳索,茫然地看看天地,看看前方那个石头山垭口。
三秀抱着小人仔从那个石头山垭口走了。
道清已预感到三秀会走,但没有料到她走得这么快。他估计她会在开第七眼井的时候走,没想到第四井还没见水她就走了。
吃过晌饭,稍微休息了一下,道清忙完家务事,就小心地催三秀去开井,他用商量的口气轻声说:“把建建还是送到二叔妈那里去吧?”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道清不敢用在区中学后面的油茶林里的那种口气对三秀说话,也不敢用那时的冲动把三秀紧紧搂在怀里,咬她的肩,咬她的奶子,咬她的全身。也许是从“红菠萝”死光的时候,也许是吃了那餐炒蚯蚓以后,也许是日本苹果被贼偷光的那个早晨,也许是大儿子在三秀怀里抓挠踢蹬一阵叫奶而后永远平静的时刻。总之,记不起从什么时候起,道清怕看见三秀,怕和她讲话,虽然他心底里好想和她讲话,好想抱紧她在地上滚,滚遍全世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三秀一听道清讲话就生气,一看见他就生气,气得真想喊他狠狠揍自己一餐。
道清商量着问过后,三秀又气了,就不应他,一只手撑着水缸盖站起身,一只手抱着小人仔慢腾腾地移步到房里,伸手去扯床架上的背带,咬紧牙忍住腰痛转动身子往背上背小人仔。道清搓搓两手,嗳嗳着又讲:“暧,还是,还是送叔妈那里吧,还是……”
三秀抓着背带头在肚子用力杀上结,圆瞪着眼,嘴角牵颤着冷冷一笑,轻声说:“这就是冯道清的本事?”说罢,抱起布卷着的竹竿,头也不回地走。
道清不敢再说,忙跟在她身后。到了井边,打好凉棚,把小人仔放在下面。三秀用泥巴抠出一个似鸟非鸟的玩艺塞进小人仔手里,想一想,又怕小人仔当糖吃了,又抓过来扔掉。小人仔就哭闹,三秀解下裤带上的钥匙摇一摇,叮当一响,小人仔又笑了,扑打着双手紧紧抓住,摇摇打打,叮叮当当,高兴得呵呵大笑,蹬着腿要向三秀怀里跃,边笑边喊着,“奶,奶,奶……”
三秀在小人仔脸上亲一下,卡紧腰转身就向井边走,见道清站在一边看着发呆,她就抓着扯土的绳索摇摇,井架上的小铃铛就响起来。三秀恨声问“不开了?”
道清忙笑着连声应:“开,开,开,怎么能不开呢。”
这丘田有七分多,田埂边已开了一眼井,每天早晨能扯上十几担水,禾苗还青绿绿的,竟比风调雨顺的年成长势还好。看着在风中摇摆的禾苗,一股热乎的浪潮在道清全身奔涌,他感到激动而兴奋,轻松而自如,看着三秀也不感觉到害怕了。他得意地对三秀说:“你看,这禾,这禾,只要能救到天落雨,起码一千斤一亩。”
三秀本不想答应,但看见道清那洋洋得意的神气就更气,就气冲冲地讲:“哼,你能救到落雨!”
道清也来气了,哼,这禾你胡三秀不占份?你巴不得干死!于是他也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晓得我救不到落雨?”
三秀见他还能生气,就想和他讲话了,就放低声音说:“那你怎么晓得能救到落雨?再干几天,地下都没有水了。”
道清就没有话讲了,他不晓得天什么时候落雨,但是,也正是因为不晓得什么时候落雨,所以才要救下去啊。人不就是这么活着么?如果人都晓得自己哪天死,那还有几个人能活下去?想一想,他又大声说:“哼,天反正要落雨的!”
道清再看一眼青绿的禾苗,信心百倍地走到井口,坐进土筐里要下井。三秀看见他那充满信心的神情,莫名其妙的地又生气了,机械地抓紧绳索,让土筐慢慢地向井底坠。道清的体重比一筐土重一倍,三根杉树支成的井架摇晃着,简易的木滑轮呻吟着,三秀的身子在颤抖。艰难地把道清送下井底,三秀虚脱了似地坐在地上,双手卡紧撕裂开了似的腰肢喘气。小人仔看见少了一个人,咿呀叫起来,三秀向小人仔招招手,喂喂逗着,想挣着站起来去抱抱小人仔;刚站起,绳索抖动了,挂在滑轮上的铃铛响起来,她扑身抓住绳索扯土。
不知是扯上多少筐土的时候,三秀只记得她双手吃不紧绳索的时候,只记得她腰痛木了没有知觉的时候,这筐特别沉重,一拉起,井架就挣挣摇晃,“嘎吱吱”怪叫,带动着铃铛也怪叫着。她害怕井架轰然倒塌,土筐飞坠下去,把清砸成肉饼。她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地吃着手,痛木的腰肢像钝斧头猛地一砍,压上千斤重似地痛胀起来,腰肢在粉碎,骨盆在粉碎,一股经血喷射出来,顺着大腿流下,滴落在泥土上。她松了一下劲,土筐飞速下坠,井底传上道清惊恐的叫喊。她赶紧双手吃紧绳索不动,身子向后绷紧,脚趾犁开了碎石般坚硬的泥块,一直犁到铁板似的土层上才吃住劲,才止住土筐下坠。脚趾全部犁破了,脚后是两条光滑发白的、沾带着血肉的印痕。她喘喘气,手挨手轮换着拉扯绳索,脚趾木痛的感觉渐渐变清晰尖利的刺痛,比腰痛还厉害,痛得她汗水直涌泉一样冒,经血也在流。这时刻,小人仔像被蛇咬了,一声惨叫,惊动了天地。三秀要喊一声儿子,要看一眼儿子,却又是害怕一喊一看松了劲,土筐飞坠砸死丈夫。她狠命一拉,赶忙用手肘绊住绳索,赶忙用一只脚去踩绳索,脚一松,绳索飞速滑下。井里道清的喊声不是人声了,小人仔的哭声也不是人声了。迷糊中听见小人仔不是人声的哭叫,硬撑着要爬起来,抬起头,却看见道清谦卑地笑着伸手来扶她,她移动着身子躲闪着道清的手,咬着牙迸出两个字:“是你!”
道清仍然笑着,讲:“我上来屙泡尿,还想看看起云没有。听他们讲,气象预报今朝下午有暴雨。”他讲着转身捂住裆部跑到田边,哗的一声响起后,他痛快地说,“嘿,一泡尿也是许能救活一蔸禾呢。”
一个残忍而快意的意念闪过三秀的脑际,她要跳起来蹿到冯道清面前把他那东西扯下来扔进井里。她却跳不起来,全身散开架子了,小人仔已哭得像抽气了,她挣扎着向凉棚爬去。快到棚前时,道清抖着那吊东西抢在她前面抱起了小人仔。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三秀一下跳了起来,吼叫一声:“不许你碰他!”劈手夺下小人仔后,还想吼,低头一看,再也吼不出声了。小人仔拉了泡尿,湿透了的开裆裤上密密麻麻一层大黑蚂蚁。她飞快地扯脱小人仔的裤子,扫掉蚂蚁,哭叫一声“肉哪!”伏下脸贴在小人仔红肿的屁股上,伸出舌头舔着,飞快地舔着,舔着,泪水落雨一样淋在小人仔光裸的身子上。
道清喉咙哽咽,全身在颤。他咬紧牙想忍住眼泪,眼泪还是下来了。他的一条腿松软了,弯曲着要跪下去,另一条腿却死死撑在坚硬的泥土上,他吞咽着流到嘴边的泪水,看着三秀,看见了她下半身的鲜血。那血光像一根沉重的棍棒向他膝盖上猛地一击,他那条腿仍然死死硬撑着,一个男子汉的精神完全崩溃了。他哽咽着说:“你走吧,三秀,你带儿子走吧。”他希望三秀抬头看他一眼,三秀却像没听见,掏出扔子,挤出奶滴落在小人仔红肿的屁股上,轻轻涂抹着。
道清吼叫了:“走吧!走吧!”
三秀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惨然一笑,轻声地嘲讽说:“这就是你冯道清的本事。”
道清心里一痛,屈辱一下化作了愤怒和绝望,他一脚踢倒了凉棚,发疯地冲上井口,踢下土筐,踢倒井架,踢着泥块,绳索绊着他摔倒了,他抓起绳索套在自己颈脖上,用力勒着。
三秀护着小人仔从倒的凉棚钻出来,看着在地上翻滚的道清,她也彻底绝望了,没有想到一个男人竟用死来摆脱他的责任,摆脱一切。她撕开被布揩净自己的身子,裹住小人仔,慢慢地离开了。要走下坡时,她回头看了道清,心里突地凉过一阵颤栗,为自己早上想到喝农药而羞愧。
道清不明白自己死过去没有,在颈脖上的毛刺刺的疼痛伴随着身子向井下坠落的感觉中,他似乎听见了雷声,凝神听着,的确是雷声,沉闷的雷声。他忙抓松颈脖上的绳索,看着西南的天边,远处的山顶冒出一团一团白云,雷声就从山那边传过来,他要站起来,绳索绊着他又摔倒了。他伏在地上,想起了三秀,想到了小人仔,羞愧地转动着脑壳去寻视,却只看见撕破的被布如破风筝在地上飘动。他忙坐起来,看见远处的山垭口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呆呆地凝望着,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山那边,他仍然凝望着。
三秀的身影消失在山那边不久,道生吹着口哨寻来了,他看着倒塌的井架,看着颈脖上套着绳索的道清,不知天高地厚地竟还开玩笑。笑着对道清说:“搞不出水来就吊颈呀。”转着头没看见三秀,接着说,“怪不得你搞不出水来,三秀嫂呢?”
道清怒不可遏地取下了颈脖上的绳索向道生砸去,喊道:“滚,滚,你这个戴绿帽子的矮东瓜!”
道生丢下绳索,拍拍手,点头笑着说:“好,好,戴绿帽子的矮东瓜滚,滚。”他转身就走,踢踢脚边倒塌的凉棚,又说,“我倒还有绿帽子戴,你可能连帽子都没有戴了呢。三秀嫂走了吧?”
道清抓着泥块向道生砸去。道生赶快跑了,边跑边咕哝,“我本来想找三秀嫂给我写封信的,她倒走了。害得老爷白跑一趟。唉,回屋喊二叔妈给我写算了。”
 
道生跑回屋,见黄玉妹又锁了门出去了,就骂声卖乖的。发现对门宗明没锁门,以为玉妹在他房里,蹑手蹑脚踅到宗明房门前去瞄,从门缝里看见宗明一个人在配药,就小声嘀咕,卖乖的这下倒省得住瘾了。他嘀咕着爬上炮楼子,见二叔妈和天上人睡在床上唠白,忙咳嗽一声,惊起二叔妈后,把笔和纸一把塞进二叔妈手里,本来想把去田垌里寻三秀写信的经过告诉二叔妈,又担心二叔妈听说三秀走了就大惊小怪,就要去寻三秀,耽误了给他写信,于是,只认真地说:“二叔妈,快帮我写封信。”
二叔妈奇怪地问:“你玉妹不是会写字嘛?”
道生手一挥,说,“我不要那卖乖的写!”
二叔妈明白自己不该问,就移身坐到床角边的八仙桌上去准备写信。
天上人从床上跳过来抢下二叔妈手中的纸和笔,高兴地摸摸芝麻饼一样的光头,对道生讲:“我来帮你写,我来带你写。”
道生笑起来:“你和我一样没进过学生门,还‘我来帮你写’。”
二叔妈得意地笑一笑,讲:“让她拭拭吧。”
道生为难地抠抠脑壳,拍一下腿子,讲:“好,就让你试。天上人,你听着,这封信一共27个字,但不准你写错顺序,不准写草了,必须一笔一划地写,你听清没有?
天上人把铅笔在嘴唇舔舔,说:"罗里罗嗦,好,都依你,快讲。”
道生搓搓胸口,憋了半天,手一劈,“好,我讲了噢,狗——仔——两——夫——妻——我——和——黄——玉——妹——结——为——夫妻——了——冯——道——生——公元——一九九0——夏天。完了,对,完了,不写。”
二叔妈哈哈笑起来,“这喊什么信,这喊什么信。”
道生红了脸,连忙说,“是写给我一个老伙计的,写给老伙计的。”
天上人没有写,想了一下,用铅笔点着道生讲,“你是写给乌龟的吧?是写了刻在乌龟壳上放生的吧?”
道生吃惊地瞪直了眼,问,“你怎么晓得的?天上人,你怎么晓得的?我想的这么绝妙的法子你都猜到了。”
天上人得意地歪着脑壳,鼻孔里哼一声:“哼,我天上人天上的事晓得一半,地上的事全知,你走得我的鬼脱。”
道生咕哝着讲:“我服了,我服了,你硬是天上人。”
二叔妈也服了,叹一口气,心想报纸上讲哪个哪个几岁上大学,天上人若有那种条件,研究生都上了。二叔妈又叹一口气。,
天上人瞟瞟二叔妈,把纸和笔一推,笑着讲:“道生满,你这个法子是改变不过黄玉妹的心的,我不给你写。你还是想个法子能从饭里、菜里、水里测出老鼠药来吧。”
道生讲:“老鼠药我不伯。我真的被毒死了,你怕政府还不抓他们给我填命。”
道生边讲边抓起纸和笔求二叔妈写。二叔妈自然带他写的。并且讲,干脆写成“冯道生和黄玉妹两夫妻”。免得道生还要去数字。道生正兴头,盯着二叔妈写字的手,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二叔妈,我总想不清我那鬼岳丈老子是哪么想的,我救了他一回命,他却把个女仔硬要许配给我。哦,二叔妈,我救我岳丈老子的命的时侯,你跟二叔公住在学校里,还不晓得那桩事吧,我讲给你听。前年冬天,那天落了大雪,我去山上挑炭,走到半路,看到山陡坡上撒了一担炭,我还以为捡到一担炭了,我甩下扁担,拖着篓子就下坡捡,捡到沟底,看见一个人躺在那里,雪埋了他大半。我赶紧跑过去,扳起一看是黄东旺,摸摸他的嘴只有一口口气了,左脚右手也断了,我背起他就跑,怕他死在我背上,我就给他灌酒,还屙了一泡尿在他的断脚断手上,嘿,他身上总带个酒瓶子的。我一口气背着他跑了九里路,跑到岩头背许水师屋里。许水师给他看了后,讲我那泡尿屙得好,还讲我灌酒灌得好,讲我跑得快,不然,十个黄东旺都死卵一条了。后来,许水师把他诊好了,他却来谢我,放了炮仗,捉了鸡公。这些还不上算,还硬要把女仔压着嫁给我。我本来不想领情的,又怕他恼气,就要了,哪晓得要了一个鬼!她黄玉妹把我看作阶级敌人,卖乖的,我想错了,我要一个生得好看、认得字的婆娘有卵用,现在又不是生产队出工记工分,我要认得字的婆娘做什么!唉,歪锅配歪灶,我讨一个与我相配的女人家就好了。嘿嘿,二叔妈,其实,那个时候有好多女仔想嫁给我的,我数给你听……”
二叔妈笑一笑,忙把写好的纸条和笔塞进道生手里,推着他走,“你快去刻字吧。”
“那我以后找个时间专门来数给你听,二叔妈。”道生欢喜地就走,走到楼门口,想起应该把三秀走了的事告诉二叔妈,想起道清骂他戴绿帽子的话,又不想告了,拍拍手上的纸条就跑下楼了。
道生跑回自己房里时,想夫妻是成双作对的,应该把两只乌龟一起放了生。他原来打算只放小的,大的煮了给玉妹发奶的。卖乖的,明朝老子多砍一担架,买两个猪脚爪墩给你吃就要得了。黄玉妹还没回来,他更高兴了,就想背着她先刻字,忙去开谷柜摸乌龟。谷柜很大,他伏身进去,双手在里头乱摸,边摸边又想,刻了字后,就和卖乖的抱了儿子一起去河边放生,卖乖的肯定会喜欢,肯定会另眼看他,肯定变过心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对,还应该把儿子的名字也刻上。却又想到,现在天干地枯,这两只乌龟都是在干得现底的河里捡来的,到哪里去放生呢?他虽然想到了没地方放生,两只手却仍然在谷柜里不停地摸了一阵,什么挡手的东西都没有,惊出他一身汗,忙跳进柜子里去。连四壁都摸了,还是没摸着。他骂声卖乖的,钻出谷柜就去找黄玉妹。
道生在寨子里边蹿边喊,寻遍了,没找到黄玉妹,以为她躲在宗明房里,忙转回来,看见玉妹抱着小人仔急急慌慌要进大门,他忙跑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喘着问:“我的乌龟呢?
玉妹用力甩脱他的手,不答他。
道生又抓紧她,红了眼喊:“黄玉妹,我今朝告诉你,你不把乌龟交给我,我,我……"
玉妹笑起来:“你,你什么?乌龟我卖了!”“卖了?卖乖的,卖给哪个了?告诉我,我要赎回来”“你管不着”“什么,我管不着!”道生真伤心了,使蛮劲抓住玉妹向房里拖。他的力气很大,发起横来,两边腮帮的肉拔起蛮高,加上狮子一样的头,狮子一样的嘴,加上一双锅铃一样的鼓眼睛,是教人害怕的。玉妹抱紧小人仔跟进房里进了房门后,道生把门关上,把小人仔夺过来放在床上,然后抓紧玉妹的两只手腕喊叫,“卖乖的,别的事老子不管,你偷人我也不管。那东西长在你身上你爱给哪个就给哪个,只要不少我那一份就要得了。你和冯宗明商量下老鼠药给我吃,我也不管,毒死我后有政府枪毙你们!乌龟我是要管的,是我捡回来的,是我要放生的,放生,你懂不懂?就是刻上你、我,还有我们儿子的名字,把乌龟放回到河里去,乌龟活得上千年,千年以后的人都晓得我们是夫妻,晓得我们的儿子!”
听到道生晓得了下老鼠药的事,玉妹的心更虚了,就不敢跟他顶嘴了,只是扫着胳膊要挣脱道生的手。道生的手如钳子,她挣不脱,想着这矮东瓜既然晓得了,不下老鼠药就是,看你怎么奈何我!这样一想,又不怕他了,就边扫动胳膊挣扎,边向道生脸上吐口水: “呸,哪个和你是两夫妻!”道生见她连两夫妻都不承认,连放生都不能打动她,又恨又羞,咬牙一用力,玉妹哎哟一声蹲了下去,一张报纸从她从怀里跌落地上,她拖着被抓住的手去捡。道生又加点力,玉妹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口去咬道生。道生用力一推她就倒在地上,就势把那张报纸子抓过来压在身下。道生不去管什么报纸,他像一头狮子一样恨恨地喘着气转圈子,转到床边时,看看小人仔在笑,他就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降低声音说:“娘的,老子除了生得矮一点,没读书,其余的哪一点比不上你黄玉妹,你以为你生成一枝花了,也不晓得拿镜子照一照,看看你那宽嘴巴,还不是跟鲇鱼嘴一样!虽然你是你老子压着嫁给我的,但也要你自己走进我屋里来的哪,你不晓得逃,你不晓得死,河里又没盖盖子!你嫁了我,变应该把我当人看。”他的气又上来了,对着地上的玉妹踹一脚,咬着牙接着说,“你讲哪,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人了?就是和你困觉,你都不准老摸你的奶子,都不准老子打啵,要老子把双手撑直!你讲哪,你把老子当什么了?他气的又踢玉妹一脚,然后呼呼喘着坐到床上去,生怕已吓了小人仔,忙在小人仔脸上吮几口,又向玉妹低喝一声“你讲哪!”
玉妹抓着报纸爬起来,对着道生轻蔑地笑一笑,说:“畜生!”
道生身子颤了颤,向玉妹挥挥手,有气无力地讲:“你走,你走,有你这句话,我也死心了,你快给老子滚!”
玉妹呼地扯开门,跑到堂屋里去喊宗明。
 
宗明在房里考虑如何把两只乌龟还给道生。道生在房里的喊叫,他都听见了,就觉得对不起道生,见玉妹没有被感动,就觉得玉妹更可怕了,后悔自己不该受不住生理冲动和玉妹的引诱。娘的原先在中学同学时,你黄玉妹眼角都不瞟我,嫁给道生后却主动送上门来,还要老子毒死道生,还把乌龟偷给我,真是一个狠毒的贱货!假若我真的毒死道生,真和你结了婚,有了比我好的,你还不又毒死我!宗明越想越恨玉妹,听见玉妹不顾羞耻,跑出道生的门就喊他,更加恨她了,就任她喊,任她擂门。
二叔妈和天上人听见喊叫声,忙下子炮楼子,见玉妹伏在宗明门上擂,道生房里哄着小人仔,就晓得没出什么大事,就不过堂屋里来,躲在过道里看着。
玉妹捶着门喊:“宗明,宗明,你还不开门,有个姓邱的搞出你研究的那种老鼠药来啦!宗明,快开门哪!”
宗明手里的两只乌龟叭嗒、叭嗒掉在地上,全身一下瘫软了,连扯门闩的力气都没有了。想着,也许是这个婊子货讲假话哄他开门,才鼓足勇气扯开门闩,横身拦在门口,低声喝问:“你听哪个讲的?”
“报纸,报纸。”玉妹把报纸塞进宗明手里,点着喊,“看这里,这里,这里。”
宗明推开她的手,睁圆眼看了一遍,扬起报纸在玉妹脸上毛晃,嘶声问:“你在哪里看到的?在哪里看到的?”玉妹吓得直后退:“就是这张报纸哪”
“我是问你在哪里看见这张报纸的!”宗明呼地把报纸扔在玉妹脚下,呼地关上门。又上了闩。玉妹又伏在门上擂,要进去。
听见宗明又关上了门,道生抱着小人仔朝堂屋里看一眼,冲着玉妹的背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卖乖的,这下认得鼎锅是生铁的了吧。不要以为有了一块乖,全世界都能卖!
等了一下,宗明房里突然呼起砸东西的声音,响起老鼠惊恐的叫声,玉妹停住擂打喊叫,从门缝里看见宗明像野兽一样抓着关老鼠的铁笼子一下一下用力砸,砸一下,恨一声。砸了一阵,他张嘴喘喘气,扯掉笼门,伸手进去抓老鼠,抓出一只就用力向地上砸,房里的地上很快摆满一地死老鼠。笼里的老鼠疯狂地自卫,宗明的手一伸进去,它们就蜂拥上去咬。他的手滴着鲜血。他大吼一声,呼地打开房门,举起一个笼子扔到堂屋里,差一点把玉妹砸倒。玉妹缩在一边不敢进去了。接着,另一个笼子也飞了出来,霎时,堂屋里跑满了惊恐的老鼠。吓得那些鸡扑打着翅膀乱飞乱叫。紧接着,两只乌龟一前一后向着道生的房门直飞出来,一只砸在门框上,一只飞到了道生床上的帐子上。道生放下小人仔,兴奋地说:“老子晓得卖乖的偷给野老公了嘛,老子晓得嘛”。他边咕哝边捡下帐子上的乌龟,然后又到门外捡起另一只,咕哝着“老子晓得嘛”,缩回房里,关上了门。当两只乌龟飞出来后,玉妹扑进房里,一把抱住发呆的宗明,带着哭腔喊:“宗明,宗明,你还可以搞哪,你还可以搞哪……”
宗明任她抱着,任她叫喊。突然,他尖声笑起来,抓住玉妹的头发就向地上按,把她按倒后,就撕扯她的衣服。边扯边疯狂地喊,“我们来搞,我们来卖人,我们来下毒,我们来下毒,毒死冯道生,毒,毒,毒!”
玉妹在满是老鼠死尸的地上挣扎着,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老鼠让宗明高高举起砸在地上,然后狠很地用脚后跟碾踩着。当宗明呼地撕开她的衣服,抓起两只死老鼠放在她胸门上时,她高喊救命。
二叔妈和天上人这才跑过来,道生也跑出来了,他拦住二叔妈,跑进房里,对着骑在玉妹身上不断往她身上放死老鼠的宗明狠力一脚踢去,宗明嗷的一声倒下去了。却仍然压在玉妹身上,玉妹已经喊不出声了,只瞪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道生又加了一脚,把宗明踢翻过去,拉起玉妹,对着她的脸一巴掌,吼道:“还不回屋带小人仔!拖着玉妹就走,出了房门时,他指着躺在地上不动不响的宗明又吼道,“老子喊政府枪毙你,你强奸我老婆!”
道生拖着玉妹回房了。
二叔妈叹了一口气。看着躺在死老鼠堆里的宗明,想不出自己该做什么,摇摇头,拉起天上人的手要上炮楼子,天上人甩脱她的手,跑过去捡起那张报纸,她为自己没看准事情是这样的结局而懊丧,把报纸向二叔妈晃一晃,说:“二太妈,没有这张报纸,我是看准了的。真的,我是看准了的,就这张报纸!”
二叔妈又叹一口气,宽厚地笑笑,又去拉她的手,天上人又甩脱了,一扭一歪向大门外走,边走边指着天说:“日头要落岭了,我要回屋砍猪菜了。不然,我叔又要打我了。”
日以落岭的时候,道清背着竹竿回来了。在大门口碰着宗明。宗明满身血污,颈脖上挂着药箱,箱盖没有了,满满的一箱。他嘴里含着哨子,嘟嘟吹着。见了道清,他吐掉哨子。向道清鞠个躬,双手捧着药箱送到道清面前,讲:“先生,最新专利产品,专利牌老鼠药,环球托拉斯,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不死不要钱,死了不收钱……”
道清腾出一只手抓住他,大声喊:“你癫了!”
宗明用力甩脱道清的手,跳开离他远一些,瞪直眼看着道清,抓起一包老鼠药向嘴里塞,说:"好,你不相信专利产品,我吃给你看,不死不要钱,他把那包老鼠药连纸塞迸嘴里,嚼一阵,梗直颈脖吞咽下去,打着嗝咕哝,“不相信专利产品,不相信专利产品……”
宗明咕哝着走下。
道清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地球照常转动。第二天清早,二叔妈又坐在炮楼子上的窗前看着天地,天上起了满天云,地上漂浮着雾气。天地间昏晦不明,空气中有了一股掺和着刺鼻灰尘味的滋润,要落雨了。二叔妈坐着不敢动了,等着这场大雨。全寨子的人都等着这场大雨,大家都站在门外,抬头看着天。牛、猪、狗、鸡、鸭也欢快地叫起来,很久没听见的鸟声也听见了。天上的云越涌越厚,起风了,风越来越大,低沉的雷声由远而近,从人们头顶滚过,仿佛伸手能抓往,不远的山边下雨脚了。灰蒙蒙一片,渐渐扩大,渐渐移过来。刷!一道黄红色电光从天边直刺地上。对门岭上一棵孤独的老枞树冒起了浓烟。轰隆一声,炮楼子上的灰沙直掉。一阵狂风,灰蒙蒙的雨脚迅速涌过来,爆竹般的骤响由远及近,须臾响到头顶,瓦顶上响着叮啷啷的声音。雨,落下来了。寨子从里到外是叫喊声,到处是牛、猪、狗、鸡、鸭的叫声。小人们光着屁股在雨里乱跑。风停了,雨更大更密,落得天地不分。大雨整整落了半个上午,到处都响起淙淙流水声。雨过后,又是万里晴空,阳光更白更亮。寨子里的人声又一次沸腾起来。
突然,有人高喊:“不得了了,道元屋里的牛跌进红薯窖了!”二叔妈一惊,后悔没有去告诉道元盖窖。她看着扛着锄头向烤烟房方向跑的人。后悔得用力捏自己的腿子。唉,唉,我这个人,我这个人!二叔妈马上想到了天上人,为她担心,忙把脑壳伸出窗外去看到全家的大门。终于,天上人的白狗跑了出来,紧随着天上人一拐一扭地跑了出来,二叔妈不敢喊,忙向她招手。天上人立即向她招招手,歪扭着跑过来,跑到炮楼子下面,仰起脸,笑眯眯地喊:“二太妈,我讲的还是不错吧!”二叔妈叹口气,叫她快上炮楼子。天上人响亮地应一声:“你等着,我就来。”等了很久,二叔妈却没听见楼梯响,就焦急了,就下炮楼子去接天上人。道生和玉妹正坐在灶屋里吃饭,见二叔妈走过来,道生大喊她进门坐。玉妹脸块子红红的,小声的叫二叔妈尝点乌龟肉。二叔妈摇头笑一笑,向大门走。道清站在大门外地坪里,浑身湿透。他看着天。一只脚后跟在湿透的地下碾着一个很深的氹。二叔妈喊他一声,他慢慢转过头来,笑着讲:“嘿,落雨了,落雨了,嘿,我晓得会有雨落的嘛,好大的雨……”
二叔妈看着他脚下一排十来个碾出的氹,没讲什么,忙去接天上人。她转过屋角,没有看见天上人,围着炮楼子转一圈,还是不见天上人,忙向寨子里跑了一路,仍然没寻着天上人。二叔妈叹息着该把宗明房里的死老鼠扫一扫。
 
(选自《芙蓉》199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