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搜索
|
凌鹰:<盐路> 凌鹰文集 加入时间:2008/10/22 20:48:00 admin 点击:3042 |
小说
盐 路
◇ 凌鹰
一
天逐渐的黑下来。
用麻石、卵石和青石板铺成的官道,象一条灰黑的大蟒,穿山越岭,跨田过洞,永无尽头地向前延伸。
叫叫放下盐篓,把她那根通红泛光的楠木扁担架在盐篓上,坐下来大声地喘息。
瓦片也放下盐篓。
叫叫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天边的月牙。
那弯弯的月牙,就像叫叫细长的眼眉。
瓦片两条手臂紧紧地交叉抱在胸前,为的是不让冷风钻进肌肤,他全身已被汗水浸湿。
“走吧,叫叫,离跑马亭还有十多里呢,早点拢那个‘庙堂’早点歇歇。”瓦片见叫叫冷得身子打颤,便走过来催促。他知道全身汗湿后受寒的后果。
瓦片却不动弹,仍看着天上的瘦月,似乎没听见瓦片的话。
瓦片又催。
叫叫收回目光,把它投向瓦片。这是一双空茫无神的目光。好久,她才说话:“我实在不想动了,你先走吧,我再歇一会就来。”
“不行,一分钟也不行!”瓦片近乎专横地嚷起来,接着走拢她的盐篓,揭开盐盖,一双手伸了进去。
“你不能再捧了,瓦片,我挑得起,我只是想多歇口气。”她抽出他的双手,抽出后还紧紧握着。瓦片顿时感觉那两只粗糙的手掌泛出一种灼人的热力来。
“快起肩上路吧,叫叫。等下更赶不他们了。”瓦片从叫叫手里抽出手,挑起了自己的盐篓。
她咬咬牙,皱皱眉头,身子微微一弯,沉重的盐篓便挂在了她粗壮的身子上。
灰黑的官道上撒下一路扁担的呻吟。
二
到跑马亭后,挑盐佬们早吃了夜饭。保长栗树正从几百米外的罗卜镇挂伙铺回来。
“保长。”瓦片哭似的向栗树一笑,“我和她那份饭……”
“你们两个还吃饭?那味道比吃人参还过瘾吧?狗日的瓦片,真有一手,哈哈哈哈……”保长怪模怪样的说着,往石凳上一躺,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叫叫的心一缩,慌忙走近保长,对他说:“保长,把他那份饭拿给他吃吧,我不吃也行,他挑得太多了,没饭吃是挑不回的。”
“不按时到落脚点,哪个为你们留饭?你们是别个的爷老子不是?有你那两个大南瓜喂他,十天都不饿呢。”保长跶着垂在地上的一条腿,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咬住叫叫鼓突突的胸脯。
叫叫完全能读懂保长那令人发怵的眼神。
她愧疚地注视瓦片良久,然后无奈地走出跑马亭。她不愿有人发现她的泪水,特别是在瓦片面前。
罗卜镇小得真象只萝卜。窄窄的小街上铺着麻石和青石板,街道两旁尽是灰黑的火砖屋和木板房,墙脚下长满了幽绿的苔鲜。这不起眼的小镇虽然显得苍老荒凉,却是这一路挑夫车夫和各种生意人的最好驿站。这一带小镇与小镇之间的距离最近也有二十来里,远则半百有余。那些闯江湖的人只有来到这样的古镇,才能寻找到自己的安宿之地。
瓦片和叫叫向保长苦苦哀求,每人才捞到一碗冷饭吃,可这天夜里他们没有住地,保长没给他们挂铺。
弯弯的瘦月发出朦胧的光,还有少许星星点缀天穹。
他们只好在跑马亭过夜了。
叫叫从盐篓里拿出一床先就备带着的棉絮铺在石板地上。棉絮上的纱线结着一个个小线球,似黑非黑。瓦片取下身上的烂夹衣,丢过去,一言不发。叫叫铺好棉被,抬起头,将夹衣又丢过来:“你穿上吧,会着凉的。”
瓦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夹衣穿上,说道:“不要,我也不勉强。”然后,掏出掺了桐树叶的老旱烟,卷好,大口大口吸起来。叫叫并没躺下,只是坐在烂棉絮上,双眼定定地盯着那一明一暗的烟火。
尽管亭子里光线昏暗,瓦片却似乎感觉亮晶晶的,仿佛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瓦片,你冷么?”叫叫的声音微微打颤,不知是冷得牙嗑还是什么缘故。瓦片听到这微细的问话,心里倏地滚过一丝温温痒痒的感觉,但他没有作声,只是更猛地吸烟,使得亭子里烟雾腾腾,象早晨的雾幔。
瓦片突然扔掉烟头,取下烂夹衣,再一次丢过去,命令似的吼道:“你把衣裳脱掉,和衣困,明早起来会冷的!”叫叫迷惑地盯着他,想开口说话,瓦片接着又对她说:“把夹衣盖在被面上,给我留个被角就够了。你不必害怕,我瓦片绝对不会动你一下,听见没有?到底听见没有?”
叫叫的心一阵阵激凌起来,似乎感觉到整个身子浸泡在一种又冷又热的气流里。她脱下身上半旧的印花夹衣和粗布马裤,只穿一件家织的白布褂和一条扎脚长里裤,然后钻进被窝,接着又掀开被角,声音蚊子嗡鸣般轻柔地呼叫:“瓦片,你进来吧……”
瓦片奔过去,钻进垫了一半盖了一半的被窝里……
三
叫叫的男人叫窑佬。也不知得的什么病,黄疱水肿躺在床上,活不像活,死不像死。
瓦片是窑佬的结拜兄弟。
那一年,瓦片第一次走出山寨,挑着一担盐篓,跟随父亲做了挑夫。还不到十六岁的瓦片,一百八十斤的盐压在肩上,不打一点紧。父亲看着跑在前头的瓦片,锁了半辈子的眉头终于启开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可是,半路上遇上了一伙盐匪,匪徒们要父子俩放下盐担就没了他们的事,否则要他们抛尸野外。两担盐花了本钱不说,家里还要等着这苦力生意换点粮糊口,他们岂能甘心受欺!于是抡起楠木扁担,凭着两身牛力,同盐匪们干开了。格斗中,父亲被打得七窍流血,幸亏后面的几个挑夫赶到,打得全身血糊糊的瓦片才算脱身。
“窑佬!”瓦片的父亲叫着挑夫伙计中一位头发蓬乱、矮瘦结实的汉子。汉子顶多二十五六。
“雷公伯!”汉子也扑过来扶起心气衰弱的瓦片父亲。
这窑佬是雷公在挑盐途中认识的一位结拜兄弟的长子,十二岁就随父亲做了小挑夫,走南闯北,历尽了各种酸甜苦辣。如今一肩能挑三百斤,楠木扁担比别人粗了一倍。盐路上常遇到盐匪,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过只要挑夫们一路同行,几个盐匪倒也不在他们话下,即使打不过,只要你倒给他们一份盐,这些亡命之徒也不会拿你怎样。这次挑盐,窑佬没和瓦片父子走在一起,其中有个隐秘:窑佬在这盐路上搞上了一位相好,那女子的男人常年在外放排,她被冷清清的生活坑得苦不堪言,自然便生出了几分杂念。那天窑佬进她的屋里讨口水喝,女人正脱了衣裳穿件小背褡在烧水。窑佬早就听过这女子的风流故事,见此情景,这个被情焰烤焦了心的汉子顿时双眼溅出火来,窑佬从缠在腰际的褡裢里掏出几个银花边,放在鼎锅盖子上,说道:
“这钱绝不是用来买你身子的,只想帮你一把,我晓得你日子很苦。至于要你的身子,我不必花钱,我有一颗心,我喜欢你。你听见了么?我喜欢你!”
女人没有回答他,只有串串的泪珠滴在柴火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女人突然抬起头,对他说:
“我是第一次听见进我屋的人讲不是拿钱买我,讲从心里喜欢我。你去……把门关了吧。”
窑佬便有了一种寄托,这种寄托以至于从没使他感到漫长盐路的艰辛酸苦。
于是,窑佬常常设法进那女人的屋。女人屋里自然就没别的男人。这事竟然无任何人知晓。
可这次,窑佬彻底痛悔了:若不是那女人,雷公伯和瓦片绝然不会受此灾难。
他双膝跪下,将衣裳撕成布条要包扎雷公伯被打得开了坼的脑壳。雷公伯艰难地举手示意:不必了。他用微弱的声音对窑佬说道:
“窑佬,我就要去和你父亲做伴了,你……日后多……多照看瓦片,你们两个也结拜为兄弟吧,让我看着你们结……结拜为兄弟。”
窑佬和瓦片便在雷公伯面前面对面跪下了。
山野寂寥得令人发冷。
雷公伯苍灰的脸上露出了他最后的一个微笑。
窑佬从此和瓦片便成了兄弟。
后来,一个叫做叫叫的女人使他们这种兄弟关系变得更加亲密了。
叫叫也是个挑夫,是漫漫盐路上唯一的女挑夫。
起初,谁也没认出她是个女子,她穿一身男人的衣裳,脑壳用萝卜丝澡帕缠了个严严实实,高大粗壮的身子没半点女性的特征。
识出她女儿身的是如今当保长的栗树。
那天,挨近夜黑,挑盐佬们到了一个叫鹞子岭的山寨。这鹞子岭上架满了竹笕,山里的泉水从架起的竹笕里流下来,发出悦耳的铮铮音响。劳累得象断了筋骨的挑夫们一听见这回荡着一种特殊韵味的水响,全身顿时来了神,于是一个个钻到笕槽下尽情地冲洗起来。
叫叫在这伙挑夫中停留了一下,便转进了一个山嘴,然后解开长澡帕,散开了她那乌黑的秀发,在笕槽下痛痛快快地洗起来。洗完头发又撩起宽大的衣襟,解下那捆在胸口上的黑粗布绑带。可是,那浸湿的小手巾刚伸进胸峰里,就被追一只野兔追到山嘴里来的栗树发现了。看着面前突现女儿身的“挑夫伙计”,栗树惊呆了,同时周身的血液也奔涌起来。他象一只野牛一样冲上前去,一把推倒叫叫,随既骑在叫叫身上。叫叫双脚一蹬,栗树被踢出丈把远。他又一次惊呆了:他没想到叫叫有这么一身牛婆力气。
挑盐佬们于是都知道了叫叫是个女子,他们第一次见到挑远脚的女人。
叫叫和这伙挑盐佬们过了罗卜镇就要分路走。
那天清晨,又要分路了,瓦片走到叫叫身边,拿出几个银花边递给她,说:
“回去莫再挑盐了,做点别的生意吧,女人家在这路上会出事的。”
“回去,回哪去?”叫叫捧着银花边,一串泪珠滚下来,“我哪来的家?我挑盐是靠别个出的本钱,我自个哪有钱做生意?”
接着,叫叫在瓦片的追问下,说出了自己的真情:她的丈夫是个老实挑夫,后来被一伙盐匪拉进去入了伙。一个夜晚,丈夫领来一位满脸都是红斑的男人,那男人一进门就把她搂了个铁紧。更叫她气恨的是丈夫不但不护她,反而还帮那男人的忙,那男人猪一般吼道:
“你这个骚婊子,你男人欠了我几百块赌债,只拿你困一回,算我便宜你们!”
往日,她曾几次劝过丈夫下山,丈夫每次都说:“下山?下山怎么活?以为老子就情愿做这丧良心的事?老子是这世道逼的!”听了这话她便对丈夫的怨恨减轻了,甚至对他有了些谅解。唯一能抚慰心灵的办法就是将丈夫抢回的东西偷偷分些给邻近百姓。可这次,当意识到自己成了丈夫的活赌注时,她简直痛楚得五脏欲裂了。她竭力挣脱两个没人性的男人,即速操起灶堂边的砍柴刀,凭着一股血性,把再一次上前撕扯她的那个男人的脑壳剁成了八瓣。畜牲样的男人见状,转身便跑,她一柴刀甩去,削去了丈夫的左手掌。之后,便一头扑倒在灶塘前痛哭起来……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里是无法呆下去了,便挑起那担发红的盐篓,化装成一个男人,给一个开盐铺的老板挑盐,挑那辛酸的岁月。
瓦片听完她这段经历,牙齿咬得发出了响声,一个声音在他的心底叫道:好汉,一条真正的好汉!尽管她是女人,此刻在瓦片的眼里却成了同窑佬一样的一条硬汉子。八百里盐路啊,她竟敢来闯荡!
瓦片走进跑马亭,叫住准备上路的窑佬,同他复述了叫叫的故事。窑佬来到叫叫身边对她说:
“信得过,就结个拜,信不过,你走你的。”简简单单道出了内心话,没一句多余的。
叫叫转过身,一双噙满泪花的秀眼透出诚挚信赖的光。她微微地曲下双腿:“大哥!”
“不,你应为大哥。”窑佬也对叫叫跪下,说道,接着是瓦片。好久,三人才立起身上路。
这次,挑了半个月才到团鱼坳。团鱼坳是窑佬的老家。自从与窑佬结为兄弟后,瓦片也住进了团鱼坳。
叫叫跟他们来了。
一担盐挑回来要十天半月,这在挑盐佬们艰辛的生活中已形成了一个规律。
自叫叫走进了窑佬低矮的小木屋,两个汉子的心里便多了种怪怪的滋味。夜晚躺在床上,他们谁也不愿吹熄那昏黄的桐油灯,两双眼睛都瞅着木皮屋顶,那屋顶挂着令他们全身燥热不安的美丽的幻影。往日上床,两人总要唠两句,如今都不再说话,似乎一说话那美丽的幻影就会消失,只有翻动身子时才发出些声响。
他们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他们同时又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不入睡。就这样痴痴地、木木地盯着杉皮屋顶。往日一沾席子就打呼噜的两个汉子,竟然都没了半点睡意。
却到底还是熬不过八百里盐路奔波的困倦。这晚,两人都合上了眼皮,睡到半夜时分,瓦片醒来了。一醒,眼里便又跳出了那幅幻景,那个倩影,那张鹅蛋形的脸庞,那双水葡萄般的秀眸……突然,他感觉到床上变空多了,一看,没见了窑佬。一种特殊的机警使他屏住了呼吸。很快,他便捕捉到了一种轻微的“吱吱呀呀”声,这声音来自隔壁叫叫的房间。
只有木板床的摇晃声,没再听见任何人语。
那“吱吱呀呀”的声响像一把把小铁钩,钩出了瓦片一连串的想象,钩得他心里有如蜂蜇一般疼痛,痛得牙齿打磕,痛得胸肌打颤,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疼痛。
当窑佬轻手轻脚地打开柴门溜进来的时候,瓦片连忙又闭紧了双眼。
瓦片被隔壁房间的“吱呀”声连续折磨了三晚,那声响给了他一种多么巨大的诱惑力!
他真想也跟窑佬一样,踏进那个神秘的世界,那个撩人心魄的世界!
这晚,夜好深了,还不见窑佬起身走进那小房间去“吱吱呀呀”,这条野牛终于被连续熬夜折腾倒了。瓦片听着窑佬象以往一样的粗大鼾声,确信他已熟睡,便悄然爬起来。刚走近柴门,他的心便狂跳起来,血液也象潮水般急剧地奔涌。。
叫叫用幽怨的目光望定瓦片,待他以一股不可抑制的强烈冲动扳住叫叫的肩头时,叫叫扑向他便一口咬住了他的脸膛,然后恨恨地说:“你总算来了,我当你是死人呢。”声音好细好细,细得像针尖一样,刺得瓦片心里一阵阵钻痛。
叫叫的怨恨告诉了瓦片一切。
“瓦片,我总不能就这样让你和窑佬轮起来用啊,我真不愿这样任你们玩我。瓦片……”叫叫的眼角滚动着两串晶莹的泪珠,压着嗓子问:“你是为要我才过来的么?”
“不是的,叫叫,你听我讲,我是心里太想你想得慌才来的,我困不着。”
“那,你娶我做婆娘吧,瓦片。”
“我还要和窑佬商量。”
“窑佬是不会同意的。瓦片,你只告诉我,你真愿我做你的婆娘?”叫叫滚烫的身子把瓦片缠得铁紧。
“真愿,叫叫,怎么不是真愿?但一定得同窑佬商量。”
叫叫的泪水顿时又涌了出来,瓦片想吮干她的泪,可怎么也吮不干,那双眼睛仿佛成了两口泉眼。
当瓦片打开柴门回来时,窑佬正在翻身子。瓦片心里不觉一阵惊慌,连忙停了步。可不一会,窑佬又打起了呼噜。
其实,瓦片哪里知道,窑佬根本没睡着,他一直是醒的,是佯装睡的,他的心里也在经受那蜂蜇般的疼痛。
两条汉子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彼此谁也不挨对方一下。他们的胸口都被一种痛苦压得发闷。
突然,窑佬一脚蹬在瓦片的屁股上,瓦片以为他在做恶梦,没理他。可窑佬接着又是两下,并压低声说:
“瓦片,明日你和叫叫成亲。”
瓦片被这话惊得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用迷惑的眼神盯着窑佬。窑佬也爬起来。
“你不是要和我商量么?娶叫叫做婆娘吧,你小子一定得娶她,我为么理由不同意你们?叫叫喜欢你,瓦片,狗日的,你明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和叫叫成亲!”
窑佬的声音越提越高,竟然大声嚷起来。
瓦片没想到自己同叫叫说的一切窑佬都听见了。他没回答窑佬的话,他被另一种情感弄懵了。
瓦片心里好乱好矛盾好复杂。
他知道叫叫对他的情有多深,就象知道窑佬对他的义有多厚一样。于是,只在短时间的痛苦沉思之后,他便作出了决定,他不能娶叫叫做婆娘,叫叫得嫁窑佬!他很清楚:窑佬是团鱼坳里众所周知的硬汉子,在团鱼坳有着特殊的威信,且是比自己年长一旬的兄长。按这里的乡俗,为兄无妻,为弟不娶。倘若一个弟弟比哥哥早娶婆娘,那做哥哥的显然就成了不中用的角色,他在这里就会遭人耻笑,被人歧视,以至于抬不起头来。何况窑佬在团鱼坳是那么有威力,那么受人敬佩!只要瓦片和叫叫一成亲,窑佬的一切都会被人踩在地上当土坷垃踏。瓦片还想到,倘若娶了叫叫,九泉下的父亲也不会放过他的,他知道父亲把道义看得比命还重。还有,窑佬前段时间失去了那个放排佬的女人——她被娘家人拉回去另嫁了人。这不能说没给窑佬带来巨大的痛苦。他一直没想出该怎么去安慰他,只在心里替他难过。而现在终于有了这时机,就不能只为自己了。窑佬爱叫叫也爱进骨子里,且叫叫来团鱼坳的第一回就是和他窑佬,叫叫怎能不属于他!叫叫你嫁窑佬吧,我瓦片不能娶你,千万不能,绝对不能!
要是换上另一个人也许还好些,随便换上哪一个都好,可偏偏是窑佬插在我瓦片和叫叫的中间。窑佬,你怎么不是我呢?你若是我,我们谁也没这么憋得苦闷得慌了!
“瓦片,你小子在想什么名堂?”窑佬又用脚拨拉了几下瓦片的脚,“你狗日的好生听着,你和她没成亲前这几晚,我困了她,你小子心里莫见怪,听见了么?我窑佬就这话,你明天就把亲成了,睡里屋去!”
“那骚女人老子不要,不要,窑佬,你莫逼我,老子不要那骚女人!”瓦片突然爆发出一串吼叫。
那边房一直在细听的叫叫顿时一阵昏厥。
“狗日的瓦片,你……你个畜牲!”窑佬用力一脚把瓦片踢下床。
第二天,夜暮降临的时候,窑佬在小木屋里摆了两桌山鲜野味,请来了几位老人,每个大碗里筛满了老烧酒。
按团鱼坳的婚俗,由一个老人唱诗入席。可是,忽然不见了瓦片。接着窑佬又发现,屋里少了担盐篓。
瓦片走了。
谁也不知他走向了何处。
窑佬突然放声痛哭起来。
四
盐路漫漫。
世事沧桑。
那在跑马亭里共钻一床破棉絮的瓦片和叫叫又有谁说得清道得透他们的爱有多浓恨有多深呢?
罗卜镇离团鱼坳还有一百里。
天只一丝丝亮,瓦片和叫叫就钻出被窝上了路。刚从火一般滚烫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他们,顿感到一阵穿心透骨的寒冷。
“瓦片,瓦片。”叫叫气喘喘地叫道,“前头就是熊罴岭了。”
“晓得。快跟上来吧,叫叫,天大亮我们再歇口气。走得这么早,不能再落在他们后头了。”瓦片咬着牙换了个肩。
“还有一百里,我这腿。唉!
“莫去想它,越想越痛的。”瓦片安慰她说。
两人便又艰难地往前挪动,默默地,不再作声。
空寂的山谷似要将他们吞没,越来越窄,越来越深。
前头不远就是熊罴岭了。那是何其险峻的山岭呵,上七里下八里一共十五里漫长的石坡,曾使好多铮铮铁汉为之心怵!往日,挑盐佬们总不经过此岭,一直顺着罗卜镇那条官道走。
从官道要多走三十里。
保长栗树不让走官道。爬岭,操近路。谁违抗,那盐挑回去白挑。
“瓦片,我想歇一下,唉,我的腿痛得要跌了。”叫叫说完话盐担便落了地,那散了骨架般酸疼的身子随即也一起软软地跌坐在盐篓边。
瓦片心里一阵酸楚。他很清楚叫叫那双腿。昨晚,他以火山爆发后的岩浆般炽热的狂野和柔情爱抚叫叫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时,粗糙的手掌在那两条大腿上停留了很久很久。那双腿是红肿的,肿得像芭蕉树干,透光发亮。这样的腿怎么还能挑上百十斤,跋涉百余里盐路?他当时心疼得犹如刀剜,但他没说出来,他不能说出来,因为那样会摧毁她的意志,会使她失去回团鱼坳的信心。于是,他装作不知道。他以残酷替代了对她深沉的、刻骨铭心的爱。
此刻,她自己终于喊出了那巨大的痛苦。他心里一下子就被一种超越她肉体痛苦的疼痛锁住了。
熊罴岭已展现在他们眼前。
莽莽苍苍、横亘绵延的熊罴岭笼罩在一片灰沉沉的晨岚之中。各种山鸟的鸣唱撕开了天空那薄如披纱的帷幕。此刻,天已大亮。
熊罴岭脚下是鸟啼岩。这鸟啼岩形如引颈宛啼的巨鸟;它的“肚腹”下便是一个两米来宽的大凹坑。
挑盐佬们已陆陆续续赶上来了。
“瓦片,你先走吧,我后来。”叫叫用那双清丽而忧郁的眼睛看着瓦片那刚毅的脸说。
“一起走吧,叫叫,要挺住。”
“我挺得住,瓦片,只是不能和你一起走,若这样我们又都不能按规定时间赶到落脚点了。”
“不准你东讲西讲,越歇越不想动的,走吧!”瓦片吼起来。之后,又从叫叫的盐篓里倒出些盐放自己篓里。
“瓦片,你会压坏的,你会压死的,我宁愿自个累死。瓦片,好……瓦片……”叫叫哭了,一种神奇的力量使她猛地挑起了盐篓,“瓦片,我害得你好苦!”
可是刚到鸟啼岩,叫叫的身子便打起颤来,她不得不又放下盐篓。
这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强硬如铁的女挑夫了。这些年来,生活的凄风苦雨几乎耗尽了这个女人体内那男性般的能量,特别是洞房花烛之夜瓦片出走后一直不愿回来,更使她经受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灵折磨,这种折磨犹如久旱的田土,吸干了她爱的水分,吸尽了她寻找生活的热情。也不知从哪天开始,她的身体变得虚弱了。在这次挑盐的前个晚上,她同病倒的窑佬提出要去,窑佬愧疚地点了点头。接着,窑佬突然同她谈起了他和那个放排佬的女人的故事。然后,窑佬一声长叹:
“唉,一个男人在最苦的时候被一个女人好上,再苦也挺得住了。叫叫,这次挑盐要过熊罴岭,好苦的。你和瓦片一起,他若是想……”窑佬没说完就涌出了两汪泪水。
叫叫理解这个汉子的心,理解他毫不隐瞒毫不忌讳地说出他的那个女人来的动机。
没想到,这次盐路上自己竟然这么虚弱,竟然给瓦片带来这么大的拖累!
“瓦片,我求你先走,莫管我,要不你又捞不到饭吃,保长又不得给你挂伙铺的。你不先走,等于死在我手里,你也会被我拖死的。还有窑佬也等着要口饭救命,死我一条命总比死三条命强。我求你,瓦片!”叫叫撕心裂肺地对瓦片说。
“好吧,你慢点上,我挑上去再打转来接你。”瓦片想到了唯一的办法,然后挑起沉若千钧的盐篓踉踉跄跄地走了,那移动在坡道上的身影犹似一辆负载过重的牛车……
瓦片上了熊罴岭一块小平地。他放下盐篓,一边喘息,一边看着陆续上来的挑盐佬们。
没见叫叫上来。
还少了个保长。
瓦片望着熊罴岭脚下缭缭绕绕的山岗,只觉得满脑子都腾起一片冷雾。林子里那本来很动听的鸟叫声此刻在瓦片听来倒象女人的凄厉哀诉。
瓦片的心里猛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于是便起身下了熊罴岭。
凤凰岩旁边的两担盐篓告诉了瓦片那凤凰岩里正发生的故事。他把牙齿咬得铁紧,牙巴骨都发出了“格格格”的响声。
他看到那悬崖底下,躺着叫叫和保长栗树血肉模糊的躯体……
他突然大声狂吼起来,象那因负载过重的牛车从山巅滚落,整个凤凰岩都在猛烈
地震荡……
白 鸟
◇ 凌鹰
老莽将族长的女儿满女女往宽实的背上一甩,一口气掮着她跑过了三座跑马亭。
绵长绵长的官道上,每隔十里就有一座跑马亭。
这一年老莽才二十岁。
然而却已是个令方圆数十里的挑盐佬们闻风散胆的盐匪。
一个拥有半百草莽弟兄的“山头王”。
满女女本来是可以好生生地做老莽的婆娘的,倘若他不上山。
他和她是“铁婚啊”!
那一年,老莽父亲和族长都有了婆娘。女人都是从贵州大山里逃荒来的。那时族长还不是族长,而是一个能挑两大篓盐有一口气横跨五座跑马亭的铁汉子脚伕。古街上的脚伕没一个不服透了他。那晚上,老莽父亲和还不是族长的黑石头在古街一座最威严肃穆的祠堂里烧起了两堆火。他们请来了古街上所有的挑伕汉子,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然后每人都筛上一海碗红茹酒,各自同自己那贵州来的女人双双饮下了这又苦又辣的液体。接着,老莽父亲和黑石头两条盐路上有过生死之交的汉子又各倒了一碗“鸡血酒”,他们把满脸嫣红双目晶亮花朵朵样的婆娘拉到身边,然后将红艳艳的“鸡血酒”一饮而尽,说他们婆娘若生下的都是儿子,就结拜为弟兄;若生下的是一男一女,就结为“铁婚”。
然而,就在老莽刚满一岁的时候,贵州来的女人却在一个黑夜里跟着一个盐商走了。
老莽父亲没想过自己的婆娘会跟了别的男人离开他和尚未断奶的儿子。细细回味和女人在一起的所有时日,回味苦凄凄的日子里女人对他的柔情,却怎么也悟不出自己简单的日子里那复杂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弯弯岔岔。
老莽父亲怎么也想不通,那贼日的盐商只用几串冰冷的铜钱竟然眨眼间就轻而易举地敲碎了他对婆娘那满满实实的情意。
于是,就在这一年,老莽父亲那担被岁月涂抺得紫红紫红的盐篓里便一头装进了老莽,一头塞满了破烂家什。黑石头得知老莽上了山,气得将那只曾盛过“鸡血酒”的大海碗狠狠地砸在自己青筋鼓鼓的额上。海碗碎成了几瓣,他的额头也被砸得稀烂,仿佛这样就意味着“鸡血酒”所包容的“铁婚”也从此砸得稀烂无存……黑石头疼得差点昏过去还双眼瞪着古街不远处一座座跑马亭,厉声大吼:
“都给我滚吧,没出息没骨气的野男人都他妈的给我滚远点,算老子瞎了眼看错了人!”
老莽刚上山的时候,几个坐山为王的匪鬼一窝蜂拥上来围住他,将他的盐篓搜了个遍尽,能吃的眨眼便一抢而空。老莽父亲也不作声。只顾猛猛地吸那火辣辣的旱烟。待那伙山盗要离去之际,他才突然冲上去便给了他们一顿好揍,直到他们乖乖地放下东西,不情愿而又无法不乖乖地讨饶。
山盗们自然不会晓得老莽父亲是个曾经赤手空拳打死过三头野豹子的铁塔汉子。
便都围拢他跪下来。
便都在地上把头磕得山响。
都要老莽父亲做他们的“山大王”。
老莽父亲铁青着脸,一双血红的眼珠瞪着跪在他脚底下的一伙曾是那么凶蛮地出入盐路上的盐匪们。心里有一种被一只魔爪剥皮抽筋而又重新给他蒙上一层狰狞可怖的面皮和筋骨的抽心钻痛。他突然咬紧牙巴骨,咬得“嘎啦嘎啦”响。然后对天长嚎:
“人哪样子活不是一样?狗日的,老子就这么干了!”
老莽父亲吼完,抽出一把牛耳尖刀,在自己的额头上划了长长一条口子,那血便“啪哒啪哒”像红色有豆子砸在山地上。接着,他又对盐匪们吼道:
“他妈的,你们都给我把狗脑壳抬起来,抬起来,要做老子手下的弟兄,就得给老子放点血出来,给老子留下印记!”
老莽吼完这句话,就凶狠狠地在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划了长长的一条口子。
连盐篓里坐着的老莽也没放过。看着老莽父亲在自己幼小的儿子的额头上留下那残忍的一刀,盐匪们都流下了泪水,都又一次在他面前跪下了。
愚蛮的汉子们的血渗进了褐黑清瘦的山泥里。
老莽父亲撕开衣褂,发出一阵野狼出山时的狂笑。
老莽刚满五岁的时候,老莽父亲就从山林里捉来活生生的山羊、麂子或各种山鸟,要老莽用牛耳尖刀狠狠地一刀一刀地乱戳。起初,老莽怎么也舍不得下手,他觉得那一条条活生生的生灵跟自己一样,因见不到母亲是那么可怜巴巴。可是,父亲宽大的巴掌是那么吓人,他怕父亲的牛耳尖刀会一刀宰了他,便闭紧眼一顿乱戳。于是,被宰杀的生命和父亲那变声变调的狂笑便化作了一面带刺的网……
老莽父亲咽气那一年,老莽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壮实汉子。
那一天,如血的残阳似乎一下子掉到了老莽父亲居住的那个山洞口,灼热而又寒冷。
老莽父亲就那么僵直地躺在山洞里的地铺上,他的面前烧着一堆似燃似灭的“堂火”。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一躺倒就再也起不来,人的生死之谜就是这么简单而又复杂。
“老莽,你杂种给我过来。”老莽父亲在弟兄们的搀扶下艰难地抬起身子叫老莽,待老莽走近后,便对他说:“你小杂种跟着老子在这山头上人不人鬼不鬼滚了十来年,滚得还像条汉子。看着你有了这手活命的本事,老子到阴曹地府也不担心你没法子过日子了。”说着,伸出一双刻满了岁月疤痕的手把老莽摸了个遍,之后又道,“你给我下山去,下山找满女女做婆娘。下山后你要好生生打猎,拿出本事养满女女,养自个婆娘。老子这一世连个婆娘都没一床睏到底,日他娘的真是个不中用的男人!”
老莽父亲这一串话是对儿子的遗嘱却又不像对儿子所说,仿佛是对一位同过生死的心腹弟兄在说话。便双眼噙满了泪。
老莽默不作声。
一脸的木然。
父亲的残暴和凶蛮早就使他陷于生命的惶惑。父亲的即将离世并没勾起他多大的悲伤。他甚至觉得父亲的死是情理之中的事,一桩极平淡极自然的事。在他的意念中,父亲在多半时刻只是个“山头王”,一个令他慑服的盐匪大头。他很感激父亲自小逼迫他残酷地用牛耳尖刀任意宰割山野里狐鹿麂兔之类的生灵,造就了他在长成一条同父亲一样剽悍的壮汉后,不眨眼睛就能从那些不乖乖交出“买路钱”的商人或挑伕身上割下他随意想割的任何一块肉的野胆和勇气。父亲还把铳上的真功夫也用狠毒的法子传给了他。他教他打飞鸟,没打中就用铳杆砸他,把他扔进山野上的“老虎刺”里惩治他,逼他使出全部心计来学他在铳上的那手“绝活”。于是,有一段时日里,山上到处都是死去的各种鸟雀和山兽,甚至连鸟啼声也听不到了。老莽手里那杆红光锃亮的老铳,对那些自然界美丽的精灵产生了一种难以意想的杀伤力。后来,老莽终于拿下了父亲那道“绝活”——他能随心所欲地打中飞鸟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能打中奔驰的野兽任何他想打中的地方,要打翅膀他绝对不会打在腿爪上,举铳便中,从不虚发。且从不打静立不动的禽兽,能飞的他要用猎狗赶飞再打,能跑的便故意惊跑它才开铳。
凭着这些,他在弟兄们眼里便有了如同父亲一样的威望。
没想到父亲在咽气的时候会叫他下山。
他实在搞不懂父亲到底是想向他留下遗嘱还是想对他诉说心事。以往父亲同弟兄们也说过自己和黑石头那层亲密,也说过贵州女人和盐商们,说了后就把自己灌得死醉。每每这情景出现,老莽不仅生不出一点对父亲的情义,反而感到他是那么可怜可咒可恶。
他受不了父亲肆无忌惮地当着他的面同弟兄们谈论他和那个贵州女人——他陌生的母亲。老莽父亲一谈起来就是那么粗俗那么传神,仿佛不是在谈,而是正搂着那个白嫩诱人的躯体在尽情地翻江倒海。老莽看着父亲这副嘴脸,就彻头彻尾地否定了这个山头王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想到半个月前父亲对那个盐商贩子的惩治,老莽就感到既开心又灵魂发紧。那天,官道上跑来一匹黑马,马上驮着一位盐贩子。老莽父亲和手下弟兄正劫持一个山头没有得手,空手而归,有几个弟兄还被盐贩子花大洋买通的保安团的人打伤了手脚,差点丢了性命。这时竟意外地撞上这个盐商,心里便生出切齿咒恨。他二话不说,一铳击倒官道上飞奔而来的黑马,然后跃身奔上官道,抽出牛耳尖刀,划开吓得瘫软在地的盐商的裤裆,从从容容地掏出了盐商腿胯里那两颗标志雄性生命的血淋淋的肉丸。然后对盐商说:
“没事了,上你的路吧,伙计。”
言罢,便同弟兄们上了山。
老莽父亲就这样活生生将一个与他无怨无仇的男人痷割了。
细想起同父亲这十多年一起度过的时日,老莽真真切切地感到父亲的死对他是一种解脱。父亲那把总是沾着血迹的牛耳尖刀和那支黑洞洞的铳淋淋漓漓地塑造了老莽。不管怎样,他也只认定地上躺着的汉子是一个他佩服又更忌恨的“山大王”而决不是父亲。他清楚自己在野山野岭同父亲一样威风一样有气魄。除了父亲,弟兄们没一个不服他。他曾好多次这样想:只要这个称作他父亲的男人一死,他妈的这个山头就是我老莽为王了。
如今,这个魔王终于逞强不起来了。老莽感到有点沉重又有点说不出的舒坦。
一群雪白的鸟不知来自何处,在苍莽恢宏的山野上空飞旋,仿佛是在寻觅什么,又仿佛是在逃避什么,然后往山谷下那条悠悠绵绵地流向古街的蓝蓝河飞翔而去。
老莽不再看满脸狰狞的父亲,而用目光紧紧地追随飞翔的白鸟。脑子里便想起了古街那个还不知模样的婆娘,那个同他订了“铁婚”的满女女。
只有这时,才觉得父亲还有点像父亲。
父亲给他订的“铁婚”,使老莽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一点对父亲的情感。
听完父亲不知是遗嘱还是诉说的那番苍凉话语,老莽突然从麻木中醒来了,醒来后便产生出一种真实的感激。他真想跪到父亲面前叫他一声父亲,可叫出口的却又是充满崇拜又充满嫉恨意味的“老大!”
父亲一直是要老莽叫他“老大”或“大哥”的。
因为老莽额头上有父亲留下的“铁证”——这是盐匪之间不可更改的弟兄标志。其它任何情感都被这种标志所抹杀。
父亲最后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他要老莽尽快下山同满女女成亲,然后再带满女女上山。
于是,顺着那条铁灰色的官道走了十座跑马亭,老莽终于找到了有满女女的古街。
没想那婆娘却早就不是他婆娘了。
早就另许了人家。
不能怪黑石头。
黑石头在老莽父亲带了老莽上山后,虽然气得用大海碗砸烂了自己的宽大前额,但内心里却非常清楚:他同老莽父亲订下的“铁婚”其实是无法砸掉的——“鸡血酒”在古街的订婚仪式中是比大山野岭还要庄穆的程序。且还请古街上的老私塾先生用绵纸写下了老莽和满女女的生辰八字作为婚约,这事还被记入了族谱。因此,黑石头只眼巴巴盼望老莽父亲能走回头路,重新回到古街。
蓝蓝河的水永无休止地呜咽而去,掠走了一个又一个粗粗糙糙的岁月。
而老莽父亲却一直没再回来。
蓝蓝河碧蓝碧蓝的河水把满女女喂大了。
那是怎样一个满女女呵!
她的身段儿柔娜健壮春气勃勃;那双饱满浑圆的乳峰似乎蕴满了生命的潮水,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颤荡出诱人心魄的波影;那脸是那么白嫩丰腴,有如带雨梨花;那一双细长的眼睛比蓝蓝河的水还要晶莹透澈和深邃,似乎没有底,似乎任何生命只要掉进这双美丽诱人的眼仁里就会被淹没……
黑石头看着女儿的花容月貌,心里一阵阵自豪又一阵阵不安。他晓得这“铁婚”对满女女的一生一世将意味着什么。心里酸酸苦苦地盼望的那条汉子总是没在古街没在蓝蓝河码头露面,他便常常站在吊脚楼上,望着向远处延伸的官道出神。
黑石头对老莽父亲,是怀了一腔永不泯灭的情义的,尽管他那么鄙恨他。
不管老伙计死了还是活着,他都要对他固守那份道义!
可是,当满女女得知父亲早就给她订了“铁婚”时,当她从古街上的人们的谈论中得知那个铁定的男人是个坐山头的盐匪时,她便躲进晒楼上那间小闺房里哭哭啼啼闹腾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里,黑石头又是哄又是劝又是打又是骂。森严的族规犹如褐黑的磐石,满女女不是不晓得这一点,也不是不晓得父亲心里那股酸水苦水。但要她这么一位嫩鲜鲜水汪汪的女崽做一个占山为王、杀人越货的山魔野鬼男人的婆娘,她便害怕得真想跳进蓝蓝河。她实在搞不懂这个尘世,搞不懂这个尘世上远远近近的秋来冬去。于是便怯生生地同古街上一个后生粘乎乎地相好了,并心甘情愿眼泪婆娑地将一腔子满荡荡的少女柔情毫不保留地倾献给了那后生,似乎这样才没枉活一生。
老莽转悠了半天总算找到了满女女家的吊脚楼。
这天他掮了父亲留下的红晃晃的老铳,那把牛耳尖刀别在他的裤腰上,肩上还挂了一个沉甸甸的红褡裢。
像个土匪又像个猎手。
径直进了满女女的木楼。
进屋后,他一句话也不说,而是从从容容地取下褡裢往楼板上一掷,那褡裢里便发出“丁零当郎”的金属撞击声。接着又从大操头马裤宽大的裤袋里掏出一张被虫子和岁月蛀得千疮百孔的黄绵纸——这是父亲交给他的“婚契”。
族长手里也保存着这么一份同样的“婚契”。
老莽干完这些,便看一眼惊骇不已的族长,然后又用那双野性的目光出神地凝睇着坐在火塘边烧茶的满女女。满女女本来就姣媚诱人的容顔,这时在火塘边经那火光一映一晃,那情态就更加楚楚动人了。老莽没想到父亲会给他定下这么一个如花赛月的婆娘。
老莽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养活满女女。
见满女女和族长惊慌迷惑,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却又始终没开口,老莽这才说话:
“我是老莽,下山来和满女女成亲的。”
仿佛在说一桩极平常的事。这声调正是他往日在山头上随随便便地唆使弟兄们割下与他逞强对抗的过路挑伕或盐贩子们身上的某块肉时那种声调,阴冷而又坚硬。
满女女一听老莽的话,就拼命跺脚拼命嚎啕痛哭。她说她不会嫁给他,宁愿跳进蓝蓝河也不会嫁他这个强抢强要的土匪。她还说她有男人了,男人是她自个找的,她不怕触犯族规不怕沉潭。
满女女的话把老莽气得粗气大喘,像只被激怒的野牛、野猪、山豹。
他突然“嗖”地抽出牛耳尖刀,抛向空中,划出一个优美得像空洞洞的半边月亮一样的弧,然后接住。这动作吓得满女女不敢再作声,只是将一双黑眼珠盯牢老莽。高大如牛的老莽弯下腰,拣起那只又长又沉的褡裢,一刀划去,里面的银元便哗啦啦撒了一屋。
老莽自进满女女的吊脚楼,心里就一直被某种东西冲撞得很是紧迫又很是好受。这时,满女女对他的又哭又骂,使他觉得她是那么柔弱,柔弱得那么有婆娘味儿。便感觉到有股热乎乎的潮水在体内翻搅澎湃,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似乎要将他卷进生命的某个期限里去……
于是,便旋风一般凶神恶煞地跨到满女女面前,对她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做不做我婆娘!”
老莽说完这话又怪模怪样地看了一眼木头人一样的族长,然后像他进屋时一样,从从容容地把靠墙放着的老铳挎在肩上,再一把抱起满女女,往宽厚的肩背上一甩,对族长说了句:“我老莽纵然做了土匪,疼婆娘还是晓得的,你莫担心。”
便跨步出了吊脚楼,出了古街。满女女越是抖颤得厉害,老莽的双手越是把她钳制得铁紧。
族长仿佛置身于噩梦。
待他从噩梦中醒悟,泪水涟涟吭哧哧追出吊脚楼时,老莽早已在官道上化作了一个幽灵样的小黑点。
老莽将满女女背上山,已是黄昏时辰。
这天黄昏比他下山那天黄昏似乎更加凝重而幽丽。那血红的夕照漫遍了整个山野。浸裹在夕阳中的天籁地籁显得是那么浑厚深奥,似乎蕴藏了许许多多不可感知的东西……
老莽气喘如牛地将满女女从肩背上放下来。
满女女早已吓得半死不活。此刻见到眼前这四五十条人不人鬼不鬼的盐匪,更是骇怕得差点气绝。
老莽父亲用一双空茫幽暗的目光仔仔细细地看着满女女。
脑子里顿时便有两只盛满了“鸡血酒”的大海碗碰得“当当”山响。这响声像一块块锋利的瓷片,在他整个头颅和周体钻扎。良久,他才把隐藏着两抹慈爱光亮的目光从满女女身上移开,将它们移到老莽身上。他伸出手,指着老铳,老莽便将老铳递到他手里。他把铳贴在自己褐黑的脸膛上摩挲来摩挲去,然后将铳复又递给老莽,脸块冷漠阴沉。由于狠狠地咬了几下牙巴骨,脸腮上的肌肉便鼓突突地弹跳了几下。十九年前,当他看着那些被他的威力降服的盐匪们跪倒在他面前要他做他们的“山大王”时,他也曾这么狠狠地咬过牙巴骨。
老莽父亲脸上弹跳的肌肉松弛下来后,便将一双眼睛紧盯着老莽的眼睛,似乎想从儿子的眼里寻觅什么。半响,才说:
“满女女,我总算看到你了,可怜这十多年,苦了我那黑石头伙计。”
老莽父亲说得很低沉,仿佛这语调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接着说道:
“老莽,你如今总算是跟着我滚大了,我的那手绝活你也接过去了。下山吧,老莽,用你手里这条老铳养活满女女。”
老莽听了,惶惑地凝视父亲。
他只觉得父亲在说胡话。
他搞不懂父亲,也不想搞懂。
“下山,都他妈的给我下山!”老莽父亲,环视一眼洞里洞外蹲着站着的弟兄们,竭尽余力吼道。
“老大,大哥!”老莽一下跨近父亲,大声叫道。十多年来他一直是这么称呼父亲的。
只有这么叫的时候,老莽心里才滚过一种亲切的情感——像这山上所有的弟兄一样,这声“老大”或“大哥”的称呼包容了他对这个“山大王”真真切切的弟兄关系。老莽记得很清楚:在他十岁那年,弟兄们怂恿老莽叫“山大王”一声父亲,吓他说:儿子不叫生身父亲为父亲,会折阳寿会短命会讨不到婆娘的。于是,他便真的叫了一声父亲,没想到父亲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两眼冒火,脸上刻上了几个清晰的红指印。父亲用血红的眼睛瞪着他,吼道:
“你这个小狗杂种给我摸摸你狗额头上的印记,给我摸摸!你要记住,你小杂种是我手下的弟兄,你要像那些弟兄一样跟我在这山里摔打。他别以为父亲父亲的一叫就可在老子面前变娇了,变软了,软得不像个男人了。莫想偏了你小狗杂种的脑壳!”
老莽以后便再也没敢叫过。
这次父亲突然提出叫他下山,这话真使他感到吃惊又义愤甚至鄙视。
老莽动情动色地叫出这声“老大”,叫出这声“大哥”,是想提醒父亲别忘了自己在这大山大岭上的身份,更是对父亲的嘲弄。
“老莽,莫这样叫我了,叫我一声父亲吧。”
老莽父亲灰沉沉的眼里有两颗亮亮的液体在往外扩散。说完这话,便期待地凝视老莽。
老莽避开目光,把它们投向沉重的夕阳。看着这黄昏下苍茫灰濛的野山野岭,老莽感到它们俨然就是一片片海浪,感到自己就是这迷离海洋波峰浪谷中的一只小渔舟,虽然遭受了数不尽的拍打,却不甘离开这块生息的天地。
“老大——”老莽极力想叫一声父亲以满足父亲的心愿,却怎么也叫不出,出口又变了。
老莽父亲看着老莽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便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做一个长长的噩梦。他感觉到黄昏夕阳在这个噩梦的边沿“吱吱吱”地流淌。他感觉到这夕阳又“哗啦啦啦”地泻进了他阴郁郁的眼珠仁的深处,同时又“哗啦啦啦”地挤进他生命的深谷。
“你狗杂种好生生给我带满女女下山。老子教你的那手铳上的绝活也是为你下山作打算的。回古街去,老莽,我咽气后你就给我和满女女回古街去,满女女父亲不能没有满女女。”
老莽父亲撕扯着自己比岁月还枯黄纷乱的长长的头发说。
老莽突然发疯地笑起来。笑得像哭。
“哈哈哈,用盐篓挑着我到这里来的是你,在我额上留下印记的是你,这时节要我下山的又是你。我不下山,这里就是我的家,我的家只有这野山野岭。哈哈哈,他娘的这个尘世上,我老莽只晓得这块地盘,只晓得这里,哈哈哈哈……”
老莽的狂笑犹如山鬼的哭嚎。
“老大,我和你只是弟兄,只是弟兄呢,别的什么关系我也不是。我这一生一世都会记得是你把我磨成了一条好汉,我不会忘你的恩的。可是,你如今不行了,不行了便要我下山,怕我比你强,怕我抢了你的威风超了你的威风。老大,你说你是不是这个心思?是不是?”
老莽的狂笑和粗蛮的嚎嚷撕裂黄昏的沉寂,把空幽幽的山谷填得满满实实。
“你个畜牲,老子是你父亲,是你父亲!”老莽父亲捂住胸口大吼一声。
老莽野狼嚎叫一般的狂笑更加狂烈起来。其实,他的眼眶子里已盈满了泪水。
嚷叫完了后,老莽便像父亲一样把牙巴骨咬得山响,脸腮上的肌肉蹦跳了好几下。他突然抽出牛耳尖刀,走到早被吓得半死的满女女面前,说:
“既然做了我的婆娘,既然上了这个山头,就得按这里的规矩办,就得成为大伙的弟兄!老子从今天起就是这里的大王!”
老莽说着,在满女女光洁白皙的额头上划了长长一条口子……满女女一声惨叫。她额上的血渗了出来。夕阳挤进洞口,洒在满女女的面额上,散射出一片阴冷的寒光。
一群雪白的鸟从灰濛濛的天穹掠过。它们穿透凝重的夕阳,向蓝蓝河飞翔而去。
似乎是逃避什么又似乎是追觅什么。
老莽父亲和老莽都不约而同地抬了目光,去看这群白色的生灵。
这鸟他们往日也常常见到。
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是一种什么鸟。
窑 客
◆ 凌 鹰
一
又出了一窑。
似乎比哪一窑都好。几乎没有“马脚”。
按以后规矩:烧出一窑炭,得歇它几天,困个死觉,然后把炭一篓篓挑下山,挑到观音镇,卖给各家店铺。待一窑货全出了手,再买回鱼肉烧酒,美美地干它一顿,接下去,窑客们便把各自似乎永远挥洒不尽又似乎早已所剩无几的雄性魂血同粗木柴沾于一体,塞进窑窿,作那新的焚烧。
窑主梨弓要将这窑货全都卖给秧秧。
秧秧是观音镇一家店铺老板。
昨日困了一觉,这天窑客们便起得绝早。
要给秧秧送炭。
都觉得这窑货没卖个好价,太亏,但又都不作声。
梨弓给伙计们每人发了双笋叶草鞋。窑客们默默地将草鞋穿上脚,接着扎好各自的担子。
“下山吧。”梨弓冷冷地说。冷冷的声调却充满了威严。窑客们象士兵听到长官发布出征的命令,身子往地上稍稍一弯,便挑炭上了路。
只枣枣还磨磨蹭蹭没开步。
“走吧,还等哪个野男人!”梨弓绷着脸对枣枣嚷道。枣枣瞪他一眼,哼一声,说:
“拿伙计们的血汗钱讨那个骚女人的好,何不将这窑白送她。”
“你狗日的有本事这窑主把你来当,让你拿这累疙瘩去换金子。老子连这点主都不能作,还了得!”梨弓一双红眼睛象受击的牛眼般圆睁。嘟囔完,便起肩走了。他挑的两篓炭最少不下两百斤。
枣枣就那两句话,没再作声。梨弓肩上两只笨重的炭象两块黑石板,压住了她滑到嘴边的许多话语。她看窑边只她和留下来看守窑窿的草花,便赶紧上了路,打起飞脚去追前头的伙计。
豹子峪到观音镇十五里。
且尽是刻满牛蹄的山崖。
二
这回把炭挑下山,窑客们第一次破了他们自己拟订的打“牙祭”的规矩:返豹子峪时没象往日样带回大篓吃食。
“狗日的你们!老子作主卖窑炭,你们就这样黑着脸,恼我,这烧窑玩命的活还要不要老子管!”梨弓见伙计们没了平素卖炭后那股乐劲,心里沮丧得真似蛇在拱动。他站在窑窿口,一阵又一阵地大吼。见伙计们没任何人搭理他,便更被一种猛然升涨的一窑之主的威严和另一种似乎被冷落和敌对的意识激怒。他真希望有人能顶他两句就象昨天挑第一趟炭下山枣枣顶他那样。
正这般想,却真的有人打出了闷炮。
“晓得是玩命的活,为么还那个价卖?你愿把钱向那个骚货鬼眼里填,我们可作陪不起。”
又是枣枣。好呀,你个冷了血的娘们!梨弓气得脸块成了柴疙瘩。他的目光象受伤的雀鸟,飞向枣枣,抓住枣枣久不移动。枣枣还想说什么,他却抢了先:
“你狗女人就晓得钱钱钱。老子告诉你,这窑货价是没以往好,可你们也不得亏,一点不亏。我梨弓这次不掺与你们“分红”,我那份分给你们!”梨弓边说边走向马脑壳,对他说:“你和牛毛下山,照以往老规矩买些吃的回来。这烧窑的老规矩我们不能破!”
马脑壳和牛毛挤出一丝苦笑,走进了杉皮棚,当梨弓再用那双牛眼睛狠狠地寻找枣枣的时候,枣枣已被草花拉开了。
“今天不上工,困一觉,夜里再灌它几海碗。”梨弓对懒洋洋地锯着柴筒的窑客们发布了权威性的安排。
便都钻进了低矮灰暗的杉皮棚。
三
“牙祭”果真是打了。
每人都灌了好几碗。以往也这样。端起酒碗是不讲苦和乐的。窑客们尽管没往日那个兴致,可酒还得要喝。
枣枣和草花也跟着喝,但却没有醉。
梨弓灌下最后半碗老烧酒,一拳将酒坛子击了个稀烂。他咬着牙巴骨说道:
“困吧,明天要装窑,很累的!”
待窑客们昏头昏脑睡下后,梨弓便爬起了身子。 他要下豹子峪去观音镇。
观音镇那个水豆腐样白嫩老烧酒样醉人的秧秧在等他。
秧秧是梨弓从另一个男人手里弄过来的。
那男人是个盐匪。一个和他作过对的盐匪。
那天,梨弓和几个伙计卖完最后一篓炭,天已尽黑。
十五里山路,伸手不见五指。无法返回豹子峪了,便落了伙铺。
落进了秧秧的铺子。
正要关了门困觉,忽地发现秧秧房里闪进个男人。那男人进屋后,便传出叮当声。他蹿到木窗下,终于看清:那男人正给秧秧银花边和铜角子,还有个玉手镯。
狗日的,抢了别个的昧心钱来这买嫩女人耍!梨弓气得七窍冒烟。抽出腰间牛耳尖刀便破门而入。
梨弓认得这个男人,他们曾合伙行过抢,抢的是当地白月寨那个阔小姐的陪嫁品。不久,他才知道,这叫老磨的男人原来还是个丧尽天良的盐匪,抢了挑盐佬养家糊口的盐便拿去兑取县城那家盐铺老板的铜角子,并趁机向盐老板的女儿买个风流勾当。梨弓警告他好多回,他却不加理睬。两人便发动各自的手下弟兄干了场好的。最后,梨弓硬是治得老磨逃离了白月寨。梨弓的弟兄们比老磨的强悍得多。
后来,只因错杀了一个盐匪,梨弓便离家出走,进了豹子峪。从此丢下那把佩带了十来年的大马刀,做了烧窑佬,将一副新的男性风骨投进了烈火熊熊的窑窿……
想不到在这里又碰上了狗日的老磨。
“收起你的臭铜钱,收起!”梨弓对老磨一声断喝,接着,他又转达向秧秧:“女老板,你准备收了他的银花边陪他困觉是不是?听着,今夜好好陪老子困,不会亏你。”梨弓说完,拿出一袋银花边,砸在床头:“我的比他狗杂种老磨的来得干净,拿去吧,会给你的。以后想用身子换钱,我梨弓独包了,听见没?老子独包了。哪个敢沾边老子就割了他那东西!”
后面几句分明是向老磨丢的。老磨自知钱脏理亏,且不是梨弓的对手,不敢不识时务,无可奈何地踢秧秧一脚,捡起散落一地的银元铜角子,斗败的公狗一样溜出了店门。
梨弓便独自有了口“窑窿”,这“窑窿”差点没把他烧成灰烬!
女人是永远烈火腾腾的“窑窿”。
这次,梨弓却没感觉到秧秧那“窑火“的炽热。
仿佛不是“窑窿”而成了无底无渊的冰洞。
“梨弓,你那劲哪去了,在哪个骚女人身上花尽了呀?你个没良心的……”
秧秧不知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怨语未尽,梨弓那蒲扇大的巴掌把她扇到了床角落。接着又一把将她拉过来,死死抓住她胸前那白晃晃的两团,象攥住两个灾星。一双牛眼便更红了,红得骇人。
“你个狗女人,老了总有一天会毁在你手里的。为你,老子要失去伙计们的情义了,为你个骚女人我梨弓在豹子峪难抬头了,你骚娘们晓不晓得,晓不晓得!”
梨弓宽大的身子象磨盘一样把秧秧的身子整个儿覆盖。嘴里吭哧吭哧不住地嚷叫,一下又一下地挤压着秧秧,似乎要把她碾碎,似乎要从身上挤干沉重的苦闷……
秧秧竟然没任何反抗。
直到把秧秧捣腾得摊开四肢变成一具麻木的活尸,直到自己连碾压那娇脆而又柔韧的躯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野性这一恶魔吞噬一尽,梨弓才软绵绵地从秧秧苦涩的海滩上挣扎起来。然后,连夜离开了观音镇。
走时倒也没忘在秧秧的大腿旁丢几个银花边。
四
只为一个女人,一个叫秧秧的女人,梨弓竟然得罪了伙计们,竟然花费了大把的积蓄。
其实,梨弓从没想过要秧秧给他做女人。
也没觉得困秧秧是什么过错。反正他是花了大本钱困她的,他不困她别的男人也会困她。
本来是积过些钱的。
积了钱是想讨枣枣。
枣枣偏不睬他。
那天,窑客们下到豹子峪脚下那口翠鸟塘洗澡,梨弓见枣枣没去,便猫进了她的杉皮棚。
枣枣正在补一件粗布汗褂。
“枣枣,我梨弓要讨你做女人!”梨弓把半木箱银元和铜角子往枣枣面前一放,咬紧牙巴骨说。仿佛是同她谈一桩神圣的买卖。枣枣抬起头,毫不惊讶。她早从他往日的目光中意料到会有这么个时刻。
“听见没有,我要讨你,我不许你一个女人干这种累死人的窑活。今夜里,我就和伙计们讲,我梨弓要讨枣枣做女人!”梨弓喘着粗气,厚实的胸膛一鼓一鼓。那里面有股野性的狂潮在奔突。
“我有男人。”片刻后,枣枣终于低语。
“你有男人?我晓得你是不想嫁我才讲这话。有男人还出来受这罪?有男人我也要讨你。一个男人让女人出来讨这等苦日子,那狗日的还有什么资格做男人?有么资格要女人?我梨弓就偏要了你,听见没有?老子要你要定了,让你那不中用的狗男人从我手里领走他的女人吧,老子看他有不有这胆量,看到到底是不是男人!”梨弓把枣枣的小褂子抢过来,重重地甩在地上,气愤得一双蒙着血丝的牛眼野火腾腾。
又咬着牙骂了通那不中用的男人,且拍着小木箱重复了一遍,非讨枣枣不可,非讨枣枣做女人不可。
“他是瘫子,我不怪他,我愿养他!”枣枣终天被梨弓的蛮横激怒了。
“瘫子?你狗女人给我讲讲他,给我讲讲!”梨弓大声嚷叫。不知是真想要晓得那男人,还是不相信枣枣说的话。
顿觉世间一片空茫。
枣枣并不为梨弓的悲哀所动。
“死了心吧!”反而甩出这冰样的一句。
便出了杉皮棚。
留下梨弓凝视着半箱财物发呆。只觉那小木箱里的银元和铜角子变成了条条蛇虫。
从此,对枣枣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逼着枣枣讲那个男人。
枣枣偏不理他。
偏和马脑壳他们打得热乎。
梨弓好气,气得真想操起剁斧劈了自己那男人之物,劈了谜样的枣枣。
幸亏在观音镇秧秧的店铺碰上了冤家老磨。老磨那脏铜钱点燃了他新的蛮横和霸道的野性激情。小木箱里的银元不再是蜷缩的蛇虫,仿佛成了黑茫茫的旷野里的点点星火。
明明晓得秧秧在要了他的银元的同时也要过别的男人这样或那样的财物。每次碾压着秧秧时却还在吭哧吭哧道:“秧秧,你娘们这般待我,我手头的全给你都甘心,老子存那钢板有卵用!”
回到豹子峪还要对窑客们大嚷大叫:“秧秧那狗女人,老子几个铜钱没白花!”说完,直着双眼看枣枣一阵,直到枣枣气得咬紧牙走开。
牛毛和草花小两口暗里劝阻过梨弓,要他莫去找秧秧,莫把血汗钱往秧秧那无底的洞填。牛毛有次还抱住他的腿说:“窑老大,你要积下钱讨个女人呀,枣枣不答应你,世上女人也不止她一个。你若实在熬不住,就让我屋里草花陪你困吧,老弟我绝不怪罪。“
牛毛的话使梨弓血管膨胀,举手给了他狠狠一巴掌。牛毛的瘦脸上顿时便刻上了五只清晰的指印。“你狗娘养的把老子看成么样人了!“梨弓抓住牛毛的胸衣吼道。半晌后,突又“砰”的一声双膝跪地:“老弟,你的情我领了,讨女人我是再不想的了,人要活下去真不易,我很感激秧秧。”
牛毛似乎悟出了什么,不住点头。 梨弓便照常隔三差五地往秧秧店铺钻。
那晚,秧秧火烫的身子在梨弓身上缠成了麻花,无限娇嗔无限柔情无限缠绵地要梨弓给她烧窑好木炭。
梨弓觉得这秧秧这要求一点不过份。
便用男人那溅火的雄性代替了应诺。
想不到就这么应诺却象沉重的磨盘一样碾碎了他作为一个窑主的神圣尊严。
五
其实倒也难看出窑客们对他梨弓有什么隔阂,反倒对他更加敬重,敬重得近乎畏惧。
梨弓觉得:那敬重象条潜卧于草丛中的蛇,它将无声地吞噬他,吞噬他灵魂深处的精神圣殿。
只为那个女人。
只为秧秧。
他为之痛苦,但不后悔。他觉得后悔是更丑陋更恶毒的蛇,它能吞噬男人的一切。我梨弓从来就是个敢作敢当的男人!他咬着牙多次这么想。
何必硬要缩在豹子峪?大山大岭的有什么可迷恋?他记起了秧秧箍紧他时那沉郁的呓语。那时,他还在她光溜灼烫的大腿上狠狠地掐过几把,黑夜里瞪着双眼对她低沉地吼嚷:“你想要老子下豹子峪?你想要老子离开伙计?哼,你个骚娘们听着,要钱老子有的给你,你狗女人我梨弓包了。可老子绝不会为你个骚女人丢了伙计们下山,老子是窑主!”
现在才觉得那话讲得太绝了点。
竟然想到下豹子峪了。
下豹子峪进观音镇。
找秧秧。
女人是男人捣鼓苦闷的!
又装了一窑。
这天挨黑发了窑火一股浓烟巨大恶魔般在窑窿上空游荡。
“你们要拿出心来好好学会看火、熄窑这些活路,和你们烧完这一窑后,老子就下山!”梨弓双手叉着腰对窑客们说。‘
窑客们顿时都愕然了。
“狗日的你们不信?我梨弓怎么讲怎么做!”又一声野叫,象受伤的豹子。
“窑老大,你不能丢下我们!”牛毛奔到梨弓面前,苦着脸说。
“梨弓老兄,我们没你不行啊。我入了你的伙,就得靠从窑里打点主意养我那病了多年的女人和七老八大的老娘老爷了。你一下山,我……”马脑壳说着,跪在地上:“兄弟们得罪了,你莫见怪吧。”
“草花,还不快给我跪下!”牛毛对他女人嚷道。随既挨着马脑壳跪下双膝。草花不敢不听,便也跪了。
接着又有几个人跪得地皮吱吱作响。大地有如一面被人的魂敲击的闷鼓,发出震颤之声。
只有枣枣没有跪。
她用两抹幽冷的目光直视梨弓。这目光使得梨弓的身子微微发颤,他真想上前撕碎这捉摸不透的女人的目光。
“跪下,你给我跪下,枣枣!马脑壳喊道。
枣枣冷冰冰的双眼上漫上了一层血丝,穿着黑粗布大操头裤的双腿缓缓地软在了地上。
梨弓一震。
看着跪在面前的一排伙计,梨弓的双腿顿时便发了胀。
已是第二次见自己的伙计跪地一排了。
第一次是做“山大王:的时候。
梨弓十五岁开始坐山头。
他的父亲是个挑盐佬。梨弓十三岁就跟父亲丈量茫茫盐路,盐路象一条布满了看不见漩涡的河流,梨弓那娇嫩的船便随着父亲在这“河流”里摔打了两年。
两年后,父亲的双腿突然瘫了。
盐路上汉子好多瘫了腿。
两副盐担要叠做一担挑。梨弓一咬牙,挑起了父亲渗血的叹息。然而,这一去好久没有回来。
遇上了盐匪。那盐自然便被抢了个精光。空手哪里好拢屋?何况斗打了满身青紫,父亲和母亲见了定然会心疼欲碎。
梨弓正走投无路,却见几个“得手”的山盗追追打打从另一路进了山。他们不抢盐,专抢铜钱首饰之物,穷人哪有这些给他们抢?便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号山盗,那专打商人富客主意的山盗。
梨弓盐篓一丢,横下心,跟在了他们后头……
跟着山盗们摔打了几年,梨弓便又独自岔了道,单身只影躲进了白月寨一个密匝匝的黑森森的山林深处。不久,便拉上一帮强壮汉子,他梨弓做了“山大王”。行事之前,梨弓同伙计们喝了鸡血酒,订了铁般条规:斗强不欺弱,不入盐道半步。
没料到,不久,一个叫灶头的伙计却破了规。这灶头在跑马亭截住了两担盐,用牛耳尖刀逼着两个挑盐佬留下“买路钱”。两个挑盐佬自然不会甘受欺侮,便同灶头拼命。灶头被惹得狂怒,举刀欲刺,大腿却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低头一看,腿上插着一把血亮的马刀。再抬头,却见面前立着脸块歪扭双眼充血的梨弓。
梨弓凝视着两个浑身抖颤的挑盐佬,顿然想起了那瘫倒在床上的挑盐父亲,只觉整个心身象遭到了无数带火带刺的鞭子的抽打。他为他们整好盐担,然后说:“走吧,伙计,没你们的事了。”
待两个挑盐佬走后,梨弓才拔下灶头大腿上的马刀,喝问道:“你狗日的还是不是我山头的人?那鸡血你是当作女人的尿喝了是不?狗日的你给我讲清!”
灶头双手紧握着大腿伤处,嘴巴动了动,想讲什么却又咽下了。
“讲!”梨弓真想凭着一个挑盐佬后代的悲愤,一马刀砍了灶头。
“这两天,一个铜钱没得手。”灶头忍着剧痛终于说道:“我一家大小等着要吃,女人又在坐月子,不得已,才偷偷出来破了条规。”
梨弓的腾腾怒火被灶头的泪水溅得“噗噗”响。他又信又疑:“是真话?” “不信我陪你到屋里看。”
梨弓撕下自己的衣袖,递给灶头:“把伤扎好,你回吧,算我宽容你!”说完,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元铜钱都搜给了灶头。
灶头接过,向梨弓磕了几个头,跛着腿走了。
回到山里,梨弓心里象压着块棱棱角角的千钧巨石。
好悔!那马刀下得太狠。
但还是把灶头的事同伙计们说了。之后,又说:“兄弟们,我要下山了。”象说件极平常极不经意的事。
伙计们便都说决不像灶头那样破条规。
“不要讲多了,你们口里讲出血泡也留不到我梨弓的!”梨弓说完便转身要走。
伙计们跑上前把他横拦住,“唰”的一声,十几条汉子直刷刷一排跪下来挽留。然而,他却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真没想到,如今又一排伙计跪地相求。
只觉得喉嗓里烧了团火。
“都给我死起来!”梨弓低沉地骂了句,声音仿佛来自遥远世界,来自另一个地域。然后,向窑窿走去。
六
远古的神只是一个冥顽不化的传说,是人类对生命本源血淋淋的膜拜。
豹子峪的窑客们却诅咒神灵。谁叫神灵不向他们显示哪怕一丝瑰丽的光环!
更可恨的是这神灵还时常对他们露出狰狞可怖的嘴脸,张开血盆大口吞噬那属于他们的世界和属于他们的蓝天……
梨弓终究没离开豹子峪,这对于窑客们来说仿佛留下了一尊活神。
然而,梨弓却躺倒了。
这一躺很可能永远起不来了。
已是窑客们给他下跪一个月后发生的事了。
那天,那压抑了个多月的原始欲望又在梨弓的血管里翻腾起来。这欲望象一排尖利的犬牙,疯狂地撕咬他的苦胆,撕咬他被岁月的魔爪扭歪变形了的男性血魂。象鸦片鬼抵抗不了鸦片的诱惑一样,他在那野性欲望的诱惑下,又于日头落岭时分走向了那个麻辣辣的世界……
可是,一只脚刚踏进属于秧秧又属于他梨弓的小住屋,双眼便发了直,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黑红的身子以铺天盖地之势压严了秧秧。秧秧又象哭又象笑地呻吟,这声音钻子样一下一下刺戳着他火烧火燎的妒意。他猛冲上去,抓住那汉子一把甩下床来。这一甩他才惊异地发现:汉子原来是老磨。
老磨这次毫没退缩,他爬起来就给了梨弓一顿拳打脚踢。梨弓这下更被激怒,扭住老磨便大打出手。
秧秧慌急慌忙套上条短裤衩,插在两个男人之间拼死拼活地相拉相劝,冰凉的泪水直往两个男人身上颤颤地抛洒。也许是怕伤了秧秧?两条汉子都住了手。
“梨弓狗杂种,老子当你会讨了秧秧,你却只是为要她。”老磨喘着粗气:“这次老子再不怕你,老子要讨秧秧做女人,和她开店铺。”
梨弓没想到老磨这次会这么硬。他有些心虚了,想起对秧秧说过决不会讨她做女人,脑子里不由便觉被魔爪掏空,不晓得该哪样征服老磨。
“你狗日的那铜钱不干不净想讨秧秧,老子不割了你那东西!”梨弓终于困兽般大吼起来,看那样子真想一刀宰了老磨。接着,他又把溅火的仇恨泼向秧秧:“骚女人,你到底嫁不嫁贼日的老磨!“
“嫁。我不能再没个男人了!“
话音刚落,梨弓便一脚踢向秧秧,那脚却被老磨一把抓住。
“狗日的,你一马刀砍瘫了我大哥灶头,还想讨我大嫂枣枣做女人,背后又拿秧秧当母狗耍,老子这次再也不容你了!“老磨咬着牙说。
这话顿时使梨弓全身瘫软。
象那“七寸”受了不歪不斜的狠狠一击的蛇。
“你狗日的上次为哪样不讲?”梨弓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竟说出了这么一句。
“老子自那次和你作对打杀出了门,直到早不久才回家乡,一回家大哥就告诉我这些。畜牲,你是畜牲!”老磨随着牙缝里挤出的话语,脸上的肌肉也跟着弹跳起来。
梨弓只觉得地在下陷。
“老磨,你狗日的有种就讨了秧秧吧。”梨弓一把撕开老磨的胸襟说。转而又对秧秧:“老子没讨你可也没亏待你这个骚货!”
甩下这话便出了门。
黑古隆冬的夜犹似盖在死人身上的黑尸布。
梨弓拖着空落落的身子往豹子峪走,仿佛一只游在浊浪里的受伤的鱼。进入了豹子峪后,那山路更加细瘦,这截路叫“鸡肠岩”。往日过这段路走得实在是小心,这晚却总象踩着两团云絮,一双脚老不听使唤。
“鸡肠岩”下便是个深洞涧。
梨弓此刻的意识早已化作了盐水,泡得他整个身心都麻木无知。突然感到那身子如同猎枪命中的野鸡。
一声惊呼仿佛来自世界的尽头……
第二早才被马脑壳发现。
他躺倒了。
象死人又分明是活人。
窑客们守着梨弓。
这天,梨弓叫马脑壳拿出它从未打开也从不让人摸一摸的另一只小木箱。之后,又叫枣枣坐近。
枣枣的目光充满了忧戚,似乎又显得格外黑亮,也格外阴冷。这双眼里的内容变幻莫测。
“枣枣,”梨弓低沉地叫道:“这木箱给你,你狗女人给我下山。”
枣枣不解其言。
梨弓强撑起身子:“你贼日的枣枣莫用那恨不得想吃了我的眼光看我。是我害你受了苦。”他把木箱固执地向枣枣递去:“这里面有三百个银元和一些首饰,你把它带走,回去好好待他,听见没有?你的男人灶头!”
枣枣身子忽地发颤。她双眼含泪:“窑老大,你总算晓得我是他女人了。”
“你明日就给我下山!”梨弓并不为枣枣的泪水表现出什么异样情态,语音倒是越来越冷:“这里不要你这女人,我不许你再呆在这里!”
“我不下山,我要在这里干,你的银元我也不能收。”
“老子不是给你狗女人的,不是想讨你狗女人的好,老子要你拿这点钱回去好好陪他,好好守他养他,听见没有,骚娘养的!”
枣枣扶他躺下:“我太伤你了,窑老大。” “莫讲这些,老子不想听,你到底下不下豹子峪?” “我下,窑老大,等你身子好了就下。”
枣枣说完全便跪倒在梨弓床头。
梨弓冷冷地看着她。
一阵阵阴冷的山风吹进杉皮棚,卷进一串串沙哑的鸟叫。
不远处的窑窿象魔鬼的一只独眼,凶神恶煞般地瞪视着杉皮棚里窑客们。
牛毛看一眼虔诚跪在床头的枣枣,拉住草花便双双跪了下去。
“梨弓老兄,受老弟一拜吧。”马脑壳也跪下了。
窑客们又跪作一排。
世间似乎只有冷嗖嗖的山风呜咽。
那山风仿佛远古神灵的呼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