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是怎样从巫术变成经典的
郭新庆
[摘要] 人们经常论说《易经》,可很少有人能解析明白它。《易经》难懂,给人一种蒙胧、奇幻的感觉。与《老子》虚无的道说一样,其内容玄之又玄。许多人根本没看懂它,却愿意信口胡说。历来《易经》都是用来算命打卦的,后来罩上儒道的面纱就更有欺骗性了。一千多年前,柳宗元论说过《周易》,到今天仍具有超前的“现代性”。静下心来认真品读,心里应会敞亮多了。
[关键词] 儒典之首《易经》、卜卦之书、柳宗元《论周易》、现代性
《易》书产生于何时
关于《易》书产生的年代,历史上众说纷纭。其实,《易》书是没有文字的时代,远古人留下的东西。当时人用蓍草和长短草棍摆出不同的形状,用来表达对周围事物和社会现象的认识和看法。古人善卜,凡事,尤其是国之大事,必用之卜测。翻读《尚书》可以看出,这些都是当时帝王的一种统治术。统治者以此来吓唬愚弄百姓。人类早期这一独特年代的巫术文化,一直在以不同的方式传承着,以致还影响着我们今天的社会。但当时人所思﹑所想,及其事情的真实的内涵,今天已无法考证和知晓了。
《易经》,有人说夏商时就有这个东西,到周代形成了系统,所以,后人称之谓《周易》,简称《易》。古人好古非今,传说伏羲“观物取象”始作八卦;又有说周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的。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而喜《易》”,序《易传》。说孔子翻来覆去地读《周易》,使穿连《周易》竹简的皮条都断了好几次。后来人用“韦(皮条)编三绝”来形容读书的勤奋。其实这些都是些附会之说。不过是为了抬高《易》说的地位,故意编造了这样一些神奇的瞎话。细究今日存世的《易经》,可以看出其非一人一时之作,它是在漫长的过程中形成的。《易经》后来又被人神化了。从时间上看,《易》书应是在殷商甲骨占卜以后的事。《论语·述而》说:“加我数年(让我多活几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也。”按字面解释,孔子说“五十以学《易》”有两层含意:一是“五十知天命”学《易》,不会被迷惑;二是知天命又学卜术,不会犯大过错。但对孔子学《易》,历来学界存有质疑。《论语》有的版本就没有学《易》的字样。孔子信天命,但不讲怪,力,乱,神。 孔子教人读《诗》、《书》、《春秋》,没见他教过《易经》。《孟子》书里说《诗》、《书》,也没说过《易经》。《易经》被儒家当成经典,那是战国末期以后的事。
《易经》是卜卦之书
《易经》说到底是一部卜卦之书,虽然其中有些谈天说地和论说儒理的东西,可查看几千年的历史,人们更多的是用它来算命卜卦。后世的术士,古时称为数家,也就打卦算命的人,他们擅长数术。所谓数术,就是用星象、五行、占卜等推测人事吉凶。术士用生辰八字等数字推导说事,用《易经》俗成的数术谈天说命。数目是他们演绎卦象的手段。术士卦书说的阴阳五行,充斥大量谶纬迷信的东西。他们凭着一张嘴,云里雾罩,神奇诡秘地说事。这些大都是骗钱敛财的手段。说的更直接点,算命卜卦是欺骗愚蠢人的鬼说。凡事神秘化,就必然是蒙人的。卜卦要是能算出命运来,历史和人生就不存在了。
《易经》是一部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筮书,而且是一本可以实用的筮书。刘大杰说:“在功能与性质上,卜辞与《易经》大略相同,它们在古代都担负了‘决吉凶,问休咎(指吉凶,善恶。《尚书·洪范》说:箕子曾为周武王陈说五行阴阳休咎报应的事)’的任务。所不同的是在卜筮的方法与体例。卜辞用的是龟,称为卜;《易经》用的是草,称为筮。在组织方面《易经》有一套完整的形式,结构复杂,在神秘的外衣下,反映出朴素的辩证思想。从占卜方面看来,《易经》比较卜辞,是进步得多了。”文化本来就是一个多源化的东西,它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历史上许多东西不能用对错来评说,它们往往是相伴和相向而行的东西,有些甚至会在历史的传承中一直存续下去。考证和解读事情原委,对人们认识历史,汲取有益营养会有帮助。但过度的解读和放大一些东西是有害的。对《易经》就是这样。
《易经》变成精典
汉代以后,《易》书变为经典,被列为儒经之首。究其原因,一是《易经》起始年代较早,以历史排序居首。另一方面,从政治上说,汉武帝讲道统,把《易》书当成一部传道的书,据此而论,《易》书自然又被举到了《六经》的前面。反映远古人认知的巫书,经儒家的解释,一下成了精典。韩愈在《进学解》讲儒家经典时说到《易》,仅用了四个字:“《易》奇而法”。这有二层意思:一是说打卦算命的《易》取象于一切事物,许多时候说得奇奇怪怪的;二是说《易》按阴阳之术来辩说道理,也有一定的规律,所以说“易奇而法”。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易经》,应是后人附会的。这里添加了许多儒家的东西,有一些哲学道理。阴阳是古人看世界的方法。那时人,一切都用阴阳来划界和区分。大到天地、日月、昼夜、男女,微至腑脏、气血,盖莫如此。《易经》原本也是出之阴阳。《易传》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为此,《易经·系辞上》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儒家受阴阳家和道家的影响,对《易经》里的卦爻辞作了新的解释。朱自清说:“这些新解释并非在忠实的确切的解释卦爻辞,其实倒是藉着卦爻辞发挥他们的哲学。”经过这样梳理过后,《易经》的历史定位会比较清晰些。
儒家尊奉的《易经》,其实是一个混合物。《易经·系辞上》说:“阴阳不测之谓神。”是说阴阳变化莫测,微妙难识,故而称之为“神”。《易经》里面有儒说,也有大量的鬼说。原本质朴的阴阳和五行之说,后来被玄虚的鬼神之说异化了。有人说,阴阳和五行是中国文化的基本构架,这种提法好像少点什么。中国数千年的封建社会里,王权和皇权一直居统治地位,而天命论是他们维护其统治的命根子。他们用天命论来包装自己,又用天命论来吓唬和欺骗老百姓。阴阳、五行,以至谶纬迷信都被裹胁了进来。统治者用这些东西,规范天时人事,道德行止,还用法律和经典固定下来。算命卜卦只所以到现在还如此风行,应该与此有关。
柳宗元说《周易》
现今评说古贤书,很少有人说及《易经》卜卦,就是古时有名的文章家也少见谈及于此。《柳集》注家号五百人,也从未见到有对《易经》略有阐发的。《柳集》有《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一文,是柳宗元唯一一篇说《周易》的文字。此事起于董生与刘禹锡论说《易经》的事。《刘梦得集》外集卷十《董府君墓志》说:“董生名侹,字庶中。”董生是个为官之人,刘禹锡遭贬初至朗州(今天的湖南常德)时,董生恰以荆部从事退居朗州,两人相遇相识。《刘梦得集》有《与董生言易》和《辩易九六论》两篇,柳宗元《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应是柳宗元看过刘禹锡这两篇文章后写给他的回信。当时,唐代人解读《易经》,韩康伯的《注》和孔颖达的《正义》颇有影响。而董生道听途说,把孔颖达的疏说附会到一行和尚身上,以为新奇,去蒙刘禹锡。柳宗元笑董生浮浅不学,随口乱说,把旧说当“新奇”。柳宗元从来不信鬼神、天命,他批评刘禹锡用史事卜卦演《周易》,说这是很愚蠢的事。柳宗元认为用《易经》解悟天地人生﹑卜算测数太浑然难明了;而把《易经》用于占卦卜筮,那是旁门邪道。柳宗元不避朋友之讳,告诫刘禹锡说:做学问要穷尽天下书(务先穷昔人书),不能偏听偏信。刘禹锡后来为柳宗元编《柳集》时,此文“依原形存置,此外不另增益一字。”古人朋友间纯朴真挚的友情让人感动,刘禹锡为人正直也让人敬服。
《刘梦得集》有一篇《绝编生墓表》,记一个叫顾彖(tuàn)的人。此人终生以卜卦为生。十五岁跟人习《易经》,学占卜,六十三年没有一天离开过吟唱卦辞,演算卜筮。他临死时对人说:占卦卜筮的伪讬之辞,都是用来迷惑众人,以骗取衣食之用的。说卜者是靠骗术为生的。就是这样一个精于卜术的人,会算天命人事,可他自己却穷困一生,到死也没能逃过饥寒困顿的命运,不能不说是人生的一大笑话。术士诞妄无赖,信者愚昧受欺。这种人生的背论数千年来一直在演义着。刘禹锡作此文,是否用来破解前此的迷惑,已不得而知了。唐代佛道盛行,术士满眼,柳宗元闭口不讲《易》事,这与他的思想有关。柳宗元是唐代唯一值得称道的思想家,他对《易》事、八卦洞若观火,那些骗人的小把戏,他自然会不屑一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