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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写一种离情迷乱的人生
 
青蓖评论  加入时间:2019/4/1 15:32:00  admin  点击:1501

 

书写一种离情迷乱的人生
 
青蓖是一位很有艺术构想的湖南青年作家,曾写了大量意象丰盈的诗歌,引起诗坛的关注。2014年,她的短篇小说《让他停止打呼噜》(《收获》2014年第5期)和《孤旅》(《十月》2014年第6期)相继发表,标志着她在艺术个性上又作了新的探索。诗歌创作积聚的语言质感和谋篇布局的文体自觉,使她的小说显得出手不凡。
《让他停止打呼噜》中,一个不堪家庭琐碎投奔男友的女人,过着逃离般的生活,却又无尽地回忆起过往的人生和爱情。男友的敷衍和仅剩下身体肉欲的冲动,使生活陷入了另一种单调与平庸,尤其是没有保障的爱情,加深了她内心的敏感与怨艾,变得愈发顾影自怜。
《孤旅》讲述的似乎是关于“第三者”的故事,一个误会的细节,使积聚多年的姐妹、夫妻矛盾瞬间爆发,也许真相并非如此,可既然矛盾已公开,便顾不上查明事实的源头,于此可见,平日温情脉脉的外表下其实掩藏着多少虚饰的成分,爱情、亲情如瓷质般,一触即碎。
两个短篇的主人公均为青年女性,她们耽于幻想,有文艺情结,常在孤独冥想中把自己与文艺作品中的某个角色对应起来,来回穿梭于幻想与现实的世界,稍不顺意便自暴自弃,甚至冲动自残。小说以呓语一样的叙述,指向了现代人迷离的情感生活,表现了年轻作家表达世界的独特方式,小说击中了这个时代的软肋,现代人原本健康舒畅的心绪,在生活的重压下变得急躁暴戾,多忌猜疑,压力既来自社会外围,也源于个人内心。也许我们心灵深处,都有一块幽暗的角落,闭抑,拥塞,难以被人性的辉光所照亮,但每个人又都渴望被爱抚与尊重,总是在现实与理想之间突奔。这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社会焦虑症,是病态的人格特征,它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本相。青蓖仿佛技艺娴熟的灵魂解剖师,准确有力地把握了现代女性的情感波动,对她们在现代社会所承担的多重压力有深切的感同身受,充满体恤与悲悯。这也许是文坛的普遍现象,书写个人经验、抒写一己情怀,女性写作者往往比男性更有优势,她们总是与现实劈面相迎,设身处地的贴着人物的内心世界滑行,以坚韧绵密的叙事耐心来完成自己的艺术构型。
文学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审美劳作,创作者需要调动所有的感官功能和知识经验,来展开其人性质询、社会反思和价值重建等。尤其在愈益浮嚣的世界,很多作家难以沉入自己的内心深处,他们更热衷于关注波澜壮阔的社会变革,以气势恢宏的宏大叙事为追求的目标。但文学毕竟是由具有生命热量的个体书写的,每个写作者都有一套面对世界的感官系统,都有相对自足的书写场域。在当下,关注热点问题、介入现实的写作也许因题材的公共性更容易引起轰动效应,但是也要警惕此类写作在公共名义下走向另一种凌空蹈虚,即创作冲动不是以个人感悟甚至灵魂阵痛为触媒,而仅满足于对现象的表层抚摸,对社会生活的新闻性转述,距离真正有“心”之文学相去甚远。在此意义上,我们有理由对经验写作的方式给予赞赏,对那些执着挖掘内心世界的作家给予关注,正是他们写出了人性之深,才使得众声喧哗的当代文坛坚定地挺立着一个个大写的“人”字,尽管这些人并非完人,他们中不乏众多心智不健全者,但他们的存在,真实地呈现出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一位优秀的作家有着自己独特理解的文学现实,所谓我手写我心,他眼中的现实不一定与客观存在的现实对等,他张扬现实主义的文学理想,也就不一定非要与社会发生正面冲突,扮演声嘶力竭的斗士形象,而是完全可以采用另一种方式与现实短兵相接,以绵里藏针的文字直刺时代的心脏。在这个意义上,青蓖的观察视角和写作方式值得我们重视,她对现代人离情迷乱的书写,不留情面,毫不妥协,直入内心,我们甚至可以感受出她在讲述这些故事时,一定以极大的忍受力来体验主人公心理剧变的挣扎与痛苦,惟其如此,那些人物形象才会鲜明可感,小说也才能穿透现实的迷障,直抵时代的本质。
当然,我们不满足于这样的书写,文学不仅写出现世之痛苦,更要写出生之希望。诚如批评家谢有顺所言“好的小说,不仅要写人世,它还要写人世里有天道,有高远的心灵,有渴望实现的希望和梦想……在这个一切价值都被颠倒、践踏的时代,展示欲望细节、书写身体经验、玩味一种窃窃私语的人生,早已不再是写作勇气的象征;相反,那些能在废墟中将溃败的人性建立起来的写作,才是有灵魂的、值得敬重的写作。”(《从密室到旷野》)文学的终极目标是对“人”的关注,对底层贫困者,要重点关注其生存状况,对生活优渥者,要多关注他们灵魂的苦痛。尤其现代人迷乱的价值追求,导致情感无所依托,容易走向一种虚空和失衡,这正需要文学来矫正与疗救。文学的作用也许不为现实难题寻找正确的答案,它仅负责对生活原生状态的艺术呈现,对人生多种可能性的思考,以蕴藉的情感让人心变得温暖和强大,从而让人更有价值和尊严地活着。所以,文学既要遵从社会法则的规约,更要接受天道人心的审视,作家应站在灵魂的制高点来俯瞰芸芸众生,为其现世的忧乐提供合理的注解。只有重申一种有希望的文学理想,我们对这个世界才不至于彻底失去信心,只有追求一种沧桑而不苍老、失望却不绝望的写作伦理,文学才算真正有其价值。年轻的青蓖在这条道路上已作了可贵的探索,并有效抵达了它的纵深之处,希望她能继续保持对社会神经的敏锐感应,积极重建现代人生存的价值基点,树立有“心”之文学。
——刊于《奔流》2015年第8期,收入《2014湖南文学蓝皮书》(湖南文艺出版社2015年5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