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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
 
青蓖小说  加入时间:2019/4/1 15:27:00  admin  点击:1478

 

   
 
母亲越挤越深,有点蓄意,围拢的妇女很快遮掩了她。我垫着脚尖看不到,往后退到路边台阶上。大声吆喝和吵嚷的人,把奴西街堵得水泄不通。我看见她了,白布宽檐帽挤得歪在一边,胸襟前汗湿了一片。母亲神情紧张地走过来,努嘴让我往提着的袋子里看,我慌乱瞧了一眼,仰头问:妈妈,是什么?她把手从袋子外围覆在物什上,晃了晃,“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从奴西街到林业车队有几条巷子,母亲既欢喜又惊慌。我不时回头,害怕有人追来拦住我们。路过春南巷的垃圾箱时,一只刨食的野狗突然蹿出来,吓得我尖叫一声,母亲跟着叫了一声往墙边靠过去。围墙内的居民楼上没人注意到我们。但扑哧扑哧飞起更多蝙蝠,盘桓在垃圾箱上空,窄小的巷子堵了大半。母亲牵着我靠着围墙前行,我的手心滚烫。
叶晨说是麒麟,我看上去有点像鹿,又像龙和马。母亲把它摆在进门的隔断架上,一脸喜悦地坐在仿皮沙发上观赏。叶晨举起那个东西对着日光灯,橙色的塑胶麒麟,看不出有什么作用,倒来倒去没发现底座或开口,只有一些液体在麒麟体内缓慢流动。“这个有什么用?”叶晨重新把它置在隔断架上,抬头问母亲。“妈妈也不知道”,我说。“买的吗?”我走到叶晨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下午带兮兮逛街,奴西街成衣行门口挤了很多人,我挤进去想看卖什么,一小四轮车上全是这些,阳光照着亮晶晶的,我拿起这个麒麟被挤了出来,顺道就带回来了。”叶晨疑惑地看着母亲,我吊在他的手臂上,随他走到母亲跟前。他站了好一会,母亲紧张地伸直腰板,仰头望着他。“你-是-偷-的。”叶晨一字一字地说。母亲急着申辩,但叶晨转身回了房间。
我悄悄地推开门看他做什么,他坐在书桌旁摆弄一分纸币叠的帆船。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摇了摇他的胳膊,他看看我,我爬到他的腿上坐着。“哥哥,你会告诉爸爸吗?”他圈着我,双手依然在摆弄船。“爸爸出差怎么还不回家?”我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你想他了么?”叶晨摸摸我的头,揉乱了我的头发。
晚饭时楼下响起卡车开动然后熄火的声音,我推开碗跳下凳子扑到阳台,蹲在水泥栏杆花隔前往下看,邓叔正砰地关上驾驶室的车门,提着大串钥匙往楼道里走。叶晨已经打开门迎父亲。邓叔笨重的脚步踩得楼道轰轰响。但只有他一个,父亲不在后面。母亲迎着他问:“老叶呢?”“他在韶光下了车,说要去看望一位老战友,过几日回来。”邓叔拉了拉汗湿贴在胸前的汗衫,露着笑脸从我们身边走过去,试了几把钥匙插进锁孔。
丽丽姐从外婆家过完暑假,父亲还没回来。母亲每天在单位门口一等好半天,堵着邓叔问,老叶到底上哪去了。好几次我踩着矮凳趴在阳台栏杆上,看见邓叔从一单元的楼道匆匆走进去,我想他是穿过天台绕回家的。叶晨整天阴沉着脸。
车队领导问父亲出差前有没异常,又问父亲在韶光的战友,母亲只是摇头,样子有点疲倦,突然神经质地仰起脸。邓叔只是反复说,老叶一路很平常,货送到厂方他们轮流开车折回,到韶光老叶说要去看望战友,让我先开车回家,他自己过几日坐火车回。领导问父亲下车的地址,又问父亲有没提到老战友的名字或住址,邓叔深吸了口烟,耳后脖颈鼓起青筋,拇指和食指夹烟的姿势在空中顿住,然后垂下手搁在膝盖上,“没提过。”
十月秋凉了,蝉和青蛙早停止叫声,宿舍楼外的水塘一片寂静。月亮有时是毛边的,有时澄亮,有时天空一片暗沉。叶晨每晚沿着水塘转圈,空气里有些湿腥味。母亲不让我们晚上出门,但叶晨沉默地拉开门,我跟在他身后,母亲又阻止我,我在她手臂中挣扎,扭着身体挣脱。叶晨不和我说话,我拉他的手他抽出去,有时我在身后踢到碎石叫起来,他只是回头看看,又往前走。
报上登了寻人启事,派出所的警员来过几回。父亲依旧没有回来。我在学校里感到孤单。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望着我,问我父亲去哪了。我看着她额前的头发,它们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甩甩头,那些头发听话地侧在一边。我低着头轻轻甩动我的短发,没起什么作用。
母亲常坐在沙发上,夜黑下来猛然醒转,打开灯去做饭,突然想起什么叫我,喊到很多人的名字,最后才喊到我的。那长串的名字有些听过,有些完全陌生。叶晨回来得晚,母亲说过几回,后来在黑暗中收拾厨具,忘了开灯也没注意到他回家。
叶晨吃过晚饭照旧去水塘边转圈,像守塘的渔民。有次我听到火柴划燃的声音,夜色中小小的火光,一股淡淡的火柴味。叶晨在抽烟。他被吸进去的烟呛得咳嗽。我突然莫名其妙地哭起来。泪光中那些烟熏着我的眼睛。
星期天母亲提了满篮子菜回来,头发上盘了新发卡。我讨乖地把菜一样一样取出,放在厨房的大理石台上。在菜篮底下有个黑色塑料袋,扎着口,我躲开母亲的视线,藏在衣服下面跑进房间,掩上门。五匹形态不同的玻璃马。我拉开窗帘,一匹一匹拣起对着窗外的光线,它们的身体就像《恐龙特急克塞号》里的克塞号飞船,在飞出时光线斑斓。
“兮兮”,母亲喊我,我跪着椅子上半身扑在玻璃马上,母亲推开门,把我从桌上拉起。“你把玻璃马带到房间了。”我抿着嘴巴不答话。“这个给哥哥,哥哥今天生日”,母亲笑着安抚我,“我本来想给哥哥买双鞋,走到顺安早餐店,门口挤满了人,摊子上全是亮闪闪的玻璃品,我藏了几匹小马在衣袋,急着回来忘了买鞋。”母亲抱起我说:“兮兮,这玻璃马给哥哥吧,你乖,明天给你和哥哥每人买双皮鞋好不好?”“我要丽丽姐那样红绸带的。”我搂着母亲的脖子,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偏头望着母亲。母亲的左肩有点低沉,显得脖颈有点长。
晚九点叶晨还没回来。母亲就像阳台上木笼里的兔子,红着眼睛在日光灯下移动,把影子弄得和兔毛一样到处都是。芳芳晨晨果果啊不,兮兮,最近哥哥放学都去哪了?我揪着自己披散下来的发尾,对母亲又喊错名字感到恼怒,恼怒又转化为委屈,突然的哭声把我自己和母亲都惊了一跳。母亲前倾着身子,一下把我拉到面前,左手从胸前抱着我的肩,右手捂在我的嘴巴上。她的手贴在我张开的嘴唇,舌头抵在她的手掌,一股咸味。我因惊愕停止了哭声。母亲仿佛下定决心,麻利地把我夹在腋下,急促地敲开邓叔家的门,一把从拉开的门里塞进去。她说她要去找叶晨,让我跟丽丽姐看电视。听到电视声,我又啜泣起来。父亲说年底会给我们买。给我们,父亲这样说的。但是叶晨不在,我喜欢靠着他一起看电视。我小跑到阳台蹲在栏杆缝前望着楼下。邓叔在客厅走来走去,大声叫我,我背对他们摇头,丽丽姐拉我也不听她的。邓叔转了几百圈,几步跨到阳台把我抱起来,我在他身上扭来扭去,他把我扔到沙发上。
我在梦里跑过大片油菜花,飞龙和长颈龙在后面追着,那些油菜花就像手一样拌住我的脚,有时我觉得我在飞起,但很快就被它们拌住。我变成了梅花鹿,很多烟头在身上烫着,我感到疼。我知道我在梦里。我想挣开眼睛看母亲回来没有,还有叶晨,但眼睛像被缝上了。阿尔塔夏公主拍着我的脸颊,她金色的长发落在我的胸脯上。
我醒在自己的床上。客厅里母亲和叶晨在激烈地争吵,一些物品被摔在地板上,发出脆裂的声音,另一些沉闷被迫失声。“你滚!和你爸一样死在外面不要回家了!”母亲歇斯底里地喊着。我听见叶晨走动开锁的咔声,门砰地又重重关闭。“你给我说,这些天你都跟什么人鬼混?”我光着脚跑出房间,日光灯的强光照得有点晃眼,我伸开手掌眯着眼睛从指缝里看着他们。叶晨甩开母亲拉住他胳膊的手,鼻子里轻蔑地哼出声,母亲盘发松散,一脸羞怒,双手向前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你说!”我跑过去抱住叶晨的肚子和腰,“哥哥,你别走。”“你没有资格教训我!”叶晨双手把母亲的手拨开,低下头要拨开我,我箍得更紧,整个身体贴在他身上。母亲举起手扇向叶晨,我顶着脚想去架开母亲,叶晨一把将我拨向一边,我站不稳摔在地上,手上扎进很多碎玻璃。疼让我哭得毫无节制和担忧。
生病的优待是因为你变得弱小,亲人害怕失去你。我偷偷跟丽丽姐说,她惊奇地看着我,以为我鬼附了身。母亲每天来医院照看,不像以往只是坐在沙发上,我缠着问父亲,她起初不理我,我哭得厉害,她告诉我他很快就回来了。叶晨每次都躲过母亲来看我,我告诉他父亲要回来了,他偏过头不睬我,要不站在窗前抽烟。护士进来把他骂得半死。
我断断续续地发烧,退烧,每天吊很多药水,护士送来口服药,母亲看着我吞下去。如果我不愿吃,她就把药辗碎用少量水调匀在勺里,撬开我的嘴巴灌进去,我常被呛得咳嗽。叶晨在的时候则会哄我,他对我许诺。也许他心里难过,为那晚把我推在碎玻璃渣上,他背着我飞跑到医院,医生清理了玻璃渣,说我在发高烧。我问过他:“哥哥,我得的是什么病?”他说病名叫淋巴结核,症状是反复发烧让我难受。其实发烧时我并不感到难受,只有扎针那刻感到害怕。
一个月后我渐渐恢复,住在医院观察和调理,强烈地闹着要上学。母亲有次突然跑出去,隔一会提回几个桃,桃子表皮毛茸茸的,母亲洗了记起我不爱吃,随手又装进塑料袋,堆在病房残痕斑斑的床头柜上。湿的桃子贴着薄软的白色塑料袋,让塑料袋失去了整体的膨胀感,有种失衡的变形。和那把孤零零的红色热水瓶做伴。直到腐烂散发出酸腐的臭味,被保洁员收进垃圾桶带走。
白天母亲上班,叶晨突然跑来陪我,坐在病床上发呆,不说从哪来,坐一会看看表又走了。有时一天来上几次,有时隔几天来一趟,身上粘着一股子烟酒味。有天他摘了一把桂花,找了个口杯插上,整个房间里都是桂花香。他的脸被酒精烧着,对着我鼻息里都是一股刺鼻的味道。他倒了热水在盆里,把毛巾烫热敷在我青紫的手背,我躺着静静看他,他挤出笑容揉揉我的头。
那天后叶晨每日给我送饭,洗衣,念书,晚上蜷着身体睡在另一头,我想上厕所用脚轻轻踢他,他惊醒摸黑给我套鞋,牵着我去厕所。若是我哭闹,他爬过来,让我枕着他的胳膊,轻声哼歌哄我睡。有时他只是捧着我哭泣的脸,黑暗中任由我哭,哭得病房里其他人不能睡,心浮气躁的孩子则跟着我哭。夜班护士就会急匆匆来哄我们这些小孩。当电灯被拉开,叶晨的眼皮微微地颤动,是要抖落出什么,黑蜈蚣吗,他背着光,还是习惯用一只手去挡光。
出院后我不闹着要爸爸,也不闹着要妈妈。我躺在沙发上。丽丽姐带来一个新娃娃,她塞在我怀里,我把她丢开。叶晨在他的房间没有出来。丽丽姐推门进去,随手把门掩上。我在门缝里盯着他们。叶晨环抱着丽丽姐的腰,脸埋在她身上,我听见他呜呜的哭声,轻微而抽动。
叶晨听从车队叔伯的劝说,开始学开车。他不要邓叔教。以前放学总是我自己走路回家,现在叶晨每天接我,我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有时任他牵着扭着八字路疯跑。经过理发店,我们坐在栏杆上,等着看走出来的人改变成什么发型。店里没有顾客时,理发师相互吹着头发,吹风机呼呼地狂叫。叶晨跳下栏杆给我比划操作卡车,嘴巴里模仿发动机的声音。晚上不去水塘散步时,叶晨带着我在停车场转悠,几辆卡车停在之中,高高的车身像一座座塔。无论天空散落星辰还是月满或暗沉一片,汽油味漫过我们的全身,当北风猛烈刮过,就像汽油味穿刺过我们的身体飘去无边无际。
去水塘散步的时刻,丽丽姐挽着叶晨,然后把我的手插进她衣袋,有时他们把我夹在中间,我的手各在他们的衣袋里。停下来坐在枯草堆时,他们在接吻,月光下恣意而眷念。我抱着膝盖看远处林木鬼祟的影子,偶尔偷看他们。
整个冬天除了跟叶晨呆在一起,我只愿在被窝里。冷风刮得窗户砰砰响,远处像是卡车在发动,没有电视和阿尔塔夏,更没有“克塞前来拜访!”让时间停止。我不再喜欢学校,不喜欢游戏,男同学拦住我,扯我的书包,我自己把书一本本丢到远处。等他们走远,我一本本捡起放进书包。有时头发乱糟糟的,我在水管前把头发抹整齐,额前滴落着水珠,顺淌进眼睛,手指抹去时水珠就在眼睛中揉碎。
我听见丽丽姐轻轻的叩门声,他们直接进了叶晨的房间。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在解她的衣裳。丽丽姐被叶晨扶进被窝时,她饱满的乳房在我视线中晃了一下,我抽了口气,退开贴着的门。叶晨拉开门,看见我站在门前欲说话,光着的身子展露无遗,他慌忙砰地关上门。
那是哥哥的身体。
邓叔出车去外地时,单元楼一片静谧。丽丽姐在家里收拾我和叶晨,把我们弄脏弄乱的家又复原。我喜欢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清香,没有花香热烈,不似果香,参杂着奶味。她做什么事,我都跟在屋子里转,她蹲着洗衣服,我就把脸贴在她的背上。丽丽姐常把麒麟从隔断架上取下,在手中颠来倒去,看着麒麟体内的液体缓慢流动。
叶晨对麒麟充满厌嫌。他不理丽丽姐对麒麟的好奇,警告我不许说出来历。丽丽姐说麒麟是一种瑞兽,会带来好运。我一个人时,踩着凳子取下它,手指抚过每一处鳞片和角足,对着日光仔细观察液体流动引起的变化。
叶晨拿到驾照的春天,“这是1991年的蓝天白云”,他欢呼着拉起我跑向卡车,丽丽姐在背后追着我们,红色薄丝巾从颈上飘了出去,随风舞动。我迅速爬上副驾驶座位,坐在叶晨身边,看他把卡车发动起来,丽丽姐拽着丝巾拼命往这边跑。一路嫩枝发芽,丘陵和田地一片翠绿,家禽在农舍外逐戏,啄食。叶晨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喊樵山,以前出没过老虎和野猪,现在只有蛇和螳螂。我听到蛇倏地抓住叶晨的手。待满坡映山红开满眼前,我们冲向开得最茂密的地方。
邓叔出车回来一大早拍门,几乎是冲叶晨吼:丽丽要高考了,不要再打扰她!叶晨哼了一声,要去掩门,邓叔用手推着门,挤进半个肩,叶晨用脚去抵门板底端,双手从门内使劲去推。丽丽姐听到动静,在对面拉开门,看到是邓叔,把门掩了一半,在门内垂着头,身体靠在门框条上。邓叔推不开门,骂骂咧咧地松开了,叶晨因惯力往前把门轰地推紧,身体撞压在门板。清脆的巴掌响在脸上的声音,然后是丽丽姐遂不及防的尖叫,顿时又变成号啕大哭。
叶晨每天和我一起出门,我去上学,他去做自己的事。下雨天他搂紧我,遇见低矮的栀子花枝,摘下来递给我,满身的栀子花香。到学校门口时,他把伞塞给我,雨水浇湿他的短发和衣裳,背影瘦俏。
丽丽姐趴在我房间窗外敲玻璃窗。我呆呆地拉开插销,看着她退到一边,拉开一侧窗户爬进来。她一定是沿着落水管和遮雨篷爬过来的。叶晨听到响动走进房间,他盯了她一眼,那眼光冰冷而敌意。她的身体夹紧了,显然感受到他的目光。叶晨拽着她往外拉,把我的房门锁紧,任由我拍打。他们在隔壁压低着声音,但开始了争吵,声音越吼越大。我听见丽丽姐不停问为什么,问话连贯而像自言自语。叶晨的声音粗暴嚣乱。我对他的吼声感到害怕。邓叔把客厅门拍得快裂了,一边夹杂着怒骂,一边开始用脚踢。门锁开了,有片刻沉静,然后是推动身体撞在门上的响声,叶晨冰冷叫他们走的声音,耳光刮在脸上的声音,丽丽姐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激动喊出的听不清的话语。
隔壁家传出的尖叫多起来,像利器毫无规律的刺透,伴着邓叔的咆哮,有时一片寂静,突然是丽丽姐哀痛尖利的喊叫,是困兽被锁住企图突围的绝望。叶晨常常醉得一滩稀泥,偶尔夜里挣扎着坐在我床前。我变得很惊醒,在某个时间段开始,我能在梦里听到树叶落地的声音。他的背紧靠着床板,一只腿吊在半空,他的姿势一定不好受,要不然他的神情带着那么多苦楚和受伤。他离开背转身那刻,我总想跳起来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腿。可是我翻过身,蜷缩着身体把脸埋进被子里。
“你想去一个新地方吗?”叶晨坐在餐桌前问我。我停下筷子,抬头望着他。“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哥哥,你有钱吗?”叶晨不相信地看着我,迟疑一会告诉我:“有。”“好。”我冲叶晨笑笑,挽起书包带子走到他跟前,他站起来突然说:“你长高了。”
傍晚叶晨没有接我,等到天黑他都没来,我发疯地往家跑,书包一路滑下去,我把它丢在地上继续跑。我不要人从身边走开。我不要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泪流满面地跑进大院,宿舍楼下站满人,“从二楼摔下去的”,“都是血”,“这两家真是孽债”……他们七嘴八舌说着,突然看到我。“你哥哥去市医院了。”市医院。我转身就跑。后面跟着想要拦住我的叔婶。“不要追我”,我哭着往身后喊。更剧烈的跑动让我的头在前,双腿在后,尤其脚落后了身体几步,不平的地面刮擦着鞋底,我双手扑在路面磨花了手掌。我伏在地上哭起来,哭着哭着坐起来,躲开想要抱起我的路人,又站起来继续跑。
“哥哥”,我拉着叶晨的衣袖不停抹眼泪。“哥哥没事,别傻傻地哭。”叶晨把我的脸靠后,用手抹我的眼泪,结果鼻涕粘了他一手。邓叔大步走过来,眼珠鼓得快掉了,推了我一把说:“你们出去!”我跌在病床边,手打在床栏杆,疼得嘶嘶吸气可不敢哭。叶晨走上前狠狠地推搡邓叔,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气急败坏地揪住叶晨。哗啦门外医生护士进来几个,架开叶晨和邓叔,统统要赶出去。丽丽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长发乱成一团,一丝丝粘在脸上,她微睁着眼睛,眼珠对物事毫无反应。
“哥哥我们去哪?”叶晨拉着我在路上跑着,我们置身于喧杂的街道,春天掉落的枯叶,鸽群飞越车水马龙的路面,它们一群群没有落单。我突然停下来,使劲挣脱叶晨的手说:“哥哥,我进门时看到你偷了邓叔的车钥匙。”我看见他从另一张空床上邓叔脱在那的上衣口袋掏出车钥匙偷偷放进自己的裤子口袋。
“你答应哥哥一起离开这的。有车我们能去更远更好的地方。”叶晨俯下头看着我。“她怎么了?”“她爬窗户时摔下去了。”“他们说她把小孩摔掉了,是吗?”“叶兮!你怎么知道?”叶晨抓着我的肩膀。他们聚集在楼下谈论。就像整天指指点点议论我的父母亲。“是老叶勾引的她”,“邓婶哪里是省油的灯,要不是被抓了现形怎么躲在娘家不敢回来”“他一定是把他杀了,抛尸荒野谁也找不到”“只怕是分了尸”……“你还知道什么?”叶晨的手抓得更紧,我的肩膀像石沉下去的鸭子。“没有了。”叶晨松开手,揉揉我的头发说:“吓着你了吧?”我摇摇头。我们又开始在街道上跑起来。父亲在身后追我们,大笑着警告不要被抓着,要不然他会把礼物藏起来找不到。很多梦里我总是穿越无尽的街道和血光的天空,父亲的坟冢落满黑鸟。也许他连个坟堆都没有。
叶晨提着他收拾的我们的家当。我从隔断架上偷偷取下麒麟,裹在衣服里。那辆卡车静静地在停车场,父亲曾无数次把我抱上副驾驶座,靠在叶晨身边。他喜欢我们在车内安静片刻,像无声的过门,我们都是过门戛然而止的休止符,当他开始述说长途路程将看见的山林、城市、河流、陌生人,一切都活色生香,等着我们莅临。
 
 
 
2010年9月18日
2012年1月26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