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不是弄臣

郭新庆

[摘要]要读懂史书，这考验人的眼力和史识。汉代东方朔少怀大志，一生陪伴在汉武帝周围，直到赍志而殁时，才直言进谏说出心里话，这是古时候读书人的悲哀。而千载以来，史书让东方朔以弄臣面人，这是史学家在和历史开玩笑。

[关键词]东方朔、汉武帝、弄臣

史书误人是常有的事，汉代东方朔就是一个。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影响很大，《汉书》单独列出一卷来说他。东方朔一生在汉武帝身边，很受宠爱，他做过太中大夫，掌议论。在汉代这是一个散官，有官名但无固定的职事。《汉书》说：“朔上书陈农战疆国之计，因自讼独不得大官，欲求试用。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也，指意放荡，颇復诙谐，辞数万言，终不见用。”东方朔一生只是汉武帝身边一个持戈的近身卫士。对此《汉书》有精妙的描述，说“朔陛戟殿下”（即持戟站在汉武帝的旁边），每当汉武帝向他询问事情时，他就“辟（旁侧）戟而前曰”。因为东方朔整日混迹于侏儒和媚臣之间，历来都把他当成弄臣来看，司马迁的《史记》把他列在滑稽列传里。其实东方朔与那些帝王身边靠狎玩取乐媚人的侏儒和弄臣不是一路人。《汉书•东方朔传》说：东方朔“少失父母，年十三学书，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十九学孙吴兵法，（能）诵四十四万言。”《史记•东方朔传》说：东方朔“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公车是汉代官署的名，掌管宫殿司马门的警卫，臣民上书、征召，也都由公车接待。那时纸张还没有发明，记事是用刀刻在木板或竹片上。东方朔上书的“三千奏牍”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汉武帝用了两个月才读完，因喜奇才诏拜为郎，留在自己的身边。

古时有才能的人往往行为奇异，《史记•东方朔传》记载了这样几件事：说汉武帝赐食，饭后东方朔把剩余的肉放在怀里带走，衣服都弄脏了；赐给他绢绸，他抱起来就走；赐给他钱帛，他都用来娶漂亮的女人，还一年换一个。周围的人都叫他“狂人”，也就是疯子。其为人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而汉武帝听说后却对身边的人说：假使东方朔当官做事没有这等行为的话，你们还配和他在一起吗？汉武帝知人，东方朔一生虽遭人非难，汉武帝还是一直把他留在身边，这不是滑稽小丑和媚臣所能做到的。对此，东方朔说：“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而我这是避世于朝廷啊！他“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沦落）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是个典故，说汉武帝得大宛马，乃命东门京以铜铸像，立马于鲁班门外，因称金马门。东方朔、主父偃、严安、徐乐皆待诏金马门。“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旁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

东方朔曰：“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过去的追不回来了，未来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样，能否等到也不知道。这是贤能者之叹。此种感叹孔子和唐代陈子昂都曾发过。东方朔是一个文学家，他善长辞赋，以文章出名，著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七谏汉》等。《汉书》说，朔作八言七言诗，各有上下篇，今已失传。东方朔精通经史，善言《易》书，以奇计俳辞（诙谐滑稽等玩笑话）周旋于汉武帝和媚臣之间，为之后人传其异闻甚多。汉魏阴阳五行盛行，方士又常以神仙附会他。《汉书》说：“朔虽诙（謿戏）笑（逗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轻侮戏弄），无所为屈。”东方朔謿戏逗笑，“观察颜色”，是为了寻机“直言切谏”；汉武帝“常用之”，不只是喜欢东方朔謿戏逗笑，而更看重的是他 “直言切谏”。东方朔敖弄时弊，謿戏佞人，“无所为屈”。这才是史书背后真实的东方朔。《汉书•东方朔传》载：“时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教化百姓），其有道乎？（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上引尧舜，下指汉武帝，直斥其声色犬马，俳优歌舞。并直言说：“上（汉武帝）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如“能用臣朔之计”，则与尧舜相比可治也。东方朔还用《易经》比论此事，他说：“《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东方朔敢当面对汉武帝说这样一些话，这需要有多大的勇气啊！如此诤言，《汉书》多有记述。这些都绝非滑稽小丑和媚臣所能的。

《史记》载，博士媚臣常聚在一起向东方朔发难，说：“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可你“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其故何也。”东方朔笑着说：这不是我没有能力，而是“时异事异”，此一时彼一时也。苏秦、张仪只不过“是遇其时也”。先秦之时，周室大坏。群雄争霸，得士者得天下，“失士者亡”。这时读书人的作用显现出来了。而今大汉一统，读书人遍天下，他们“困于衣食，或失门户”，连穿衣吃饭都难，还说什么为卿为相。就是苏秦、张仪生于今世，恐怕也安敢觊望我这样的郎位。传曰：“天下无害菑（zī荒地），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在战国时代，为士可以周游列国，当时君可择臣，臣亦可择君。而东方朔所处的汉代不同了，天下一统，读书人离开朝廷不可能再有别的选择。这种无奈，是天下一统后读书人怀才不遇的时代特征。“东方朔是有胆量有气概的刚毅之士。”（刘大杰语）他怒斥非难他的人说：“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突起）独立，块然（安然自得的样子）独处。……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东方朔说自己独身自好，仁义立天下，你们有什么好说三道四的。说得那些媚臣小人哑口无言。柳宗元有《三赠刘员外（刘禹锡）》诗说：“信书成自误，经事渐自非。”其前一句出自《孟子•尽心》下：“尽信书不如无书。”后一句是经世磨练之语，是说人经事才会长见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说的更直白：“觉今是而昨非。”东方朔的博学和见识的高远不是那些死读书、读死书的腐儒和媚臣小人可比的。《史记•东方朔传》有这样一段记载。说长安县西北二十里故城中的建章宫，后阁重栎（双重栏杆）出现像麋鹿一样的东西。汉武帝听说后，“亲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梁饭大飨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我住的地方）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说乃肯言，曰：‘所谓騶（zòu）牙者也。远方来归义，而騶牙先见（现）。’”其实这是东方朔随机编造的话。东方朔说，麋兽有九颗形式大小都一样的牙，好像骑马的仪仗队。他说这种征兆是预示远方有人要归顺啊！结果，其后一年，元守二年，（前121），“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汉武帝）乃复赐东方生（东方朔）钱财甚多。”此说看来荒唐，其实是东方朔对当时边战形势的演判：当年霍去病屡破混邪王，致其損伤数万，此时匈奴单于又正在觊觎他，混邪王降汉避害是必然的。汉武帝迷信，东方朔正好借此事，顺势说了这样的话。这种大谋略、大智慧却被史书掩盖了，好像东方朔在说阴阳五行之事。

东方朔（前154—前93）和汉武帝（前156—前87），两人的生平相当。究其一生，东方朔一直陪侍在汉武帝身边。“至老，朔且死时，谏曰：‘愿陛下远巧佞，退馋言。’”这是东方朔一直埋在心底里的话，可汉武帝听后却有些不适应了。“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在皇权社会，对帝王直言是要犯上遭祸的；而曲意逢迎，能在滑稽玩笑中以戏说进言，这是要有大智慧和大学问的。东方朔就是这样的人。东方朔到死都在“避世金马门”中的生活，这是当时读书人的无奈，其悲哀和苦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而东方朔用他不一样的人生在中国历史上写下了奇异耀眼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