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瑶族诗人黄爱平论 胡宗健文集 加入时间:2008/10/11 17:09:00 admin 点击:3551 |
|
瑶族诗人黄爱平论 胡宗健 上篇:黄爱平――一位始终置身于大瑶山的跋涉者和攀登者 1991年秋天,黄爱平还是在江华瑶族自治县境内的涔天河水电管理局工作的时候,他匆匆跑来,把他刚写完的一部中篇小说给我看,不知怎的我读完就把它否定了。此事过去15年了,但细想起来,我的“否定”出于以下几个缘由。其一,那是包括谭谈等人都应邀而来的一次大型文学聚会,我当时要看的作品应接不暇,看得很匆忙;其二,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这部小说确实逊于他的诗歌。就在此前一年多,我还在《湖南文学》发出了一则关于他的诗歌评论。试想想,一个专门混迹于小说评坛的人,毫无前例地写了诗评,那一定别有一番韵味潜入他的诗作之中。事实上,在80年代后期的湖南诗坛上,黄爱平的诗歌已渐入佳境,他在《芙蓉》、《诗神》特别是《湖南文学》上不断地发表诗作,不仅在数量上连篇累牍,而且在质量上堪称上乘。《湖南文学》1989年3月号的《归途》,由于它将大瑶山的情境作了典型化的处理,而被收入《湖南新时期十年优秀文艺作品选·诗歌卷》(1990年湖南文艺出版社),当时永州地区入选的诗人仅黄爱平一人。《湖南文学》1989年5月号的《潇湘诗会》以头条的位置刊发了黄爱平的组诗《沉寂的山野》,并一同编发了湖南诗坛巨子未央先生对这组诗的评论。我也很欣赏这组诗(其中的《清明》,我在后面颇有分析)。自此以后,黄爱平的诗常常在《湖南文学》和《芙蓉》杂志头一二条位置刊发出来,如1991年1月号《湖南文学》 的诗歌头条就是黄爱平的《田野岑寂》(组诗)。 90年代,黄爱平的情况有了较大变化。他先从江华县的涔天河来到《永州日报》编辑部,后又从永州日报而市委组织部而市水电局纪检书记而蓝山县委副书记。在这个时期,我总以为他忙于政事而疏于文学,但事实却不是这样。2005年冬,当我来到他任职五年的蓝山县,一览他诗歌创作的丰收景象,我实实在在地震惊了。我们且不说他这10余年,仅看看2005年以来这一年多就够了: 《绿风》2005年第3期发出《诗三首》; 《诗刊》2005年6月号上半月刊发出《一厘米的忧伤》(组诗五首); 北京《文化周刊》 《星星》诗刊2005年第8期发出《蛇形》六首; 《星星》诗刊2005年12月发出《瑶山酒壶》(外二首); 《人民文学》2005年第4期发出《遥远的河》(组诗三首); 安徽《诗歌月刊》2005年第11期发出《黄爱平的诗》(十首),同时编发了蔡测海等作家评论黄爱平诗集的文章; 《民族文学》2006年第1期将黄爱平的长诗《茫茫大草原》作为力作予以重点推出; 《文学界》2006年第2期发出《草原》; 《扬子江诗刊》2006年第3期发出三首诗; 《星星》2006年第4期发出一首长诗《大瑶山》; 2006年春,继诗集《边缘之水》之后,由作家出版社推出更厚实的《黄爱平诗选》。 不待说,黄爱平和他的诗已为我国南方瑶族诗歌史平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当此之际,我很想给他再写一篇诗评,但是,这道风景的构成,对我又是一个秘密。我无法破译他在政事纷扰之余写出了一个专业诗人有时也无法写出的如此数量和质量的诗作。而且,他破天荒地在《湖南作家》2001年第5期上发表了很不错的短篇小说《群山起伏》。这是一篇运用诗的结构程式而写成的浓缩短制,但又注入了群山的深不可测,注入了瑶家深广的苦难,也注入了瑶家三代人的代沟,同时也注进了丰厚的生活容量和思想容量,故而给我们一种雍雍陶陶的文学气息。20世纪的黄爱平未能成为小说家,到了21世纪,我们有理由称他为小说家了。 所有这些变化都是谜。黄爱平确实有着“深藏”的魔力。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苦难重重的瑶族的一个特性。他们受尽熬煎,因而善于藏怒宿怨和忍辱负重。他们深藏于无人问津的深山老林,即便创造了某种奇迹,也是藏踪蹑迹的,决不显山露水。请读前面提到的《清明》一诗就可看出他们默默无言的善于深藏的个性特征: ……他不是去祭亲人 他没有父母兄弟 他是风吹来的/一朵浮萍 走在青草萋萋的山谷里 瞻前顾后踉踉跄跄 他是去祭一个 深藏在心底的人…… 深藏到一种什么地步呢?诗告诉我们: 这一天/天空下起毛毛雨 他真希望/下个天昏地暗 好看不见对面岭上的人 也好看不见他自己…… 这位瑶族兄弟“瞻前顾后踉踉跄跄”的行动和“希望”的心理正是一个擅长“深藏”的民族的写照。也许正是这一特性,才成就了黄爱平作为出类拔萃的瑶族诗人的诗的才华,也成就了诗人和书记身份的和谐统一,和谐到凤凰于飞的境地。 这种和谐的一个已知的秘密,是他从江华大瑶山转入到蓝山大瑶山。这使他对瑶山的眷恋又有了新的依托,又站在一个新的观察点上。于是,他“编织这世界/拍打这世界/尽可能地使这世界/阐发诗意。” 《边缘之水》的结尾也从另一个侧面崭露了他作为一个永不停歇的跋涉者和攀登者的秘密:“我的使命是命定的呵/我的生命之旅没有尽头/前面重重山峦道道深壑/待我齿凿垫平/人心黑暗深处细微的事物/待我变革并灌以新的注释/所有的一切/都将浸透血质的乳液/以我本来的面目和色彩/展现风姿”。 我去过江华大瑶山,也去过蓝山大瑶山。同样的崇山峻岭,同样的火种刀耕。我们行走在坎坎凹凹的羊肠小径上,前不见行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孤寂,大有唐朝诗人“独怆然而泪下”的感觉。我想,黄爱平是更频繁地走在大瑶山的路上的,他定会更有这种体验。于是我想到他在县里不仅分管文教卫与少数民族,也分管全县公路建设的缘由了,他是在实践“前面重重山峦道道深壑/待我齿凿垫平”的使命啊! 黄爱平是深爱他的瑶山,深爱他的苦难同胞的。正是这种爱,造就了他的诗歌的厚重。 这或许就是他文学业绩的终极秘密所在。这牵扯到人如何对待苦难的问题。黄爱平的父老乡亲的苦难在一定的意义上,由于他的爱而提升了自己的精神品质,增强了他的自我实现能力,使自己有可能最大限度地摆脱生命的庸碌。但不是所有的苦难都能转化为创造的动力,这种转化是有条件的,这首要的条件就是苦难的承担者要担起自己民族的重负,他对本民族已负有命定的使命感,而且有超人的心智和非凡的毅力。 透过黄爱平几十年如一日地在瑶山的跋涉攀登和歌唱,他已经显现出了这一非凡的毅力。 下篇:黄爱平的诗歌内涵和诗歌艺术 一、平和宁静和骚动不安:黄爱平诗歌形象的二重性 我们在谈及黄爱平诗歌的内涵和艺术的时候,首先不要忘了古人钟情的一个词:采铜于山。这山,就是中国广大的民间,对黄爱平来说,即是生于斯养于斯的大瑶山。读一读《大瑶山》、《瑶乡酒壶》、《瑶山泉》、《父亲》、《父亲回家》、《怀念父亲》、《大雁》、《五岭》、《乡村的月夜》、《傍晚》、《五月》、《猎人和山庙》、《山村的童年》(组诗)和最近《诗歌月刊》发出的《黄爱平的诗》等等,甚至可以说,他所有的诗都是采铜瑶山或采铜民间的,因而不仅为诗歌找到了养料,也使诗人得到了滋养。道理很简单,存在于瑶山或民间的韵致,总是以一种热烈而显豁的意趣,张扬而直接的情调,且最具人性地宣示着平民的日常生活,从而为回归自然、走近民间、溯本求源的诗歌艺术,提供藏量丰厚的铜矿。今天有不少诗人,不屑于采铜于山,才有了诗歌不食人间烟火,诗歌不唱平民性情,诗歌不被大众认同的弊端。只有在一部分钟灵毓秀者身上,由于领悟了民间的韵味,因而写出了人性深处的大江溪流,表现了精神层面的万家灯火,顽强地证明着采铜于山的经典性。黄爱平正属于这样的诗人。请看《星星》诗刊2005年第8期组诗中的《沼泽》: 道踪失踪/浑浊的雨点 敲打着/苍茫的岁月 生命流逝/我的躯体 布满了经验与教训 思想与情感 一如秋天裸露的河床 因此我开始漫长的跋涉 穿过城市和乡村 独自来到这灰寂的沼泽边 构筑了多风多雨的诊所 等候着/病者和垂暮的世纪 前来叩打窗门 这是一个形而上的抒情诗人的自我形象,他以宽广的人文关怀和悲天悯人的胸襟,奏出了底层劳动者心灵的悲咽。湖北一位乡党委书记李昌平说过农民真穷真苦的话,那么,既是农民又是山民的瑶民的状况当是如何呢?至少,他们不比城乡结合部的农民好到哪里去。一句“浑浊的雨点,敲打着/苍茫的岁月”就概括了一切。面对这“浑浊”和“苍茫”,诗人心如止水,“一如秋天裸露的河床”,事实上连水也干涸了。怎么办?不得已而构筑起“多风多雨的诊所”,以拯救这“病者和垂暮的世纪”。 诗歌是生活赋予她的,是人民、时代赋予她的。代表人民、代表这块神圣的土地、代表这块土地上的各个民族说话,这才是诗歌的任务所在。 诗歌是干净的、高尚的、廉洁的。艺术和肮脏是势不两立的。所以真正的诗人,不朽的诗人是讲真话的。失了真,诗歌就死了。 诗歌触摸的是心灵、良知、正义、忧愁与痛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诗歌才平凡而伟大。 由此可以看出,黄爱平的诗歌有其自己民族独特的一面。地理素质和民族心理素质决定了其审美意识;民族历史的现实苦难决定了其审美情感的忧愁痛苦和骚动不安。 黄爱平的诗歌形象究竟是平和宁静还是骚动不安呢? 1989年我在《湖南文学》发表的《且说零陵的三位文学青年》一文中是这样评述黄爱平的——即把黄爱平的诗歌世界的名字称之为:爱平。文章说:“爱平作为一种意念的本身就充满了深邃而温和的平静感和寂寞感,而用作一个人艺术天地外在的抽象符号,就更使人容易感觉到这个天地内部所特有氛围和韵致了。” 文章还用《湖南文学》88年第8期一首黄爱平题为《宁静的上午》和其他一些诗来论证了这个观点。如《宁静的上午》的开头: 这个上午非常宁静 城市的声音被挡在河的那边 起起伏伏 我们的孤舟在泛着白沫的河面上 缓缓地漂流 接下的第二节写“天空一片蔚蓝”,“湖边涟漪温柔的低语”,“天国的乐曲冉冉流出”;再接下的第三节是“世界因我们而袒露而丰腴……”可以说,整首诗的旋律和氛围都平和而宁静,诗人成了那个波澜不惊的世界里宁静的歌者。 但这样来界定诗人又是很片面的。我们再读一首同是编在《边缘之水》诗集里的《走过你的门前》,全诗四节,请看一、四两节。 每次都远远看见你倚在门边 长发飘拂/守望着道路上过往的季节 …… 仿佛命运注定/我必须走过你的门前 反反复复/我必须在你的注视之内 颠簸如舟/永远永远 “颠簸如舟,永远永远”——这个开头看来宁静的时刻,立即变成了最不安时刻,而且将永远永远。“我”所关注的人要么“把头偏转一旁”,要么“用伞遮向一边”,这是因为变故、痛苦还是怨怒?让读者去思考了。这首诗突出地表现了形象大于思想的特点,同时也是黄爱平其他许多诗作的特点。由于它们的艺术空白和形而上的布设,作品所蕴含的思想内容往往为作者所始料不及,而为读者和评论家发挥出来。这当然因为诗歌的形象能多方面地、深刻地反映了社会生活,包含着复杂而丰富的生活内容的缘故。 所以黄爱平诗歌的思想张力,一方面来自形象大于思想的张力,另一方面是宁静和不安两种情绪相互抗衡,互为表里地统一在他的诗歌中,构成他作品很强的感情张力场。再读读《穿越冬天的城市》、《沉寂的土地》、《山村的童年》(组诗),等等,你都会感受到这一思想张力。这些诗都表现了特有的宁静,安谧的氛围,但“这座城市,没有一人认识我,没有一人愿意用自己深深的一瞥,在我身上留下灼热的伤口”,而妈妈在山村的“深夜里常把我摇醒,喃喃地问我,爸爸哪里去了”,这时,你能宁静安详吗?你立时会预感到有一种不幸袭来。 黄爱平诗歌的抒情形象,常常具有这样的二重性:在温柔和宁静的外表中,涵盖的是一颗骚动不安的灵魂。温柔和宁静,只是这个抒情形象的外在感情形态,由历史和现实所唤起的内心崇高而痛苦的骚动,才是它的精神内核。尤其在他后期的诗作中,这一情状更为明显。 我们姑且把这种二重性称之为复合的抒情风格,这是黄爱平构成他诗歌抒情形象丰满的一种艺术手段。毕竟是10年以前读过他的诗了,他近来的诗已是另一种崭新的面貌了。 二、单纯外观下的丰富内涵和邃厚气度:黄爱平诗歌的观照方式 丰富内涵和邃厚气度是相近、相辅、相成、相依的两个东西。何为气度?气度即是诗的境界。诗可长可短,可大可小,但是,一定要有境界,要有气度,即不能萎缩、浅薄,气度一定要大,要高远邃厚。近一个时期,诗坛价值标准非常杂乱,特别是极端私人化写作太热衷于个人欲望和生活碎片的展览,成为私人器官的自我抚摸;诗消解了作者深厚的文化背景,更多的是通俗的大众化的哲理或是平白的格言短语,而没有深厚的作者的体悟和高华的哲理境界。诗应该是我们生命的血液,是人类精神家园的拳拳忧心,隐忍着生命的痛苦,呼唤着这个世界应该有而没有的东西。 我们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看取了黄爱平的诗歌。诗歌对于他,不仅是精神的支撑,更是生命的脊柱。20年来,他总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生生不息地谛听自己民族生命的律动,守护着自己心灵的家园。且让我们来解剖《瑶山泉》一诗: 相濡以沫的岁月 会懂得/泉的丰饶 在土的包围中 它向我渗透 而在石的阻挡下 它向我飞扬 这是一种超拔的、爱的大境界!诗人赋予“泉”以灵性,以高远的气度。人们每日饮着泉水,用着泉水,简单而又习以为常。但在这简单的外观下,一种诗性的高贵气质出现了:它冲决土的包围向我渗透,排开石的阻拦向我飞扬。在没有英雄的时代里,泉水就是我们敬仰的英雄;在没有英雄的瑶山里,那些抗击邪恶、战胜苦难、诚以待人的瑶民就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英雄。 泉,把黑暗的木桶照亮 在秋风和乌云下面 站直单薄的身子…… 抵挡着寒风和乌云,驱遣黑暗,照亮人生,这不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艰苦备尝的瑶族人民的精神写照吗? 《瑶山泉》总共17行短句,正如刘勰所说的:“辞约而旨丰”。气度磅礴,令人神驰。没有对瑶山的深爱,是创造不出如此佳句来的。 这仍然得力于诗人形而上的品质。实在说来,这是我近期对他的一个重大发现。即便是我所接触的诗人之中,黄爱平的这一品质同样令我感到惊讶。我总想找机会了解藏匿于他头脑中的抽象意图,但又无功而返,这个谜只有留待以后再作诠释了。 再读一首《根》(《蛇形》中的一首)吧。这首小诗不到20行,但充满了气度恢弘而又发人深醒的佳句。诸如“臂膀隆隆地穿越泥土”,“设法寻找心灵的安慰,便是潜入土地”,“树叶对阳光的霸占,已不能使我艳羡”,“生命纵使百倍短暂,我也不急于品尝什么空气中的维生素”,“默默地在未知的领域穿行”,“让呼吸和梦呓,在远离凡尘的世界,自由地舒展”,“黑暗中正宜探索”。 单纯外观下的“根”怎么能有如此丰富的内涵呢?这同样是诗的气度也是人的气度所致。有了这个气度,才能生发妙笔,才能有一种处世情怀与人的尊严的开张与挥洒。于是根“隆隆地穿越泥土”,在潜入土地中“自由地舒展”,那才是“生命的新奇和顽强”的所在,因为没有什么地方能比“黑暗中正宜探索”。这就是英雄的豪迈,这就是以诗句凸现的人性姿态与人格力量,这就是诗人在物化的媚俗中,保持着个人的精神性,守护着自己心灵的家园。 历史在选择人的时候,人也在选择历史,刻意成为英雄的人必须有战场,然后再有一个比自己坚强的对手,不刻意成英雄的人至少有一个战场。战场在何处?“黑暗”是也。“黑暗正宜探索”,这一单纯外观下的事物有着多么丰富的蕴含,又有多么博大的气度。就近处说,瑶家代代在苦难中摸索,由此成就了一个艰苦卓绝的民族,当然也最能堪称为英雄的民族;就近处看,不论是科学、文化,还是学术、政治,只有潜入“土地”,“默默地在未知的领域穿行”,坚持在黑暗中探索,才会有光明,才会创造辉煌。 这样,黄爱平在《根》这首诗的单纯外观下,蕴含的是一个博大深邃的哲理,是一个更广泛也更深刻的主题。 这是黄爱平诗歌较普遍的一种观照方式。他不像传统的诗人,也不像当今一般的诗作者对生活场景进行直接的、客观的描摹,也不高屋建瓴地进行叱咤风云的预言和号召。黄爱平观照生活的方式往往是首先锲入自己的内心,通过内心的映照,来辐射外部的世界。因此,他的作品所表现的这个外部世界,带有强烈的主观性和象征性。在这里,诗和现实存在一个中介,这就是诗人自己。黑格尔在论及诗的本质时曾经说过:“造型艺术要按照事物的实在的外表形状,把事物本身展现在我们眼前;诗却使人体会到对事物的内心的观照和观感。”(黑格尔《美学》第三卷下册,18页) 这种内心观照方式,是诗歌区别于其他艺术的本质特征。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外部世界只有进入诗人的内心生活,转化为一种特殊的情感化了的经验或情绪化了的意念,才能以诗人精神个体性的方式显示出来,升华为诗。在这里,诗人的内心世界是生活和艺术的交溶点、触发点和升华点。诗人主观地去选择和感受大千世界丰富的信息,在自己内心撞击出火花,转化为一种精神体,然后艺术地表现便成为诗。所以黑格尔一再强调:“诗的出发点就是诗人的内心和灵魂。”(同上引,第192页) 黄爱平擅长这种“内心的观照方式”,因此,他的创作,也更接近抒情艺术的本质。他从一把斧子,感受到现实和理想难以弥合的巨大痛苦(《一把无用的斧子》),在时钟24小时的旋转中,体味到人生周而复始的轮回(《囚禁》),由一条河想到自己的一条心河,寄寓着关爱人间和他人的力量(《小河》)……总之,诗人在选择某一具象为题材时,也在超越这个题材本身的囿限,寻求自己内心世界尽可能广阔的全方位“呈现”。 三、壮美与悲情、审美与理性:黄爱平诗歌抒情格调的多样性 我们难以用一个明快意念来概括黄爱平诗歌的抒情格调或艺术风格。朗吉弩斯说:“风格的庄严、恢宏和遒劲大多依靠恰当地运用形象”(《论崇高》)。从黄爱平诗歌中的抒情形象来看,他反映自己民族生活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它的风土人情、风俗习惯,特别是刻划自己民族(也包括汉族和瑶族)所特有的心理状态即民族性格,那么,它的民族特色也就显示出来了。但他的抒情形象是千差万别的,其格调就迥然不同了。有的简朴,有的雄浑,有的苍劲,有的俊逸,有的阴柔,有的壮美,有的委婉,有的直率,有的简隽,有的铺陈,难以定于一尊。如《你走过空荡的月夜》(2004年11月号《情事》杂志)一诗: 黄昏的眼一合上/乡村的夜 便意味深长/我想我会遇见你 你便从那条青石板小路走来 我们匆匆走过/乡村空荡的月夜 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清晨还未醒来 你拿一把镰刀闪出后门 去割露水盈盈的青草 一种朴实无华的诗风扑面而来。它活脱脱地写出了山村(或瑶家)少女执着于爱情但又绝不耽误农事的普通劳动者的心灵。整个诗的格调酷似美国“非官方的桂冠诗人”弗洛斯特那首著名的《牧场》短诗:“我去清理牧场的水泉/我只是把落叶撩干净/不用太久的——你跟我来/我还要到母牛身边/把小牛犊抱来。它太小/母牛舐一下都要跌倒/不用太久的——你跟我来。”两首诗从田园风景中提炼出来的意象也是形神相似的,特别与普通劳动者的心理相吻合。只是黄爱平的诗多了一层爱情的元素,唯其爱的存在,才更显出了劳动的执着和神圣。两首诗都让人感到特别真切,都象征了那种安静、自信、自知、独立不羁的普通人,且极富人性。这两首诗告诉我们一个真理:诗歌越写越普通,越普通就越深刻。 如果说,黄爱平这首《你走过空荡的月夜》其抒情风格是简朴、简隽的话,那么,他的另一首《茫茫大草原》(2006年1月号《民族文学》)则属于雄浑和壮美了: 草原呵!你奠定了我雄浑而空旷的情感 我一次又一次 努力地接受了沙暴与寒潮的挞击 我的骨骼里响起了太阳的回声 金色地颤动着二月里嫩草的汛期。 诗的主人公为这草原献上一杯烈酒,作为一个被灾难演奏得剽悍威武的民族的后代,仅凭着一匹马、一杆牧鞭,走过无人区,走过沼泽,走过断碑,走过残墓,走过阳光的遗址,走过历史的断章,走过风和雪,走过砂砾填充的眼帘,走过自然的积水区,走过卓立的白草与暴怒的荆棘……为了活下去,为了最基础的生存状态,必须策马前行,哪怕每一次停顿都经受一次死亡的危险。然而,他的民族的歌谣,却“赋予我亢奋的夜晚”,于是,深不可测的草原之行,成了少年“天然运动场,我放马任缰”。于是,“我”沉浸在祖父英勇的飞翔里和与妻子的浪漫故事里,自然也更平添了“我”对草原珍贵的爱情。 《茫茫大草原》的雄浑壮美、慷慨激昂的格调源于草原民族特有的风土人情、生活习惯和它特有的文化心理结构和民族性格。虽然他们同样表现出和大自然的默契欣合,同样骚动一种神秘的宗教意味,但民族心理特征和性格特征是不可等同的。黄爱平微妙地表现了这种不同,以其特有的线条、色彩、节奏、语词、韵律形式和动静结合的构图表现了这种不同的特色和格调。 文艺理论在谈及一个作家诗人的风格时,总是提到风格的多样性和稳定性,我却更注目于其多样性。一个诗人的花园里只开一种花是不好看的。花有树上的花和草本类的花,花各有各的时间和空间,各有各的大小,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特色,没有特色,就没有存在的价值,有了特色才有存在的权力。 自然是花的母亲,让各种各样的花都自由自在地开放,所以自然是伟大的。 一个成熟的诗人也是艺术之花的母亲,他抚育自己诗国里百花的生长,只要每支花都有其价值和特色就行。就抒情诗来说,只要不是贫血、孱弱的、琐屑的、晦暗的、不疏离中国现实,不疏离中国文化语境,不排拒意义,不排拒思想,不排拒读者,暴风雨也好,轻音乐也好,只要能呼唤和期待着心灵的邂逅与共鸣的,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单一的黄钟大吕和雷霆万钧反而让人感到单调。比如我们读过黄爱平的《茫茫大草原》和《大瑶山》以后,再来读颇觉伤感和悲情的《山柱和水秀》、《春夜》(2005年第3期《绿风》)、《草叶》(2005年6月号《诗刊》),我们似乎享受了丰富的味觉。且看《时间和爱情》: 时间每走一步都伤害着你 这和爱情一模一样 时间慢慢会露出它的本质 这也和爱情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 时间会忠实地陪伴你 而爱情,常常在半途中 拍下满身灰尘,转身走了 “拍下满身灰尘,转身走了”,这对当下现实的针砭可谓有千钧之力。爱情为何像时间一样在伤害你呢?因为市场化以来,爱情的诗性理解遭到了空前的颠覆,爱的双方逃脱了精神的抚摸,将人性中最美好的感情搁置在一边,人物彼此之间的交流没有了心灵的温存,没有了爱的缠绵,留下的只有性——一种带有原始动物状态的性操作的演示。唯其如此,他们事后也就形同路人了。“拍下满身灰尘,转身走了”,其形象感和概括力,让人叹为观止。 这个意象包含着相当深刻的现实概括和哲理意味,但读者从这个形象体味出的深刻思想仍然不是理性思辨的逻辑力量,而是对意象本身的领悟。也即是说,作者深刻的思想内核依然是隐藏在意象本身的内在张力上,而不在形象外部明晰的逻辑中。这也是黄爱平的风格。对于他来说,珍贵的不是思辨的理性逻辑,而是审美的直觉。诗人对生活的评判和思考,都渗透在对形象的感悟中。他的艺术力量不在于理性的表述,而在于感情内蕴的真挚和深沉。 但是,感情要受理性的统制,任何一个情感型艺术家,都会有自己的理性支柱。当黄爱平在《时间和爱情》中以整个身心来感受生活时,他关切的中心是人,是在一个特定的时代被漠视了的精神价值的守卫和提升。正因为这样,这首诗才引起人们心灵的共鸣,并震颤人的内心。 四、收笔时的一些闲言碎语 瑶族是一个苦难重重的民族,至今仍栖息于封闭而又荒凉的深山里,由于学识和见识的局限,很难造成文化科学上人才辈出的局面。像黄爱平这样的诗人的出现,确实是凤毛麟角的。为着社会的和谐,全社会应当充分关注这个事实,既关注瑶民大众文化素质的提升,又关注已有人才的素质再造和深造,给他们发展才能,实现更高价值提供广阔的天地。 中国诗歌的发展与振兴不能没有少数民族诗歌,卷帙浩繁的《格尔王传》是藏族诗人贡献世界的最长一部史诗。所幸,瑶族人民也有了自己的《边缘之水》和《黄爱平诗选》,而且从黄爱平的全部诗作来看,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其佳作的质量已达到了相当的艺术水准。上世纪90年代,在我的感觉里,他在我省我地区还称不上最好的诗人,这一陋见,一直保持至最近。而今天,当我系统地读了他的诗以后,我欣然写下这篇诗人论,并由衷地得出他无愧于我市乃至我省和当代南方瑶族诗坛的翘楚的结论。 爱平的诗歌越来越趋向成熟,是他从瑶族歌谣开始,一步步实验,不断地突破、超越、发展与再生,不断在颠覆中速构诗的形式本体,包括隐喻结构、情绪节奏、心理逻辑等等的内形式本体和包括词语、体式、音节、韵律、色彩等等的外形式本体。他深知,诗歌向内心的突入,促成了内形式建构;而外形式是对诗人的基本技艺和语言智性的验示,凭借它来凸现出诗的表征。没有外形式,内形式就失去了依托;同样,内形式是对诗人的灵魂和生命体验的显影,没有内形式,外形式也成了空壳。纵观黄爱平的诗作,尤其是近年来发表在《星星》、《诗刊》、《人民文学》、《绿风》、《民族文学》、《诗歌月刊》等报刊的作品,由于作者不断激活自身,不断增强自身的艺术表现力,开拓出新的诗意空间,内外形式日趋健全完美和和谐统一。 希望爱平进一步增强艺术自省力和艺术自信心,以中外诗坛异彩纷呈的多种诗艺营养进行有效地吸纳,但在扬弃与更新之中不盲目的逐潮趋时,有扬弃也有所坚守,这才是诗歌路上跋涉的双轮。 在本文即将划上句号的时候,又读到2005年11期《诗歌月刊》“特别推介”的《黄爱平的诗》(十首)。那么,就以这些作为本文的结束语吧。十首诗里,至少出现了十次母亲(父亲),这里的“母亲”当然是一个具有“泛爱”意义的称谓,即不仅是生育养育他的母亲,也是生育养育他的瑶山。瑶山母亲——才是他人生和诗歌的摇篮。从这个摇篮里成长起来的黄爱平诗歌的质地,正如《诗歌月刊》“特别推介”栏目“主持人(兰坡)语”所表述的:“清新、率真,有着瑶山瑶寨的古朴之美、山野之美。正是由于此,诗中说他是‘大地赤子’真是恰如其分。” 在结束本文时,我们是否再补充一句:正是由于此,才使他艰难玉成,为瑶族升起了一颗灿烂的诗星。 作者简介:胡宗健,男,湖南双牌人,湖南科技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文艺学会理事。著有专集《当代湖南评论家选集·胡宗健卷》,评论集《文坛湘军》、《文艺批评学》(合作),发表文艺评论150余万字,其中18篇被中国人民大学《报刊资料选汇》转载等。 通联:永州市湖南科技学院 邮编:425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