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三立诗七首

盆 景

它再也不能长成一棵大树了

永远地离开了森林

它吸足了浇灌的水

不是为了生存而是等待

晨光、花朵、淡白的风

还有月光下的露水

遗忘了春夏秋冬的鹰飞鸟鸣

叶子在梦想中一天天枯萎

它弯弯曲曲的身体、累累的伤痕

还有那孤独地缩在屋堂一隅的神情

像我乡下患过小儿麻痹症的表妹

这些家乡的树，运往城里时

没有人听到它痛苦的苦声

那遥远的山野

春天已经过去

思 念

天上飘飞的云

地上奔流的河

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

是谁把我的思念和爱情送到了西南高原

那香格里拉山谷开放的玫瑰

滇南山区，知青返城后

长满青藤和蘑菇的木屋

明亮的月光，月光下运货的马队

手持罂粟花的少女在小径上怯行

还有那亚热带雨林里南行寻食的象群

这些为什么在我的脑海里匆匆行走

还有那闪电般的马鞭

“咯噔、咯噔……”的马蹄声

落 日

落日红红的沉入了湖的那边

样子非常孤独

我病危的父亲，样子也非常孤独

一滴泪珠落下

没有回声

天快黑了

一个谢幕的老人，没有听到掌声

在冷水滩滨江公园散步

湘江两岸的美景使我的眼睛更加潮湿

风吹来了

我想到黑夜里被风吹灭的灯

想到一片叶子被风吹走，远远的离开了它的树

想到我朋友三岁的儿子

死前的夜晚梦中呼唤爸爸

想到我父亲微弱的喘息和他将来的墓碑

想到一次病痛中梦见的旷野一片黑暗

只有一条路闪着光亮没有尽头

天黑了，一些人迈着同样的步子回家

一颗流星在昏暗中划亮了夜空

老 站

除了几截没有拆走的铁轨

一切都没有什么痕迹

站台边

几株野芦苇花，白手帕一样在风中摇曳

它送走的人哪里去了

火车开来的气笛声哪里去了

外出打工的几个漂亮姑娘哪里去了

那个弯腰的老扳道工和摇旗的瘦个子青年哪里去了

那么多曾经等待和期盼的目光哪里去了

我不相信这个小站也会衰老

一切会这样沉寂

那些在远处飞速开动的火车

震动不了偶尔路过的人

的心

黑 子

黑子是一条狗

是我童年的伙伴，春夏秋冬

村前村后的小路上，它都忠实地跟在我的脚旁

上学时，它把我送进教室

放学后，它又准时地接我回家

我在小溪里捉鱼

忘了塑料凉鞋

挨打时，它竟然眼含泪水

夹着尾巴叫几声悄然离开

不知什么时候，它叼回了我丢的鞋

漫长的冬夜，黑子陪我在火坑边

一边煮潲一边读书

火光，把我的灵魂烤得温暖

黑子是一条狗

却和我一样充满幻想

放牧时，它和我常常坐在山坡上仰望天空

望着鹰飞过天际

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黑子是一条狗

却很少吃得到骨头

我有时饿着肚子分给它一些碗里的食物

它摇着尾巴，眼里充满感激

山上的野果在夏天的风中左右摇摆

黑子开始健壮起来

常常跟我走进宁静而阔大的山野

砍柴、采猪草，流着汗

一次，在我中署快要晕过去的时候

他围着急转、大叫，咬着我的衣往前拖

跑回村子里叫来了人，救了我的命

黑子是一条狗

一年秋天，公社干部下来了

把它捆入竹筐，投向了池塘……

蓝天之下

生命中短短的几个水圈

惊醒了一池秋水

也许，这是我和它共同看到的最后一道盈盈的风景

想起一次旅行

在海口一上车往山亚，来自天南地北的人

都有些天涯相逢的感觉

一边看路旁的海景和热带作物

一边天真地唱歌、讲笑话

话题随着音乐和风飘得很远

不知不觉，她用扇子呼呼为我扇凉

一股暖流穿透了我的心

一路上我们相互关怀着

看行李、买水果、吃夜宵、合影

在月光下的沙滩，踩着浅浅的海水散步

在大亚湾潜泳时，看着美丽的热带鱼

和神奇的海底珊瑚

我们互相打手势，眼中流露出温情

七天旅游一晃而过

我们成了朋友

离别时，依依不舍地留下了电话号码

可是两年过去了

我们彼此没通过一次电话

想起来自己也迷迷糊糊

农家子弟

牛群走散了

他还读着书，在坡地溪水边

样子像一片叶子在阳光下静静呼吸

有人路过

叫喊着他，牛到了人家的菜地

他又像一片叶子、轻飘飘被风吹走

我回到家乡阳明山脚下

看到这样的情景非常感动

许多过去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衫

在田野山坡之间，叶子一样在秋风中飘荡

呵，那些过去的岁月

那怕是一朵花，一片叶子，一道善良的目光

都能把我的心揉出泪水

作者：蒋三立，男，60年代中期出生于湖南永州，当过中学教师，搞过经济研究，曾在县、乡、市、省等不同的8个部门任职，现居湖南永州，任永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八十年代后期开始发表诗作，曾在《诗刊》、《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神》等国内外数十家刊物发表诗及诗论文章400多首（篇）。诗作被选入《青年诗选》、《中国诗萃精评》，

《2002年度中国最佳诗歌》等多种选集，并多次获省以上诗歌大奖。著有诗集《永恒的春天》、《新世纪梦絮》。

诗观：诗是时间、空间、有限、无限、事物、经验等相互融合而产生的心灵意象。相对于精神，它是物质世界的反照，是天空和大地之间的一种光亮。我追求的诗，应是情、智、美的统一体。它依靠语言——语言构勒的画面，语言表达的音乐流韵，语言表达的内心的情感的美和独特的生命体验及高迈的精神……。

（地址：中共湖南省永州市委宣传部     邮编：425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