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郭新庆文集
信息搜索
柳宗元与刘禹锡
 
郭新庆文集  加入时间:2018/6/10 8:52:00  admin  点击:2227

 柳宗元与刘禹锡

 

 

郭新庆

 

刘禹锡是柳宗元一生不相离弃的挚友,他们年轻时相识,同一年中科举,同在御史台为官共事,后来又一起因参加永贞革新遭贬,一直到柳宗元死,两人始终频频书信往来。同命相连,同喜同悲,情同手足,不离不弃。元和十年(815)正月,柳宗元忽然接到朝廷诏书,召八司马等人进京。这让贬居十年早已心灰意冷的柳宗元猛然间激起了一阵惊喜。一路跋山涉水,这年二月,柳宗元回到了京城长安。可来到京城后不久,一件不经意的事情让柳宗元等人的命运又陡然逆转。这年三月,刘禹锡邀请柳宗元等人去京城里的玄都观看花。触景生情,刘禹锡随意作《元和十年,自郎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诗,诗中唱道:“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诗的后两句是开玩笑的话,“语涉讥刺”,讥讽那些靠排挤自己得到提拔的朝臣,轻蔑那些新贵象满园桃花一样,不值一顾。没想到这激怒了宪宗和旧派朝臣,在京城引起了一场风波。八司马随即又被贬放到“五谷不毛处”。韩泰为漳州刺史,柳宗元为柳州刺史,韩晔为汀州刺史,陈谏为封州刺史。刘禹锡观花诗是让柳宗元等人再次被贬出京城的导火索,他也为此被放置最远的播州。播州在今天的贵州遵义,当时异常荒凉,是个人口不足五百户的小州。刘禹锡有八十岁老母,同去是赴死,分离是死别。面对此情此景,柳宗元做出了让世人惊叹的举动。他要冒死救友,主动要求与刘禹锡交换地方。他说:播州不适宜人居住,,刘禹锡有八十老母,没法同他一起去。这时御史中丞裴度伸出援手,刘禹锡才改贬去连州做刺史。人生的事往往都是性情使然。刘禹锡不是柳宗元内敛的性格,也不是韩愈任情使性的人,可他也是率性而为的书生。十四年后,刘禹锡又一次回到京城。再游玄都观时,已是物事人非了,不但观中桃花荡然不存,守观人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他的好友柳宗元这时也不在人世了。一时情起他又作《再游》诗说:“百亩中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独来!”当年趋炎附势的小人不见了,同游的好友也亡散不在了。独自一人重游故地,其心境是可想而知的。没想到,这又让刘禹锡付出了代价。他又被遣出京城,只能到东都去做官。

元和十年(815),八司马再次遭贬时,柳宗元没说一句埋怨的话。二人同行赴贬地时,诗歌酬赠不断,有道不尽的别情。在衡阳分手时,柳宗元作《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说:“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伏波(汉将军)故道风烟在,翁仲(指墓前石人)遣墟(废墟)草树平。直以慵疏(指革新)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洗)缨。”古时以河边濯缨为惜别,而柳宗元却说以泪水濯缨,足见二人离别时的伤痛。十年分离今又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柳宗元又作《重别梦得》诗说:“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自贞元九年(793)二人为同榜进士,经十年贬谪,至今已有十三年了,柳宗元对未来已不抱任何希望,只盼归田与刘禹锡做个临舍翁。刘禹锡复诗《答重别》说:“弱冠同怀长者忧,临歧回想尽悠悠。耦耕若便遣身世,黄发相看万事休。”柳宗元浮舟去柳州,刘禹锡登陆赴连州。二人怀着不尽的相思走了,可谁也没想到,此别竟为永诀。元和十四年(819)十一月,柳宗元病逝于柳州。此时刘禹锡奉母丧由连州北还。途经当年分别地衡阳时,“忽承讣书”,作诗《重至衡阳伤柳仪曹》曰:“忆昨与故人,湘江岸头别。我马映林嘶,君颿(fān同“帆”)转山灭。马嘶循故道,颿灭如流电。千里江蓠(古书上说的一种香草)春,故人今不见。”刘柳二人的友谊与情感,世之少见。柳宗元到柳州时,曾作《答刘连州邦字》诗说:“连璧本难双,分符刺小邦。”连璧是两玉并联,而世间人与物合成双美是极难寻求的。柳宗元说他和刘禹锡俩人是连璧,可却被拆开到小州去为官。这样的语言和情感在韩柳间是看不见的。

柳宗元后来遭贬不用,尤其是元和十年(815)再贬都与武元衡有关。《唐诗纪事》卷三十九说:“禹锡附叔文,人不敢斥其名,号二王、刘、柳。武元衡初不为宗元所喜,自中丞下除右庶子。及是执政(指元和年武元衡任宰相),禹锡落魄。”贞元二十年(804),刘禹锡与柳宗元为监察御史时,武元衡为御史中丞,是二人的上司。相传永贞之际,王叔文使人诱元衡以为党,元衡不纳。新旧《唐书•武元衡传》对这件事都有记载:“顺宗立,王叔文使人诱以为党,拒不纳。俄为山陵仪仗使(指主事德宗陵墓),监察御史刘禹锡求为判官,元衡不与,叔文滋不悦。数日,改太子右庶子。”从这一记载看来,武元衡对永贞革新虽然没公开站出来反对,但也是抵触的。武元衡的怨恨责不在柳宗元等人,是他自己政治取向所致。武元衡元是一文人,诗歌与白居易齐名。元和六年(811),武元衡在蜀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时曾特意作书抚问柳宗元,《柳集》有柳宗元的回信《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谢抚问启》。可是有时人的情感和处事态度让人难以琢磨。元和八年(813),朝中有人拟以刘禹锡等人为远州刺史,想渐次使用他们。可恰巧武元衡回京为相,由于他的反对,已写好的任命诏书就作罢了。元和十年(815)三月,柳宗元等人再次遭贬放武元衡也不施援手。《刘宾客集》有《谢门下武相公启》,这是刘禹锡再贬后写给武元衡的。本为其所陷害,可他却给武元衡作谢启,其中缘由,后人不得而知。元和八年(813),武元衡回朝为相时,刘禹锡也曾作《上门下武相公启》。这类官样应酬之作,多时不能当真,但这从中可看出刘禹锡灵活的做人的风格,而《柳集》里就找不出这类无来由的东西。

说到为人行事,志同道合的生死挚友也不尽相同。宋子京《笔记》说:“刘梦德巧于用事。”刘禹锡有《酬淮南牛相公述旧见贻》诗,自称“寻为丞相扫门人”,这对柳宗元来说也是绝对不可能做的事。有人说这是刘禹锡为人豁达,能屈能伸。在中唐官场晦暗,党争激烈的情形下,没有点柔软的身段是很难生存的。查看《刘禹锡集》有不少与牛僧儒酬答的诗。当时朝中牛(僧儒))(德裕)党争,刘禹锡虽与李德裕交厚,又不得不和牛僧儒随遇周旋。牛僧儒为永贞(805)进士,刘禹锡当时正为时望所归,牛僧儒曾以晚辈新进谒见过刘禹锡。而时隔二十五年,即大和四年(830),牛僧儒为相,刘禹锡时任礼部郎中,这次是刘禹锡要见牛僧儒,故以丞相扫门人自称,这在当时官场上是习已常见的事。刘禹锡与柳宗元遭遇相似,晚年虽得提升,但并不得志;他和柳宗元一样,“穷愁著书”,“以寄孤愤”。刘禹锡论文以 “道”为先,他在《唐故相国李公集记》说:“文之细大,视道之行止。”又于《刘氏集略说》说:“道不加益,焉用是空文也?”刘禹锡为文重道,反对徒托空文,这些主张和柳宗元都是一致的。刘禹锡在文学上的影响在诗而不在文。

刘禹锡晚年赋闲东都洛阳,说自己退休不在官场居陋室,故而作《陋室铭》记之。这是一篇八十一字的小文,是最为世人传诵的一篇短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了了数语,韵味深长,“隽而膏”,而“味无穷”。老话说:山高则名,渊深则清,而刘禹锡开篇却翻转新义唱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其声色耀人,精妙深幽,一下让人记住并传世不忘。刘禹锡学孔子不避陋居,说自己陋室不陋,好比诸葛亮在南阳隐居的草庐、汉赋大家杨雄在成都西郊的草玄堂,“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交往的都是大儒、博学者,没有不识字的贫民百姓。与以往迎来送往歌舞升平的日子不一样,他整天与素雅之乐相伴;没有官场文牍之累,一心阅读用泥金书写的佛经。其心闲体静,勤于修德。《陋室铭》是刘禹锡晚年心境和生活的真实写照。品高陋室有鸿儒,安贫守道何陋有?留给后人无限的想象空间。

《酬乐天杨州初逢席上见赠》诗是刘禹锡贬官二十多年后在杨州与白居易相逢时酬答之作。白居易与刘禹锡晚年交往甚密,二人默契,始终无间。杨州相逢时,白居易饮酒为歌,为老友鸣不平,并即席作《醉赠刘二十八使君》诗曰:“为我引杯添酒兴,与君把箸击盘歌。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刘禹锡即答此诗云:“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按诗中“二十三年弃置身”计,自永贞年遭贬,历元和十五年,长庆四年,宝历三年,并文宗大和元年(827),正好二十三年。两诗相比,白诗多些悲情,刘诗多些豪迈。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涯,怀旧闻笛,恍如隔世。但刘禹锡并未因此感到衰老颓唐而自甘堕落。他看到的是:沉舟侧畔,千帆竞发;病树前头,万木争春。就像他在《戏赠看花诸君子》和《再游玄都观》二诗里说的那样:“紫陌红尘拂面来”,“桃花开尽蔡花开”。“种树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充满了不屈不挠的奋争精神。这就是刘禹锡。这就是柳宗元的朋友们。他们身上少有俗气,而多有正人君子的气概。白居易在《刘白唱和集解》称赞“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两句诗“神妙”,说“在在处处应有灵物护之”,把刘诗的艺术媚力神妙化了。诗人的气质和精神在神妙的诗歌里升华了。柳宗元和他的朋友们也会伴着他们的诗文得以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