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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梁:母系氏族最后一个幸存者 杨金砖《永州当代文学作品选》 加入时间:2008/10/9 22:55:00 admin 点击:33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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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系氏族最后一个幸存者
王金梁
一
这个地方太偏僻,偏僻得乡干部一年到头难得来两次。
这地方叫月牙村,方圆不过五里,四周都是刀削般的高山,外出的路只有一条绕着山腰盘旋而下的石阶小路。石阶小路的尽头有座月牙形的山洞,穿过山洞算是出了村,其实出了村也还得走三四十里的山路才有人家。月牙村位于湖广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好些年月湖广两省都不管。管它作甚呢?山高水险,既无粮纳又无草贡。上头不管,月牙村人倒也落得安闲自在,只是后来听说扯布要凭票证,月牙村人才着了急,倾巢而动(其实也不过十来人)跑了四十里山路,找到湖南一个叫“大塘”的地方政府申报了户口。从此,这地方就划归湖南,叫大塘乡月牙村。
月牙村有山、有水、有村,但就是不发人。时下居住在这里的只有三户,一户姓唐,一户姓李,都是年过六旬的老光棍。还有一户姓丁。惟姓丁一户人丁兴旺,合家大小五口,老祖母丁四婆已经年逾古稀,眉毛花白花白的,脸上也让风霜刻下来条条皱褶,但眼睛还很好,眼角边边从来不见眼屎,眼珠子瞪起来的时候,就有束熠熠放亮的寒光。当然她极少有瞪眼珠子的时候,通常情况下两眼总是微眯着,皱脸上呈现的俨然是老人的慈祥与温柔。她的儿子和媳妇都比她先走了,身边有两对孙子、孙媳侍养老人。
大孙子丁木鹰,二孙子丁木鹞,是山里的鹰和鹞,风里抖得起翅膀,雨里抓得了雷电。大孙媳妇桑秀,二孙媳妇檀秀都是这家屋聪明贤惠的浆洗人。
月牙村三户人姓氏不同,其实都是一门亲戚。桑秀是唐姓老人的闺女,檀秀是李姓老人的姑娘。
丁家有三间屋,两间土屋,一间竹编屋。三间屋搭在一条小溪边,两间土墙屋在小溪的下游,住着木鹰和木鹞;竹屋搭在小溪的上游,一百步远,住了丁四婆。不是孙子们不孝顺,是丁四婆固执,她总要住她的竹屋。
竹屋除了八根柱子是木头的,其余都是竹子,竹片夹的墙,竹片铺的板,竹片编的门,这些竹片一块有两个指头那么宽。
竹屋显得很陈旧了,朝阳的地方竹片久经风吹日晒,变成了灰白色,因为是灰白色,便显而易见地发现每片竹上都有过刀刻的痕迹,刻的都是些月牙儿。乍看似是顽童的造作,细看才发现月牙儿都是刻得工工整整的,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尖有钝。
是大人之作!
竹屋已经倾斜,像一座歪了顶的砂堆,四个年轻人都劝老人搬到自己家来,但丁四婆就是不肯答应。
丁四婆的手还依然有劲,每天都要从后山砍些竹子回来破。她破竹子很有方法,一根竹管子托起来,在蔸巴上横一刀竖一刀,两刀下去裂出来四条缝,她把两根干柴棍子成十字架扎入四条缝里,“叭叭叭”几刀敲下去,四块大小均匀的竹片眨眼就破成了。
每片竹破下来,丁四婆就用一把尖尖的刀叶子在竹片上刻下月牙儿,一个、两个、三个……月牙儿搭着月牙儿,或是两端尖尖相连,或是三五个抱成一团,或是一个个都背靠着背……虽然是那么两笔弯弯的月牙儿,但在她的刀下却刻出来千姿百态。
竹屋里的月牙儿,也许就是她的杰作。
丁四婆刻月牙儿的时候,坐在一把竹椅上,把竹片夹在两腿中间,一手按竹片,一手握小叶子尖刀,那一双老眼,眯一只,睁一只,神情显得很专注。
这时她的身旁总是蹲着那只大黄犬溜溜。溜溜的脖子上用麻线套了根三寸长的小竹管子,它的舌头经常长长地伸出来,严严实实地护住那根竹管子,仿佛那里边装了点什么宝贝。
溜溜很灵,丁四婆一根竹片刻下来,它就用舌头舔一舔,用前爪拨一拨。它会把那些刻了月牙儿的竹片拨到一起,没有刻月牙儿的又拨到一起……
丁四婆刻下的竹片,除了偶尔修补一下竹屋,其余的便是全部插到小溪边。
小溪的水很清很亮,从竹屋一直往山的里边伸延三里。小溪的尽头是一座高山泼下的一瓢大水,白色的,像挂了块垂帘。丁四婆破下的竹片都是三尺左右一根,她从靠竹屋门口的小溪边插起,沿着小溪往上插,三两根一个叉,三两根又一个叉,是编篱笆?但比编篱笆认真得多,不杂树条,也不留空隙,一色的青竹片,从竹屋门口溪的这边,一直编到溪的尽头,又从溪尽头的那边编回来,三里小溪被千万根竹片围了个来回。
她围住小溪放鱼?不是。是放鸭么?也不是!反正她要围起来,仿佛小溪是她的。
当然,篱笆总是有破坏的时候,有时是风雨把它摧残,有时是獐麂兔鹿什么的将它捣毁,也有人的无意……
捣毁了她当然就骂,"眼睛都长到背上去了不是!"
骂的时候眼睛瞪起来,透出一束让人畏惧的寒光。
骂过以后,她当然就要再砍竹子、再破篾片,再补篱笆。总也围不完的篱笆,总也破不完的竹片!
丁四婆围篱笆的时候,总是带上溜溜。溜溜不偷闲,丁四婆一动手,它就含着竹片一根根递过去。
丁四婆围篱笆的时候,总喜欢把眼睛盯着溪水。这条溪水很清,看得见水中戏嬉的游鱼,五彩的卵石,摇曳的水草。
今天丁四婆起了个大早,破了两根大青竹,工工整整地刻下来几行月牙儿后,就抱着竹片沿着小溪往上游走。
早晨刚刚下过一阵雷雨,青山好像洗过一般,溪水清晰如镜,倒映了青山也倒映了丁四婆,一头银发,一脸皱褶,人是老多了,但腰还没有弯,脚也没有拐,还像青山般地傲立。偶然一个碎浪掀起,水中的丁四婆翻了个跟斗。丁四婆抿嘴笑了,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倩影。
是的,她年轻时在这里翻过跟斗,不,还有她的百十个姐妹!那时这里没有男人,只有女人,她们一个个都光着身子一丝不挂在溪里尽情地戽水、嬉戏、打跟斗,笑声荡漾了山谷。水好清啊,好净,浸得一双双洁白的大腿更加洁白,比翠玉一般的卵石还洁白
怎么洁白的卵石看不见了呢?
上游不知被什么东西搞搅,一股卷着泥沙和杂草的污水流下来,黄了半条溪。
丁四婆抬起头去看,原来是一头野牛在溪里弄水,它的身后,篱笆敞开了一个缺口。
“眼睛都长到背上去啦!”她照样骂了一句。
她走过去,野牛呼地一声从缺口逃了。但她发现,缺口并没留下践踏倒的竹片。三尺宽的口子,怎么一根竹片也没见呢?准是被人偷了去。
丁四婆决不容忍人家偷她的篱笆的!
二
“唐老七,你扯了我的竹子没有?”丁四婆问唐家那位老头。
“没有。”唐老七说,“我家一堆干柴都烧不完,扯你的篱笆竹干嘛?”
丁四婆看了看,他家屋后头确实有一大堆干柴。
她又去问李家老头,李家老头到山里掰包谷去了,人不在家,但没有锁门(月牙村就三户人家,大家都懒得锁门)。她推开门进去,看了看灶塘里的灰,灶塘没有竹片灰。
会不会是桑秀?桑秀没做孙媳妇时曾经扯过她的竹篱笆当柴烧,丁四婆至今还记得。
木鹰和木鹞去了山上烧炭。每年秋天掰了包谷,割了黍米,木鹰和木鹞就到山上去烧炭,吃在那里,住在那里,想婆娘了就回来搂一回。
家里通常是桑秀和檀秀。
桑秀对丁四婆是孝敬的。丁四婆的两排后座牙已经全部脱落,硬的吃不动了,桑秀每天都专门给她熬一锅包谷粥,先用石灰水把那层硬壳去了,然后才用干柴文火熬煮。桑秀一直守候在灶塘,干柴文火时常把扁平脸映得通红通红。五官还是端正的,就是脸扁平了一点,略见黑黝了一点。她很少有话,那哔哔剥剥的火星子大概就是她的心声。
包谷粥快要沸上来的时候,她就用瓢匀匀地搅一搅,粥水缓缓地沉了下去,在锅里“噗通噗通”地翻着滚儿,很好听。她之所以要守着熬粥,就是不让粥水溢出来——粥水浆最是补身体,包谷粥也曾养过皇帝,丁四婆是这么讲的。
丁四婆讲,那时节明太祖还没有发迹,流落在荒山野岭饿了三天三夜,进了月牙村,喝了包谷粥,才算救了一条性命。后来登了基还总是想着这碗包谷粥,便叫手下人去做,手下人无论如何做不出月牙村人包谷粥的味道来,后来还是请了月牙村的人去。皇帝御封叫“珍珠粥”。
“珍珠粥”的御旨不知在哪辈人手上丢失了,但包谷粥救过皇帝性命的故事世世代代都流传着。于是月牙村人世世代代都吃包谷粥,只是年轻人好吃干的、硬的,丁四婆的后排座牙已经不好,只能吃稀的烂的。
桑秀就往稀里烂里熬,粥熬好,放一匙子香油,然后就提着锅子送到丁四婆的竹屋里去。
此刻,桑秀熬好了一锅包谷粥正要送过去,丁四婆却进来了。
“奶,我这就给你送过去。”
“莫急。”
“冷下来,就硬了。”
“不想吃。”
“这……”
“我问你……”
“嘛事?”
“你扯了篱笆竹没有?”
桑秀这才发现,老人的脸上布了一层阴云,眼睛里透出来一束不可饶人的寒光。
“是小溪那边篱笆竹让人扯了?”
“嗯,扯了三尺宽。”
“我没有扯。”
“哪个扯了?”
“我,不晓得。”
桑秀斜睨了一眼丁四婆,丁四婆那一束寒光正停留在她身上,她一颤,想起了上一回的事。那时她还没过丁家的门,有一天,她到小溪上游拾柴,看见篱笆倒下了好一些,日头又晒干开了拆,就捡了一把捆进柴禾里。
丁四婆因为脚板让竹签划破,好些天没往小溪上头走。这天脚伤好了些,上了小溪,才发现有好些篱笆竹不见了。
“哪座山头来了大马(注:即强盗)不是!”她骂。
后来她听说是桑秀当柴捡去烧了,就唆了溜溜对着桑秀家大门猛叫。溜溜的嗓门很粗很犷,“汪汪汪汪!”三天三夜,叫得桑秀一家心惶惶,意乱乱,洗碗打烂碗,炒菜烧糊锅。唐老七告诫女儿:丁四婆是月牙村的祖宗,刻了月牙的篱笆竹子是地老人家的一道命符,篱笆竹子千万扯不得!
打那以后,桑秀牢牢记住了父亲的话。
“木鹰回来了没有?”丁四婆这样问。
“没有,在山里。”桑秀说,“他回了也不会扯竹篱笆的。”
顿了顿,桑秀又说:“昨天日头落岭那会儿,我看见檀秀上了溪头,你是不是去问问她?”
丁四婆摇摇头:“檀秀不会扯我的篱笆竹子。”
檀秀长一副瓜子脸,模样俊俊秀秀,最诱人的是有一双大眼,大眼边边有一圈碧蓝碧蓝的水印儿,炫示着少妇的彩绘与睿智的色素。那一年山外“大批大斗”,她娘给斗死了,她爹带她逃进了月牙村。也许她少年时期是在山外度过的,那一张嘴很甜,那墨黑墨黑的眼珠里总是流露着睿智的光芒。
檀秀也孝敬丁四婆,但她与桑秀有些不同——桑秀给老人调理吃的,檀秀却喜欢陪老人讲讲话。每天她都要抽空到竹屋里去,给丁四婆的竹刀磨得锋利锋利,然后递给老人,“奶,你看刀利不利?”
丁四婆说:“利。”
她说:“不利了,我再给你磨。”
“会磨糙你的手。”
“糙了手也是你的孙媳妇。”
于是丁四婆抿嘴笑了。
丁四婆拿着竹片刻月牙儿的时候,檀秀不时也蹲在一旁:“奶,我帮你刻好吗?”
“你不会。”丁四婆说。
“不就是刻月牙儿,我会”
“是月牙儿么?是字!”
“是字?”
檀秀在心里打了个大疑问号,她念过两年中学,从未见过这种字。
夜幕垂落下来,丁四婆再也看不见刻月牙儿了。竹屋里燃起一盏煤油灯,这时祖孙两人对面坐下来,中间放了个大簸箕,簸箕里是包谷棒棒,两人动手剥包谷,包谷落进簸箕里,“丁啷”脆响,像撒落了翠玉,又似叩响一根古乐弦。
于是,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话,也那么脆,那么响:
“檀秀,你八字好。”
“奶奶八字也好。”
“奶的不好。”
“两个孙崽还不好么?”
“是两个孙女就好了。”
“孙女好些?”
“嗯。”
“怎么呢?”
“那时我们月牙村都是女人……”
檀秀剥包谷的手慢了下来,轻轻地、一粒一粒地,生怕打乱了老人的沉思。
匍匐在丁四婆脚边的溜溜,眼睛微眯,但两耳却竖起,仿佛已经领略了主人的情感,正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个遥远的故事……
三
丁四婆的篱笆竹是檀秀扯了,五根,扎了一小捆。不是做柴烧,是给木鹰带到山里去。
木鹰把竹片藏在炭里,看看没有什么破绽,就叫醒酣睡的木鹞,准备动身。
他们常常是这样,每隔十天半个月挑一次炭出山卖,然后买回食盐、煤油或是盆瓢碗盏什么的,用得差不多了,下半个月又一次……
兄弟俩总是结伴上路,同去同回。
兄弟俩是双胞胎,但那一张脸形和身坯子大不一样。
弟弟木鹞,铜鼓脸,络腮胡从这边耳根圈到那边耳根,黑糊糊的。宽宽的胸脯像块门板,两条胳膊肌肉一股一股的,像柑子瓣。那一股一股的肌肉,时刻都微微颤动,充满活力,仿佛全身永远有难以耗尽的能量。
木鹰没有胡子,清癯而又英俊。他也是一副好身坯,但没有木鹞那似门板宽的胸膊;两臂肌肉也壮实有力,但不像木鹞那样明显地突出一股股柑子瓣。他吹得一口好木叶歌,木叶吹响时,树也起舞,水也动情。因为木叶吹得好,不时被大塘乡文化站请去参加业余演
出比赛,也许是受了文人的影响,他那身上竟少了几分粗犷的气质。
木鹞那一担炭挑得很满,满得晃一下就会掉下一些碎炭来。
木鹰那担稍小一些,但装得很整齐,大的直的都围在篓子边边,碎的弯的就放在中间,让人一看就舒服。挑起来飞跑也不掉一点。
五根篱笆竹就稳稳当当地扎在炭的里头。五根篱笆竹都是檀秀亲手交给他的。
昨天,木鹞不在的时候,檀秀来找他:“木鹰哥,你明天挑炭下山不?”
“下山。”
“给我带样东西好吗?”
“嘛东西?”
“刻了月牙儿的篱笆竹。”
“扯老奶奶的?”
“嗯。”
木鹰一阵沉默,他晓得丁四婆的篱笆竹从来就不让人乱动。
“你要带下山干吗?”
“大前天我去东塘乡赶圩,碰见秦小刚,他讲要我给他几根老奶奶的篱笆竹。”
秦小刚,木鹰很熟悉,乡里的文化站铺导员。听说是他要的,估摸着是用来做演出的道具,便一口气答应下来,“行,我给你带!”
木鹰点了头,檀秀就趁丁四婆不在意时拔了竹片。她没告诉丈夫木鹞,因为木鹞最忌她同别的男人往来。
日头还没有出来,四周的轮廓可以看清,但依旧有些模糊。很远很远的天际有一颗最后的星辰正凝视着,好像一只孤寂的眼睛。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扁担“吱嘎吱嘎”和脚步“呱嗒呱嗒”声,配合得很有节奏,似是一支进行曲。
路,贴在一座刀削般的青山上,一步一个石阶,九百个石阶从山的脚下绕着山势盘旋而上。木鹰走在前头,木鹞走在后头。后头的木鹞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他不可能超越,因为路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宽,一侧是绝壁,一侧是深涧,要超越就会滚下深涧。其实,他也不想超越,他觉得跟在哥哥木鹰后头实在,走得实在,炭也卖得实在。
尽管木鹰的炭每担总要比木鹰多挑一点,但不跟木鹰在一起,木鹞的炭就不好卖,卖脱了手也得不到好价钱。去年冬天那一回就是一个例。那一回他挑了一百斤炭下山,哥哥木鹰挑了九十九斤炭下山。他说他走得快,他要走在前头。木鹰没有阻拦,于是木鹞大步流星
抢先出了山。上了集,木鹞的炭卖脱了手,得了二十五元钱;木鹰后到了一步,也脱了手,但得了三十元钱。
“你哪样子搞的?”回了屋,檀秀抱怨他。
不就是人家出低价我要高价,木鹞心里这么想,但究竟是哪样子搞的,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往后你就跟哥哥木鹰走好了。”
往后他就跟哥哥木鹰走。木鹰什么时候出山他也什么时候出山,木鹰的炭摆在哪个地方,他也摆在哪个地方。
于是就有人来问价。木鹰开了价,也打开了话闸:“你晓得这是哪里的炭么?月牙村的!月牙村,山路险,千年古树盖了天呢!咱们弟兄都是月牙村人,这炭都是栗树炭,耐放、耐烧……”
也真是怪,木鹰这么一说,就有人买下了,价钱也不错。
木鹞的嘴笨多了。他不会说这些,他只知道要价,常常为一码子价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木炭卖完了,兄弟俩就买盐、买煤油、买火柴,木鹰总还要多买一样,一捆洁白的草纸。
木鹞问他:“买草纸干什么?”
“给女人用,女人每月都来红。”
檀秀也有“红”来,但木鹤从来就不买草纸,连针线也不买。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一个堂堂男子汉,挑得百斤担,跑得高山路,还给女人买那些!男人光着膀子挑担过坳,女人也敢光着膀子挑担过坳么?
他觉得哥哥木鹞身上有些女人气质。
登了九百个石阶,走完一段盘山小路,就到了月牙洞。月牙洞像初五的月亮,两头尖尖中间大,尖尖的洞口只容得两人侧身而过,大轿洋马就奈何不得。洞的这一头有光,洞的那一头也有光,但“月”肚子那一段开阔处,有三十步却暗淡无光。走进“月肚子”就像进人黑暗的世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有一阵凉丝丝的阴风从洞的那边刮过来,先前的一身汗水倏然消失。
“走好!”木鹰这么说。
“走好。”木鹞也这么说。
兄弟俩互相关照着,好在常年都走,总算门熟路熟,但偶尔也有走失误的,走失误了,脑壳碰到凸凹不平的岩石上,轻的是肿起一个包儿,重的则划出一道血口子。所以乡干部进来大白天也要带电筒走。只有月牙村的人外出不带手电,不打火枪,就凭记忆,凭着心底
里那一条坦途,“呱嗒呱嗒”走完那三十步……
摸黑走完三十步,就看见光明,就走出山洞。出了山洞并不算是出了山,还得走四十里茅草坡路,才到大塘乡圩场。地方够偏僻的了,但偏僻有偏僻的好处,这里不纳粮,不完饷,也不搞计划生育。其实也用不着搞计划生育,据说从前这里有百十来口,可现在呢?三户人共七口。
不要钱粮不要“命”,乡干部来这里做甚?当然偶尔也有来的,来了就喝包谷酒,走时也送你一罐包谷酒。来得最勤的是乡文化站干部秦小刚,每年都来一次,他给檀秀捎来故事书。月牙村只有檀秀喜欢书,因为她在山外读过两年中学。同时也请木鹰出一次山,到他的业余演出队去吹木叶。木鹰的木叶吹得山响,吹得云笑,因为有了木鹰的木叶,大塘乡的业余演
出队,每年都在县里得奖。
木鹰有一片好木叶!
出了月牙洞,兄弟俩总要放下担子歇口气,这时木鹰就摘一片木叶放进口里吹起来。
嚁嚁依呀,
嚁嚁依依呀,
木叶歌从山的这头传到山的那头,又从山的那头送回山的这头。大山仿佛是在为他伴唱,歌声那么清跪、那么动人,有时像山风轻轻地拂弄小草,有时像蜜蜂撷采花蜜,有时也像高山飞下流瀑和林涛发出咆哮……
木鹞不会吹,但每回听木鹰的木叶歌,心里就不大舒服,就有一种烦乱,一种说不清的惆怅与彷惶。
因为每当木叶歌吹响的时候,就有一双大眼睛显出异样的情形,那墨黑墨黑的大眼睛泛出激动的、灼热的光,那一圈碧蓝碧蓝的水印儿,就格外清晰,格外地炫示出诱人的色彩。还有那一双灵巧的手,听到木叶歌时,就往往会倏然停下活儿来。
“走吧!”木鹞不等木鹰吹完一曲就催促。
“急哪样?这炭卖得了。”
“我想早点回。”木鹞有自己的心事。
两人又上了路,还是木鹰走前,"吱嘎吱嘎"、"呱嗒呱嗒",扁担声和脚步声在山路上响起,惊动了草丛中的野兔,呼地蹿起如箭般射向远方,惊动了树上的阳雀,扑腾着翅膀飞离了巢穴,也惊动了远山沉睡的日头,裹着鲜红的睡衣,缓缓地探出了头来,于是雾帘拉开,满世界都抹上了一层金辉……
四
眨眼日头又落下了西岭,月牙村四面那些苍茫的山,就像一排排高高低低的屏风,挡住后面什么神秘的东西似的。
檀秀吃过晚饭,冲了凉,丁四婆进了来。檀秀以为她是来问那五根篱笆竹,心里一颤。然而,丁四婆没有问篱笆,只问:“你今天去瓣包谷了?”
“嗯,去了。”
“还进了月牙洞歇凉?”
“嗯,是了。”
“你是不是看了很久很久的岩板?”
“嗯,对的。”
今天早饭后,檀秀去地上瓣包谷,那块包谷地就在月牙洞的旁边,她掰完包谷后走进洞里歇凉,偶尔发现洞的岩板上,这里那里也刻有不同的月牙儿,只是年深月久,那些月牙儿或被青苔覆盖,或让岩水浸蚀,有的则让进洞人的松柴烟火熏得墨黑掩盖了面目。如果不是十分留心,一时难以辨认出来。但细心的檀秀辨认出来了,这些月牙儿不就是丁四婆刻在竹片上的那些月牙儿么?也是那么尖接尖,尾搭尾,背靠背……千姿百态。像画,但构图简单,似字,但无横无竖,千篇一律的月牙儿……从岩板的风化程度看,这些月牙儿,少说也有百年,乃至上千上万年。
不知丁四婆怎么晓得檀秀在那里看了许久的岩板。
“那岩板上的,是我们老辈人的字。”丁四婆说。
“也是字吗?”
“当然。你看清了吧,有粗的,有细的。”
“为哪样有粗有细?”
“粗的,老辈人刻的是倒霉事、伤心事。细的是刻那蜜和糖。不粗不细的,是记天下雨、雷打鸣、地回春,蛇出洞……”
老人惟独愿跟檀秀讲月牙儿,因为跟别人讲无用,他们都不愿听她的,檀秀愿听。
“明天是个好日子,你给我去把岩板扫一扫好不好?”
原来丁四婆找她是为了这事,檀秀一口答应下来:“我明天就去,我会扫得让那些月牙儿全都再现出来。”
丁四婆乐意地走了。
天还没有黑,檀秀准备去竹林捡些竹枝来扎一把扫帚。木鹞却喊住了她:“去哪里?”
木鹞卖了炭,傍晚边回了来,丁四婆和檀秀讲话的时候,他正在喝酒。
“去捡些竹枝,扎个扫把。”檀秀说。
“莫去。”
“有嘛事?”
“你来,和我……,”木鹞突然一把搂住了她。
“天还没有黑呢!”檀秀挣扎,知道他又要做那种事。
“干……干哪样要等天黑?”木鹞刚刚喝过两碗包谷酒,一股欲望正在他心底里燃烧,他不顾檀秀是否愿意,一把将她夹到胳肢窝下。
他把她扔到床上,扒光了衣和裤,便将整个身子重重地压了过去。如针似芒的络腮胡,在檀秀那张白净的脸上来回地刺磨着,木床发出“吱嘎嘎”的声响。
今天木鹞跟木鹰下山卖炭,木鹰让木鹞把炭先卖了,他的那一担却把价喊得很高很高一时没有人要。木鹰说:“今天我这担炭卖不脱了,要在这里住一夜,你住不住?”木鹞摇头:“我不住。”木鹰说:“不住你就先回去。”木鹞巴不得,挑了空篓子就先回了来。
木鹞他才不在山山外过夜呢?他喝不惯山外人家清淡如水且有几分尿骚气息的啤酒,也睡不惯一躺就窝下去的床铺。他要回来喝自家的包谷酒,睡自己的木床,搂自己的女人。他像劈柴烧炭一样,在女人身上放肆地泄发着他应有的能量,他津津有味地领略着那“吱嘎吱嘎”的床板响声,木鹰那“瞿瞿依呀”的木叶歌有什么好听的?这“吱嘎吱嘎”的床板响声才是男人的本事,正真的乐曲。
檀秀紧闭双眼偏开脸。每一回木鹞跟她做这种事的时候,她都闭着双眼偏开脸,扎着那一张俊脸,仿佛就是扎着了心那般地难受。
她跟她爹搬迁到月牙村来已有好些年了,虽然老家那个村子的人已给她娘平了反,给她爹摘了帽,但她爹一直没有搬回老家的念头,他说,这原本就是他的出生土地,这里有奶过他的母亲。
檀秀很不理解。在她童年的记忆里,爹的母亲根本不是山里人,是一位知书达理、文静恭俭的女性。爹不搬回去,檀秀当然也就离不开月牙村。爹很尊重丁四婆,不是那种对一般老人的尊重。所以当丁四婆为次孙子丁木鹞提婚的时候,她爹满口应允。
论做事,木鹞没讲的,那力气担得山起。抱得树回,就是不该把那力气也使在女人身上。他要女人的时候,不分房里或地里,也不分白天或黑夜,他只晓得要女人,却不会把温存给女人,不像他哥木鹰那样细心,那样连张草纸也挂在心坎上……
“砰砰!”突然房门叩响。
“鹞鹞!”是丁四婆的声音。
木鹞赶紧起床,檀秀也穿好了衣。
木鹞拉开了房门:“奶,你有事?”
“你去看看你嫂,她好像去了月牙洞。”丁四婆早晨过问桑秀关于竹篱笆的事,怕她想不通出事。
吃晚饭的时候,桑秀照样熬了一锅很烂很烂的包谷粥送到竹屋里。她给丁四婆舀了一碗她自己没有舀,不是粥不够,是不想吃。她默默地等着老祖母喝完第二碗,收拾了碗筷就出了门径直往月牙洞走。
走出月牙洞,天已经黑下来,她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折转身,就坐在木鹰和木鹞挑炭歇脚的地方,呆呆的望着远方,远方的一切全都朦朦胧胧,像是罩上了头纱。但黑夜也并不是千篇一律地黑,山树林间还是各呈颜色,有墨墨、浓黑、浅黑、淡黑,那浓黑的丛林中有星星点点的流萤,一闪一闪地,仿佛眨动着一只只诡秘的眼,仿佛就是那种妖艳女人勾引男人的眼!她自己的眼从来就纯净、坦然,无丝毫邪念,不像别的女人,动不动就斜睨眼睛看男人。那女性的眼眸里总有一个男人的倒影。这不是乱讲,是她见过的。那一回她去赶大塘圩,电影院门口有一个女人的大眼睛就装着一个男人。她先吓了一跳,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幅画。那男人多像木鹰啊,只不过他穿西装他穿土布罢了。但穿土布的男人就不见得不装进女人的眼里,不然木鹰干吗让秦小刚邀到山外?秦小刚是男人,但秦小刚那一班演出队,十有八九是女人!木鹰肯定是又装进了那些女人眼睛里,不然木鹞回了他不回?
木鹞也曾告诉过她,哥哥木鹰是因为那担炭没脱手,要等到明天。
她不信,木鹞的炭卖得了,他为嘛卖不了?这里边一定有名堂!
木鹰对她,可以说是百般体贴,他烧炭回来就帮她挑水,帮她到地上掰包谷,她累了,他总喊她歇口气;每回卖了炭,总记得给他买一把草纸。一个体贴妻子的男人是不是也会同样体贴别的女人?
一阵夜风吹起,丛林里的流萤眨眼间不见了,只听见微风拂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间或有一只夜鸟被骚搅惊飞而去,一声怪叫,扑向了夜空。桑秀打了一个冷颤。
“嫂!”木鹞和檀秀打着火把来打他。
“噢,你们——”
“嫂,回去吧。”
她摇头。
“你坐在这干吗呀?”
“等你哥。”
“哥讲明天一早会回的。”
她还是摇头。
木鹞心里一阵嘟哝,他知道嫂子桑秀的脾气,她没多少话说,但心里想着一条道道,便十个人也拗不转来。月牙村就这么两对年轻男人和女人,回了一个不回一个,也难怪桑秀感到孤单、寂寞,也怀着猜疑。本来嘛,木鹰要是跟自己一道回村就好了,可他今天就是不
随便卖出那担柴,莫非他……
木鹞陡然生出一种猜想,一种男人习惯的猜想……
“我陪你等木鹰哥。”檀秀说,她说的是实话。她愿意陪桑秀过夜,这样就可以避免木鹞的纠缠,要晓得,木鹞一个晚上常常要把她推醒两三次。
木鹞不好丢下两个女人在山外,抱来一把干柴燃起了篝火。干柴哔哔剥剥地燃烧着,映亮了山的一角,映红了一男二女三张脸。木鹞憨憨地瞪着檀秀,络腮胡一下一下地抽搐着,显然是忍受着一种什么内在的狂欲;檀秀望着桑秀,那双眼瞪得很大,仿佛第一次才认识她的嫂子,这个山里长大的女人,一段宽圆的腰胸,原来却是狭小的心眼,容不得男人越过女人规范尺寸的一步。桑秀谁也不看,只默默地看着那一堆不断跳动的篝火,心也像那篝火样,扑扑地跳个不停……
五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木鹰回来了。
木鹰确实带回来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山里极少见过的女人,脸,白净白净的,戴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曲曲卷卷地包在后脑壳,衣服不是新的,但款式却令人刮目,洗涤得干干净净,且又十分得体。据木鹰说,人家已是四十出头,但看上去无论如何不过三十岁。
桑秀眼都傻了,果然男人总是会勾引一些女人!
木鹰见桑秀一肚子狐疑,就明理实在地告诉她,“莫乱猜,人家是北京来的老师呢,千里迢迢来这里考察。”
木鹰的话一句也不假。昨天,他在乡里住了一晚,就是等这位北京来的客人。她姓李,名媛,北京某学院一名人类学专家。不久前去日本考察,在东京博物馆里,她意外地发现了一根竹片,竹片上刻着好些月牙儿,或尖接尖或背向背,抑或两端尖尖紧相连,千姿百态。是字?是画?文博馆的人告诉她,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位日本军人从中国带回之物,这位军人早已去世,竹片上的月牙儿是字,是画,标志着什么意思,至今尚无人解开这个谜。
李媛偏偏要解开这个谜。她回国后查阅了大量的资料,走遍祖国各地考察,一次偶然的机会,在桂林市认识了因公出差的大塘乡文化干部秦小刚,听说秦小刚见过刻有月牙儿的竹片,无比兴奋,正要尾随而来,恰巧这时李媛接到学院电话,通知她赶回去评职称,李媛不好不回,只好嘱咐秦小刚注意为她搜集一些月牙儿竹片。
事情就这么凑巧,秦小刚收到檀秀捎来的竹片时,李媛也评完职称赶来了大塘乡,见了月牙儿竹片,大为惊讶,这竹片与东京那竹片竟同出一辙!在大塘乡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同木鹰上了路。
桑秀不懂什么考察,远不考,近不考,为甚偏偏跟着你木鹰来考?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带到老婆身边来,是要干哪样呀?她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木鹰来找檀秀,檀秀很爽快,接下客人的行李,安下客人的住宿,又带她去见丁四婆。
李媛给老人请了安,又把那五根篱笆竹还给了她。
“噢,是你扯的?”
“她没扯,是我扯了给她的。”檀秀照直说。
丁四婆俊地沉下脸来:“她是嘛子人?”
李媛说了自己的职业和来意。
听说是远路来的客人,丁四婆换上了和蔼的笑容。
“老奶奶,我是来寻找月牙竹片的。听说你们的月牙竹片曾被日本人践踏过?”
“你怎样晓得?”
“有人把你们的月牙竹片带到了日本国。”李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放大照片,照片上就是东京文博馆里那根刻满月牙儿的竹片。
丁四婆揉了揉眼,把照片凑到跟前,皱褶巴巴的眼皮眨了眨,忽然就有一颗泪水从眼角滚了出来,那个潜藏在心底里的伤心故事,也一同滚了出来……
也不知从哪个年月哪个朝代起,月牙村就有了人,但都是女人。丁四婆从走出娘肚,睁开双眼,就看见这地方净是女人。女人们一起挖山地,一起种阳春,也一起在那条碧蓝碧蓝的溪水里脱光衣服洗澡、嬉戏。
女人们都习惯于用刀叶子在竹片上刻月牙儿,那月牙儿便是女人们自己的字,或是记载一天的劳动收获,或是向同伴倾诉一点什么,抑或也报告自然界的凶险恶情。
这里的女人从来就不出去,也许是山高路险与外界隔绝,极少有外头人进来。只是到了秋天,树叶黄了,山路亮了,女人们掰下包谷的时候,才偶尔有些山外的男人进来。进来的男人挑来食盐、布匹、针线什么的。女人们收下男人的东西,也留男人住一宿,第二天就上路。
第二天一定要上路不上路就上不了路!
第二年原来的男人也还来,他们抱走头年播下的种子,不过村里人只准抱走男孩不准抱走女孩……
月牙村世世代代都是女人,世世代代的女人在这里过着自己安排的日子,种自己的粗粮。每年就只和外头进来的男人过一夜疯疯癫癫的日子。
那一年丁四婆刚刚二十岁出头。
那一年掰下包谷许久许久,都没见月牙村洞亮过火把,也没有男人走进村来。直到寒露风吹,冷霜下降,才从洞外进来九个男人。九个男人穿戴都是一样,从上到下黄绿黄绿色的,没有挑食盐、布匹、针线,却背了大枪、挎了腰刀。
没有挑东西来也不要紧,是男人,村里的女人都接待,于是给九个男人烧包谷吃,安排女人陪他们过夜。
九个男人疯疯癫癫地过了一夜,但第二天却没有走,女人们要送他们走,他去挥动腰刀“哇啦哇啦”撵女人。于是不知哪一个女人在一根竹片上刻一行粗粗的月牙儿。那刻了粗纹月牙儿的竹片,从这个女人手里,又传到那个女人手里。
到了夜里还有女人来陪那九个男人,但九个男人那一夜睡下去就再没有起来……
是不是因为失踪了九个男人而惊动了他们同伴?第三天,山外又进来了男人,也是一身黄绿黄绿色,但不是九个,是九十个,还打了一面太阳旗子。他们一进村来就“哇啦哇啦”怪叫,疯一般地用刺刀挑女人,用机枪扫射女人。女人被撵得满山乱跑,月牙村四处都是揪心的惨叫,四处火光哔剥,烧焦了土地,烧焦了人皮,满世界弥漫着呛人的、伴有人肉焦味的烟气息,那条清亮的小溪浑浊了,淌着衣服的碎片和鲜红鲜红的血水……
月牙村的女人死光了,只有丁四婆没死,机枪子弹只穿透了她的小肚子,但没有穿透她的胸膛……
没有死的丁四婆,把没有被烧死的竹子砍下来,破成片,刻下字(就是那个月牙儿)。她每天都刻,拼命地刻,她要记下这段血海深仇,要为全村屈死的姐妹申诉。刻下的竹片就一根根插在小溪边,是祭祀冤死的姐妹,也是要袒护小溪的圣洁。
丁四婆在月牙村孤零零地过了好些岁月,后来相继有一些人家搬迁了进来,都是些在山外不安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但不知为什么男人在这里寿命都不长。也许是怕男人的寿命不长,搬上来住一个时期又搬了下去。最后就剩下了唐家、李家和丁家。唐、李两家都晓得男人寿命不长的底,就规规矩矩过日子,果然就有了六十岁的男人。丁四婆也并不姓丁,是丁家刚进山那阵子很穷,四婆就收留他们夫妻住在自己家里,丁家认了四婆做干娘,所以后来叫她丁四婆。丁家的男人和女人相继短了命,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孪生子。丁四婆又把他们抚养成了人……
丁四婆讲的是山里土话,檀秀就一五一十地翻译给了李媛。
李媛津津有味的听着,镜片后面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激动,她为自己找到竹刻月牙字的出处而兴奋。这无疑是一桩巨大的收获,然而月牙儿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为什么外头人又都不认识?李媛决心进一步考究。
檀秀也是第一次听丁四婆讲这么一个完整的故事,她第一次真正了解了月牙村,也第一次了解了丁四婆。她想丁四婆是个奇人,奇人身上一定有很多的传奇故事。
李媛住下来了,她天天都到丁四婆的竹屋里去。听丁四婆讲她的身世,跟丁四婆学认月牙字……当然,每回都有檀秀在场,因为李媛不懂得丁四婆的山里土话,檀秀会讲土话也会讲山外那近似普通话的本地“官话”
檀秀还带李媛看了小溪那边的篱笆竹,月牙洞中的石凿字,还看这里的奇山、异水……
有一天,李媛忽然说,“檀秀,有一天这山里会热闹起来。”
檀秀笑了笑:“山里哪刻不热闹呀,风声、水声、鸟叫声”
“不,我讲的是人。”
“谁来呀?山路这么难走,路途这么遥远。”
“再远也会有人来。”
“为哪样呢?”
“因为这里,是一块吸引天下游客的磁铁。”
“磁铁?”
“嗯。”李媛点了一下头,一字一顿地说,“据我的初步考察和分析判断,你们这月牙村是原始母系氏族的重要遗址。其一,这地方四面环山,出路惟一,在远古时代可能就是世外桃源,这为母系氏族的生存提供了良好的生活环境;其二,从风俗习惯上讲,一次性群婚习俗一直流传到抗日战争时期,可能就是远古时代群婚的变异;其三,丁四婆老人的月牙字与岩壁上的月牙字一模一样,从岩壁上的月牙字看,距今至少也有万余年,也就是说,万余年以前这里就已经有了女人居住,丁四婆是母系氏族里的最后一个女人……”
“啊……”檀秀瞪着一双惊奇的大眼,严然是在听李媛讲一部娓娓动听的史书。
顿了顿,李媛又说:“你想想,这里有历史的遗迹,悲壮的传说,稀罕的竹刻月牙字,难能可贵的是还有丁四婆这样一个证人在,这是一个天然的博物馆啊!”
檀秀有些激动了,大眼边沿那一圈碧蓝碧蓝的水印儿显得格外清晰,睿智的眼放出异样的神采。她相信李媛这位人类学家说的是实话,仿佛已看见形形色色的人流正朝月牙村涌来……
六
李媛回到学院不久,一篇学术论文很快在国内一个重要刊物上刊出:“××山区大塘乡发现母系氏族遗留的最后一个女人。接着,猎奇的国外刊物很快予以转载。犹如一把生盐撒进了油锅,从国内到国外立即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不出名的大塘乡月牙村一下子出了名,那条又险又弯又高的山路一下子出现了大皮鞋、高跟鞋、旅游鞋的迹印,山窝窝里倏然间来了各色各样的客人,有青头发、白头发、黄头发、红头发……就是同一色的头发,也有卷起来的、散披着的、剪短了的、盘起来的……这些人来了就找檀秀,月牙村只有檀秀会讲土话也会讲“官”话。
找檀秀当然是要她帮着去看丁四婆。
竹屋里,丁四婆身边照样是葡匐着溜溜,她不知山外为什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心里有些惶惶然。于是她不便再破竹片,因为来看她的人总想跟她讲话,她一讲话就常常把竹片破歪了,把月牙儿刻缺了。她干脆不破也不刻,见有人来了就端一把椅子坐在门边。她双膝并拢,两手插进膝盖中间,她觉得这样才跟人家有话讲,当然她还是讲她的那个故事,她发现她讲故事的时候,人们的眼光都齐刷刷地停留在她身上,都七老八十了,还有什么看头呢?但人们还是看,仿佛要从那一头银发和皱褶巴巴的脸上寻找出一点什么来。她讲一段,檀秀就跟那些人讲一段,她估摸着檀秀是把她的话转译给那些人。那些人听了檀秀的话就频频地点头。
人们看丁四婆的时候,丁四婆也不时抬起头来看看这些人,她特别注意看男人。这些男人如今竟都是刮了胡子或只留短短的胡子,穿着又都那么讲究,笔挺笔挺的,就是上了年纪的男人也穿戴讲究,精神矍铄。她们那个时代,闯进村里来的男人有几个是穿得笔挺笔挺的呀?
她记得她第一次陪夜的男人,一口山羊胡子,一身盐汗渍渍的短褂,跟她过夜的时候还咳嗽。他说他一辈子没得到过女人的温存,是跟人空拉船纤出苦力,赚下几个钱买了食盐、布匹、针线才进山里来的。他说他希望这一夜能给他种下一颗种子,打下养老的根基。他说得很恳切,于是她格外地处处将就着他。
那一夜后果然种下了一颗种子,是男孩。
可是不知为什么第二年他没有来抱娃,很久很久都没有来。按照村里的规矩,没有人来抱的男孩要丢下山岩喂野狗,丁四婆舍不得,悄悄地用树皮裹了送到月牙洞外…
她想,要是她的儿子还在的话,也许就在这些男人里头,也许就穿得笔挺笔挺。
“檀秀,你好生地接待,外来的客人。”丁四婆这么说。
“我晓得。”
每天都有人进月牙村来,他们让檀秀带去看丁四婆、看月牙字、看山、看水、看路……檀秀成了义务导游。她善于跟山外人交谈,山外人也特别喜欢檀秀,他们除了看古迹,就是看檀秀,那细溜溜长而弯弯的浓眉,比山外那些用眉笔描过的要好看,那大眼边一圈碧蓝碧蓝的水印儿,比打了彩还有彩。他们常常围着檀秀问这问那,末了,总要给檀秀留下一点山里人难得到的罐头、饼干,或是手帕毛巾什么的,抑或也给几块钱,檀秀不要也得要,人家说,你耽误工呢。檀秀得了好些东西,就送到木鹰那里去了,她觉得木鹰是哥哥,应该尊重,而且这月牙村出了名,也还是搭帮他带了位女学者进来。木鹰当然不全要,吃的,他给了丁四婆,用的,兄弟俩平均摊开……
檀秀在屋里落脚的日子少了许多,木鹞好几回从山里挑炭回来都不见檀秀。不见檀秀心就有火。他不是问她要吃,是要搂她、睡她,在山里风风火火挨了十把天,十把天男人对女人要求的积蓄,已经鼓鼓囊囊的,所以一跨进门栏,他就希望见到女人。除了烧炭,不搂女人干什么?吹木叶?木鹰那一片木叶吹起来有什么味道,搂女人压床板,压出吱嘎吱嘎声响,才是男人的本色……
此刻木鹞又回来了,又不见檀秀。他搁下担子就去找,找着了,在丁四婆竹屋后头,但好多人好多人围住檀秀说说笑笑。
木鹞有些踌躇。
这时有两个年轻人正准备跟檀秀照相,檀秀很大方,就让两个年轻人站在她的左右两边,她的左肩与一个年轻人紧紧地贴拢,右肩与另一个年轻人紧紧地贴拢,三张脸部同样洋溢着兴奋的神采。
木鹞站在这处干蹬着眼,好在他看清了那两个跟檀秀照相的年轻人,脸是白净的,一头齐脸的黑发,都是穿红花格子衣,是女人!
“咔喳!”照相机一道白光闪过,三块紧贴的肩膀才松散开来。
木鹞在这边迫不及待地高高举起一只手晃了几晃,那意思是叫檀秀快回来。
檀秀嫣然一笑,但不是朝着他,是朝那两个跟她一道照相的"红花格子。
木鹞心里好火,两个拳头差不多捏出了水。
檀秀一回到屋里,木鹞便一把将她搂住。檀秀知道他又要做那种事,就说:“放开,来红了呢!”
木鹞不管,他照样把她压在床板上,箍搂得死死的,把心中的火气、男人的积蓄,尽向她泄发……床板又发出一阵吱嘎吱嘎声,这时他咧开两片厚厚的嘴唇大咧咧地笑了,也像山外人那样撮着嘴尖甜甜蜜蜜地去咬女人。
檀秀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挨过他的折磨,但草席子底下却留下一些红红的东西,她只觉得身子酸溜溜的,下身有些阵痛。
“除了这事,难道你就不再会别的?她抱怨说。
“哪样?男人不干这事还干哪样?”
“比如陪山外的客人走走。”
“陪他们走走?看老奶奶?看月牙儿?山外人穷稀罕,这有啥看头?”
“这是历史。”
“历死(史)怎么着,历生怎么着?”
“听听老奶奶那段历史,我们就晓得今天该怎么过!”
“我晓得,老奶奶年轻那咱,不怕任何男人。”
“你就晓得这些!”
“不晓得这些还晓得哪样。”
檀秀还想说什么,但觉得跟他越说越说不清楚。她憨憨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夜空,厚厚的浓云遮住了月光和星星,偌大世界宛若罩下来一口不透气的黑锅。檀秀只觉得烦闷得要窒息,明晃晃的大眼眨了眨,两颗湿漉漉的东西便沿着脸倏然滚落下来,鼻子一酸,两颗又苦又涩的东西便不由自主地吞进了肚里。
七
桑秀照样给老祖母熬了一锅很烂的包谷粥提到竹屋里。
她给丁四婆舀了一碗,双手递过去。
她默默地坐在一旁等候着老人,吃完了一碗又舀第二碗。
丁四婆喝着第二碗包谷粥,无意中抬起头来看了桑秀一眼,才发现她的笼烟眉锁得紧紧的,大扁脸上挂了一颗泪珠。
“你哪样了?”丁四婆问她。
桑秀抿着嘴,一声不哼,但见那颗泪珠从大扁脸上“噗”地滚下地来。
“你讲,奶奶给你做主。”
大扁脸抽搐了一下,还是没开口,也许那话难开口。
丁四婆知道,这个长孙媳妇有她独特的个性,平常极少有话,但心中那块天地很专一,很实在,就像她常年熬的那一锅包谷粥,总是自己熬,自己送,不让别人插手。
“有奶奶在呢,你讲好了。”
又滚下一颗泪珠来,桑秀撩起衣揩了揩,才呜呜咽咽开了口:“木鹰,不……不是人!”
“他打了你?”
“不……不是。”
“哪样?”
“他,昨夜一……一个晚上不落床。”
丁四婆扑哧笑了:“想开些,我们那咱,一年才一回呢。”
“不,他落了人家的床。”
“哪家?”
“昨天山外进来两个穿红花格子衣的女人,夜了,回不去,在包谷地的草寮里过夜,木鹰搂了被子去陪伴人家一夜。”
“啊?”丁四婆花白眉倏然竖起来,一束本能的、依然锐利的光从灰雾蒙蒙的眼障里穿透出来。她有她自己的道德规范:雌性,系众生之母,这凡尘之上是先有女人才后有男人的,为了繁衍生息,一个女人要几个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一个男人在女人眼皮底下再
要其他女人,这无疑就是对女人的侮辱,是对母性的亵渎。当年九个持刀的人不就想占有全村所有的女人么?持刀又怎么着,丁四婆和她的姐妹们不持刀也要了狗日的九条性命。
在月牙村,一个男人倘若占有两个以上的女人,一定要遭到丁四婆的惩罚!
“你去叫木鹰来!”丁四婆厉声地说。
不一会,木鹰来了。
木鹰见那束本能的、依然锋利的光正透过朦胧的眼障射向了他。
“奶,你找我?”
“你昨夜未落床?”
“嗯。”
“去了哪里?”
“到包谷地草寮里陪客。”
“好啊,你丢下桑秀去睡别的女人!”
木鹰扑哧笑了:“奶,那两个是男人呢!”
“男人?”
“嗯,是男人。”
昨天,夕阳西下了,可是有两个游客还没有归意,他们在一块青石岩上站着,手里拿着照相机。他们面前不远就是丁四婆那幢竹屋但他们没有马上拍照,蹲蹲这里,忽而又蹲蹲那里,不时还抬起头看一眼天上的日头,看样子是想等候一个良机,拍一个好镜头。
两人都穿同一色的红花格子衣,都留一头齐颈的青发。木鹰只当他们是女子,就没多在意。他刚刚挑了一担炭回来,在溪边洗脚、抹脸,不时也远远地看他们一眼。
夕阳渐渐地下滑,终于贴近西山,这时天际边聚集了一片淡淡的云霞,夕阳从云霞中挤出的金辉,橘红橘红的,近的竹屋,远的竹林,全都抹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
两个游客同时举起照相机拍下了这一美丽的画面。
两个人拍完照,径直朝木鹰走来。近了,木鹰才看清,两个都是男人,长得标标致致的小后生。木鹰毕竟去过县里好几回,对年轻后生哥儿留长发穿花衣不再觉得稀奇。
“大哥,我们想在这里住一夜可以吗?”两个小后生说。
“咋不可以?就住我屋里吧。”
“不,我们想住那里”一个后生指了指那边包谷地上的一个草寮。
木鹰笑了笑,“那是草寮呢,守阳春的。
“我们就想住草寮。”
“晚上会有野猪来咬柱子。”
“我们就是想看看野猪。”
两位年轻人也许从未见过野猪。
木鹰知道一点山外人的怪癖,你讲丑的他偏要去忽而看,你讲险的他偏要去闯,他们管这叫“体验生活”。木鹰只好把两人送到草寮里,为他们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搂来一床干干净净的被子,但他还有些不放心,又到草寮里陪他们过夜,吹木叶歌给他们听,讲山里人打野猪的故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把两个后生送出月牙村外……
“你讲哄话。”桑秀没等木鹰讲完就说,“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两个女人。”
木鹰说:“不哄你,确实是男人。”
“男人怎么留长发,穿花衣?”
“如今城里后生,不少人留长发穿花衣。”
“男人的脸有那般地白白净净?”
“城里的后生崽很少晒日头。”
……
讲上天去,桑秀就是不相信,如果不是女人,木鹰怎么会搂被子去陪他们过夜,男人还要男人陪着过夜的么?
两人的话谁实在?丁四婆也犯了难。一天里头,来竹屋看她的人很多,有的跟她讲句活,有的只打一个照面就走,有的挨得很近,有的则是远远的,远远的……她记不清自己是否看见过两位穿红花格子的山外人。
桑秀见丁四婆不做声,一颗泪水又从眼角滚下了大扁脸,她感到很委屈。木鹰每年都让秦小刚拉到山下去吹几回木叶,住几个夜晚。男人离开女人到山外,天晓得搞了哪样?在山外住了也还罢了,那天竟大大方方地带着一个远方的女人进山里来,那女人在月牙村呆了一段,回去一通风报信,山里竟天天都有女人来(当然也有男人,不过桑秀觉得来的女人是多数)。果然不错,女人来得多了,就搂被子去陪人家过夜!木鹞就不像木鹰那样,他从来就
不去山下过夜,不想别的女人,进屋就要檀秀……
“桑秀,你莫哭,我给你去问问木鹞和檀秀。”丁四婆忽然这样说。她想,木鹞昨天也从山里挑炭回了来,也许他留意过穿红花格子衣的人。檀秀呢,就更实,她每天都与山外客人嘻嘻哈哈……
“要得。”桑秀这么说。
“要得。”木鹰也这么说。
八
木鹞在喝包谷酒,已经是第三碗。
“咕噜咕噜”,第三碗喝完了,就把碗推到檀秀面前:"去,再倒一碗。”
“你已经喝了三碗。”檀秀说。
“三……三碗又怎么着?”
“怕你醉。”
“醉了也……也来得两回,不信现在就……”木鹞舌头已不大灵活,但心里还是念念不忘那种事。
檀秀极不情愿和他现在就"来",她去给他倒酒。酒坛子放在伙房角落,她蹲下身子捧着酒缸匀匀地倒,“咚……”
一碗酒很快满了上来,酒很清,映出一副瓜子脸,一双大眼睛,大眼珠墨黑墨黑,仿佛就是浸在清水里的两颗葡萄。她忽然想起昨天照相的那两个小兄弟也有一对墨黑墨黑的眼珠,但她断定,他们的没有她的这么黑,这么大。但就不知道照相的时候自己眨了眼没有,
因为自己老是瞟他两人那张白脸,瞟他们那一身红花格子衣,他两人好几次嘱咐她:看前方!看前方……
“酒呢?”木鹞在吼。
檀秀慎了慎,把酒端过去。
“你在想……想哪个男人。”
“没想哪个男人。”
“要是勾……勾了山外男人,我就……”他咕噜咽下了一大口酒。
这些日子,檀秀老是跟山外的客人在一起,虽然只是说说笑笑,但木鹞心里已不是滋味,他怕山外那些刁男人勾了他的女人。
大门推开了,丁四婆进了来,溜溜紧紧地跟在身后。
“奶。”木鹞和檀秀同时喊老人。
“你哥同你嫂吵架了。”丁四婆说。
“为哪样?”
丁四婆把刚才木鹰和桑秀拌嘴的事讲了。“昨天那两个穿红花格子的山外客,你们看见没有?”丁四婆这样问。
“看见了。”木鹞争先说。
“是女人还是男人?”
“是女人。”
“啊?”
丁四婆的花白眉倏地竖起来,一束本能的、依然锋利的寒光,从雾蒙蒙的眼里射了出来。她忽然一把将溜溜抱起来,摘下了它颈上那根竹管子。
檀秀一震,心房一阵怦怦地急促跳动,她意识到了老人将要干什么。她听父亲说过,老奶奶丁四婆是月牙村母系时代的幸存者,月牙村的女人因为过日子与外头不同,因而性格也与一般女人不一样,她心地善良,可以把包谷省下给你吃,把房子腾出给你住;但她心骨眼也很狠,狠就狠在对那些不忠诚女人的男人身上,她恨蹂躏月牙村姐妹的日本人,也恨后来迁进月牙村的那些轻率放荡的男人。常年套在溜溜脖子上的那根竹管子,装着好些黑色药丸子,那些药丸子是月牙村女人靠祖传秘方制成的,一粒药丸子化水喷到人身上就会生病短命,两粒药丸子化水喷到人身上,一袋烟工夫就会死亡。那一回外地迁来的丁家男人不学好,他女人病重让他挑炭下山卖钱捡药,结果他卖了炭住进酒店抱了一夜女人。丁四婆晓得了,就把二粒药丸子化水喷到他身上,男人不出一个月便重病死亡……
看样子丁四婆今天要把药丸子喷到木鹰身上了。木鹰是个好人啊,是个懂得情理、惹得人爱的男人,他从来不欺侮桑秀,从来不乱抱别的女人,那两个红花格子衣是地地道道的男人!
“是……”檀秀话到喉咙,突然又吞了下去。
木鹞在喝酒,已经是一脸醺醉通红,那两只眼布满了红红的血丝,布满红血丝的眼死死地盯紧檀秀,仿佛随时都要向檀秀喷出血来。
那两位“红花格子”实实在在是男人!但如果自己证实他们是男人,木鹞容得了么?他容得下自己的女人跟两个男人肩挨肩站在一起,而且那么亲亲热热地相视对笑么?
“瞿瞿依,瞿瞿依呀……”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清晰的木叶歌声,是木鹰吹响的。那歌声时长时短,时高时低,仿佛倾诉一桩难言的委屈。
一曲木叶歌停下来,丁四婆要走了,突然,檀秀站了起来:“奶,那两位‘红花格子’是男人!”
“男人?”似乎同时,丁四婆放下了怀里的溜溜,木鹞放下了端在手上的一碗酒。
“是男人。我跟他们一起照过相,挨得近,我敢证实……”
“哗啦!”檀秀的活还没落音,木鹞一脚踢翻了饭桌,腾地蹿上来揪住了檀秀衣领:“你同男人照相?同男人肩并肩?”
“人家山外进来的,不也好多女人同男人照相,女人同男人肩并肩。”檀秀豁出去了,冲着木鹞讲了自己想讲的话。
“你……”木鹞气急败坏,拳头高高地举了起来。
“住手!”木鹰突然闯了进来,驾住了木鹞的拳头。
“哥,你……”
“木鹞,那两个。‘红花格子’是女人!”
“是女人?”
“嗯,不是女人我咋陪她们到草寮里过夜?”
木鹰说得很轻松,仿佛就是那么回事。
木鹞放开了檀秀,一双惊异的眼神落在木鹰身上,仿佛第一次才认识自己这位孪生兄长:“你……你敢跟别的女人……”
丁四婆也转身过来,一束寒光又投向了木鹰“是女人么?”
“不,不,那是两个男人!”檀秀倏地用身子挡住了木鹰。
木鹰让过檀秀:“不,是女人。”
“是男人!”
“是女人!”
……
屋子轰轰地响,门外没有风声,没有鸟叫,也没有林涛,仿佛一切都屏住了呼吸,都静静地屹立于门外听这家人是男人还是女人的论断。
是自己女人讲的实在,还是木鹰讲的实在?木鹞斜睨着眼去看丁四婆,想从老人的表情上揣测点什么来。哟,丁四婆两眼憨憨地望着木鹰和檀秀,那一束寒光早不见了,雾蒙蒙的眼里第一次滚下一颗湿沪漉漉的老泪来……
第二天,桑秀照例又提了锅子去给丁四婆送包谷粥,推开虚掩的竹门,惊讶地发现丁四婆已经离开了人世。她死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似的,身子靠在竹椅子,一双眼皮自然而然地合拢,两条腿照常并拢着,而且那双手也照样紧紧地插在膝盖里,手里握一根五尺长的
竹片,竹片上有不少的月牙,是新刻下来的。那情形仿佛是正等着人来看她、采访她。
溜溜照样地伏在她的脚下,但溜溜也死了,套在颈脖子上的竹管子破裂为两半,那些药丸子却一个也没有了。
月牙村照样有人来参观,有男人也有女人。人们再也没有看见丁四婆,但对丁四婆新刻下的那片月牙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是人们都不认识,不晓得她刻了些什么意思。后来还是对月牙字颇有研究的李媛来作了解释,她说,那新刻的月牙字,是丁四婆老人的一份忏悔,也是对木鹰和檀秀的赞颂。老人说,她第一次明白,不是夫妇的男人和女人,原来也有金子般的赤诚……
(选自《章回小说》2004年第3期)
作者简介:王金梁,男,1949年出生于湖南江永。永州市作协副主席,湖南省作协会员,永州日报编委。长期从事业余写作,在全国各类报刊上发表散文、中短篇小说、电影文学数百篇,曾出版的作品集《山风》。 |